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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把车停在监狱门外,捏着停车票站到最后一班探视车离开。手机屏幕上,林秀的语音还停在那句:“人可以接,店里不能带。”
门卫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问:“还有同行家属吗?”陈远摇头,把请假条折进掌心。
铁门打开时,陈远先看见一只磨旧的布袋。袋底突然开了线,几件衣服和一双布鞋掉在水泥地上。
他弯腰去捡,陈建生却比他更快,用脚挡住了裂开的袋口。那动作很轻,却像在护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我来。”陈建生说着,蹲下去把衣服往里塞,手指被袋口的硬线划出一道红痕。
陈远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爸,别动了,我捡。”
陈建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记忆里的孩子。
陈远想抱他,手臂刚抬起来,陈建生却先把布袋提到另一边,问:“耽不耽误你上班?”
“我请了三天假。”
“三天够吗?路上别赶得太急。”陈建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陈远点头,把散落的衣服重新叠好,塞回袋里。那双布鞋沾了水,他用纸巾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监狱门口的人渐渐散去,陈建生仍站在原地,没有催他,也没有问家里有没有人来。
陈远把后备厢打开:“袋子放里面吧。”
陈建生走到车尾,把布袋放进去,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灰蓝色的布包,紧紧抱在胸前。
那布包不大,边角缝过几次,针脚歪歪扭扭,摸上去像装着硬纸和薄木片。
“这个不能压。”陈建生说。
“我给你放副驾驶。”
陈建生却拉开后座车门,先把身体往里侧了侧。陈远绕到另一边,替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坐前面吧。”陈远说,“一千多公里,你坐后面不舒服。”
陈建生扶着车门,没有马上坐进去:“前面留给你。”
“今天我开车,你坐前面。”
陈远把座椅往后调了两格,又把安全带从他肩旁拉出来。陈建生迟疑片刻,终于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有陈远昨晚买的矿泉水和一包纸巾,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陈建生把布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压住。
陈远关上车门,绕到驾驶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面馆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林秀的声音隔着车窗传来:“路上慢点,明早的面你交给小赵看着。”
“知道了。”
“三天假别拖成四天,周师傅的腿今天又疼,后厨不能没人。”
陈远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建生,压低声音:“我会按时回去。”
陈建生没有看他,只盯着前挡风玻璃上被雨水冲花的停车场。
电话挂断后,陈远扣上安全带,发动机没有立刻启动。
“你妈还在店里?”陈建生问。
“嗯。”
“她挺忙。”
“面馆是她和周师傅一起撑起来的。”陈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解释周师傅是谁。
陈建生的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在那里做什么?”
“掌灶。”
“那就好,靠手艺吃饭。”
这句话说得很平,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安慰。陈远拧开矿泉水,递到他手边。
陈建生接过水,却没有喝,只低头摸了摸布包。
陈远把车开出停车场,驶上通往高速的路。后视镜里,监狱的围墙一点点缩小。
红灯前停下时,陈建生又摸了一次布包,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里面是什么?”陈远问。
“路上给你看。”
“现在不能看?”
“你还没坐稳。”
陈远看向他:“我已经坐稳了。”
陈建生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收回去:“等上了高速。”
车流从两侧擦过,陈远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暖风调高一格,陈建生却说不用。
“你冷不冷?”
“不冷。”
“你衣服太薄了。”
“十年都这么过来的,车里不冷。”
陈远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绷紧。前方收费站亮着绿色指示灯,他把车驶进最右侧的通道。
过了收费站,陈建生终于把布包往膝上摊平。布包的结打得很紧,陈远伸手去解,他却按住了那只手。
“我自己来。”
“行。”陈远收回手,目光仍落在前方。
陈建生低头解结,解了两次都没解开,额角渐渐冒出细汗。
陈远没有催,只把车速降到规定限速的下沿。
第三次,结终于松了。陈建生把布包抱回胸前,直到陈远替他系好安全带,才肯松开手。
“先看一页。”他说。
陈远嗯了一声,伸手接过那个布包。布料里透出纸张摩擦的声音,像有人把很长一段没有说完的话,藏在了里面。
布包里是一本旧菜谱,封皮被磨得发白,右下角还粘着一小块褪色的胶带。陈远把它放在腿上,没敢立刻翻开。
“你写的?”他问。
“嗯。”陈建生看着窗外,“以前不会写,后来慢慢记。”
陈远翻开第一页,纸张边缘卷起,左上角写着一个日期。那是他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
下面只有几行字:细面两把,鸡蛋一个,青菜少许,汤别太咸。
陈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还记得我那年吃什么?”
“你那时候一顿能吃三碗。”
“我哪有?”
“有。”陈建生回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那天你还嫌鸡蛋小。”
陈远低头往后翻,第二页的日期隔了一年。用量变成细面三把,鸡蛋两个,青菜一大把。
旁边有一行小字:面要多煮一会儿,他放学回来晚。
车窗外的路牌飞快掠过,陈远却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在里面写的?”
“有些是记得,有些是问别人。”
“你问谁?”
“一起干活的人,老厨师多。”
陈建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十年里学会一门手艺,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
陈远继续往后翻,每年生日都有一页。纸张有新有旧,字迹也从歪斜变得稳当。
他十六岁那页写着一碗面,十七岁写着三碗,十八岁旁边多了一句:别放辣,他胃疼。
十九岁那页的份量改成四把面,鸡蛋两个,肉末一勺。
陈远轻声说:“我十九岁已经不在家了。”
“你妈说你在外面打工。”
“嗯。”
“那也能吃。”
陈远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撑住。他继续翻到二十岁,纸上只有两行:一个人下班也能做,少洗一个锅。
那页的配料被删掉了鸡胸肉和香菇,只剩面、蛋、葱花。旁注写着:贵的不要买,先把自己喂饱。
陈远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立刻灌进来。
陈建生看了他一眼:“冷?”
“有点闷。”
“把窗关上,别吹感冒。”
陈远关上车窗,手掌压住那页纸。纸背面还有一块浅浅的油渍,像有人曾经把做好的饭放在上面。
再往后,菜谱不再只记生日面。陈建生开始记录小店能做的汤、卤味和拌面,旁边标着成本和份量。
“这些是你想开店?”陈远问。
“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
“后来。”
这个回答太短,陈远抬头看他。陈建生却把视线移回前方,指了指下一页。
那是一份写得很慢的设想:两个人就能守住的小店,早上卖面,中午卖饭,晚上不熬夜。
下面列了三样东西:一口灶,六张桌子,一个愿意一起干的人。
陈远问:“这个人是谁?”
陈建生没有回答,手掌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下一行写着:儿子手稳,别让他只给别人掌勺。
陈远的眼睛酸得发疼。他把菜谱合上,又慢慢打开,像怕刚才看见的是自己的错觉。
“你给我写这个干什么?”
“本来想等你来接的时候给你。”
“你知道我会来?”
陈建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过。”
陈远记得自己在最后一封信里写过,出狱那天,他会去。那句话当时只写了一行,陈建生却记了十年。
他把菜谱翻到最后几页,发现纸张越来越薄,字也越来越密。
有一页被整段划掉,只留下一个数字:六千。
“这是什么?”
“以前算过租铺子的账。”
“六千一个月?”
“差不多。”
“现在可不止。”
“所以删了。”陈建生说,“先从小的来。”
后面又写:不用装修,桌子可以捡二手的,先把汤熬好。
陈远抬手擦了擦眼睛,指腹沾到一点湿意。
陈建生立刻问:“是不是晕车?”
“不是。”
“那就别看了,等到了再看。”
“我没事。”陈远把菜谱压在方向盘旁边,“你写这些,想让我接你回来就开店?”
“不是接我回来才开。”
“那是什么?”
陈建生看着他,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做。”
高速两旁的树影连续掠过,车内忽然安静下来。陈远想起自己账户里攒下的三万八千元,那是他准备换灶台和交押金的钱。
那笔钱原本只够租一间小铺,买几口锅,再撑过最初几个月。此刻看着菜谱上的字,他想起父亲刚出狱,稳定的住处和工作都还没着落;
三万八千元里,还得留出安顿父亲的钱。
“你想站哪儿?”陈远问。
“灶台里面。”
“里面是哪儿?”
“最里面。”
“为什么不站前面?”
陈建生摇头:“前面要招呼客人,我不行。最里面有人叫我,我就做饭。”
陈远听见这句话,鼻腔一下发酸。他以为父亲已经把姿态放得足够低,低到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你放心,”陈远说,“我会给你找个位置。”
陈建生抬起眼:“不用好位置。”
“只要能做饭就行。”
“我说了,不用好位置。”
“我知道。”陈远把车开过一段施工路,颠簸中护住了菜谱,“你会的东西,不能一直藏着。”
陈建生没有接话,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写着生日面的纸。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才低声说:“给你留的。”
只有四个字,却让陈远再也看不清纸上的字。
他把车停进服务区,拉起手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声音压在手臂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陈建生坐在旁边,没有拍他的背,也没有劝他别哭。只把纸巾盒推过去,又把车里的空调关小。
过了很久,陈远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只能哭。”
“我现在也哭了。”
“那就哭完再走。”
陈远抽了几张纸巾,擦干脸后重新翻开菜谱。最后一页写着:一个人下班也能做,回家要吃热的。
他的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划过,心里已经替父亲想好了灶台、门面和一块新招牌。
他已经答应给父亲找个位置,林秀那句“店里不能带”却还在;周师傅的意思,他甚至还没问。
天黑以后,陈远把车停在临时订下的民宿外。两个人连续赶了几个小时,谁都没有力气再装作不累。
房间带一间狭小的厨房,灶台上只有一口旧锅,水池边摆着两只缺口的碗。
陈建生把布包放在床头,先去拧水龙头。水流断断续续,他试了两次,才找到不漏水的位置。
“你坐着,我去买菜。”陈远拿起手机。
“买面、鸡蛋、青菜。”
“还要肉。”
“不用肉。”
“今天接风。”
陈建生看了他一眼:“接风也不能乱花钱。”
陈远没回答,转身出了门。他在附近的小超市里拿了面、鸡蛋、青菜,又加了一小块五花肉。
结账时一共花了七十八元,他盯着小票上的数字看了几秒,还是把小票折好放进钱包。
回到民宿,陈建生已经把锅洗干净,青菜也从袋子里取了出来。
“不是让你等吗?”
“等着也是等。”
陈远把菜刀放到砧板上,先切肉,再切葱。刀刃落下几次,陈建生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别切那么厚。”
“我知道。”
“肉厚了不容易熟。”
“我知道。”
陈远把刀往旁边一放:“那你来。”
陈建生伸手要拿,停在半空,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说你切,不是抢你的刀。”
陈远愣了一下,把刀重新握回手里:“那你说。”
“先横着切,再顺着断。”陈建生站到他旁边,用手指在砧板上比了一下,“别使蛮力。”
陈远照着他的方向落刀,肉片果然薄了些。
陈建生又要开口,最后只说:“这样可以。”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没有直接把活接过去。陈远把切好的肉推到盘里,故意问:“还行?”
“能吃。”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你切得更差。”
陈远笑了一声,把鸡蛋磕进碗里。陈建生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没有伸手帮忙。
锅里的水烧开,陈远把面条放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陈建生想提醒他火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勺子试了试汤,皱着眉加了一点盐。
陈远看见了:“你不是说不咸吗?”
“现在淡。”
“你刚才不是还说别乱放?”
“我只加了一点。”
两个人围着一口锅说了几句,屋里的沉默终于松开了一条缝。
面煮好后,陈远把肉片和青菜分进两只碗里,又给陈建生多放了一个鸡蛋。
“我不吃这么多。”
“你今天只吃了车站一块面包。”
“你看见了?”
“你袋子里就那一块。”
陈建生没再推辞,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热气扑到他脸上,他闭了闭眼。
陈远坐在对面,等他咽下去才问:“味道怎么样?”
“面软了点。”
“我开车累。”
“嗯。”
“那就是能吃。”
陈建生点头:“能吃。”
两个人低头吃面,谁也没有提监狱门口的袋子。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墙上划过去,又很快消失。
吃到一半,陈建生问:“你们店里缺不缺人?”
陈远夹面的动作停了。那句话他在车上已经想过很多遍,终于等到父亲亲口问出来。
“缺。”
“缺什么?”
“后厨。”
陈建生把勺子放下:“后厨都做什么?”
“备菜、熬汤、掌灶,什么都要做。”
“我能做。”
“我知道。”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陈远立刻抬头:“怎么会不方便?”
“你妈那边……”
“我去说。”陈远打断他,“店里总要有人干活。”
陈建生没有马上接话,只用筷子拨开碗里的葱花。
父亲刚说过“如果不方便,就算了”,陈远越说越快:“你先试几天,工资按正常算,不白干。住的地方我来想,等稳定了再租。”
“租房要多少钱?”
“一个月一千二。”
“谁出?”
“我先出两个月。”
陈建生的手指停在碗边:“你哪来的钱?”
“我有存款。”
“别动你的钱。”
“这是我自己的事。”
“三万八千元,也不是小数。”
陈远怔住:“你怎么知道?”
“你信里提过,说攒了钱要换设备。”
“那是以前。”
“现在也一样,别为了我动。”
陈远把筷子放下:“你不是说想一起做吗?”
“一起做,不是让你养我。”
“我没说养你。”
“你刚才说先替我出房租。”
“那是过渡。”
“过渡也要还。”陈建生看着他,“我自己能挣。”
陈远本想反驳,手机却在桌上震了起来。屏幕上是林秀的名字,他犹豫两秒,还是接通。
“到了吗?”林秀问。
“到了,住一晚。”
“明天别急着回来,车开慢点。”
“妈,店里最近不是缺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缺人也不是谁都能进。”
陈远看了一眼对面的陈建生:“我爸能做后厨。”
林秀的声音立刻冷下来:“陈远,你答应我什么了?”
“我只是先问问。”
“你不是问,你是已经替我决定了。”
陈建生抬起头,示意他把免提关掉。陈远握紧手机,仍然没有挂断。
林秀继续说:“店是我和周师傅一起撑起来的,后厨不是你想安排谁就安排谁。”
陈远的脸发热:“他只是想找个活。”
“那就去别的地方找。”
“妈,他会做饭。”
“会做饭和能进这家店,不是一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林秀像是在店里走到了外面。
“你自己接他回来,我不拦你。”她说,“但别把他带进店里,也别去问周师傅。”
陈远看向父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后半句说完。
“周师傅是谁?”陈建生问。
林秀听见了,沉默了两秒,直接挂断电话。
房间里只剩锅底细小的沸声。陈远把手机放到桌面,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师傅姓什么?”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你先吃。”
“姓什么?”
“老周。”
陈建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刚才还握着勺子的手,慢慢垂到桌下。
“周师傅?”
“嗯。”
“他还在店里?”
“在。”
“腿怎么样?”
陈远看着他:“你认识他?”
陈建生没有回答,只盯着碗里已经凉下来的面。过了很久,他才问:“你跟他学掌灶?”
“他教我的。”
“教了多久?”
“四年。”
陈建生闭上眼,像是突然听见了一扇门在很远的地方关上。
陈远这才明白,父亲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站在哪个位置上。
“他不是故意针对你。”陈远说,“他只是……”
“别替他说。”
“我没替谁说。”
“也别替我说。”陈建生抬起眼,“我问你店里缺不缺人,不是让你去求他。”
陈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让你有地方做饭。”
“地方多的是。”
“可你说想和我一起做。”
“我说的是一起做,不是回到那里。”
陈远看着父亲,第一次发现那句“站最里面”不是谦让,而是他自己也知道,有些位置已经不能再进去了。
陈建生拿起勺子,想把碗里的面吃完,手腕却轻轻发抖。
陈远伸手去扶碗,他避开了。
“我自己来。”
“爸。”
“面凉了,别浪费。”
陈远收回手,坐在原处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屋里没有人再谈开店,也没有人再提后厨的位置。
吃完后,陈建生把碗放进水池,没有让陈远洗。他拧开水龙头,慢慢冲掉碗底的汤渍。
“明天先回去。”他说,“你去上班。”
“那你呢?”
“我找活。”
“你刚出狱,能找什么活?”
“洗菜、切菜、烧锅,别人不要我站前面,我就站后面。”
陈远靠着桌边,心里那份刚刚膨胀起来的计划突然塌了一角。
他想道歉,又觉得一句对不起太轻;想说我会解决,又知道自己已经替别人答应过一次。
陈建生擦干双手,回头看向床头的布包。
“菜谱先放你那儿。”
“你不带着?”
“里面有你的生日。”
陈远把本子抱进怀里,像接住一件不能再弄丢的东西。
陈建生走到门边,又回头问:“你师傅腿,是哪条?”
“右腿。”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那一晚,他睡在靠门的位置,布包放在枕边;陈远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他翻身的声音,直到天快亮也没睡着。
车还要继续开一千多公里,母亲的界限和父亲的愿望,却已经先一步堵在了前面。
第二天中午,陈远把车开进租住的城市。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陈建生一路没催,只在服务区下车活动了几次腿。
陈远提前在面馆附近找了一间小屋,房东把钥匙交给他时,反复确认住几个人。
“我爸先住两个月。”陈远说,“房租我先付。”
房东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陈建生,没多问,只把水电表的位置指给他们看。
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折叠桌,窗台上积着灰,卫生间的门锁也不太灵。
陈建生把布袋放在床底,把菜谱本放进抽屉,随后拿出抹布开始擦窗台。
“你坐车累了。”陈远说。
“住人的地方,先把灰擦掉。”
陈远打开手机,给房东转了两个月房租,一千二百元一个月。转账成功后,他盯着余额看了半秒,才把手机收起来。
陈建生注意到了:“不是说先付两个月吗?”
“嗯。”
“我找到活就还你。”
“知道。”
“别只说知道。”
陈远抬头看他:“你先把身体养好。”
陈建生没有争,擦完窗台又去检查水龙头。临出门时,他把那本菜谱交给陈远。
“带去给你妈看。”
“你不自己给?”
“她不一定愿意看我。”
陈远把本子夹在腋下,答应得很快:“我会让她看。”
从住处到面馆只要十分钟,陈远却在楼下坐了五分钟。他想先把事情说得漂亮一点,再把菜谱递出去。
店里的午高峰刚过,门口还挂着半湿的抹布。林秀站在收银台后清点零钱,老周坐在后厨门边削土豆。
陈远推门进去,林秀抬眼看他:“人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吃饭了吗?”
“在车上吃过。”
“你爸呢?”
“在住处休息。”
林秀把零钱分成几摞,没有问陈建生住在哪里。她早已知道陈远会把人带回城市,却没有问他打算怎样安置。
陈远把菜谱本放到收银台上:“这是他写的。”
林秀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伸手。
“每年都写,里面还有做小店的账。”
“我不看。”
“妈,你先看一眼。”
“看了就会改变什么?”
陈远把本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封皮撞到零钱盒,发出一声轻响。
林秀把零钱盒移开:“你别拿这个来劝我。”
“我不是劝你。”
“你不是劝我,是想让我看见他还惦记你,然后顺手把后厨的位置也让出来。”
陈远一时没接上话。菜谱封皮上的胶带在灯下泛着白,像一道没补好的裂口。
林秀看见他的表情,声音放缓了一点:“陈远,他惦记你是真的,店里不能进他也是真的。”
“他现在不一样了。”
“你知道他哪里不一样?”
“他学了十年做菜,知道不该站前面,也不抢位置。”
“这些是他告诉你的。”
“也是我看到的。”
林秀看着那本本子:“你看到的是他对你做过什么,不是他对周师傅做过什么。”
后厨里传来土豆皮落进盆里的声音。老周一直低着头,仿佛没有听见他们谈话。
陈远把本子收回来:“我去问周师傅。”
“你最好先听完,再做决定。”
“我会。”
他走到后厨门边,老周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盆,扶着操作台站起来。动作不快,却没有让陈远伸手。
“周师傅。”
“来了就来干活,别站门口挡风。”
陈远拿起一只空筐,默默把土豆接过去。老周看了他一眼,又坐回高脚凳。
“你爸住哪儿?”
“我租了房子。”
“多少钱?”
“一个月一千二。”
“你付的?”
“先付两个月。”
老周把削皮刀放下:“你已经安排到这一步了?”
陈远没有否认:“我只是想让他先有个地方。”
“地方可以有,位置不能由你安排。”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周抬手指了指后厨,“这地方不是你一个人的。”
陈远看向母亲,林秀没有替他开口。
老周扶着桌沿站直,右腿落地时明显慢了半拍。他没有抱怨,只把身体往操作台旁边靠稳。
“我每天在这儿站六个小时,已经够勉强了。”他说,“再让我和他背靠背用刀,我做不到。”
陈远低声说:“他不会伤你。”
老周看着他:“你替他保证?”
“我……”
“你连他当年为什么动手都没看见,凭什么替他保证?”
后厨里的风扇转得很慢,油烟从两人之间横过去。陈远握着空筐,指节被塑料边缘硌得发白。
“我不是想让你原谅他。”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给他一次试工的机会。”
老周摇头:“我不欠他一次机会。”
陈远看着那条曾经被自己无数次忽略的右腿,第一次没有把话接下去。
老周坐回凳子,拿起削皮刀:“你要是非要问,我现在回答你,不行。”
“如果只是晚上呢?”
“也不行。”
“你不用每天和他碰面。”
“这是我的店,不是我躲着他的地方。”
陈远咽下那句“他也受过十年惩罚”。那句话在这里说出来,只会让老周再替他的父亲承担一次。
老周把最后一个土豆推到他面前:“今晚的备料你做。”
陈远接过土豆:“我做。”
下午五点,林秀把晚班表递给他。原本陈远负责掌灶,老周盯汤,现在换成小赵站灶,陈远留下做备菜和清洗。
“小赵经验不够,今晚你多看着。”林秀说。
“知道。”
“别影响出餐。”
“我会。”
小赵看了陈远一眼,没敢问发生了什么。陈远把围裙系紧,先把肉切成片,再把青菜按份分好。
每一筐菜都比平时重,老周却没有再提醒他切厚切薄。陈远想开口问,最后只埋头把刀磨利。
晚餐高峰时,小赵两次把汤烧过了火。陈远站在灶旁,忍住抢勺子的冲动,只用手势提醒他调小火。
第三次,锅底还是粘住了一层。老周拖着腿过来,接过长柄勺,把汤慢慢搅开。
“站远点。”他说,“别挡着火。”
陈远退后一步,把备用的葱花端到窗口。
那一晚没有人提陈建生,厨房里的每个人却都知道他正在影响这里。
收档后,林秀把一只装废油的桶推给陈远:“明早你来早半小时,把后门的东西清掉。”
陈远点头:“好。”
“本来是周师傅的活。”
“我做。”
林秀看着他:“你可以帮忙,但别把帮忙当成赔罪。”
“我没有。”
“你有。”
陈远没有争辩。他把菜谱本从柜台下面拿出来,封皮已经被油烟熏上一层薄灰。
老周准备离店,陈远追到门口:“师傅。”
老周停下,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我没先问你,就替我爸说了进店。”
老周扶着门框,过了片刻才说:“你该道歉的不是替他说,是把我的拒绝当成还可以商量。”
陈远站在原地,没再解释。
老周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明早备料别迟到。”
“不会。”
这句没有安慰,也没有替他把话圆回来。陈远回到厨房,独自把最后一盆土豆搬进冷藏柜,随后关掉了后门的灯。
他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房子已经安顿好,工作还在问。
消息发出去后,他删掉了后面那句“我会想办法”。这一次,他不想再替别人把答案写完。
陈远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十一点。门缝里透出灯光,陈建生没有睡,正坐在折叠桌前改菜谱上的一行字。
他听见开门声,抬头问:“店里忙吗?”
“还行。”
“你妈看本子了吗?”
陈远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答。
陈建生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铅笔慢慢停住:“不用问了。”
“我问过了。”
“她怎么说?”
“她和周师傅都不同意。”
陈建生点点头,像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他把铅笔放在本子边上,继续看那一页删改过的汤底配方。
“你别站着,坐。”
陈远坐到床沿,外套没有脱。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附近几家饭馆的地址和招工电话。
“我明天陪你去问。”
陈建生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你已经问过了?”
“问了两家,一家要洗菜切配,一家缺夜班。”
“夜班你不用陪。”
“我陪你去。”
“你还要上班。”
“我请假还没用完。”
陈建生把纸折成两折,放回桌面:“你不是请假来替我找位置的。”
陈远没有回避:“我已经答应你了。”
“答应什么?”
“你进店试工。”
“你答应的,不代表他们答应。”
“所以我现在来告诉你,这件事不行。”
屋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旧钟走得很响。陈建生把菜谱合上,手掌按住封皮。
“你专门回来告诉我这个?”
“我不想让你明天还等。”
“我没等。”
“你昨晚问了三次。”
“问问而已。”
陈远把那张招工地址推到他面前:“先去看看,能做就做,不能做再换。”昨晚那句“你先试几天”,到了这张纸上,已经变成了别家饭馆的电话。
陈建生没有碰那张纸。他起身走到床边,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新围裙,颜色很深,边角还留着折痕。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在店里说缺后厨,我路上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