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十三岁的林远山教授,站上讲台的最后一堂课,被一个学生问住了:“老师,您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只是从讲义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放在投影仪下。
满屏幕,是一份五十年前的退学申请书。
署名的人,不是他。
可当学生们看清申请书上的名字,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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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江城大学老校区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铺着厚厚一层黄。
周三下午三点,文学院二号教室,座无虚席。
这是林远山教授在讲台上的最后一堂课。
他今年七十三,教了四十七年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带出过三百多个研究生,如今最年轻的一批学生,也已经快四十了。学校给他办了退休,他一直拖着,说还有一门选修课没讲完。院里领导没办法,就依了他,把课排到了学期末。
教室里坐的,有他的在读研究生,也有听说他要“封讲”,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的老学生。后排站了一圈人,窗台上都坐满了。
林教授站在讲台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头。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是这个年代里,少见的一位还爱用黑板的老师。
他讲的是最后一章:《沈从文与时代》。
讲到沈从文四十岁以后搁笔,转去研究古代服饰,他停了一下,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一个人最大的沉默,往往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粉笔“嗒”的一声,落在了黑板槽里。
教室里很静。
他看了看表,说:“还有十分钟下课。这堂课,咱们不提问,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后排举起一只手。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陈默,博三,跟了他六年。
“老师,”陈默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稳,“我想问一个私人的问题,您可以不答。”
“你说。”
陈默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您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有人在底下轻轻拽了陈默的袖子,小声说:“你疯了?”
林教授没有动。
他站在讲台后面,一只手撑着桌沿,目光像是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教室后墙那面空白的墙上,看了很久。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窗外,一片梧桐叶,贴着玻璃旋着落下去。
“陈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问这个?”
陈默低下头:“上个月,我整理您办公室的旧稿,看到一个文件夹,里头全是信,收信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可那些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林教授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您要是不想说,”陈默急忙补了一句,“就当我没问。”
“不。”林教授摇摇头,“这堂课,是我最后一堂。有些话,我憋了五十年,也该说了。”
他慢慢走到投影仪前,弯下腰,从讲义夹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是淡黄色的,边缘已经毛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千百次。
他把它展开,铺在投影仪的玻璃板上。
幕布一亮。
满屏幕,都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最上头,是几个粗体字:退学申请书。
教室里,响起一片轻轻的吸气声。
这件事,要从五十年前讲起。
一九七四年,林远山二十三岁,在江城大学中文系读大三。
那是个什么年月?学校里没有升学考试,上大学要靠推荐,全班四十个人,只有三个是“工农兵学员”,其余的,是老学生,经历过动荡,好不容易才熬到复课。
林远山家里是教书的,爹在县里中学教语文,被打成过“臭老九”,下放过两年,回来以后落下一身病。他是家里的老大,下头还有两个妹妹。他上大学的路费,是娘卖了一对银镯子换来的。
他住的是八人间宿舍,上下铺,木头床架子一动就响。
住他下铺的,叫何长青。
何长青和他同岁,是个瘦瘦高高的北方人,说话慢,笑起来先抿嘴。他是从煤矿推荐上来的,家里是工人,爹在井下,娘在家缝补,一共五个孩子,他排老二。
两个人,家境一样的穷,性子却差得远。
林远山外头看着温吞,骨子里要强,凡事都想争个第一。何长青外头看着木讷,心里却宽,什么事到了他那儿,都能淡淡一笑。
可偏偏,两个人处成了最好的朋友。
学校食堂的菜票,每个月二十五斤,他们俩总是并在一起用。冬天宿舍没有暖气,两个人挤一条被窝,说着话到半夜。何长青会背整本的《红楼梦》,一段一段,一字不差。林远山就躺在他旁边,听着听着,睡着了。
大三那年春天,系里办了一个文学小组,由一位老教授牵头,叫周明远。
周教授是学校里最有学问的人,却也是最倒霉的人。他在“反右”的时候被划了成分,一直在图书馆里扫地,“文革”后期才被请出来,给学生们讲几节课。
他是林远山一生里,最敬重的老师。
周教授看中了两个学生,一个是林远山,一个是何长青。
“你们俩,一个有锐气,一个有定力,将来都是做学问的料。”他说。
那年夏天,学校接到一个通知:全国要办一份新的文艺刊物,向各高校征集稿件,每校选送一篇,由系里推荐。选中的作者,可以免考留校,当助教。
留校,在那个年代,就是一辈子的饭碗,一辈子的体面。
系里决定,在文学小组里,选一篇最好的稿子,送上去。
候选的只有两篇:一篇是林远山写的《春潮》,一篇是何长青写的《矿灯》。
周教授把两篇稿子带回家,读了三个晚上。
第四天,他把两个学生叫到办公室,把两份稿子并排放在桌上。
“远山,你的稿子,文字漂亮,结构严谨,是一篇好文章。”他说,“长青,你的稿子,粗,糙,可里头有一样东西,是远山没有的。”
他没有说是什么。
只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我把名单报上去。”
那天晚上,林远山一夜没睡。
宿舍熄了灯,他躺在上铺,听着下铺何长青均匀的呼吸,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的稿子,写了四十多天,改了七遍。他不信自己输。可他又隐隐地怕:周教授那句“远山没有的”,到底是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下铺有人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远山。”何长青的声音,轻轻的,“你醒着吧?”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不想留校。”
林远山一下子坐了起来,头撞在了上铺的木板上,咚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弟妹妹还小,我爹在井下,一个月挣四十块,养不活一大家。”何长青的声音很平,“我想毕业就回矿上,当个技术员。留校,一个月才三十二块,还得熬好几年才能转正。”
林远山盯着他的轮廓,在黑暗里看不清脸。
“那你的稿子……”
“我的稿子,写得再好,也是个想法。”何长青笑了笑,“你的稿子,才是能让你留下来的。远山,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
林远山的心,咚咚地跳。
他知道,这是一句极重的话。他也知道,只要他点个头,那个“留校”的名额,就是他的了。
可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一句话都没说。
那一晚,是他这一生最难熬的一晚。
后来,他无数次想,要是那一夜,他能多说一句话就好了。
名单是第二天上午公布的。
周教授把稿子交上去,系里开会,决定推荐——何长青的《矿灯》。
整个中文系都炸了锅。
林远山站在公告栏前,一个字一个字,把红纸上的名字看了三遍。
何长青的名字,用毛笔写着,墨还没干,笔画粗得发亮。
旁边的同学们,都在议论。
“怎么是何长青?不是该林远山吗?”
“你不知道?人家写的是工人阶级,题材对路。”
“林远山的那篇,是不是太‘资产阶级情调’了?”
林远山站在人群后面,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听完,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二十圈。跑到最后,肺里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他一屁股坐在跑道边的草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
晚上,何长青拎着两个饭盒找到他。
“远山,吃饭。”
林远山没抬头。
“我跟周教授说了。”何长青蹲在他面前,“我不要这个名额。”
“什么?”
“我跟周教授说,我家里的情况,不适合留校。我说,让他把名额给你。”
林远山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你替我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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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长青愣住了:“远山,我……”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林远山一下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饭盒,白菜帮子撒了一地,“你以为你让给我,我就感激你?你这是施舍!”
何长青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远山,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想听。”林远山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的东西,我不稀罕。”
他转身走了。
那是他对何长青,说的最后一句重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个人在宿舍里碰面,谁也不说话。
何长青几次想开口,都被林远山一个冷脸堵了回去。他睡觉背对着下铺,吃饭一个人去,课堂上坐得离他远远的。
周教授找过他一次。
“远山,”老先生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和长青,是两个好孩子,别把话说绝。”
“老师,”林远山低着头,“您当初要是推荐我,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老教授看了他很久,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让他回去。
十月初,推荐名单正式上报。
十月中旬,学校接到回信:何长青的《矿灯》,被刊物选中,予以发表;作者保送留校,任中文系助教。
通知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五贴出来的。
整个中文系都在为何长青高兴,只有林远山,一个人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半天一页都没翻。
那天傍晚,他回到宿舍,推开门,愣住了。
何长青的床铺,空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板一头,木箱不见了,搪瓷脸盆也不见了。
只有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林远山走过去,拿起来。
字很小,很工整:
远山:
我走了。名额,我已经退了。刊物那边,我写了信,说稿子是你改过的,署名换成你。
我不是让你。我是真的想回矿上。
你的《春潮》,我读过三遍,周先生说的那样东西,你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好好写,别回头。
长青
林远山捏着那张纸条,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他冲出宿舍,一路跑到校门口。
门卫说:“何同学?一个钟头前,坐长途车走了,去北边。”
雨,下得很大。
林远山站在校门口,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被雨雾吞没。
他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之后的事,林远山一件也不愿意回头想。
刊物那边,真的改了署名。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春潮》以“林远山”的名字,发表在了那一期的头版。周教授拿着样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那三个字。
他把林远山叫来,把刊物放在桌上。
“远山,你知道长青做了什么吗?”
林远山低着头,没吭声。
“他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刊物编辑部,一封给系里,一封给我。”周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
林远山把信拿起来,一页一页读。
读到最后,他的眼眶,已经完全红了。
信里,何长青没有一个字提“让”。他只说,自己的稿子“不够成熟”,说林远山的稿子“才是真正的好文章”,说他“衷心希望母校,把机会给更有才华的同学”。
最后一行,是:
“远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请您,替我照顾好他。”
林远山把信按在桌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老师。”他的声音,沙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去找他。”
周教授摇摇头:“他走之前,托我转告你,说他不想被找到。”
“为什么?”
老先生看着他,缓缓说:“他说,他欠你一句道歉,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欠我什么?”林远山怔住了。
“他说,他其实可以不告诉你。可他告诉了你,就把你逼到了一个难堪的境地。他以为你恨他,是因为这个。”
林远山愣在原地。
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条互相拍打,哗啦啦地响。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过来:那天晚上,他之所以那么生气,不是因为何长青让了他,而是因为——他心里,其实想要那个名额。
他想要。
他怕被人看穿,怕被人说他“捡了朋友的便宜”。他把这份羞愧,变成了一股愤怒,一把全砸在了何长青的身上。
而何长青,那个瘦瘦高高的北方人,一个字也没替自己辩解,默默地,把所有的错,都背走了。
那一年冬天,林远山留了校。
他成了助教,后来是讲师、副教授、教授。他写文章,带学生,评职称,一级一级往上走。
他有了自己的家,娶了系里的同事,儿子也上了大学。
只是,从那以后,没有人再喊过他一声“远山”。
他们都叫他“林老师”,“林教授”,“林主任”。
唯一一个叫过他“远山”的人,不见了。
五十年里,他托过无数人打听过何长青的下落。
有人说,他在北边的一个矿上,当了技术员。有人说,他后来辗转到了南方,办过小厂子。还有人说,他早就不在了。
可没有一个消息,是确切的。
他每年都会写一封信。信的开头,永远是同一句话:
“长青:见字如面。”
写完,装进信封,封好口,在收信人那一栏,写上“何长青”三个字。
然后,放进抽屉。
一封,一封,一封。
没有一封,寄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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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鸦雀无声。
林教授站在投影前,手指轻轻按在那张退学申请书上。
“这份申请书,是何长青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五十年前,他走之前,把它交给了周教授。周教授一直没有递上去,把它锁在抽屉里,放了二十多年。”
“二〇〇一年,周先生去世。他的女儿整理遗物,在一个旧书里,发现了这份东西,还有一封信。她找到了我,把东西交给了我。”
陈默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桌沿。
“信,是写给我的。”林教授说,“我看完,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