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十一岁的苏晓禾,确诊癌症后,对所有人都瞒得严严实实。手术前一夜,她把手机里“爸”的号码拨出去,又在响第一声前挂断,一晚上挂了十一回。第二天一早,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是她的父亲。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说:“闺女,这个你得看看。”
![]()
夜里一点十分,深圳南山,城中村一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苏晓禾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白天在医院,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把一张病理报告推到她面前:“甲状腺乳头状癌。不算最坏的那种,但要尽快手术。家里人呢?最好有人陪着签字。”
“我家人在外地,我自己签。”晓禾说。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手术排在十天后,十月二十八号。晓禾回到出租屋,把报告折成四折,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压在一件冬天的毛衣下面。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名字,是“爸”。
她盯着看了很久,一个键也没按。
她和父亲上一次联系,是上周日晚上八点的视频,八分钟。她说工作顺利,吃得好睡得好,父亲在屏幕那头说“中,中”,然后挂断。他们之间的话,向来只有这么几句: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她报喜,他放心,一个八分钟的节目,演了十几年。
三十一岁,她在这座城市换过三份工作,搬过五次家,被二房东吞过押金,加班晕倒在公司楼梯间过,烧到三十九度自己爬去挂过急诊。这些事,家里一件都不知道。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城中村的天被电线切成一块一块的,看不见星星,只有对面楼的一扇窗亮着,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哭,哭一阵,又被人哄住。
晓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攥着一部电话,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那一年,她十二岁。
晓禾的老家在豫南一个小县城。她十二岁那年,母亲得了白血病。
母亲没生病的时候,每天夜里都要来晓禾床边坐一会儿,给她掖被角,哼几句不成调的豫剧。晓禾从小怕黑,母亲说:“怕就喊妈,妈在隔壁呢。”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睡觉前有人答应她“怕就喊”。
母亲一病,家里的积蓄三个月就见了底。父亲苏长河在县城东街修自行车,一天挣不了几十块。他把摊子交给邻居照看,带着母亲去了郑州的大医院,钱不够,就挨家挨户地借。借到后来,连远房表舅看见他都绕道走。
那个冬天,晓禾和六岁的弟弟晓阳被留在家,由隔壁周婶照看。
腊月十九,夜里。周婶家的电视早就关了,弟弟睡得很沉。晓禾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把电线刮得呜呜响。她心里发慌,没有缘由地慌。她爬起来,摸黑走到堂屋,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一个键一个键,拨了父亲在医院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父亲的声音又哑又急,背景里有人在跑,有仪器在叫。
“爸,我睡不着,我——”
“晓禾!”父亲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是吼的,“爸这会儿顾不上你!听话,自己睡,别再往这儿打电话了!”
电话挂了。
晓禾握着听筒,站了很久。听筒里嘟嘟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倒数。
第二天一早,周婶红着眼睛把姐弟俩叫起来,说妈妈走了。
丧事办完没几天,有一回,周婶和别的邻居在灶房里说闲话,被晓禾在门外听见了:“……你说这事,长河接了孩子一个电话,回到病房,人就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晓禾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从那天起,她认定了一件事:自己半夜打的那个电话,让爸爸错过了和妈妈的最后一面。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夜里给父亲打过电话。一次也没有。
懂事,成了苏晓禾名字之外的另一个名字。
母亲出殡那天,她十二岁,不哭不闹,给来吊唁的亲戚端茶倒水,还记着给弟弟擦鼻涕。亲戚们都说,长河家这个大闺女,懂事。
后来她上初中、考高中、读大学,每一步都没让父亲操过心。学费凑不齐,她就申请助学贷款,寒暑假在奶茶店、快餐店打工。大二那年她阑尾炎住院,刀口还没拆线,就在电话里跟父亲说:“爸,我挺好的,学校活动多,今年不回去了。”
父亲说:“中,中,有出息。”
她听不出那声音里还有别的东西。
毕业后她去了深圳。第一年,房租占掉工资一半,她顿顿吃泡面,却给家里寄回去三千块,说是公司发的奖金。父亲说“中”,把钱收下了。
弟弟晓阳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读书不行,初中毕业就去了郑州的电子厂,后来又学汽车美容,换了好几个地方,一直没站稳。他最大的“毛病”,是爱半夜打电话。
![]()
去年春节,晓禾回老家。年三十夜里,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她听见父亲的手机响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两点,你不睡觉啊?”父亲的声音又凶又响,“又咋了?……跟你对象吵架了?吵架你找我干啥,我又不是月老!”
骂归骂,晓禾听见床板响,父亲披衣坐了起来,一坐就是四十分钟。他一句一句地劝,劝到最后,声音都软了。
晓禾躺在黑暗里,眼眶发酸。她想,爸对弟弟,才像对亲儿子。对自己,永远是客客气气的,像对一个住在家里的客人。
初一早上吃饭,弟弟顶着黑眼圈,把筷子一放:“姐,你知道我最烦啥吗?爸老拿你压我。‘你看你姐多懂事’,我听了二十年。你懂事,你了不起,行了吧?”
“晓阳!”父亲低喝。
“我说错了吗?”晓阳站起来,“爸对你说话都不敢大声,对我就吼。你说谁才是亲生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晓禾低头夹菜,一个字也答不出来。父亲把碗往桌上一搁,只说了一句:“吃饭。”
那天夜里,她起夜,路过父亲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她看见父亲坐在床边,眼镜架在鼻梁上,低头看着手机,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她以为他在看新闻,没有多想。
回到眼下。
确诊之后,晓禾照常上班、开会、改方案。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同事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靠谱的苏姐”:不请假,不抱怨,凌晨三点发来的修改稿准时又周全。
周一例会,总监点名:“苏晓禾,下个月那个大客户,你全程盯。”
晓禾握着笔,停了两秒:“总监,我下个月有十天要请假。”
“十天?干嘛去?”
“……家里有事。”
总监皱了皱眉,看她脸色不太对,到底还是批了。散会后,同事小声议论:“苏姐这是头一回请假吧?”
只有室友兼同事陈乐看出了不对。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乐推门进来,看见晓禾蹲在地上翻行李箱,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从毛衣里掉了出来。陈乐捡起来,看了不到十秒,脸就白了。
“晓禾,你……”
“嘘。”晓禾把纸抽回来,“别告诉我家里人。”
“你疯了?这是癌!你爸——”
“我爸六十一了,一个人守着个修车摊子,心脏还不好。”晓禾声音很平,“他要是知道,肯定要来。他一来,摊子关了,路上出点事,我担得起吗?手术不大,我自己能行。乐乐,你答应我。”
陈乐红着眼睛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晓禾没有料到,这个点头,后来出了一点岔子。
十月二十号,周日,晚上八点。晓禾提前涂了口红,围了一条丝巾,才点开视频。父亲坐在老家堂屋的灯泡下,镜头歪歪地对着他半个下巴。
“吃了没?”
“吃了。”
“忙不忙?”
“不忙,挺好的。”
父亲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问:“十月了,你们那儿还热得很吧?咋还围个围巾?”
晓禾心里咯噔一下,笑着说:“办公室空调冷。”
“哦。”父亲点点头,“你声音咋有点哑?”
“加班说话多,上火了。”
“那你多喝水。”父亲顿了顿,“国庆你说忙,没回来。过年,能回不?”
“能,肯定能。”
挂了视频,晓禾握着手机,在黑屏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还翘着,眼睛却是红的。
她不知道,视频那头,父亲放下手机后,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在上面添了一笔。
十月二十七号,晓禾一个人拎着行李袋办了入院。
交押金,领腕带,量血压,抽血,做心电图,一项一项自己跑。护士问:“家属呢?”她说:“在外地,手术那天不方便来。”护士看她的眼神,和那位女医生一模一样。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大姨刚做完同样的手术,女儿守在床边削苹果,一口一口喂她:“妈,你别动,我在呢,有事喊我。”
晓禾拉上了床帘。
护士交代:零点以后禁食禁水,明早七点,来接人。
夜里十一点,熄灯。隔壁床的大姨睡着了,女儿趴在床沿,也睡着了。走廊里只剩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晓禾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明天早上,她要被推进手术室,全麻,一两个小时。万一呢?万一醒不过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手心就湿了。她摸出手机,点开“爸”,拨了出去。
还没响,她就按掉了。
过了十分钟,又拨,又按掉。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打吧,就说一句,说你在医院,说你怕。可另一个声音更大,更旧,像十九年前座机听筒里传来的那句话:“爸这会儿顾不上你,别再往这儿打电话了。”
十一点四十,零点十分,零点三十……她就这样拨了十一次,按掉十一次。每一次屏幕上“爸”那个字亮起来,她的心都跟着悬到嗓子眼。到第十一次,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凌晨一点五十,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晓阳发来的微信:
“姐,你睡了没?爸这几天不对劲,前天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出啥事了。我说没有。你给他回个电话吧,他这人嘴笨。”
晓禾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没事,让他放心”,删了。又打:“爸问就说我挺好”,也删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倒扣在胸口。
窗外,凌晨的深圳灯火未熄,远处有货车的轰鸣,一阵一阵滚过去。晓禾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耳朵流进枕头里,凉凉的。
她想,天一亮,一切就过去了。
![]()
十月二十八号,早上六点五十。
护士掀开床帘:“苏晓禾,准备一下,推你去手术室了。”
晓禾躺在平车上,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滑过。电梯口的拐角,摆着一排蓝色的长椅。
她无意间偏了一下头。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