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是985研究生,几年前月薪两万,现在人跟废了一样
赵秀兰接到她姐电话的时候,正蹲在超市后仓拆方便面箱子。
“秀兰,你家涛涛是不是换工作了?”她姐刘桂芳嗓门大,麻将牌哗啦哗啦的背景音都压不住。
赵秀兰拿肩膀夹着手机,手上没停:“没有啊,干得好好的。”
“那咋婷婷说,在步行街看见他在发传单?”
美工刀停在纸箱上,刀尖陷进去半寸。
“不可能。”赵秀兰说。
“我也说不可能。婷婷可能看错了,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赵秀兰蹲在纸箱堆里没站起来。她掏出手机翻魏涛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公司团建,十几个人站烧烤摊前举啤酒,魏涛站最边上,笑得挺用力。再往上划,全是工作:“又是凌晨的南山科技园”“第六个版本终于过了”“发版倒计时”。再往上,去年春节的年夜饭,她炖的那锅排骨。
她拨魏涛电话,响到快自动挂断才接。
“妈,咋了?”背景音很安静。
“在上班?”
“嗯。”
“忙不忙?”
“还行。”
“吃饭没?”
“吃了。”
赵秀兰嘴张了两下。想问传单的事,又觉得荒唐。她儿子,985研究生毕业,在深圳写字楼上班,一个月两万块。发传单?
“没事,就问问。你爸腰疼又犯了,贴了膏药。”
“哦。让他少干点。”
“嗯。”
挂了电话,方便面箱子拆歪了。她盯着魏涛的头像看——卡通小人,还是三年前她让换的。第二天她跟超市请了三天假,店长斜她一眼:“又去城里看高材生儿子?”赵秀兰笑笑:“送点腊肉。”
她没提前说。四个小时高铁,倒两趟地铁,摸到那个没电梯的六楼。蛇皮袋里装着腊肉、香肠、两罐豆瓣酱,还有老魏从工地捡回来的一个还能用的电热水壶。敲门没人应,她掏出上次魏涛给她的备用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酸味先冲出来——方便面汤捂馊了那种酸,混着烟味。窗帘拉得严实,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最上面那盒剩半碗红油汤,结了一层白膜。地上七八个矿泉水瓶,两个倒了,水渍干在地板砖上。沙发缝里塞着袜子。
她往里走了一步,卧室门半开着。魏涛躺床上,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腰。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在划。听见动静他翻了个身,母子俩对上了眼。
愣了两秒。
“妈?”他坐起来,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你咋来了?”
赵秀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你爸让带的腊肉。”
魏涛抓抓头发,从床上下来,踢开脚边的可乐罐:“你提前说一声啊。”
“提前说你还能让我来?”
他没接话,去冰箱翻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赵秀兰看见他手背上有块烫伤疤,新的,粉红色。
“手咋了?”
“煮面烫的。”
她去把窗帘拉开了。阳光进来,照出一屋子灰。魏涛眯着眼拿手挡了一下。
“几点上班?”她问。
魏涛拧瓶盖的动作停了。
“妈,我……”
“你工牌呢?我咋没看见。”
他把水瓶放桌上,沉默了几秒。“辞了。”
赵秀兰以为自己听岔了:“啥?”
“辞职了。四个月前。”
她盯着他的脸,想找一句“别逗了”。没找着。魏涛没躲,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空落落的,像超市里卖不动的货架,东西都撤走了,就剩个价签。
“四个月?”她声音拔上去,“四个月你天天干啥?”
“歇着。”
“歇着?”赵秀兰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你爸腰上贴着膏药在工地爬架子,我一天站八个小时给人扫码,你跟我讲歇着?”
魏涛不说话了。他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赵秀兰开始收拾屋子。外卖盒摞一起,汤倒进垃圾袋,矿泉水瓶踩扁。她越收越气,嘴停不下来:“你表姐前天打电话,说婷婷在步行街看见你了,我还说不可能。你倒好,跑那儿干啥去了?”
“发传单。”魏涛说,“一天一百二。”
赵秀兰攥着五个踩扁的瓶子转过身。
“你一个985研究生,去发传单?”
“那咋了,不偷不抢。”
“你缺那一百二?”
“缺。”
她噎住了。把瓶子摔进垃圾袋,走到魏涛跟前:“你原来那个工作呢?两万块一个月,说不要就不要了?”
魏涛靠着墙,眼睛看窗外。对面楼有人在阳台晾被单,红格子,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妈,你知道我每天几点下班吗?”
“不是六点?”
“晚上十一点算早的。十二点正常。有一回干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九点接着开早会。”
赵秀兰没接话。
“领导在群里@你,五分钟不回打电话,三回不回扣绩效。我洗澡都把手机带进去,放防水袋里。”
魏涛说着笑了一下。那种笑赵秀兰见过——过年亲戚问他工资多少,他就这么笑。
“去年双十一前,我连上了二十三天班。有天在地铁上站着站着,腿软了,蹲地上。旁边人给我让座。我坐下就站不起来,到站了两个大姐把我架出去的。”
赵秀兰攥着抹布,指头关节发白。
“那不干了咋不跟家里说?”
“说啥?说我不行了?你跟我爸能帮上啥?”
这话扎人。赵秀兰胸口堵了一下。她想说“你爸能去深圳伺候你”,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老魏那腰,坐四个小时高铁都费劲。
“那你也不能这么耗着。”她声音低了,“才三十出头,有手有脚……”
“我知道。”魏涛打断她,“妈,我知道。你别说了。”
中午赵秀兰下楼买了排骨和冬瓜,把厨房收拾出来炖了一锅。油烟机响起来,屋里总算有点活气。魏涛在屋里没出来,她听见他接了个电话,问什么“面试结果”,他说“好的知道了”,语气很平。
汤炖好,她盛一碗端进去。魏涛坐床沿,手机搁腿上。赵秀兰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个招聘软件,划了一排“已读不回”。
“先喝汤。”
魏涛接过去埋头喝。喝到一半,他说:“妈,别跟我爸说。”
“瞒得住?过年回不回去?”
“回去。就说换工作了,在找。”
赵秀兰在他椅子上坐下。床太矮,她坐不惯。母子俩一个坐床一个坐椅子,中间隔了半米。
“借人家钱没?”
魏涛抬头:“你咋知道?”
“翻你手机了。”赵秀兰理直气壮,“你跟那个叫刚子的,借了五千。”
“下个月还他。”
“拿啥还?”
魏涛把碗放下,汤剩两口。他抹了把嘴:“妈,我有存款。三万多。就是不想动。”
“为啥?”
“动了就真没了。”
赵秀兰没接上话。她想起魏涛小时候攒压岁钱,放铁皮盒里,一毛钢镚儿都舍不得花,说攒够五十买四驱车。后来老魏急用钱把铁盒撬了,魏涛哭了一晚上。那会儿她骂他没出息,几块钱哭成那样。
下午她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转,拖了地。魏涛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T恤,出来人看着精神了点。
“妈,热水壶哪来的?”
“你爸工地上捡的,说还能用。”
魏涛把电热水壶翻来覆去看了看,插上电试了试,灯亮。“还真能用。”
“你爸会修。”
魏涛把水壶放蛇皮袋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妈,我明天去面试。一个做智慧校园的,工资不高,一万出头,但双休。”
赵秀兰手上搓着抹布:“一万出头也不少了。你爸一个月才挣五千。”
“嗯。”
“双休好。能按时吃饭。”
“嗯。”
晚上她睡魏涛的床,魏涛睡沙发。她躺下来,翻到枕头底下有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张医院单子。日期三个月前。诊断栏写着:睡眠障碍;中度焦虑状态。建议定期复诊,必要时药物干预。
赵秀兰折好单子塞回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楼上小孩在跑,咚咚咚的。她想起魏涛小时候也爱在屋里跑,她总吼他“楼下该上来骂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盒鸡蛋。回来魏涛已经穿戴好了,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了。
“面试约的十点。”
赵秀兰把鸡蛋放进冰箱:“那你去。中午做鱼等你。”
魏涛走了以后,她把那张单子拿出来拍了张照,又塞回去。微信发给老魏,附了句话:儿子的体检报告,没啥大事,就是缺觉。
老魏回了条语音,嗓子粗:“让他回来歇几天。”
赵秀兰没回。
中午魏涛回来,说面试还行,等通知。赵秀兰蒸了鲈鱼,炒了个青椒鸡蛋。两个人对着吃了一顿饭。魏涛吃了两碗饭。
下午她收拾东西要走。魏涛送她到地铁站。
“妈,那个……钱我下个月转你。”
“啥钱?”
“你早上转我微信那三千。”
赵秀兰看着地铁进站,风把头发吹乱了:“自己留着。买点菜,别老吃外卖。”
魏涛没说话。地铁门开了,她上去找了个座。隔着玻璃,魏涛站站台上,白衬衫扎在黑裤子里,看着挺体面,冲她摆了摆手。赵秀兰也摆了摆手。地铁开动的时候,她看见魏涛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她掏出手机,魏涛发了条微信:妈,到了说一声。
她打三个字:知道了。
想想又加一句:鱼在冰箱冷冻那层,热透了再吃。
魏涛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点头。
赵秀兰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闭上眼。车厢晃来晃去,她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三千块是她一个月工资,转的时候手没抖。回去得跟店长说,下个月排班能不能多排两天。
她睁开眼,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跑。她摸出手机给老魏发了条语音:“儿子瘦了。你那个热水壶他留下了。”
老魏回:“瘦了正常,城里吃不好。”
赵秀兰没再回。她把手机调静音,看着窗外。地铁进了隧道,玻璃上照出她自己的脸——眼袋挺重,头发白了一小片,上次染的还没来得及补。
她想着,回去得去趟药店,问问有没有治焦虑的那种药,贵不贵。要是贵,就再问问有没有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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