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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当兵两年未归,二婶和村里小伙好上死活要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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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在我们村传了好多年。我记事起,二叔已经转业回县里了,在粮站看仓库。二婶早就不在村里,跟那个小伙去了外省。村里人背后喊她“跟人跑了的那个”,当面没人提。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二叔家冷清。他住村东头老屋,两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一直没修。过年去拜年,他给压岁钱比谁都多,五块十块地给,手不抖。我妈说,你二叔是拿钱堵嘴,不想让人问他家的事。

我上初中那年,二婶回来过一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个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她站在老屋门口,没进去。二叔从粮站骑自行车回来,看见她,车把歪了一下,前轮撞在墙根上。他下了车,把车支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进屋坐。二婶没动,说,我来拿户口本。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墙头那几根枯草。二叔从屋里翻出户口本,塑料皮上全是灰,用袖子擦了两下,递给她。她翻开来,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停,然后合上,说,手续啥时候办。二叔说,你定。

那女孩蹲在地上玩石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院门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饼。二婶拉女孩起来,说,叫哥。女孩没叫,往她腿后面躲。二叔说,不叫就不叫,孩子怕生。二婶弯腰把女孩抱起来,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说,你找个人,好好过。二叔没应声。他站在院子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截塌了的院墙。过了好久,他进屋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饭,跟我爸说,二嫂回来了。我爸说,回来干啥。我妈说,拿户口本,估计要办离婚。我爸扒了口饭,说,早该办了,拖这些年。我妈说,二弟也是,非拖着。我爸把筷子一放,说,你知道啥,他那是舍不得。我妈不说话了。我端着碗,问了一句,二叔为啥舍不得。我爸瞪我一眼,说,小孩子别问。

后来我才知道,二叔跟二婶根本没领结婚证。当年在部队,家里给说的亲,探亲回来摆了酒,就算过了门。二叔回部队,二婶留家里照顾老人。后来二叔转了志愿兵,能随军了,二婶不愿意去,说城里不习惯。再后来二婶跟那小伙的事传出来,二叔请了假回来,没打也没闹,只说,你要走就走吧。二婶说,我走。二叔说,那离婚。二婶说,没证,离啥。二叔愣了。他说,那也得把家里说清楚。二婶说,没啥好说的。

二叔那天夜里去我爷爷那边坐了一宿,抽了两包烟。我爷爷说,你要留她,就低个头。二叔说,我不留。我爷爷说,那你就别难受。二叔说,我不难受。我爷爷说,你手抖啥。二叔把烟掐了,说,冷的。

二婶跟那小伙走的那天,村里不少人看见。她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那小伙骑着辆旧摩托车,后座绑着个红白条纹的编织袋。二婶跨上去,手抓着后座铁架,没抱他的腰。摩托车突突突过了村口的石桥,那会儿正是晌午,地里有人在锄草,都支起身子看。二婶没回头。二叔站在自家院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被墙头的枯草挡着。他看了多久,没人知道。那天傍晚他照常去粮站值夜班,走的时候锁了门。

这些事都是后来大人断断续续说的。我拼起来,才知道二叔那两年怎么过的。他在粮站看仓库,夜里就睡在值班室,一张床板,一床军被。白天回家做饭,一个人吃。村东头那两间瓦房,屋里越来越空。有回我妈让我送碗饺子过去,我推开虚掩的门,看见二叔坐在堂屋里修自行车,地上零件摊了一地。他抬头说,放灶台上。我放好了要走,他叫住我,说,你上几年级了。我说初一。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说,买笔本。我说不要。他塞我手里,说,拿着,你二婶不在,没人花我的钱。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主动提二婶。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低头去装车链子,装了半天装不上。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二叔,链条上反了。他拿起来看了看,笑了,说,是反了。

后来二叔真的又找了一个,是个民办教师,教小学语文,离过婚,带个男孩。那女人姓周,我叫她周姨。周姨人瘦,说话慢,爱穿灰蓝色衣服。他们没摆酒,就领了证,在县城租了个房子。二叔把村里老屋锁了,钥匙交给我爸一把,让他有空去看看。我爸说,你自己不会回来。二叔说,不想回。

周姨对二叔挺好。二叔值夜班,她就给他送饭,用个铝饭盒,里面一层米饭一层菜。二叔说,你带着孩子,别跑来。周姨说,就两步路。其实从她学校到粮站,骑自行车要二十多分钟。这些是二叔有回喝多了跟我爸说的。他说,周老师人不坏。我爸说,那你就好好过。二叔摇摇头,说,不一样。我爸说,哪不一样。二叔说,她总问我,累不累。我爸笑了,说,这还不好。二叔说,好,就是……他话没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高中去县城读书,有时候周末去二叔家吃饭。周姨做饭快,土豆丝切得细,炒出来脆生生的。她儿子比我小几岁,叫小峰,不爱说话,吃完饭就进屋写作业。二叔和他也不怎么说话,但每月发工资,都会给小峰塞零花钱。小峰一开始不要,周姨说,叔叔给的,你就拿着。小峰才拿。有一回周姨去教育局开会,二叔在家做饭,煮了一锅面条,炒了盘西红柿鸡蛋。小峰吃了两碗。二叔说,好吃不。小峰说,比我妈做的好。二叔嘿嘿笑,说,那就多吃。那天下午小峰跟同学出去打篮球,二叔在阳台上抽烟,说,这孩子不亲。我坐在旁边写作业,没接话。二叔又说,亲不亲的,能怎么办呢。

二叔跟周姨过了六七年。那六七年他比在村里好了不少,长胖了,脸上也有肉了。周姨管着他喝酒,他就不怎么喝。逢年过节他们回村里,二叔提前买好菜,周姨做饭,我爸妈过去吃。周姨跟我妈聊得来,两个人在灶台后面择菜,有说有笑。二叔在院子里劈柴,小峰在旁边递斧头。有一次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二叔劈柴,动作慢下来,往院墙那边看了一眼。院墙还是那半截,从没修过。二叔收回目光,继续劈。

我大三那年,二叔查出肝有问题。不是突发的,是单位体检,指标不对,让复查。他拖了两个多月才去。县医院说转市里,市里说再查。最后确诊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二叔可能要动手术。我回县城,二叔住在医院里,周姨陪床。他瘦了,脸色黄黄的,但精神还行,靠在一堆枕头上,说,你跑回来干啥,耽误上课。我说学校没什么课。他笑了,说,你跟你爸一样,不会撒谎。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床头柜上放着周姨的保温杯,还有个苹果,削了皮,没吃完,切口已经发黄了。二叔说,医生说问题不大,切掉一点就行。我看了看周姨,她低着头,在削另一个苹果。二叔说,等好了,回村里把院墙修修。周姨说,你现在还想这个。二叔说,总得修。周姨没再说话。

手术前,周姨问我,你二叔老家还有啥亲戚能来。我说就我爸妈。周姨说,你给他妈那边……二叔早年丧母,父亲跟着弟弟住,就是我没见过的那位二婶当年照顾过老人。二叔不让我通知那边。他说,没啥事,不麻烦人。周姨说,你总是怕麻烦人。二叔说,真不麻烦。

手术那天我在走廊等着。我爸妈也来了,我爸蹲在墙角,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我妈跟周姨坐在长椅上,两个人说话,说着说着周姨哭了。我坐过去,听见我妈说,会没事的。周姨说,前两年他就说累,我以为是工作累。我妈递纸巾给她。我看着手术室门,想起二叔那天站在老屋门口递户口本的样子。他的手当时没抖。村里人说二婶跟人走那天,他躲在院墙后面看。后来他跟我爸喝酒,说,我在墙后头站到太阳下山。我爸问,你咋不追。二叔说,我追上去,也留不下她。

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医生出来说很顺利。病房里二叔还没醒,鼻子里插着管子,身上盖着白被子。周姨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那会儿天黑了,病房窗外有几盏路灯,昏黄黄的。小峰放了学赶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拍拍他肩膀,说,没事。他点点头,嘴唇抿着。

二叔恢复得还行,但人瘦了一大圈。出院后在家休养,周姨请了假照顾他。二叔嫌她太小心,说,我还没到不能动的地步。周姨说,你就是能动了,也得给我躺着。二叔就没话说了。我回学校前,去他家吃了顿饭。二叔坐在沙发上,看地方新闻。电视里说全县粮食收购价格稳定。二叔说,还是看这个顺心。周姨在厨房炒菜,油锅滋滋响。二叔忽然小声跟我说,有回在医院,我梦见你二婶了。我拿着遥控器,没动。他说,梦见她骑着那辆旧摩托车,跟人过石桥,我在后头跑。跑到桥头,脚下一滑,醒了。他笑了笑,说,你说怪不怪,都多少年了。我没接话。他停了停,说,你二婶现在也不知道咋样了。

那句“不知道咋样”,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那个下午屋里很静,只有厨房炒菜声和电视里的新闻声。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说什么都不对。后来周姨端菜出来,说,吃饭。二叔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餐桌边,拿起筷子,说,小峰呢。周姨说,去他爸那儿了,明天回。二叔哦了一声,夹了块排骨。

我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很少回县城。二叔的身体时好时坏,定期复查。周姨照顾得细,连他每天喝几杯水都要记在本子上。我打电话过去,二叔说,你忙你的,别老记挂。有一年春节我回去,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人瘦得很,颧骨突出来。我给他递烟,他说,戒了。周姨从里屋出来,说,你少招他。二叔把烟推回来,说,抽你自己的,我看你抽。我坐了一会儿,把烟揣兜里。二叔说,这几年,我想过一件事情。我看着他。他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问他做错什么。他说,那时候该追的。他说的“那时候”,我明白是哪个时候。我没说话。阳台外面是小县城坑坑洼洼的街道,有老人蹬着三轮车过去。二叔说,后来我总觉得,她不是真想走。可又一想,她那么犟,我追上去也没用。他停了一下,说,可人要是不试试,心里老堵着。

那天从二叔家出来,我走到街拐角,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他那句话。二叔这一辈子,似乎就卡在那座石桥上了。桥不宽,几步就能跑过去。可他没跑。他说他在墙后面站到太阳下山,那太阳到底下到哪儿了他也说不清。我想起他递户口本那天,院墙塌了半截,墙头的草被风刮得乱晃。他回屋关门,门轴响了一声,再没人出来。

周姨后来跟我妈说,二叔夜里常坐起来,不睡。周姨问,疼?他说,不疼。周姨说,那你躺下。他就躺下。但他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周姨说,他那是想事情。想什么,她没问。我妈说,你多劝劝。周姨说,劝不了,他这个人,心里深。

二叔没能享多少清福。复查出复发的时候,周姨给我打电话,语气还稳着。她说,你二叔想见你。我请了假回去。病房里他闭着眼,人瘦得脱了相。周姨说,他刚睡着。我在床边坐下,看见他手腕上那根旧表带,磨得发白。表是当初部队发的,北京表。他转业后一直戴着,修过好多次。有回我问他,二叔,这表咋不换。他说,走得准。

半夜他醒了,看见我,笑了笑,嘴唇干得裂开。周姨用棉签蘸水给他擦嘴。他说,你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他说,又骗我。我说,门口买的面。他点头,说,你二婶也爱吃面。周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二叔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他眼睛又闭上了,低声说,她那时候,最爱吃我煮的烂糊面。我没接话。周姨把杯子放下,出了病房。过了一会儿,我也出去,看见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手扶在窗台上。我没走过去。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他迷糊了。我点点头。周姨说,你进去吧,我下去买点东西。

第二天早上,二叔精神好了一些,拉着我说了不少话。说粮站的旧同事,说村东头那两间房,说再过几年退休了想回村里住,把院墙修起来。我听着,一句一句应。他说,我还没修那面墙。我说,等你好了,我陪你回去修。他笑了笑,说,好。我等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记得你二婶长啥样不。我点头。他说,我都快想不起来了。我抬头看他,他闭着眼,说,只记得她耳朵后面有颗痣。他说完就没话了。我坐在那儿,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有人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响。

二叔没过多久就不行了。那天下午他陷入昏迷,医生进进出出。我爸妈从老家赶来,周姨在病房外拉着我妈的手,眼睛红着。小峰也来了,站在角落里。晚上二叔走了。医生出来说,家属进去见最后一面。我走进去,周姨已经趴在床边哭。二叔闭着眼,脸上很平静。我看着他,想起他年轻时在那面塌了的院墙后面站到天黑。他终究没有翻过那面墙去追,也终究没有把那墙修起来。

后事是单位帮着办的。追悼会上来了不少人,粮站的老同事,邻居,周姨学校的人。有个老头拄着拐棍,拍着二叔的棺木说,好人。那天天气阴,殡仪馆的烟囱冒着灰烟。火化前,周姨把一个东西放进二叔的上衣口袋,是个红布包。我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后来我妈说,是二叔当年从部队带回来的一小块玉石,没镶过,用红线穿着。二叔给过二婶,二婶走的时候没带,放在老屋抽屉里。周姨翻出来的。

二叔的遗物里,有个旧皮箱。打开来,有几件军装,一沓照片。照片大多是部队里的,也有几张在家里的。有一张是二婶年轻时候,站在石桥边上,穿着一件碎花上衣,头发披着。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晌午,桥头。那字是二叔写的,下笔重,纸面都凹下去了。周姨把照片递给我,说,你拿着吧。我说,你留着。周姨摇头,说,不是我的东西。

周姨后来搬回了她原来住的地方。二叔在县城的房子退了。老屋那两间瓦房还锁着,钥匙在我爸那儿。我有一年回老家,自己去了一趟。院墙还是塌着,墙上爬了野藤。门锁锈住了,我拿钥匙怼半天,开了。屋里一股霉味,地上厚厚一层灰。堂屋墙上还贴着一张塑料年画,边角卷起来。灶台冰凉,锅盖上有老鼠屎。我走到里屋,炕上铺着旧席子。窗台上有个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我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我从来没见过二婶。
我连她照片也是后来在二叔旧皮箱里翻到才见得真。那张照片上,她站在石桥边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头发披着,脸被照得发亮。二叔在背面写:晌午,桥头。那面桥现在已经拆了,修成了水泥桥,宽了两倍。每次回老家从那里过,我都会往两边看看。没有碎花上衣,没有旧摩托车,也没有蛇皮袋。

村里认识我的人,看见我会说,你是那谁的侄子。他们说“那谁”的时候,飞快的,像嘴里含着沙子。我这辈儿没几个在村里了,都出去了。偶尔有长辈问我在外面干啥,我说上班。他们说,还是你二叔可惜了。我问怎么可惜。他们说,他把人放走了。还有一个说,她要是不走,二叔也不至于找了后来的。我听着,没接话。他们嘴里的因果太顺了,顺得发假。好像人的一辈子是根绳子,走到哪儿都绑着。可二叔那根绳子,明明早就在石桥边上磨断了。谁也没接上,谁也接不上了。

我妈有回在电话里说,邻村有个女人来问过二叔的事。我说什么时候。我妈说,就去年,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骑着电瓶车,在村口问路。问村东头那家姓啥,家里还有人没。村里某人指路,说早就没人了。那女人站了一会儿,又骑车走了。我妈说,听起来像你二婶。我问,你看见人了吗。我妈说,没有,听人讲的。她语气平平的,末了说,都多少年了。我拿着手机,窗外城市的车流声一阵一阵。我想象不出来那个女人现在的样子。二叔说,他快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耳朵后面有颗痣。那颗痣现在也许还在,也许早被头发遮住了。也许那个女人也忘了自己年轻时候穿过一件碎花上衣。

周姨每年清明会去二叔坟上。我有时候赶回去,有时候赶不回去。小峰现在也工作了,在外地。有一年清明,我到了坟地,周姨已经在那里了。她蹲着,用铁锹清草。我走过去要帮忙,她说不用。我站在旁边,看她把墓碑上的浮土擦掉。碑上刻着二叔的名字和生卒年。周姨直起身来,喘了口气,说,你二叔这人,最不喜欢麻烦别人。我说,你还来。她说,我是他老婆,该来的。

她这句话让我听了好一会儿。老婆。二叔跟二婶没领证,跟周姨领了。他在法律上、在人眼里,是周姨的丈夫。可他自己心里那道口子,从来没跟谁扯平过。周姨知道,我猜周姨一直知道。她替二叔收拾遗物的时候,看见那张照片,看见背面那行字,一句话没说。她把照片给我,说,不是我的东西。那是什么语气,我至今想起来,不觉得她怨。她只是把那根线抽出来,放到我手里,不再攥着。

后来我总在想,二婶跟那小伙去了外省,过得好不好。二叔跟周姨过了那些年,过得好不好。这个问题没有底。人活一辈子,落进心里的就那几件事情,时间过去,事情不淡,反倒像骨头里的铁,越磨越亮。二叔到死都记得那碗烂糊面。二婶走的那天,隔着一个村的人都看见她的背影。石桥后来拆了,路也改了,可我每次经过那里,总觉得能看见一个碎花上衣从桥那头走过去,走得不紧不慢,好像知道后面有人看着。那个人最后没有追上去。他没有跑,也没有喊。他就站在那面塌了的墙后头,等着太阳落山。

太阳落了山,村东那两间屋的灯没亮。粮站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现在村里没什么人了。老屋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院墙还是塌着。我每次回去,都去看看。我不修。谁也没让我修。二叔说等好了修,他没等到。那面墙就那么塌着,像件事没办完。野藤从墙缝里钻出来,接着往上长。

有一回我在老屋门口站久了,邻家一个小孩跑过来,仰着头问,你找谁。我说,不找谁。他又问,这家人死了吗。我想了想,说,搬走了。他哦了一声,跑走了。我掏出纸巾把大门口那块门槛石上的鸟粪擦了擦,又把门掩上。锁扣勉强搭上去,没锁。风吹过来,门晃了一下。

我往回走,经过石桥。天快黑了。桥下的水不大,流得慢吞吞的。远处村口有辆电瓶车拐进来,车灯扫过来,白花花的。我站在路边让了让。车子过去了,是个中年女人,后座上绑着个小筐,里头装着几棵白菜。我没看清她的脸。

她过了桥,朝村里去了。

我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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