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了十年的狗术后再没醒来，二审为何改判赔四万三？

宠物在法律上是"物"，这句话没错。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二款还留了另一句话：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十年陪伴算不算"具有人身意义"，医院手里那几瓶药、那几页有明显缺漏的病历要不要给出解释——这两件事，一审和二审给出了两个不同的答案。

江晚三十四岁，一个人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年。她没结婚，也没什么亲戚来往，家里唯一会等她回来的，是一只叫年糕的土狗。

二〇二六年三月，年糕被查出子宫蓄脓，送到一家二十四小时急诊的动物医院做手术。手术台上很顺利，凌晨两点零七分，她接到电话，说它没抢救过来。

她要一份麻醉记录，医院给不出来。她起诉要十一万，一审判了：宠物属于物，医院没有过错，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一、它叫年糕，陪了她十年

江晚在一家社区图书馆做管理员。图书馆开在老居民楼的底层，读者不多，大多数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借还台后面，把别人还回来的书一本本插回架上。

十年前，她刚从学校毕业，在这个城市租下第一间房。搬家那个下午，她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看见一只还没睁利索眼睛的小狗，蜷在一个纸箱里。

她把它抱回了家。毛色发白、圆滚滚的，她给它取名年糕。

此后的十年，这只狗陪她换过三次出租屋，从合租的次卧换到一居室，最后换到现在这套她按揭买下的小两居。她父亲走的那一年，她在灵堂守了三天，回到家，年糕就趴在门口，一直没动地方。她考职称那年，每天晚上十一点下课，走到楼下，总能看到六楼窗台上探出来的一个脑袋。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一个人过年。年糕不吃狗粮里的胡萝卜，她就一颗颗挑出来；年糕怕打雷，她就在雷雨天把它抱到床上。

她没结过婚，也没什么亲戚走动。在这个城市里，年糕是她唯一每天都会等她的活物。

后来在起诉状里，她只写了这么一句：它不算人，但它是我家里人。

图一：它叫年糕，陪了她十年（图文无关）

二、那天下午，它连水都喝不下了

二〇二六年三月初，年糕开始不对劲。

先是吃得少。她把平时最爱吃的鸡胸肉煮好端过去，它闻了闻，走开了。第二天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发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

到三月九日那天下午，年糕连水都不喝了，趴在阳台角落里，头枕在地上，叫它也不应。她蹲下来摸它的肚子，滚烫。

她当时就慌了。她请了假，抱着四十斤的年糕一路跑到小区门口，拦了车，去了离家最近的一家动物医院。

那家医院叫康宠动物医院，开在临街的位置，招牌上印着"二十四小时急诊""专业犬猫诊疗"。晚上八点多，诊室里还有两个人在等。

接诊的医生姓高，三十多岁，听诊、触诊，然后让她带着狗去做B超和血常规。

半个小时后，高医生拿着报告跟她说：子宫蓄脓，腹腔里已经有感染，必须尽快手术，把子宫和卵巢一起摘掉。

她问，危险吗。

高医生说：这个手术我们做过很多台，成功率九成以上，越早做越好，拖下去会败血症。

三、医院说，九成以上，越早做越好

她其实犹豫过一下。

年糕十岁了，是只老狗。她问：它这个年纪，麻醉受得了吗。

高医生说：我们用的麻醉药很安全，全程有心电和血氧监测，旁边有人盯着，不用担心。

她又问：能不能先保守治疗，打针消炎，观察两天。

高医生说：化脓的子宫不摘掉，光消炎没用，拖久了反而更危险。

她看着趴在诊疗台上的年糕——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费力，眼睛半睁着看她。她那一刻想的是：只要能让它好起来，多少钱都行。

她问大概多少钱。高医生说，手术加住院加药费，下来差不多两万五到三万。

她说，做。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年糕被推进了手术室。

图二：二十四小时急诊的动物医院（图文无关）

四、那一摞让我签字的文件

推进去之前，前台拿给她一摞文件，让她签字。

最上面一张是《手术及麻醉知情同意书》，字号很小，密密麻麻印了一整页。她记得自己从头看到尾，看到其中一句：手术及麻醉过程中可能发生意外，包括但不限于麻醉过敏、心跳骤停、术中大出血，风险由畜主承担。

她问前台：这句话什么意思，是出了事你们不管吗。

前台说：姐，这就是个流程，所有医院都这样，您签了才能做手术。高医生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手术很成熟。

下面还有一张《住院协议》，末尾一行写着：治疗期间如发生任何意外，本院不承担赔偿责任。

她拿着笔，站在灯下，犹豫了几秒。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走廊里能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她想，狗在里面等着，不能拖。她签了。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签下的那几行字，成了对方在法庭上最先搬出来的东西。

五、凌晨两点的那通电话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护士出来跟她说，很顺利，子宫已经取出来了，里面确实都是脓。

她松了口气，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年糕。它躺在笼子里，身上插着留置针，还在输液。

她守到夜里十二点，护士说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们给你打电话。

她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凌晨一点半，她给医院打了个电话，值班的人说，还在睡，生命体征平稳。

凌晨两点零七分，电话响了。

是高医生的声音。他说，您尽快过来一趟，年糕的情况不太好。

她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一路跑一路打不到车，最后拦了一辆路过的网约车。等她冲进诊室的时候，年糕已经不动了。

高医生说：刚刚抢救了二十分钟，没救回来。可能是术后急性心衰，也可能是麻醉代谢的问题，具体原因不好说。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条狗链。链子上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小铜牌，刻着"年糕"两个字和她的手机号。

六、她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那份病历

第二天，她去要病历。

前台给了她一份三页纸的复印件。她一页页看：第一页是初诊记录，第二页是B超和血常规报告，第三页是手术记录，只有五行字，写着"术者：高某""术式：子宫卵巢摘除""术中情况：顺利"。

她问：麻醉记录呢？术后监护记录呢？

前台说：都在系统里，打印出来就这些。

她又问：用了什么药，能不能给个用药清单。

对方说，等医生来了再说。

那一周里，她跑了三趟医院，每次都拿到一点新的东西。她把所有纸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标上日期。她开始在网上查：查"子宫蓄脓手术风险"，查"宠物术后死亡谁担责"，查"动物诊疗机构管理"。她不懂那些法律术语，就把看到的话一句句抄在本子上。

那段时间，她每天下班就趴在桌前看那些纸。有一页她看了很多遍，是手术记录上那句"术中情况：顺利"。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写得这么顺，结果却是那样。

两个月后，她把这家医院告上了法庭，要求赔偿十一万元，其中包括三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

七、一审判了：宠物是财物，医院没有过错

一审开庭那天，她一个人去的，没有请律师。

医院那边来了两个人。对方第一句话就把她签的那摞文件摆了上来：手术同意书、住院协议，都在，签字是她的字迹。

医院的意思有三点：第一，手术前已经充分告知风险，她自愿签字；第二，手术过程规范，术后也做了监护和抢救；第三，宠物在法律上属于财物，不是人，即便有损失，也应当按财产来计算。

这套说法，在宠物纠纷里其实很常见。宠物在法律上是"物"，适用一般的过错责任——谁的过错造成了损害，谁来担责；而"谁主张、谁举证"，要主张医院有错，就得原告拿出证据来。

她也说了很多。她说医院从来没告诉她用的什么药；她说她要的麻醉记录一直没拿到；她说年糕进手术室前还睁着眼睛看她。

法院审理后认为：年糕在法律上属于她的财产，她主张医院存在过错，应当就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过错与年糕的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现有的初诊记录、手术记录显示，医院的诊疗操作基本符合常规；她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年糕死亡系医院操作不当所致。

一审判决：驳回她的全部诉讼请求。

判决书里有一句话，她记了很久：宠物属于物，其损失按财产价值计算。

她拿着判决书，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后来她跟人说：我不是要它赔我一条命的钱。我就想知道，那天晚上，它到底是怎么死的。

图三：一审判决之后，她决定上诉（图文无关）

八、二审，法官先问了三句话

她上诉了。二审开庭那天，她请了律师。

庭上，法官没有先问赔偿数额，而是问了医院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台手术的麻醉记录在哪里。

医院答：手术麻醉记录我们没有单独留存，相关内容记录在手术记录里。

法官追问：麻醉用了什么药，剂量是多少，谁监护的，术中有没有出现异常，这些在手术记录里体现了吗？

医院答：记录得比较简单。

第二个问题：术后监护记录为什么是空白。

医院答：术后由值班护士观察，口头交接，没有逐条书面记录。

第三个问题：这几瓶药是从哪里进的，有没有批准文号。

这一次，医院那边停顿了几秒。代理律师说，需要回去核实。

九、宠物到底算不算"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

案子走到这一步，出现了两个都躲不开的问题：一个是药合不合规，一个是年糕的意义。

先说第二个。一审说宠物是"财物"，这句话没有错。《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四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合理方式计算。一只十岁的中华田园犬，如果单纯按市场价算，可能只值几百块。

但《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二款，还留了另一句话：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这句话里有三个门槛：一是行为人要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而不是一般过失；二是这件"物"要对主人具有人身意义；三是要造成严重的精神损害。

什么叫"具有人身意义"？司法实践里，通常看的是饲养时间够不够长、有没有形成稳定的情感依赖。是不是独居者的唯一情感寄托，是不是老人的抚慰动物，这些会被重点考量。

在法庭上，她的律师提交了一样东西：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十年前她抱着那只小狗的照片、十年里每年一张的合影、她父亲灵堂前趴在门口等她的那张、她搬家三次时狗跟着上车的照片，还有她手机里存着的一段语音——那是她加班到半夜，录下来安抚年糕的。

法官问：这些年，家里还有别人吗。

她说：就我一个人。它陪了我十年。

司法实践里，这类请求并不是都能被支持。宠物伤亡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多数案件的数额集中在几千元这个区间；也有法院认为宠物只是一般财物，直接驳回。能不能被认定，关键看两点：侵害的方式和过错的程度，以及宠物和主人之间那种关系，能不能用证据拿出来。

十、药的问题，才是全案真正的转折点

真正让案子转向的，是第一个问题。

法院依职权向农业农村部门调取了这家医院的检查记录和药品进货台账。查出来的东西，比她想的还要具体。

第一，那台手术和术后治疗中，使用了两种无兽药批准文号的产品，属于假兽药。

第二，其中一种注射用药，已经超过有效期十一个月。

第三，术后用的一种消炎药，是人用药品——按照兽药管理规定，动物诊疗机构不得将人用药品用于动物。

第四，医院未能提供完整的麻醉记录和术后监护记录，且提交的住院用药记录上，有三处时间与手术记录互相矛盾。

她后来说，看到那份台账的时候，她在律师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半天没说话。她想不通的是，一只连水都不肯喝的狗，被抱上手术台，用的却是一瓶过期了快一年的药。

法院在判决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动物诊疗机构应当就其手术麻醉风险、用药合规性等关键信息，向饲养人完整、如实告知；对病历资料，应当真实、完整、及时地记录并保存。这些资料由医院单方掌握，医院未能提交，或者提交的资料存在明显缺漏、矛盾，应当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

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些纸在你们手里，你们拿不出来，或者拿出来是乱的，那这个亏不能算在主人头上。

判决接着认定：医院在诊疗中使用了假兽药、过期兽药和人用药品，违反行政法规的规定，未尽审慎诊疗义务，整体诊疗服务无法实现救治年糕的合同目的，构成根本违约。

图四：那些病历和用药记录，都得拿得出来（图文无关）

十一、给每个养宠物的人，六件现在就该做的事

二审最后改判：医院退还她全部诊疗费三万元；赔偿财产损失八千元；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五千元，共计四万三千元。

这场官司打了将近七个月。她的律师后来跟她说，这类案子最难的不是吵架，是找证据——因为所有关键的材料，都在医院手里。

判决之后，她把那份判决书和那个文件袋一起收进了柜子。

如果你也养着宠物，这六件事现在就该记住。

第一，进门前先看两样东西——墙上挂的《动物诊疗许可证》，和接诊医生的执业兽医资格。没有这两样，转身就走。

第二，别以为签了字就没法追究。手术同意书、住院协议里那些"发生任何意外本院概不负责"的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不合理免除自身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依法可以被认定无效。

第三，从进医院那一刻起就留证据。挂号单、缴费凭证、每一份病历复印件、每一张药盒的照片都留着。病历是可以要求复印的，别怕开口。

第四，用药你有权知情。用了什么药、什么批号、有没有批准文号，你可以问，也可以要求写进病历。

第五，如果它走得突然，先别急着处理后事。死因有争议时，及时委托有资质的机构做鉴定，或者第一时间通知医院共同封存病历和用药记录。很多主人因为第二天就把遗体下葬了，最后在举证上吃了大亏。

第六，精神损害赔偿能不能主张，取决于两个关键：宠物跟你的关系够不够深，对方有没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十年的陪伴、独居者的唯一伴侣，这些是有机会被法院认定的；而一般过失、一般宠物、短时间饲养，法院态度会谨慎得多。

十二、写在最后

她后来跟图书馆的同事说过一句话：我不是为了那三万块钱。我就是想知道，它那天晚上到底怎么死的。可他们连一张麻醉记录都拿不出来。

她说，她其实理解医生不容易。医院每天要接那么多动物，主人一个个都很着急，也不懂专业。她甚至想过，如果那天医生跟她说清楚用的什么药、有哪些风险、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她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判断。

但她不能接受的是，当她问"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得到的是一份五行字的手术记录。

她后来把年糕那串磨亮的铜牌摘了下来，放在书架最上层，和那份判决书放在一起。

那个位置，邻居来的时候看不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放着一个答案，和一段十年。

后来有人问她，为了几页病历、几张纸，折腾大半年，值不值。

她说：我要是那天不去要那份病历，这件事就永远是一句"具体原因不好说"。她不是想给谁定什么罪名，她只是想让它有一个写在纸上的说法。

那个星期一，她照常去图书馆上班，照常把一本本书插回架上。书架最上层那个位置，她每天都会抬头看一眼。

素材来源

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一千一百八十四条、第五百七十七条、第五百八十二条、第四百九十七条，《动物防疫法》第五十一条及《兽药管理条例》相关规定创作；参考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等公开审理的宠物诊疗服务合同、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件。文中人物、机构、城市、时间、金额均已脱敏，不对应任何单一真实案件。案号：（2026）渝XXXX民终XXXX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