谢泳：金批西厢残卷评点摭拾

《西厢记》研究已相当成熟，各类版本及名人评点，几可谓搜罗殆尽，但清代民间阅读，无名人士评点，依然时有发现，此类评点，属民间文人爱好，他们的阅读感受，似代表一般民众对西厢的认识和理解，对丰富西厢文化传播，极有帮助。

会校会注会评会图《西厢记》

我过去阅读经历中，即感觉名人对西厢的评价虽足够丰富，但民间文献，也不能忽视，所以对西厢民间传播稍有措意，从绘图、钞本、评点及西厢诗流传，先后收罗过几种文献，它们在西厢研究中有一定价值，可补主流研究的某些缺失。

清初贯华堂金批西厢出现后，翻刻甚夥，曾得清初《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残本，仅存卷七。

《贯华堂第六才子书》

翻阅后发现墨笔评点多处，有一玄字避讳，当是康熙世德堂翻刻，批者应是清人，从选词用事及书写水平观察，批者熟悉明代西厢版本，对各家评点也多所留意。

特过录如下，以存史料。原书眉批，对应位置处原句撮抄，以为提示。

金批西厢顺治初刊本，今已不易见，此为翻刻，仅存卷七《拷艳》《哭宴》《惊梦》三折，白口单鱼尾，四周单边，竹纸半页九行，书口处书“第六才子书”，鱼尾下为卷数折名，无初刊本书口下“贯华堂”三字，字体写刻，同世德堂本。批处偶有破损，以▢代替。

我判断此底本或是邓温书《静轩合订评释第六才子西厢记文机活趣》。邓评清初完成，但在乾隆间刊行。

《合订西厢记文机活趣全解》

此本多有与邓评相同处，但也存邓有其无和其有邓无现象，揆之常理，如全以邓书刊本过录，似不必再出已见，如借用邓评，理应说明，因无法判断此本与邓本孰先孰后，仅以逻辑推理，如此评在邓本后，评者以邓书过录，应是原貌，如在邓本前，或此本即为邓本来源，钞本繁而刊本略，无论何种情况，此评本反映清初西厢评点的复杂面貌。

以下凡与邓本相同处，据二零一六年凤凰出版社韦乐辑注《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汇评》，直接标示“同邓评”，不引原文，以免冗赘。遇有特殊意见时，以王季思校注上海古籍版《西厢记》注释比对，简称王注，是书习见易得，不再出注，文末附图，以窥真貌。

《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汇评》

一、《拷艳》

“止若是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后批：“提心在口，惊恐之意，犹言魂离了壳也，旧解挂念，非也。”邓本无。此处指王伯良解“挂念”为非，王注“恐惧”。

“夫人他心数多，性情㑇，还要巧语花言”后批：“巧语花言，以詈己言，巧语二句，俱指夫人说，穷酸三句，正承将没作有来，言无可疑，尚尔尔，况有可疑也。”同邓本，前句语词略异。

“况你这春山低翠，秋水凝眸，都休”后批：“此见莺莺形近更处，最足启人之疑，妙妙。出落，犹言尽也，大也，即出色，与别样同。”前句同邓本，尾句邓本无。

“出落”，王注为变化或成长，一般就外貌而言。此处强调“尽”和“大”以及“出色，别样”，更恰适。我是山西榆次人，此语今榆次方言还用，专指小女孩变得漂亮，仅成长变化，不说“出落”，也不用在男孩身上。

评点

“我着你但去处行监坐守”后批：“言当检举也。我着你二句，顶宾白夫人问来，故紧接这般问句。犯由，即招伏。”同邓本，尾句邓本无。

“犯由”，王注引王伯良资料，解为今之罪状，而此处点出同“招伏”。

“他并头，效绸缪”后批：“此又做怨词，顶宾白图着什么句来。”同邓本。

“他说夫人近来恩做仇”后批：“恩做仇，与下大恩人怎做敌头相应，但此先借作生语。为启下法，最妙。”同邓本。

“女孩儿家，着他落后怎么”后批：“此以投首为推乾法，若与身无预者然，故下又连着两他字，故妙。”同邓本。

“一个通彻三教九流”后批：“三教儒释道也。儒五星也，释，日也，道，月也。三教之道，若日月星辰之并明也。九流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兵家、医家，谓之九流。”邓本无。

“大恩人怎做敌头”后批：“敌头，对头也。启白马二句，正数其恩也。幺麽，微小之称。”前句尾句邓本无，中句同邓本。

“不争和张解元参辰卯酉”后批：“参辰卯酉，参星出于东方，居于卯位，辰星出于西方，居于酉位，二星一出一没，朝暮不得想见，见则从干戈以相征讨，上帝迁閼伯于商丘，主辰在酉地，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在卯地，示不相见，今人离别不得聚会者，若二星不得见之义也。”邓本无。此处王注引徐士范语，认为十二时中，卯酉相对，日月参辰亦然。此处细出原典。

评点

“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襯着衫儿袖”后批：“此接宾白羞字来，嘲莺大妙。怎凝眸，犹俗云目不得也。即接只见者，言见则如此，故看不得也。北人谓相昵曰耨。”首句同邓本，后邓本无。

此尾句系徐文长原话，王注曾引，解为男女交欢时动作状态，是嬲字借用，今温州方言还用。

“厮耨”，或为山西方言“涩奈”之音转，“涩奈”即俗语亲嘴，后转为羞看，不好意思等，今山西方言仅在表达男女相眤时用。如偶然撞见，会用“涩奈煞人哩”。从西厢情节判断，此处非红娘现场描述，而为事后陈述，“一个姿情儿不休，一个哑声儿厮耨”，是红娘陈说口吻，“厮耨”或是“涩奈”借词，此处批为“看不得也”。

“既然泄漏怎干休”后批：“此嘲生与前曲作对”。同邓本。

“他如今赔酒赔茶倒撋就，你反担忧”后批：“撋就，搓挪成就也。”邓本无。此为闵遇五原话，王注曾引。

“何须定约通媒媾，我担着个部署不周”后批：“部署，部分而署，见之韩信传，部署诸将所击。言已于婚姻大事，安排处置，尚不以不周为忧，而毅然担之，今事已成就，而尔反惶恐，则是有头无尾，好看不中用者矣。银样蜡枪头谓样是银，而实是则银无用物也，言中看不中用。部署，唐玄宗为安禄山戒，山善为部署，禄山眼孔大，部署有管束之职，言我今管束小姐不周全，以致为此事，我今既担其责，而尔恧缩不过去，是苗而不秀也。”邓本无。

评点

部署一词，王注引水滸传等多种史料，解为“江湖拳棒教师之称”。此处先引《史记·淮阴侯列传》，再引唐玄宗与安禄山典故，强调“管束不周”之意。

“密爱，幽欢恰动头”后批：“密爱，有言欢配方始也。”邓本无。

“谁能够，只三个字”后批：“谁能够，启下则”。同邓本。

“兀的般可喜娘庞儿也要人消受”后批：“言此美貌，宜为生所受用”。同邓本。

“直要到归来时，画堂萧鼓鸣春昼”后批：“此又起后四折也”。邓本无。

二、《哭宴》

“碧云天，黄花地”后批：“此五节是写莺莺一路而来之语，尚未至长亭，至第六节，则已到长亭也。”同邓本。

“恨成就得迟”后批：“分却去京师也。”邓本无。

“马儿慢慢行，车儿快快随”后批：“马是生所乘，车是莺所驾，莺欲生马缓，而己车则欲快随也。马在前故行慢，车在后故随快，不欲离也。”同邓本。此为毛西河本中语，西河本无清代翻刻，应是用明刊本。

“恰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后批：“回避，谓告退也，破题儿，犹云起头儿，言相思才了，别离又起也。”邓本无，此批大意亦出西河。

“猛听得一声去也”后批：“猛听得四句，虽对，然是轱辘语，言初听一声去，便已不堪。况将望见长亭耶，是可恨也。”同邓本。

评点

“下西风，黄叶纷飞……斜签着坐的”后批：“斜签坐，谓签坐不正，的字妙，下句紧承此句。”同邓本。

王注“签”为“插”，此处强调“不正”，今山西方言表人坐“不正”，仍用此语。

“我见他慼愁眉死临侵地”后批：“死临侵，犹云死临枕也，地字即的字，助语词也。阁泪汪汪以下，皆莺自指，他已攒眉，我将舍泪也。见了与见他，两见字应因，见他而恐垂泪，故见毕而即低头也。”同邓本。

“临侵”，王注为羸疲之意，此处指出即“临枕”，意为瞌睡状。

金批“文心漩复，真有何限”后批：“澓音复，水回流，一曰澓流。”邓本无。

“我只为合欢未已，离愁相继”后批：“恰知二语较前恰告了相思回避二语，又进了一层，言别离之难也。”同邓本。

“你轻远别，便相掷”后批：“此又承别离来，言你旧情，始多离弃，全不想我辈情深非是之比，不容离也。然且今天必离者，得无谓与相国作壻，不招白衣，必妻荣夫贵而后已耶。以我言之，这般并头，亦已是矣，何必尔尔也。”同邓本。，

“供食太急，你眼见须臾对面，顷刻别离”后批：“以重入席，故云供食何太急也。你看我聚首祇须臾耳，勿急也。且此须臾中，若非隔席，虽举案齐眉亦得也，自可无烦红也。且此聚首虽须臾，岂宜隔席也。空留眼底，徐思就中，焉得不涑也。二曲多少转折。”同邓本，个别语词略异。

评点

“若不是席间子母当回避”后批：“厮守的二句，因夫人分生坐一壁，小姐坐一壁而言也。寻思二句，言寻思与曰风流，而至相隔远也。望夫石，昔有一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携其弱子，送至以山，立望其夫，贞妇化为石，时人遂呼为望夫石，在武昌以山上，係周末时人，刘梦得赋望夫石曰，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望来已是几千岁，只是当年初望时。又顾况诗云，望夫石，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食不知味，心何▢哉。”同邓本，“望夫石”后邓本无。

“暖溶溶玉醅，白冷冷似水，多半是相思泪”后批：“相思泪卢仝相思诗云，白玉璞里，琢出相思心。黄金矿里，铸出相思泪。”邓本无。

“只为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后批：“一个这壁，一个那壁，又点清斜签着坐的，与满庭芳曲暗相呼应，蜗角虚名，出庄子蜗角之国，左国曰蛮氏，右国曰触氏，争地而战，伏尸数里，逐以旬五日而后友。”同邓本，“满庭芳”后邓本无。

“霎时间杯盘狼藉”后批：“车儿投东，马儿向西二句，与前马儿慢慢行，车儿快快随，后据鞍上马，懒上车儿相应。”同邓本。，

“知他今宵宿在那里”后批：“有梦难寻觅，带逗后折。”同邓本。

“淋漓红袖淹清泪，知你的青衫更湿”后批：“刘叔安词，笑多情司马，留春无计，湿青衫泪。白乐天诗，就中谁独泣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泣。伯劳东去，曹植爱鸟传，阴气动而鸣，阳气復而止，名鵙，曰情劳，即伯劳，眼中流血，心内成灰。昔有一商人，恣容美丽，人物清奇，出商泊舟于西河下岸上，高楼出有一美女，仪容绝世，二人眼角传情，相视月馀，两情相契，恨不遂所愿，商人货尽而去。女子思忆商人，遂成一疾，数月而亡，父遂焚之，独心中一物不化，其硬如铁，摩出照其物中，见舟楼相对，隐隐如有人形，即如商人泊舟之所，其父以为奇物，乃藏之家，后商复来，访其家知已故，察其情由，知有此物，商献金求观，不觉泪下成血，其物即化成灰。”邓本无。

评点

“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后批：“看那，是见景不见人之意。九曲黄河原在昆仑数千里，一曲直自积石至龙门，共九曲，其长九千里，入于海，非皆黄色，三峰，华嶽顶上为三峰，一名莲花峰，二名毛女峰，三名松桧峰。留恋春无计，即能诗，无计延春日，何能留少年。一个两个字妙，见彼此皆泪相向也。河鱼句，从秦少游词，一春鱼雁无消息，变化出来，君须记，盖莺所嘱者，惧生之花柳多情也，故通篇用此语煞之，足见作者苦心。金榜崔诏暴卒三日而复生，见冥间列榜，书人姓名，将相金榜，次银榜，小官铁榜。”首句同邓本，语词略异，后邓本无。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后批：“来时甚急，承车儿快快随言，去后何迟，从懒上车儿，一作一递问，是下曲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句，此元词暗度金针之法。”同邓本。

三、《惊梦》

“望蒲东萧寺暮雲遮”后批：“李日华曰，西厢原非实事，通一部是个梦境，王实甫作此而以梦结之，盖令人悟色空之意也，设意甚妙，关汉卿拱于常套，必欲以荣归为全大，不免太泥，且后所续数折，才华俱不逮前，唐伯虎云，此折是一部西厢。刘丽华曰，旅舍魂惊，春闺梦断，此篇隐语。”同邓本。

此处引李日华、刘丽华语，足证批者曾见原本，今刘丽华本己全佚，仅王伯良本注释中保存一则题词和范子虚跋语。明刊西厢甚夥，因无存实物，如周宪王本、顾玄纬本等，刊与未刊，学界多有争论；王著关续，虽西厢研究老话题，但争论至今未息，此批出于清人，虽非铁证，但可在逻辑上反证，清初谙熟西厢版本者未提及，至少说明诸版当时已极难见，或可为相关争论开一思路。

《西厢记注释汇评》

“昨宵个翠被香浓熏兰麝”后批：“趄，仄也。词隐生曰，脸儿相偎，以脸看脸，脸儿厮揾以手养脸，仔细端详，正揾脸之谓。”邓本无。

“助人愁纸窗风裂”后批：“乍孤眠三字，凄凉之极。”邓本无。

“他打草惊蛇”后批：“打草惊蛇，言趂逐之速也，稳住安顿也。打草惊蛇，昔王鲁为当涂，今赎货为务，会稽民连状诉部，贿赂判鲁名云，汝虽打草，吾亦惊蛇，惩此儆彼意。”邓本无，此王伯良原语，个别字略异。

“见他临上马痛伤嗟”后批：“陡峻，险也。唓嗻已甚也，黑旋风，剧那些畅好是忒唓嗻。今庙中守门鬼，东曰唓，西曰嗻，掩过翠裙三四褶，可谓瘦损。”邓本无。

“清霜净碧波，白露下黄叶”后批：“踅，旋倒貌，元词羊角风，踅天踅地，踅寺劣切，音薛，旋倒也。”邓本无。

评点

“闷对如年夜”后批：“如年夜，谓夜如年也。”邓本无。

“是晓风吹残月”后批：“柳耆卿词，杨柳岸晓风残月。”邓本无。

据陈旭耀《现存明刊本西厢记综录》（上海古籍出版社二零零七年）附录比对，同继志斋本眉栏批注，批者曾阅此本。

“听说将香罗袖儿拽，元来是小姐”后批：“是小姐三字，见出欢迎之意。”同邓本。

“你为人真为彻，将衣袂不藉”后批：“不藉，犹不顾，管字，当解作莫不意。”邓本无。

“你当初废寝忘餐，香消玉减”后批：“此又以相思离愁比较，言别离比之相思，似乎较胜，以相思无着，花开花谢，任其荣落，则有着矣，何以成亲故也，但才成亲而陡别离，又益难堪耳。两折内比较相思与离愁，凡四见，各不同，初曰相思回避，破题别离一，此起也，继曰恰知相思滋味，别离更胜十倍，是离愁胜于相思也，又继曰，愁怀较此，此之思量又也。是离，愁，仍旧，是相思也。此则证犹较争些，怎不伤嗟，似离，愁，又胜于思，而骤得离愁，则益甚也。无精无深，愈深愈胜。”同邓本。

“这一番花残月缺”后批：“然这一番不过皆离耳，莫谓你决绝也，你则▢他羡，祇愿▢▢▢此正与莺莺心意，抑扬顿挫，妙不可言。瓶坠簪折，白乐天诗，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碎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别。”首句同邓本，后邓本无。

评点

“你硬围着普救下锹镢”后批：“硬围着普救，为往事也。强忍住咽喉，言▢▢也贼，心贼一句，言凡为生尽如是。”邓本无。

“满肺腑难陶写，除纸笔代喉舌，千种相思对谁说”后批：“李卓吾杂说云，予览斯记，想见其为人，当其时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友之间者，故借夫妇离合因缘以发其端于事焉，喜佳人之难得，羡张生之奇遇，此云雨之翻覆，叹今人之如土。”同邓本。

过录残册，数见批点异处，如为全秩，或更有启发，批者己见，必有所本，今已无处详考，批点涉及王伯良、闵遇五、毛西河、李日华、李卓吾和刘丽华，唯不及邓温书（不涉及全书），而又时引邓书，且少赏析评议，多典故常识，或为刊刻化繁为简之选择。

《王实甫西厢记汇评》

AI时代，域外史料和有著录者，多可通过机器获得，而无著录无线索史料，则机器无助，所以据旧书肆和图书馆实物追寻，依然是今后中国传统文史研究不可偏废之方向。

2026年9月25日于厦门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