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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酒气熏天,七八个人围着周祺瑞敬酒。他穿着保安制服,脸红脖子粗地吹着当年在厂里的威风。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听说曾博超现在混得不错,开厂了。”
周祺瑞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嗤笑一声:“他能开厂?就他那修拖拉机的水平?”
我也跟着笑了笑,正准备附和一句。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韩姐,我到楼下了。”
我走出酒店大门。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台阶下,引擎还没熄。
曾博超从驾驶座下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冲我笑了一下:“上车吧。”
身后传来郭玉娇尖厉的声音:“天哪,那不是曾博超吗?!”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01
二十二年前那个秋天,县机械厂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新招工人的名单。
我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天才在最后一行看见“韩晓琳,厂办文员”几个字。
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盯着另一张名单看。
他看完了,扭头问我:“你是厂办的?”
我点点头。他又问:“车间那边,曾博超,是在哪一栏?”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指了指:“这儿,第二行。”
他没说话,把那张名单拍了张照片,转身往厂里走。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曾博超。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就是机械厂的退休老工人,干了三十年车工,退休金拖了好几年发不出来。
他家就住在县城边上一个小村子,他爸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他妈也没什么收入。
他进厂,说白了就是为了接班。
厂办的工作比我想象的清闲,每天就是整理文件、抄抄报表、给领导泡茶倒水。
车间那边可就苦了,机床轰隆隆响一整天,工人们一身油一身汗,冬天还好说,一到夏天车间里跟蒸笼似的。
我跟曾博超分在同一个职工宿舍楼,他住我对门。
刚开始那阵子,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他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有一回我实在好奇,趴门缝看了一眼,发现他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堆零件和工具,正在打磨一个什么东西。
我敲门进去,他头也没抬。
我问他:“你干嘛呢?”
他把手里的零件举起来给我看:“这个零件能让那台老车床的切速翻一倍。”
我不懂技术,看了一眼觉得挺新鲜,随口问了句:“你改它干嘛?厂里的车床不也挺好的吗?”
他放下零件,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这台车床是苏联五十年代的产品,我查过资料,人家那边早就淘汰了。咱们厂现在用的还是这玩意儿,你让它怎么跟外面竞争?”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过。
一个车间小工人,管那么多干嘛。
但那天晚上我回屋以后,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那阵子厂里的效益确实一年不如一年。
原来是县里的龙头企业,每年光上缴利润就几百万,隔壁几个县的机械厂都羡慕我们。
可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订单一年比一年少,车间里经常是干半个月歇半个月。
魏长健厂长在大会上发了好几次火,说市场变了,咱们也得转型。
但怎么转,谁也没个准主意。
我那时候不太关心这些事,觉得只要自己把分内的工作干好就行了。
厂里一百多号人,大部分都是这个想法。
铁饭碗嘛,端稳了就行。
可曾博超不一样。
有一回在食堂吃饭,他又跟我念叨厂里的设备太落后,早晚要倒闭。
我当时回了句:“你这人怎么老说丧气话?刚上班就把厂子咒倒闭了?”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碰见车间主任周祺瑞。
他跟我聊了几句,提到曾博超,说这小子技术是好,就是太不安分了,老想搞东搞西。
“小韩啊,”周祺瑞拍了拍我肩膀,“你是在厂办的人,跟着领导好好干,前途大大的。别跟那种不踏实的人走太近。”
我点了点头。
第二年开春,厂里搞了一次内部竞聘。
我鼓足勇气报了名,写了好几页的自荐材料,又找魏厂长谈了几次话。
最后还真让我选上了——厂办副主任。
二十三四岁的副主任,在全厂也算是独一份了。
公布结果那天,我高兴得差点在办公室跳起来。
下班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车间去找曾博超。
他在车床后面蹲着,满手油污,正拿着卡尺量一个零件。
“曾博超!”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擦了擦手站起来。
“我当上副主任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说了句:“恭喜。”
就只有这两个字。
我心里有点不得劲,感觉他这态度太冷淡了。
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不是嘴硬吗?怎么这会儿说不出话来了?”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蹲回去继续干活了。
当天晚上,我听见对门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02
当上副主任以后,我的生活确实变了不少。
每天要跟着魏厂长参会、去各科室协调工作、起草各种报告材料。
虽然忙,但总觉得自己在往上走,浑身是劲。
厂里那些老同事见了我,也开始叫“韩主任”,这称呼听着顺耳。
周祺瑞见了我比以前客气多了,有时候在走廊碰见,还会主动打个招呼。
只有曾博超,还是老样子。
该在车间干活就在车间干活,该在食堂吃饭就在食堂吃饭,见了我跟没看见似的。
我也懒得搭理他。
那段时间厂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订单越来越少,车间经常停工,有些车间工人被安排去扫地、修花坛。
魏厂长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到处跑关系拉订单,可效果都不怎么好。
有一回开全厂大会,魏厂长在会上说,现在市场竞争激烈,咱们厂要想活下去,就得改革,就得创新。
台下坐着的一大片人,有的点头,有的叹气。
我坐在主席台边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想着改革归改革,反正我是厂办的人,再怎么改也动不到我头上。
可曾博超不这么想。
那阵子他开始偷偷摸摸在车间搞实验。
我是在食堂吃饭时听别人说的。
有人说他晚上经常一个人留在车间,对着那台老车床捣鼓到半夜。
还有人说他弄来了一大堆图纸,堆在宿舍里,床上、桌上、地上全是。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这人就是闲得慌。
大概过了两个月,曾博超的“实验”出了结果。
他把车间里那台老车床给改装了。
据说改造以后,同样的零件,加工效率能比原来快一倍。
车间里几个老工人试了试,都说确实好用。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可就在这时候,周祺瑞翻脸了。
他在车间干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桌子,说曾博超越权越级、私自改装设备,要是把机器搞坏了,整条生产线都得停产。
“你知道那设备多少钱吗?”周祺瑞大声吼,“搞坏了你赔得起吗?”
曾博超站在车间门口,穿着一身油污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开口说了一句:“周主任,改装之前我测试过数据,不会出问题。”
“你测试过?”周祺瑞冷笑,“你以为你是谁?总工程师吗?你有资质吗?有批准吗?”
曾博超不说话了。
这事闹到了魏厂长那里。
厂里开了三次会讨论怎么处理。
最后的结果是:曾博超被记大过处分,扣发半年奖金。
消息传开那天,我路过车间,看见曾博超一个人蹲在车床边,把那台已经改装好的车床又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原样。
他拆下一个零件,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放进了工具箱。
当时我站在窗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没进去跟他说什么。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各人自扫门前雪。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韩姐,”他把信封递给我,“这是我总结的一些东西,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厚厚一沓,全是手写的。
上面画满了各种机械图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技术参数和计算公式。
“你这是……”我抬起头看他。
“明天我就去找魏厂长。”他说,“递辞职报告。”
我愣住了。
“你疯了吧?”我说,“就为那一个处分?”
他摇了摇头:“不单是为处分。韩姐,你看看厂里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还有几年活头?”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继续说:“我不想跟我爸一样,把一辈子都搭在这厂里。我爸退休了,退休金还欠着几万块没发。我要再不出去闯一闯,这辈子就真完了。”
我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把那本笔记本翻了翻。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零件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合上笔记本,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第二天一早,我去车间找他,他已经被叫到厂办谈话去了。
等我赶到厂办,看见魏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曾博超的辞职报告,皱着眉头。
“小曾,”魏厂长说,“年轻人,江湖不是那么好走的。你在厂里干,好歹有条退路。出去闯,万一摔个大跟头,爬都爬不起来。”
曾博超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
“魏厂长,我想清楚了。”
魏厂长叹了口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办完手续那天下午,我去宿舍门口送他。
他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塞着一套工具箱和几本旧书。
我掏了三百块钱递给他:“你拿着,路上用。”
他看了看那叠钱,摇了摇头:“韩姐,我不用。”
“你拿着!”我硬塞到他手里。
他把钱抽出来,放回我手里:“我真的不用。韩姐,你跟我不一样,你在厂里好好干,能出头的。”
我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班车来了,他背上编织袋,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时,他把头探出车窗,冲我喊了一句:“韩姐,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班车扬起一路烟尘,消失在去县城的公路上。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3
曾博超走了以后,厂里的日子还是老样子。
不,应该说更差了。
车间经常干半个月歇半个月,有时一个月都开不了几天工。
工资倒是按时发,但奖金几乎全没了。
不少年轻工人开始想办法往外跑,有的去南方打工,有的托关系转到其他单位。
魏厂长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开会时说话的底气也越来越不足。
我那本副主任的委任状还在墙上挂着,但手头的工作已经少得可怜。
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喝茶、打发时间。
有一回丁问兰来找我,她是厂里的会计,也是我在厂里最要好的朋友。
她坐在我对面,压低声音说:“晓琳,你知道厂里账上还有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万。”
我吃了一惊:“不是上个月还有一百多万吗?”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丁问兰叹了口气,“下个月要是再没订单,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突然冒出曾博超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韩姐,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翻了个身,心想,我跟他不一样,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是副主任,不至于沦落到他那个地步。
半年后,贾国富来县城进货,顺便到厂里找我。
贾国富比我们小几岁,以前在厂里当过临时工,跟曾博超关系不错。
我在食堂请他吃了一碗面。
吃到一半,我忍不住问:“曾博超那边,怎么样了?”
贾国富低头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他在深圳。”
“深圳?”我愣了一下。
“去年去的。”贾国富说,“在一家私人模具厂当学徒,一个月六百块。”
六百块。
我在心里算了算,我在厂里当副主任,加奖金加补贴,一个月能拿到七八百。
他一个学徒,才六百。
“住哪儿啊?”我又问。
“铁皮棚子。”贾国富说,“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蚊子咬得满身包。上次我去看他,屋里连个电扇都没有。”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他图什么呢?”我忍不住说,“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去遭这份罪。”
贾国富没接话。
他低头吃了几口面,突然抬起头说:“韩姐,我觉得他走对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对的。他说,在厂里干,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因为你根本不用使出真本事来。”
那天贾国富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但也就那样了。
日子还是要过,班还是要上。
那几年的时光就像白开水一样,寡淡而无味地流过去了。
后来厂里搞了一次下岗分流,一批年纪大的工人被劝退了。
再后来,魏厂长退休了,周祺瑞接任副厂长。
厂里的情况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糟。
有几个车间干脆停了,机器都封起来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每天还是准时上下班,把文件整理好,把报表填好,把会议记录做好。
我觉得自己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员工。
直到有一天,丁问兰告诉我一个消息。
“贾国富也辞职了。”
我愣住了:“他也走了?”
“走了。”丁问兰说,“去深圳找曾博超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把曾博超当年留给我的那本笔记本翻了出来。
封面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我擦了擦,翻开,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那些图纸、参数、公式,我一个也看不懂。
但我突然想起他当年说的一句话。
“韩姐,你跟我不一样。”
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还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每天等着下班的人。
后来的故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厂子撑了几年,最终还是倒了。
周祺瑞下岗以后去县城一家超市当了保安,一个月一千二。
丁问兰去了省城,在一家家政公司做保洁。
我也没落到什么好下场。
厂子倒闭以后,我托关系进了街道办,当了一名普通办事员,每天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工资比在厂里的时候还少。
朋友们都在电话里感慨,说咱们这辈子算是白混了。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那一天,我接到了那个电话。
04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四千多个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那十年里,我经历了不少事。
进街道办以后,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公在县化肥厂上班,后来化肥厂也倒了,他去了一家私人小厂打工。
我们俩加一块,一个月挣五六千,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交各种费用,月月光。
有时候我想起以前在厂里当副主任的日子,觉得跟做梦一样。
日子总得过下去。
那十年里,关于曾博超的消息,我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有人说他在深圳发了财,开了一家大厂。
有人说他回来省城发展了,买了车买了房。
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老家种地去了。
说什么的都有,我都不确定哪条是真的。
也没特意去打听。
一个已经断了联系十年的人,他的日子过得好坏,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今年夏天,丁问兰打来电话。
“晓琳,咱们搞个同学会吧。”
我愣了一下:“同学会?厂里那些老同事?”
“对啊。”丁问兰说,“好多年没见了,大家都老了,聚一聚嘛。”
我想了想,答应了。
地点定在县城最好的那家酒店,叫金都大酒店。
三楼最大的那个包厢,能摆三桌。
时间定在周六晚上六点。
到了那天,我特意把柜子里那套一直舍不得穿的职业装翻了出来。
黑色小西装,配白色衬衫,西装裤熨得笔挺。
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还行。
虽然这十年日子过得不算好,但至少外表上不能让人看出来。
五点四十,我到了金都大酒店。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十几个人。
有人认出了我,喊了一声:“韩晓琳来了!”
一群人围了上来,这个喊“韩主任”、那个叫“晓琳姐”。
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心里挺受用的。
虽然现在只是街道办一个小职员,但在这个包厢里,我还是当年的“韩主任”。
这一点,让我找到了一点久违的优越感。
没多久,周祺瑞来了。
十年不见,他老得有点厉害。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保安制服。
他一进门,就有几个人迎上去喊“周厂长”。
他笑着摆手:“别叫厂长,我现在就是个看大门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那种当领导时的派头。
喝了几杯酒以后,他话匣子打开了,开始吹嘘当年在厂里的威风史。
“当年我在车间那会儿,哪个敢不听话?魏厂长都得给我三分面子!”
大家笑着附和。
我也跟着笑。
周祺瑞手里的酒杯顿时停在半空中。
“他?”周祺瑞把酒杯往桌上一磕,“他能开厂?就他那修拖拉机的水平?”
有人也跟着笑:“就是,修车床还行,开厂?他也得有那个本事。”
我端起酒杯,正准备附和一句。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韩姐。”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愣了几秒,没反应过来。
“你是……”我试探着问。
“我,曾博超。”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差点带倒。
“你……你在哪儿?”
“我到楼下了。”他语气很平静,“你出来一下,我接你。”
我挂了电话,整个包厢的人都看着我。
“怎么了?”丁问兰问我。
“没……没什么。”我说,“我出去一趟。”
我走出包厢,穿过走廊,推开酒店的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身铮亮,在路灯下泛着幽深的光。
车标我不认识,但一看那造型、那质感,就知道不便宜。
车门开了。
一个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
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比十年前胖了一点,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是曾博超。
他冲我笑了笑,露出白牙:“韩姐,上车吧。”
我站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了声音。
回头一看,包厢里那些人全都涌了出来。
郭玉娇第一个冲到我前面:“天哪,那不是曾博超吗?!”
她看看我,又看看曾博超,再看看那辆车,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曾、曾老板发达了啊!”她的声音尖得刺耳,“这车……不便宜吧?借的?”
曾博超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怎么,要我拿行驶证给你看?”
全场静了。
那两秒钟的安静,比打郭玉娇一巴掌还响。
周祺瑞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酒杯,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不甘。
曾博超没再看他,直接对我说:“韩姐,上车吧,我带你去看看我那个‘修拖拉机’的地方。”
我机械地迈开脚步,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身后的那些人还站在原地。
郭玉娇张着嘴,周祺瑞低下了头。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那声惊呼里,有震惊,有羡慕,也有不甘。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
我靠在座椅上,呼吸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你……”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十年,到底干什么了?”
曾博超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说。
05
车子开出了县城,往郊区的方向去。
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路灯也越来越暗。
曾博超开着车,速度不快不慢,方向盘握得很稳。
我没再追问。
他也沉默着。
十年前他在班车上冲我喊那句话的画面,突然就浮现在眼前。
“韩姐,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心里翻涌着什么,说不出口。
“韩姐,”他突然开口,“你这些年好吧?”
“还行。”我说,“在街道办上班,日子能过。”
“孩子多大了?”
“上初中了。”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
然后又是沉默。
大约开了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宽敞的马路。
路两边亮着整齐的路灯,路面很平整,一看就是新修的。
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厂房,灯火通明。
“到了。”他说。
车子在厂区门口停了下来。
门卫室里一个老头儿探出头看了看,认出是曾博超的车,赶紧按了开门的按钮。
曾博超把车窗摇下来,冲那老人点了点头:“张叔,还没睡?”
“没呢没呢,老板这么晚还来?”
“带个朋友来看看。”
车子开进了厂区。
我透过车窗看出去,眼前的景象让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宽阔的水泥路面,两边是整齐的绿化带。
左边是一栋两层楼的办公楼,灯火通明,门口挂着“曾氏模具有限公司”的牌子。
右边是一排连在一起的厂房,足有几十米长,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几辆货车停在装卸区,工人们正忙着装货。
曾博超把车停在办公楼前,熄了火。
“下来看看吧。”
我下了车,双脚踩在水泥地上,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曾博超领着我走进第一间厂房。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厂房里,几十台设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正在运转。
每一台设备前都站着一个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戴着手套和安全帽。
机器的嗡鸣声填充着整个空间,但并不刺耳,反而有一种秩序感。
我沿着车间中间的通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台巨大的设备正在运转,上面没有铭牌,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注塑机,专门做塑料模具的。
旁边还有一个加工区,放着几台高精度数控机床,全都是进口的,一台就得几百万。
工人们看见我,都有点好奇,但没人停下来,还在埋头干活。
“这些设备……”我开口,声音被机器的嗡鸣盖住了。
“大部分是进口的。”曾博超站在我旁边,“最开始只有两台国产的二手设备,后来赚了钱,慢慢换的。”
我转过头看他:“你一个人干的?”
“不是。”他摇头,“一开始跟贾国富合伙,后来厂子扩大了,又招了一批人。现在厂里三百多号人,大部分是本地人。”
三百多号人。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一个在县里倒闭的小厂,曾经也是七八百号人。
他一个人,等于重建了一个厂。
他带着我走出第一间厂房,拐个弯,来到另一间更加宽敞的车间。
这间车间更大了,足有一千多平米,里面摆着几台我看不懂的大型机器。
机器正在全速运转,加工出来的零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货架上。
“这个车间是今年才扩的。”曾博超说,“主要做汽车配件。”
他走到一台机器前,弯腰从货架上拿起一个零件。
“这个零件,卖给省城那家汽车厂,一个利润四块钱。一天能出两千个。”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个零件,说不出话。
他放下零件,带我走出车间,进入办公楼。
楼道里贴着各种安全生产的宣传画,墙边的灭火器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人还在加班,看见他进来了,喊了一声“曾总”。
他点点头,带我去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素净。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机械方面的书和资料。
墙上挂着两幅装裱好的照片。
左边那幅,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是我们当年机械厂的全厂合影。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背景就是厂门口那棵大槐树,魏厂长站在正中间,旁边是我们厂办的几个同事。
我站在第二排靠左边,曾博超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脸上还没什么皱纹,眼睛里还有光。
右边那幅,是一个崭新的牌照。
“省级高新技术企业”。
曾博超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韩姐,”他吐出一口烟,“你想听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点了点头。
06
曾博超抽了两口烟,把烟灰磕进烟灰缸里,开始讲。
“我那会儿辞职的时候,身上一共就三百块钱。”
“到了深圳,第三天钱就花光了。”
“我在火车站旁边的候车室里睡了一个星期,白天到处找活干。”
“后来在关外找到一个模具厂,当学徒,一个月六百,包住不包吃。”
“住的地方是一个铁皮棚子,夏天四十多度,晚上在里面睡觉跟蒸桑拿一样。”
“干了大半年,技术学得差不多了,老板看我有两下子,给我加了两百块的工资。”
“但后来他发现我学的太快,怕我翅膀硬了飞走,就开始故意压着我,不让我碰核心技术。”
他顿了一下,又抽了一口烟。
“我那时候想,这是好事啊。”
“说明我已经有威胁了。”
“第二年,我跳槽了。”
“去了东莞一家港资厂,技术员。”
“一个月一千二,包吃住,还有加班费。”
“在那儿干了一年半,我又跳了。”
“这次去了一家台资企业,做模具主管,一个月三千五。”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
“在台资干了两年,我攒了八万块钱。”
“这时候贾国富从老家跑来找我,说也想到南方闯一闯。”
“我跟他商量了一下,决定自己干。”
“我带着八万块钱,他带着三万块钱,一共十一万。”
“在深圳关外一个村子租了一个废弃的养猪棚,买了二手的设备,雇了两个工人,就开始接单了。”
“头三个月,我们连一个单子都没接到。”
“钱快花完了,贾国富急得嘴上起泡,天天跟我吵架。”
“我说再撑一个月,撑不下去就散伙。”
“结果第二十八天,来了一个港商。”
“他看了我们的样品,问价格,我报了一个数。”
“他问能不能便宜点,我说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跟你师傅一个德行。”
我愣了一下:“你师傅?”
“那个说我在养猪棚里过夜都给他送饭的港商。”曾博超笑着说,“他那批货,我三天三夜没合眼,给他赶出来了。他又说再给一次量,继续补单。”
“就靠那一单,我们活过来了。”
“后面两年,我们把养猪棚换成了真正的厂房,设备也换了一批。”
“再后来,赶上台商往内地转移订单,我们接了一个大单,那一年净利润突破了五百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厂房。
“五百万。”他重复了一遍,“我那时候第一次觉得,那八万块钱没白攒。”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听得出,那看似平淡的每个字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苦。
我想起当年在食堂里,我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厂里干,他回答的那句话。
他说的对。
我们确实不一样。
我一直在找一个安稳的窝,他一直在找一条走出去的路。
“那个养猪棚,你去过吗?”我突然问。
他转过身,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去过。”他说,“后来生意好了以后,我跟贾国富回去看过一次。”
“那个棚子还在吗?”
“不在了。”他说,“被拆了,盖了新的工业园。”
我站起来,走到他办公室的窗边。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整个厂区尽收眼底。
几十盏大灯把整个厂区照得如同白昼,机器轰鸣声隐约可闻。
我转头看向墙上那幅老照片。
照片里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哪儿呢?
魏厂长,脑梗后半身不遂,瘫在轮椅上。
周祺瑞,在超市当保安,一个月一千二。
丁问兰,在省城做家政,一个月三千。
我,在街道办做小职员,一个月两千八。
而当年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不务正业”的人,他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工厂。
这算什么?
讽刺?还是天意?
“韩姐,”他突然开口,“你儿子,是学机械设计的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丁问兰说的。”他说,“他今年应该大四了,快毕业了吧。”
“明年毕业。”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让他来我这儿干吧。”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儿缺技术人才。”他说,“特别是数控编程和模具设计这块。你儿子学的就是这行,正是我缺的。”
“我……”我语塞了。
“韩姐,我不是在施舍你。”他的语气很诚恳,“我真的是缺人。”
“你儿子的专业,跟我这里的需求正好对口。”
“你让他自己来面试,能行就留下,不行我不强求。”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话,跟我以为的完全不同。当年他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三百块钱他没收。
十年后,他反过来给我儿子一个机会。
这让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又使劲憋了回去。
“我……我回去跟他说说。”
07
参观完车间,曾博超带我去厂里的食堂吃夜宵。
食堂不大,但干净整洁,灶台上坐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一个胖胖的阿姨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曾总这么晚还没吃饭呢?”
“带个朋友来吃点东西。”他说,“陈姐,您给下两碗面吧。”
“好嘞,马上就好。”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端上来了。
面汤是排骨汤吊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片肉,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韩姐,”他一边吃面一边说,“你还记得咱们厂门口那家面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你说的是老李面馆?”
“对。”他说,“一块五一碗的肉丝面,加蛋加两块钱。咱们那时候一发工资,就去那儿搓一顿。”
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那时候确实是这样。
发工资那天,我跟丁问兰、还有厂里几个年轻姑娘,约着一块去吃一碗肉丝面。
一块五一碗,再加个蛋,两块钱,吃得饱饱的,觉得这就是幸福。
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低头吃面。
吃完了,他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瘦瘦的,头发全白了,靠在一把藤椅上。
我盯着那个老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魏厂长?!”我脱口而出。
“对。”曾博超点点头,“上个月我去看过他。”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曾博超说,“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了。”
“他老伴说,魏厂长每天就坐在那把藤椅上,盯着墙上那些奖状发呆。”
“有时候突然就哭起来,说厂子没了,对不起大家。”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还剩的半碗面,心里翻涌着。
当年那个在全厂大会上拍桌子说话的中气十足的人,现在就只剩下那把藤椅和墙上那些奖状了。
“他认出你了吗?”我问。
“认出来了。”曾博超说,“但说话说不清楚,一直在说‘小曾、小曾’,然后就哭了。”
“我走的时候,塞了一万块钱给阿姨。”
“阿姨不肯收,被我硬塞下就走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个人在深圳住铁皮棚子的时候,应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拿一万块钱去看那个当年处分他的老厂长吧。
“韩姐,”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你去看过他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去看过。
离厂以后,我一次都没去看过魏厂长。
我觉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跟现在的我没什么关系。
可我从来没想过,魏厂长躺在藤椅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是不是也在想着我们这些人?
他是不是也在后悔,当年没有听曾博超的话,去改那些设备,去走那条不一样的路?
“我下次带你去看看他。”曾博超说。
我点了点头,眼眶又热了。
那天晚上,曾博超开车送我回县城。
到了小区门口,他停下车,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
“韩姐,这个你收着。”
我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名片和一张邀请函。
名片上印着“曾氏模具有限公司总经理曾博超”。邀请函上写着,邀请我儿子到厂里面试,入职后提供住宿和五险一金。
“你回去跟你儿子说,让他来试试。”曾博超说。
“工资待遇什么的,按能力定,我不会亏待他的。”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在微微发抖。
“小曾……不,曾总,我……”
“韩姐,”他打断了我,“你当年给我那三百块钱的时候,我也没喊你韩主任。”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行了,上去吧。”他笑了笑,“改天我再请你吃饭。”
我下了车,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掉了个头,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08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公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我进门,他问了一句:“同学会玩得开心吗?”
“还行。”我把包放下,换上拖鞋。
“有什么人去了?”
“就以前厂里那些人。”我说,“周祺瑞、丁问兰,还有几个以前车间的老工人。”
“曾博超也去了吗?”
我顿了一下:“他……他来了。”
“他?”老公有点意外,“他不是回老家了吗?混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在养猪棚里给人打工。
他在深圳睡候车室。
他三天三夜没合眼赶货。
他一个月吃了半个月的泡面。
跟我看到的机器轰鸣、灯火通明、三百号员工、省级高新技术企业……
这些都是他。全部加起来,才是那个曾博超。
“混得还不错。”我说。
“有多不错?”老公追问。
“开了一家模具厂。三百多号人,年产值好几千万。在郊区有自己的厂房,开的是迈巴赫。”
老公的嘴张成了O型。
“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
“那……那当年厂里那些人……周祺瑞知道了不得气死?”
我突然想起周祺瑞在同学会上吹嘘自己当年“多威风”的样子,又想起他看见曾博超的车时低下去的头。
有同情,但又觉得活该。有羡慕,但又觉得那是人家用命换来的。
“他知道了。”我说,“他当时也在。”
老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这人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曾博超说过的话。
“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让你儿子来我这儿干吧。”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老公在旁边早就打起了鼾。
我突然觉得,这些年我好像一直活在一个被框住的世界里。
每天按部就班地上下班。
回家做饭、洗衣服、辅导孩子写作业。
周末去买菜,去超市,去看父母。
偶尔跟朋友吃顿饭、喝杯茶。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希望。
我以为这是安稳。可安稳就是铁饭碗吗?
铁饭碗端久了,就真的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想起当年曾博超在车床上改装的那些零件,想起他那本画满图纸的笔记本,想起他在食堂跟我说的话。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厂子撑不了多久了。
他那时候就知道,他们厂里的人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可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
魏厂长没听。
周祺瑞没听。
我没听。
现在呢?
魏厂长躺在藤椅上,周祺瑞在看大门,我在街道办拿着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
只有曾博超,活成了我们当年谁都不敢想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打了电话。
儿子在省城读大四,学的是机械设计。
“妈,怎么了?”
“你……你最近找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有几家公司在联系,但都不太满意。”
“妈这边有个机会,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机会?”
“妈以前的一个同事,开了一家模具厂,规模挺大的。他说他那儿缺搞数控编程和模具设计的人。”
“哪个同事?”儿子问。
“曾博超叔叔。以前跟妈一起在县机械厂的。”我说。
“他开工厂?”儿子的语气有点不相信,“妈,那厂子靠谱吗?”
“靠谱。”我说,“你妈昨天去看过了,规模很大,设备全是进口的。”
“工资待遇呢?”
“他说按能力定,不会亏待你。”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回头投个简历去看看。”
“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心里突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有些路走错了,但还有机会换条路走。
只是我走不回去了。
但至少,我能帮孩子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
09
过了几天,我特意去了一趟魏厂长的家。
曾博超跟我说了地址,在县城边上一条老街上。
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了,一楼大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我按了门铃,好一会儿才有脚步声传来。
门开了,是魏厂长的老伴,我叫她王姨。
王姨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是……晓琳?”
“王姨好。”我说,“我来看看魏厂长。”
她把我让进屋里。
屋子里光线很暗,家具都是老旧的,墙上的漆已经发黄了。
客厅里摆着一把藤椅,魏厂长靠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的脸瘦了很多,两边的腮帮子都凹进去了,眼窝也深了。
他看着我好半天,才费力地动了动嘴唇。
“晓……晓琳……”
“魏厂长,是我。”我握着他的手,手指又干又凉。
“你……你好吗?”他问。
“我挺好的。”我说。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厂……厂里……还好吗?”
我心里一紧。
他还记得厂里的事。
他大概已经忘了,那个他干了大半辈子的厂子,早就没了。
“挺好的。”我说,“大家都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
“小……小曾呢?他……他回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他回来了。他现在开了一家厂子,干得挺好的。”
魏厂长看着我,突然就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他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魏厂长,您别哭。”我赶紧给他擦眼泪,“我们都挺好的,您别担心。”
他摇了摇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我在他家坐了一个多小时,陪着他说了一些话。
到走的时候,他靠着藤椅,已经睡着了。
王姨送我到门口,小声说:“老魏这几年脑子越来越糊涂了,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了。”
“但他老是念叨厂里的人,说对不起大家,说要是当年听了小曾的话,厂子也许还能救活。”
我心里一酸:“王姨,您别这么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王姨叹了口气:“是啊,谁也没长后眼。”
“对了,小曾上次来塞了一万块钱,我说什么都不能收,他硬塞下就走了。”
“这孩子,心善啊。”
我没说话。
从魏厂长家出来,我没直接回家,一个人在河边走了好一会儿。
河水浑浊,两岸的柳树叶子都发黄了。
我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看着那条河发呆。
河对岸,原来有一片老房子,现在全拆了,正在盖新的小区。
这世界变得真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置身事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妈,我跟曾叔叔联系上了,下周去面试。”
我看了那条消息半天,回了一句:“好。”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那条河。
那天下午的风有点凉。
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拍打我的脸。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回家。
10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儿子从省城回来了。
他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做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吃了顿饭。
儿子一边吃饭一边跟我说面试的事。
“妈,曾叔叔那个厂,规模真不小。”
“面试的时候,他亲自带我看了整个厂区。”
“从原料仓库到加工车间到成品区,一圈走下来,走了快一个小时。”
“设备都是进口的,车间管理也很规范。”
“他说我现在刚毕业,可以先从技术员做起,跟着老师傅学一段时间,然后再安排具体岗位。”
“工资开的也比省城那边高。”
儿子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兴奋。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那你自己觉得怎么样?”我问。
“我觉得挺好的。”儿子说,“我打算去。”
我点了点头:“你自己决定就好。”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儿子跟进来,站在我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妈,曾叔叔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事?”
“他说,当年他在厂里的时候,你给过他三百块钱。”
“他说那时候他刚辞职,身上没钱,是你给他的。”
“他说他一直记得这件事。”
我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住了。
水哗哗地流着,溅在我的手背上。
那三百块钱,他没要。
但他一直记着。
“妈,”儿子说,“你跟曾叔叔,是很好的朋友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是。”我说,“就是一起在厂里上过班的同事。”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儿子问。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在那些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日子里,起码还有人没落井下石。
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十年后大家都各奔东西的世界里,只有他记得回头拉一把当年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太多这世上薄情寡义的人,所以对哪怕一点点好,都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拧上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柜里。
“你曾叔叔是个好人。”我说,“你在那里好好干。”
“嗯。”儿子点了点头。
儿子正式入职那天下着雨。
我送他到县城汽车站,他背着一个书包,拖着行李箱。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我走了。”
“去吧。”我说,“好好干。”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冲我招了招手。
车开走了,带起一阵风。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消失在雨幕里。
那个背影,像极了二十二年前站在班车上朝我招手的曾博超。
只是这一次,车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开的。
我回到小区门口,正要进去,手机响了。
曾博超发来一条微信:“韩姐,早。”
接着又是一条:“你儿子今天到了,已经开始办入职手续了。”
我回了一句:“谢谢。”
他又发来一句:“应该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应该的。
什么是应该的?
一个被你们所有人看不起的人,最后帮你儿子找到了工作,这叫应该的?
一个被记大过处分的人,最后成了你们所有人眼里最成功的人,这叫应该的?
一个当年只有三百块钱的人,现在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帮别人安排生活,这叫应该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
但我知道,这世界上的路,从来不是只有一条。
二十二年前,我们都走上了那条看起来最稳的路。
以为能走到终点。
可是没到终点,路就塌了。
而那个当初选了一条最烂的路的人,走出来了。
他把那条烂路,走成了康庄大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
雨停了,云缝里露出一点光。
我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我也该找一条自己的路了。
哪怕走得慢一点,也要往前走。
不能再在原地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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