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沂蒙山腹地的那个小山村，是我一生都走不出的坐标。它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荒芜，不是破败，而是它允许你回来。路还在那里，田也还在那里，傍晚的炊烟升起来，甚至和许多年前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你沿着旧路走了一遍，再也没有遇见从前的任何一天。
小时候，我总嫌这土地沉闷，嫌那炊烟呛人，一心只想逃离。那时觉得，山外的世界一定有光，有风，有不会熄灭的灯火。于是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城市万家灯火，才慢慢懂得，原来这一片飘着炊烟的田野，才是我心底的根。
可等我回头才发现，故乡从来没变，变的是我。
熟悉的长辈一个个退场，像秋叶般悄然落下；旧时的玩伴各奔东西，散落在不同的城市里，连名字都渐渐模糊。我站在村口，风吹过麦田，烟雾缓缓升起，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再也没有那么多的人，站在田埂上等我回家。
故乡最残忍的地方就是，路还在，可是没有回自己家的路；傍晚的炊烟升起来，却再没有属于自己家的那一缕；田还在，可再没有亲爱的乡亲们在田里忙碌的身影了。沿着村里的路走到头，都找不到为自己亮起来的那盏灯了。
我曾经是这里的孩子，如今再回来，只是一个客人。
他乡安放不了我的灵魂，故乡，又容纳不下我的肉身。我卡在两个世界之间，像一片飘零的叶子，既不属于枝头，也不属于泥土。
小时候真傻，总是盼着快点长大。长大后才发现，最美好的时光再也回不去。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日子，那些在灶台边听母亲唠叨的夜晚，那些在星空下与伙伴追逐的夏天：它们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时间封存在了某个再也无法抵达的维度。
故乡不是地理，是记忆的容器。当容器还在，内容却已空了，那种空，比彻底的毁灭更让人心痛。
可即便如此，我仍会回来。因为有些东西，只有回到原点才能确认。就像风，总要吹过山谷，才知道自己曾经过哪里。
炊烟依旧升起，像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飘向天空。而我，是那个永远在路上的收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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