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岁的安安,每天下午四点四十,准时站在青石桥路口,一站就是半个钟头,风雨无阻。
街口卖菜的吴桂兰大婶,看了他整整两个月。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丢下菜摊追了上去,问他到底在等谁。
男孩没回头,只抬手指向对面医院的七楼窗户,说了一句话。
大婶手里的秤砣,当啷一声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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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北方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天一阴,青石桥路口的柏油路面泛着灰白的冷光。
吴桂兰在这个路口摆摊,摆了十一年。
她今年四十七,个子不高,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一双手常年泡在凉水里,指节粗得变了形。**每天凌晨三点,她蹬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菜,五点出摊,一直守到天黑。白菜、萝卜、土豆、大葱,摆在三只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秤从来给足,零头从来不收。
街坊们都说,桂兰这个人,心眼实,就是话少,笑起来也总带着点苦。
她的摊子,正对着市人民医院的大门。隔一条马路,是青石桥小学的后门。每天早晚,两拨人潮从她眼前涌过去:一边是穿白大褂、拎着饭盒的医护,一边是背着书包、叽叽喳喳的孩子。
她爱看孩子。
没人知道,她看孩子的时候,眼神会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人堆里,找一张很久很久没见过的脸。
九月底,她注意到了那个男孩。
他个子瘦小,背着一只洗褪了色的蓝书包,书包带子短了一截,勒得肩膀微微歪着。每天放学,别的孩子都往家的方向跑,只有他,一个人走到路口,站在斑马线旁边那根路灯杆下,抬着头,望着对面医院高高的楼,一动不动。
四点四十,不早也不晚。
站半个钟头,等一个老太太来,牵着他的手,才慢慢走开。
头几天,桂兰没在意。
可连着两个月,下雨也站,刮风也站,有一回下冰雹,他把书包顶在头上,还是站着,眼睛一刻不离开那扇窗。
桂兰心里,一下一下地揪。
她给他递过一个烤红薯,男孩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没吃,揣进了怀里,说要留给“一个人”。
她问:“留给谁?”
男孩摇摇头,不说。
她又问:“你站这儿,等谁呀?”
男孩抿着嘴,把头低下去,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桂兰收了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半天没动筷子。
家在城东的老小区,一楼,两居室。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走着。里屋的门半掩着,她的丈夫秦大海,坐在轮椅上,正对着电视发呆。
大海今年五十一,三年前中过一次风,左半边身子不利索,话也说不清了。他从前是砖厂的师傅,脾气硬,一辈子要面子,如今成了这个样子,更是整天阴着脸,一句软话不说。
家里另有一间小屋,门常年关着。
屋里的一张单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铅笔盒,书桌上的台历,永远停在九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他们女儿的房间。
女儿叫秦晓雨。
桂兰把一勺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大海。”
轮椅上的人没回头。
“路口那个孩子,今天,我又给他红薯,他不吃,留着,要给什么人。”
大海的嘴角抽了一下,含混地吐出一个字:“管……闲事。”
“我就是觉得,那孩子眼神,不对。”桂兰低下头,“他看那栋楼的样子,像……像从前晓雨,等我下班。”
屋里一下子静了。
大海的肩膀,微微僵了僵,没说话,伸手,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
桂兰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回答。
九年前,晓雨二十一岁,在一家服装厂打工,认识了一个外地来的建筑工人,叫沈志远。小伙子老实,肯吃苦,可家在偏远山区,一穷二白。晓雨怀了孕,回家说要结婚。
大海当场摔了碗。
“嫁个没房没车的外乡人?你图什么?”
“爸,他对我好。”
“好能当饭吃?”
“爸,我喜欢他。”
“你要是敢跟他走,就别回这个门!”
那天晚上,爷俩在堂屋里吵了半宿。桂兰在中间,一会儿劝丈夫,一会儿劝女儿,嘴都说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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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晓雨抱着一只小包袱,站在门口,红着眼睛,问:“妈,你也不要我了吗?”
桂兰的嘴唇哆嗦着。
她那天,被丈夫的怒气压着,被自己的怕压着,说出了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你要走,就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晓雨怔怔地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黑夜里。
那一年,是二〇一七年的腊月。
桂兰追出去,追到巷口,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渐渐淡了,没了。
她在巷口,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就后悔了。
她托人到处找,找到了那家服装厂,厂子说,人,辞工了。找到了那个工地,工地说,沈志远,带着一个女人,去了南方。
再往后,石沉大海。
九年里,桂兰每个月,都往城里的派出所跑一趟,问有没有消息。每年过年,她都要多摆一副碗筷。每天出摊,她都要在人堆里,找一张脸。
她找了九年。
没找到。
也是这九年,大海的头发白了,背驼了,三年前,那一场中风,更是把一个硬汉,彻底压垮了。
桂兰没有怪过他。
她只怪自己,那句话,说得太快。
第二天,一早,桂兰照常出摊。
这天是周三,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她抬起头,往学校那边望了一眼。
路口,已经站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还是那个男孩。
他今天,没背书包,书包被抱在怀里,像是怕淋着什么,怀里还鼓鼓囊囊地揣着一样东西。
桂兰把手里的秤,往筐沿上一放,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今天,我得问清楚。
四点四十,风里夹了细小的雪粒。
男孩抬起头,望向对面医院住院部的方向。
桂兰顺着他的目光,也望过去。
那是一栋十几层的白色大楼,外墙已经有些发黄,一排一排的窗户,密密匝匝,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男孩一直望着,望着,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在说。
一层,两层,三层……
数到了第七层。
他踮起脚,伸出一只手,朝那扇窗户,轻轻挥了挥。
桂兰屏住呼吸,什么也没看见。
只看见男孩,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小。
桂兰再也忍不住了。
她解下围裙,往摊子上一丢,对隔壁卖水果的老李喊了声“帮我看一下”,快步穿过斑马线,走到了男孩的身后。
“孩子。”
男孩吓了一跳,回过头,警惕地看着她。
桂兰蹲下来,尽量把声音放得很软:“别怕,阿姨是对面卖菜的,你还记得我吗?”
男孩点点头:“记得,红薯阿姨。”
“你每天,都站在这儿,是在等谁?”
男孩抿着嘴,不吭声。
桂兰指了指对面:“你是在,看那栋楼吗?”
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阿姨,你别告诉别人。”
“阿姨不说。”
男孩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细细的手指,指着七楼最左边的一扇窗,小声地说:
“我妈妈,在那儿。”
桂兰的心,轻轻一沉。
“你妈妈,在住院?”
“嗯。”
“那你怎么,不上去看她?”
“医生说,我妈妈的病房,不让小孩进去。”男孩低下头,嗓音很轻,“怕我带细菌,她会生病更重。”
“那……那你站在这儿……”
“妈妈跟我约好了。”男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每天下午四点四十,她会站在窗户边,用红围巾,给我挥一挥。我就在这儿,也给她挥一挥。这样,就算见面了。”
桂兰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击中了。
她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她顺着男孩的手指,抬头,望向那扇七楼的窗。
雪粒,一点一点,落在她的睫毛上。
窗户,很远。
她看不清,窗后站着的人,只看见,一抹淡淡的红色,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又一下。
像一团,不肯熄灭的小火苗。
桂兰没来由地,鼻子一酸。
她收回目光,低头,想对男孩说句安慰的话。
就在这时,男孩把怀里,一直护着的东西,掏了出来,举过头顶,朝着七楼的窗口,用力地晃了晃。
那是一只,旧得掉了毛的布老虎。
虎头,歪着,一只眼睛,是用黑线缝的,另一只,是纽扣。
桂兰的目光,落在那只老虎的肚子上。
肚皮上,补着一块,小小的布。
蓝底,白色的碎花。
她整个人,像被一道雷,从头劈到了脚。
那块布,她认得。
十一年前,她用自己最喜欢的一条蓝花布裙子,剪下一块,给五岁的女儿,缝了这只布老虎。
当时她只剩下,最后一小块布,不够补肚皮,她就在虎肚子上,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雨”字。
她的手,一寸一寸,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她张着嘴,想问一句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男孩把布老虎,抱回怀里,仰起脸,望着她,奇怪地问:
“阿姨,你怎么了?”
桂兰看着那只老虎,肚皮上那个,已经褪色的、歪歪扭扭的字,眼前,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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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忽然大了。
雪粒,打在桂兰的脸上,生疼,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她哆嗦着,伸出手,想去碰那只布老虎,指尖,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孩子……”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男孩眨了眨眼睛,认真地,一字一顿,回答:
“我妈妈,叫秦晓雨。”
桂兰手里,攥了一路的那只塑料袋,哗啦一声,掉在雪地上。
她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路面上,一把,抱住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小男孩,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男孩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布老虎,掉在了雪地里。
“阿姨……你,你别哭……”
他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是大人哄孩子一样,“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桂兰拼命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问:
“你……你多大了?”
“八岁。”
“你叫什么?”
“沈安。妈妈叫我安安。”
桂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
八岁。
九年前,女儿走的时候,肚子里,正怀着他。
这是她的外孙。
她松开手,捧着男孩的小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
那眉眼,那嘴角,那说话时,微微皱起的鼻尖,和小时候的晓雨,一模一样。
“安安,”她哽咽着,“你妈妈,她,生了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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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低下头,小声说:“医生说,是血液的病。要……要换骨髓。”
“骨髓?”
“嗯。可是,没有合适的。”
男孩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爸爸,两年前,在工地上,摔下来,没了。妈妈带着我,回到这个城市,说,这儿,有她的家。”
“可是,她一直,没带我,回过家。”
“妈妈说,她的家,在城东,一个叫‘红星小区’的地方。可她说,她,不敢回去。”
桂兰一怔:“为什么,不敢?”
“妈妈说,她小时候,做错了事,惹外婆和外公,生气了。”
男孩看着她,认真地说:
“她说,她想回家,想了很多年,可她,没脸。”
桂兰整个人,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一块。
她捂着嘴,哭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