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12月31日,京师大学堂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大学开学。一个七十一岁的美国人,穿着清朝的二品顶戴,带着一群洋教习,走到孔子画像前,鞠了一躬。
![]()
图片
丁韪良身着学袍礼帽于京师大学堂就职典礼
在场的西方传教士脸都绿了。在他们的账本上,向一尊木牌位低头,约等于在上帝背后捅刀子。这个美国人后来在回忆录里解释得很朴素:他鞠的不是偶像,是“这个中国文化最重要的象征”。但没人听。他成了一个叛徒。
这个叛徒的名字叫丁韪良。他是京师大学堂的首任总教习,按今天的说法,北大第一任校长。
![]()
图片
事实上,早在一八九八年的九月二十一日,即戊戌年八月初六,也就是慈禧太后发动宫廷政变、幽禁光绪皇帝于南海瀛台,康有为等发起的维新变法宣告失败的第二天,《纽约时报》就有了“中国选择一个美国人丁韪良(W.A.P.Martin)博士作为新的帝国大学的校长”的新闻报道。这则报道的正题是《中国的帝国大学》,副题是《美国人丁韪良博士被任命为校长》,全文如下:
华盛顿9月22日电——国务院收到康格大使从北京发回的消息,丁韪良博士被任命为最近由朝廷创建的中国的帝国大学(Imperial University of China)的校长(president)。丁博士是美国公民,大约五十年前作为传教士前往中国,此后在那个国家度过了大部分时间。他对那个民族及其语言、习俗、传说等很有研究,据大使称,丁被认为是无可匹敌的。他作为Peking University的校长将近三十年,而且著有许多关于中国与中国人的书籍。
值得一提的是在最初,这一任命有相当大的反对意见,经由李鸿章的努力,才终于以任命两个校长的方法获得妥协。
历史有时候像一把钥匙,被造出来是为了开一扇门,结果门没开,钥匙先被拧断了。丁韪良就是那把断在锁孔里的钥匙。
![]()
图片
丁韪良在北京创办的近代报刊《中西闻见录》中的同文馆试题
出生于1827年4月10日的丁韪良来中国是1850年,坐船来的,身份是美北长老会传教士。威廉·马丁(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1827-1916)这个英文名字在汉学界,远没有“丁韪良”这个中文名字来得知名度高。翻开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西方人写中国的那些书籍,丁韪良肯定是最频繁被提及的“中国通”之一。当时来中国考察或旅行的美国人,到了北京之后,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拜访住在西山的丁韪良。丁韪良先是在宁波传教,后来参与《中美天津条约》的起草,再后来做了一件改变中文词汇版图的事:把美国人惠顿的《国际法原理》译成中文,取名《万国公法》。就是在这本书里,他第一次用“权利”两个字来对译英文的“right”。在他之前,这个词在中文里要么译成“当”“应有”,要么干脆译成“权”。他加了“利”字。一个传教士,给一个古老的文明塞进去一个全新的概念,这个概念后来长成了无数人挂在嘴边的词,不过当时没人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总理衙门收了书,刊印了,同文馆拿去当教材,仅此而已。
真正让丁韪良拿到权力的,是另一件事:他管同文馆管了二十六年。
同文馆是清廷的自救产物,教洋文、教公法、教格致,士大夫看不上,骂它是“名教罪人,士林败类”的渊薮。然而丁韪良把它管出了名堂。他手里的学生,后来出了光绪皇帝的两位英语老师,出了十二位驻外公使。1885年,清廷赏他三品官衔,理由是“资格最深,馆课亦能勤慎”。1890年他回国休假,总理衙门破例连日设宴饯行,馆里一百个学生穿着盛服齐集考棚,送他纨扇楹帖围屏,颂词里把他和利玛窦、南怀仁、汤若望摆在同一排货架上。
一个洋人,在帝国的官僚体系里混到了这个份上,按理说该知足了。
可丁韪良想要一所能装下整个西学的房子。同文馆太小了。
![]()
图片
丁韪良撰写的关于光速的介绍文章
1898年,房子来了。光绪皇帝下诏办京师大学堂,李鸿章和孙家鼐联名推荐丁韪良做西学总教习,授二品顶戴。从三品到二品,他用了十三年。从二品到走人,他只用了不到两年。
京师大学堂的开学典礼很体面,洋教习们穿着礼服,对着孔子像弯腰。问题是体面底下,账本一直是紧的。1900年义和团起事,大学堂散了,丁韪良躲进英国公使馆,每天扛着一杆枪到大门口站岗,因为他懂中文,可以盘问每一个要进使馆的人。一个七十二岁的传教士,在北京的夏天里替大英帝国看门,这个画面如果拍成电影,观众大概会以为是黑色幽默。
围解了之后,他回了美国,又回来了。1902年,张百熙接管京师大学堂,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丁韪良和所有欧美洋教习“一概辞退”,理由是“经费无多”。经费无多,但辞退洋教习要付解聘费,付完解聘费还要聘新教习,实际花得更多。账不是这么算的。真正的账本上写的是另一行字:传教士对学堂事务的干涉,到此为止。
丁韪良没有闹。他拿了钱,走了。一个在中国待了五十二年的人,最后被一纸公文请出了他亲手参与搭建的那间屋子。
后来有人写文章,说他同文馆办得不成功,说他本人素质不高,说清廷用他只是为了省钱,说他实际管事只有一年半,功过无从谈起。这些论点每一条都能找到反证:同文馆出了十二个公使,不是不成功;三品官衔是总理衙门奏请赏的,不是素质不高;饯行的时候一百个学生哭哭啼啼,不是省钱省出来的感情。然而反驳没有意义。一个人被从记忆里划掉的时候,理由从来只是借口。
![]()
图片
丁韪良晚年摄于北京
丁韪良晚年做了一件跟校长身份毫无关系的事。他翻译李白。
他喜欢李白的诗,喜欢到把《行路难》《长干行》《月下独酌》一首一首地译成英文,收进1912年出版的《中国传奇与抒情诗》里。他译得很卖力。他用民谣体来套李白的句子,四行一节,abab或者abcb的韵,抑扬格踩着步点走,读起来像英国乡间小酒馆里唱的调子。
丁韪良译文 例一
A little child was I ,
My head a mass of curls,
I gathered daisies sweet,
Along with other girls,
笔者对其译文再翻译
我还那样年幼,
卷发乱覆着额头,
我收集着美丽的雏菊,
和那些女孩儿一起。
李白原文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
丁韪良的译诗分为八个小节,每一节用一韵,语言简洁,明白如话。抛开与原文对应与否的因素不论,英文读起来感情充沛,有种流丽的音乐美。一个年轻深情的妻子,娓娓诉说和丈夫童年的友爱、婚后的甜蜜,以及别后她对他的思念,以及专一的爱慕之情。除了把诗歌所展现的画面从中国清幽庭院,变成欧洲的景色,把诗中男女主角从唐代的中国移到中世纪的英伦,将女主角的身份从商妇变为军眷之外,那种用年龄序数抒写的手法没有变,诗情波澜转折的结构没有变,诗中少妇天真烂漫的童年形象,婚后难以为情的新妇形象没有变,她望眼欲穿的情绪和热情坚贞的爱情信念也都没有变。
译诗的第一个小节完全是丁韪良添加的,为整首诗开宗明义:这是一个孤寂的少妇思念远方丈夫的内心独白。也许是为了让译诗的整体氛围更切近英语读者的想象,丁韪良接着对原诗的细节作了一些改动。他大概觉得那小女孩“折花门前剧”的动作不够活泼,特别是对于满头“小卷发”的小姑娘来说不够活泼,于是他让她去和她的小伙伴们一起“摘雏菊”;小男生既然骑着竹马跑来,与其“绕床弄青梅”就不如舞盾弄剑来得简单,又可以和后面的“从军”之别相对应;至于“抱柱信”、“望夫台”之类的意象含义太复杂,一两句诗肯定说不清楚,那么干脆不要提,连带“瞿塘滟滪堆”一直到“坐愁红颜老”,统统一字不提。于是,诗中女子对丈夫的深长惦念,日复一日的默默等待,红颜易老的忧伤感叹等,都未出现,直接就跳到女子对于会面的渴望,对于丈夫的热烈的爱,以及蕴蓄在她心底奔放,渴望与丈夫会面的热情。李白的《长干行》突出细节,那些生动鲜明的描绘,在艺术上是非常成功的。丁韪良的译诗率直坦白,虽然把背景换了时空,但情感的炙热宛然,平心而论,其声情摇曳的艺术效果也还是相当强烈的。
![]()
图片
丁韪良(中)和他的中国学生
《月下独酌》的标题下也有小注:“再现中国人热爱的诗人李太白的著名诗篇,这是一次尝试。他的诗名与酒名同样显赫,传说中他死于大醉之后,企图从水中捞起月亮的倒影。”
丁韪良译文 例二
Here are flowers and here is wine,
But Where's a friend with me to join,
Hand to hand and heart to heart,
In one full cup before we part?
笔者对其译文再翻译
与其独饮,
不如邀明月,
将她的容颜屈就,
荣耀此时此景。
李白原文
举杯邀明月
丁韪良之译《月下独酌》,对原本词句的保留比《长干行》还要少,自己想象发挥得更多。李白的感情跌宕起伏,丁韪良译来一味率性纯真。不过,他译诗中的主体形象也始终没有脱离那个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纯粹得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丁韪良译笔的侧重点,就在于渲染这位“谪仙”兼“酒神”出神入化、潇洒自在、匪夷所思的浪漫情怀。
遗憾的是,丁韪良也译错了一些地方。他把《行路难》的结尾译成了“陆上海上都不安全,我为什么不待在家里”。李白原句是“行路难,归去来”,那是摔了筷子、拔了剑、四顾茫然之后的一声长叹,是骄傲的人被世界绊倒时发出的声音。丁韪良把它译成了一句关于居家安全的实用建议。他还无中生有地加了一个“fear”,李白没有怕过。李白的绝望是昂着头的,丁韪良给他安了一个低头的理由。
一个能把“权利”塞进中文的人,读不懂李白为什么不肯回家。其实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他太想理解了,所以总是理解得太实。他把“right”译成“权利”,把“行路难”译成“不如待在家里”,都是同一个动作——用一把尺子去量一条河,量出来的永远是尺子,不是河。
可话说回来,丁韪良是第一个把唐诗认真译给美国人看的本土汉学家。在他之前,美国人读到的李白是从法语转译的,再之前是从中文到法语再到英语的层层转手,每转一手就薄一层。丁韪良的译本不完美,但它是直接从中文里长出来的,带着一个在中国活了半个世纪的人的手温。
![]()
图片
丁韪良在考棚留影
丁韪良1916年12月17日在北京去世,葬在西直门外。他活了八十九岁,在中国待了六十二年,做过传教士、翻译、校长、译者,最后被一所他当过校长的大学从校史里轻轻搁到了一边。
北大不认他,有北大的道理。一所中国的大学,首任校长是个美国人,这事搁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教育史上都不太好摆。但“不认”和“不存在”是两回事。1898年冬天那个鞠躬的人,1900年夏天扛枪站岗的人,1912年坐在书桌前把“行路难”译成英文的人,都是同一个人。你可以把他从名单上拿掉,拿不掉他做过的事。
他翻译了一辈子中国,中国也翻译了他一辈子。译到最后,双方都没有完全读懂对方,不过都留下了一本不太准确、却翻得很用力的译本。
这大概就是“行路难”真正的意思。不是路不好走,是走路的人明知道走不到头,还是把鞋穿上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