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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把薄毯铺在副驾驶座上,又把许宁常用的颈枕塞进靠背缝里。这趟自驾游,他拿出了攒了半年的奖金,连她路上要靠的地方都收拾妥当。
后备厢里,两个行李箱已经扣好,旁边放着装水和药品的小袋。
他拉开驾驶门,手指刚碰到车钥匙,后视镜里忽然晃出一张熟悉又不该出现的脸。赵启明坐在后排,安全带已经扣上,脚边横着一个沾灰的工具袋。
赵启明抬手拍了拍前排座椅,笑得像这趟车本来就有他的位置。许宁站在车外,脸色比清晨的雾还要僵。
“顺路带一程。”许宁压低声音说,“他拿完东西就下车,不会耽误我们的。”
周衡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原本通往山间民宿的蓝线旁,多出了一段弯向松溪镇的路线。第一晚的住宿点被挤到了地图边缘。
赵启明探过身来,说:“周哥,别看了,走另一条高速更快。下午之前把我放下,你们照样能到地方。”
周衡没有立刻坐进去。他盯着导航上那段突兀的红色拥堵线,问:“什么时候改的?”
许宁伸手想按掉屏幕:“路上再说,别让人一直等。”
“你们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周衡的声音不高,停车场里却像忽然安静了一截。
赵启明笑意淡了些:“昨晚临时找她帮个忙,她也没说你会介意。”
许宁立刻接话:“不是大事,他就是取个工具袋。你别一上来就把事情想复杂。”
周衡看向她:“他已经知道我们几点出发,也知道第一段高速怎么走。你管这叫临时?”
许宁抿紧嘴唇,手指在车门边反复蹭着。她想说什么,赵启明却先推开后门下了一点车窗。
“要不先开出去?”赵启明说,“堵在这儿更难看。你们夫妻路上慢慢聊,我不会插嘴。”
周衡终于坐进驾驶座,却没有发动。他把导航重新放大,新增目的地的名称清清楚楚地显出来。
松溪镇并不在他们原定路线旁边,绕过去至少要多出两个小时。民宿的入住时间,也刚好卡在那两个小时里。
“他到底在哪儿下车?”周衡问。
许宁望着车窗外:“到松溪出口附近吧,那里有个服务区。”
周衡把路线拉到最远,指着屏幕上的红点:“松溪出口没有服务区。你说的是哪一个?”
她的手停住了。赵启明在后排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不要继续说。
“具体地方我也没记,”许宁说,“反正赵启明知道。”
周衡从后视镜里看他:“那你告诉我。”
赵启明靠回椅背,语气仍然客气:“先走起来再说,到了附近我给你指。”
这句话让周衡彻底松开了钥匙。他把钥匙拔出来,放在掌心,金属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不走。”他说。
许宁猛地转过身:“你至于吗?就因为车上多一个人,连半年都等来的旅行也不要了?”
“不是多一个人。”周衡看着她,“是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要把人送到哪里。”
赵启明推门下车,工具袋被他拎得很轻,像里面并没有什么急着谋生的东西。
“我自己打车也行。”他说得很快,“但你们现在回头,许宁会更难做。”
许宁立即瞪了他一眼:“你别说了。”
赵启明闭了嘴,却没有离开停车位。他站在后门旁,像在等周衡因为这句责备而松动。
周衡下车打开后备厢,把自己的行李箱先拖了出来。许宁伸手按住箱盖,低声道:“你要干什么?”
“回家。”
“旅行不是你一个人的。”
“所以我把决定权还给你。”周衡把箱子拉到车旁,“你想带谁去,就告诉他。我的车,我不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情况下开出去。”
许宁的脸色变白了。她回头看向赵启明,似乎期待他替她说句话。
赵启明却把工具袋放回后排,皱眉道:“周哥,你这样让她很难堪。”
周衡看着他:“难堪不是我制造的。车门关上以前,我只问过一个问题。”
他把副驾驶上的薄毯和颈枕一并拿下来,连同行李拖向楼道。许宁站在原地,没追,也没有叫住他。
电梯门合上前,周衡看见赵启明仍坐在后排,手机贴在耳边催促:“先把车开出去,见了面再解释。”
回到家,他没有收起旅行用品,而是把原定路线打印出来,摊在餐桌上。许宁进门时,半开的旅行箱还停在卧室门口。
周衡把路线图推到她面前:“指出来。你原本准备在哪一处让他下车?”
许宁低头看了很久,指尖落在东岭服务区:“这里。”
周衡拿起手机,把刚才的导航截图放到她眼前:“那为什么目的地是松溪镇?”
她说:“他临时改了地方。”
“你知道他改了什么地方,却不知道具体地址?”
许宁避开他的目光:“我只答应送到附近。”
周衡把路线图折了一下,又摊平:“附近不是地址。你答应的不是一段顺路,是让我把车开到一个你也说不清的地方。”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赵启明没有上楼。他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车主临时有事,今天的顺路取消。
许宁看见后,立刻拿起手机:“他会以为是我把事情弄砸了。”
“本来就是你把没有告诉我的安排放进了我们的行程。”周衡说,“现在只是它终于停下来了。”
她站在餐桌另一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民宿电话的便签。两个人谁也没有再碰行李箱。
楼下那辆车空着停在原位,后排的工具袋隔着车窗清晰可见。旅行没有出发,原定的第一晚住宿也在等待一个不会出现的入住人。
许宁的手机再次响起,赵启明发来一句话:你先让他冷静,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周衡看完,没有替她回复。他把钥匙放到桌面中央,第一次让许宁自己决定要不要把电话接起来。
许宁没有接赵启明的电话,直到铃声自动停掉,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细响。她坐到半开的旅行箱旁,膝盖碰着一件还没叠好的外套。
周衡把原定路线重新压平,纸角被他刚才折出了白痕。他没有收拾,也没有催她,只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地图边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还有什么?”许宁先开口。
“我不知道。”周衡说,“我连该介意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头看他,眼里的防备比刚才少了一点:“我们早就没有感情了。”
“这不是答案。”
“那你想听什么?”
周衡指向楼下的方向:“你们什么时候重新联系的?他为什么能坐进我的车?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出发以后才知道这些?”
许宁捏住箱沿,沉默了很久。她说:“六个月前,他搬到我们这栋楼。物业群里见过几次,后来他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他经营的店出了问题,工具和货都压在那里。他说要是不拿回来,就没法继续接活。”
周衡看着她:“所以你就答应带他走?”
“他以前帮过我。”许宁的声音低下来,“我爸急诊那次,是他陪我跑医院、取检查单,还替我垫过一次费用。”
“那是你们分手以后?”
“是。”
她立刻补充:“正因为那件事,我没办法当面拒绝他。可我真的只是想帮他取东西,不是想跟他重新开始。”
周衡没有接她递来的解释。他把路线图上的松溪镇圈起来:“如果只是取工具,为什么不让他自己说地址?”
许宁的手指僵在半空。
“我跟他说过,先送到东岭服务区。”
“刚才你说的是东岭。现在你又说你跟他说过。”
“我说的是大概。”
“他也说大概。”周衡看着她,“你们两个人都把地址说成大概,只有我被要求开车过去以后再听安排。”
许宁咬了咬唇:“我没想到他会把目的地改掉。”
“那就现在问清楚。”
她像是没有听懂:“现在?”
“当着我的面,问他取工具的准确地址。”周衡把手机推过去,“不要问附近,不要问哪条高速,问门牌和联系人。”
许宁迟迟没有伸手。赵启明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屏幕上的名字在桌面上亮起。
周衡没有替她接,只说:“你可以不接。但不接也不能让这个地址变得准确。”
许宁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许宁,你们还没走?”赵启明的声音带着压着火的笑,“周哥是不是还在生气?这种事路上解释就行。”
周衡看向她,示意她直接问。
许宁握紧手机:“你取工具的准确地址发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是说好了先到松溪镇吗?”
“我问的是工具在哪里。”
“就在原来的仓库。”
“仓库叫什么?”
赵启明叹了口气:“你怎么也跟着问这些?到了我会带路。”
周衡伸手拿过路线图,指了指上面的时间:“你告诉他,我们只有半天时间,不能在陌生地方找人。”
许宁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硬了些。
赵启明却说:“你们既然都要去松溪,绕一点怎么了?我又不是让你们专程送我。”
周衡靠在椅背上,终于开口:“那你自己说清楚,为什么必须跟我们一起出发?”
赵启明没有正面回答,只问许宁:“他是不是又把事情说成审问?你别跟他争,先过来再说。”
许宁挂断了电话。她的手悬在半空,像刚从一扇门前退开。
周衡问:“这就是你说的取工具?”
“我也觉得他在躲。”
“你不是刚才还说只是我想复杂了吗?”
她没有反驳,低头翻开手机里的语音列表。赵启明昨晚发来的那条语音,时间显示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许宁点开之前,先说:“我没有把全部内容听完。”
“你为什么不听完?”
“他说话很乱,前面都是店里的事。我听到他说工具,就答应了。”
“那你答应的依据是什么?”
许宁没有回答。她用拇指按住播放键,语音里先传来赵启明疲惫的喘息。
“许宁,我现在不是跟你开玩笑,货没拿回来,店就彻底没了。你们明早不是要去松溪吗?顺便把我带上。”
许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周衡没有看她,继续听着手机里的声音。
赵启明在语音里停顿片刻,又说:“到了地方,让她们也上车,别让陈芸一看见我就关门。你是女人,她们跟你说话总比跟我说话方便。”
语音播放到这里,许宁猛地按了暂停。
客厅里安静下来,连楼下车辆驶过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周衡问:“她们是谁?”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没听完。”
“我真的不知道他指谁。”许宁急着解释,“我只听到前面,他说要拿工具。我没有听到后面。”
周衡看着手机上停住的波形:“可你在听到前面以后,就答应他上车了。”
她把手机攥在掌心:“我以为只是帮他一次。”
“你以为,是因为你不想问。”
许宁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掉泪:“我怕问下去,他会觉得我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所以你把我也放进了这个忙里。”
她低下头,承认得很轻:“我没想到你会当场下车。”
“你想到的是我会顾及场面。”周衡说,“不是我愿不愿意。”
许宁再次按下播放,把剩下的语音放出来。赵启明的声音更低,像在确认身边没有别人。
“你别跟他说太多,夫妻一起走,他总不会看着你一个人难堪。只要先把人带到,后面的事我自己处理。”
语音结束后,许宁立刻关掉屏幕。
周衡没有追问“人”是谁,只把手机推回她面前:“现在你听全了。”
“我不知道他要见谁。”
“那就别替他决定。”
许宁看着楼下的车窗,半晌后说:“我可以再问一次。”
“不是替我问,也不是替他解释。”周衡把手机拿给她,“问他取工具的地点、要见的人,以及为什么非得借我们的车。”
她点开联系人,却停在拨号键上。
周衡没有催,只把旅行箱里那件外套折好放回去。原定出发时间已经过去,地图上的蓝线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装饰。
许宁终于拨出了电话。赵启明接得很快,仿佛一直等着她回头。
这一次,周衡把免提音量调到最大,坐在她对面,等着他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赵启明接通后没有问地址,先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不管我。周哥在旁边吗?”
许宁看了一眼周衡:“在。你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就不用吵了。”赵启明的语气放软,“我只是想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工具拿不拿得到,反而是小事。”
周衡抬眼看向手机,没有插话。
许宁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松溪镇。”
“松溪镇哪里?”
赵启明停顿片刻:“陈芸她姐家。”
许宁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压进掌心。周衡看见她的变化,却没有替她问。
赵启明继续说:“我跟她谈一谈,把孩子接回来。你们夫妻一起过去,她不会那么排斥。”
许宁低声道:“你不是说去拿工具吗?”
“工具就在那附近,我没骗你。”赵启明说,“我只是顺便把家里的事解决掉。”
“陈芸同意你过去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像是赵启明正在屋里来回走。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当然不会同意。可夫妻之间哪有一直躲着不见的道理?”
周衡仍旧没有争辩婚姻该不该见面,只问:“她知道我们要去吗?”
赵启明沉默了。
许宁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你没有告诉她。”
“告诉她,她会提前把门锁上。”赵启明的语气突然急了,“你在场就不一样。她看见你这个女性朋友,总不能当着你的面闹得太难看。”
周衡转头看许宁:“女性朋友?”
许宁没有躲:“他以前就这么跟别人介绍我。”
赵启明听见后立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外人在,她会收敛一点。”
“所以你让我把车开到她家门口?”周衡问。
“你们不是本来就要去松溪吗?我只借一段路。再说了,孩子也需要爸爸,难道你们看着一个家庭散掉?”
周衡把路线图上的民宿日期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空白。
“你自己的婚姻,自己去谈。”他说,“我不替你担保,也不替你把人送到不愿意见你的地方。”
赵启明的声音一下沉下来:“周哥,你不了解情况。陈芸现在不接我的电话,就是有人在旁边教她。”
“那你更应该尊重她不接的决定。”
“你们夫妻一向都这么讲道理吗?”赵启明冷笑,“许宁,你也觉得我不该见自己的女儿?”
许宁握住手机,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说:“我没有说不该见。我说的是,你要先问她愿不愿意见。”
赵启明抓住这句话:“你看,你还是愿意帮我。只要你陪我过去,她会听你的。”
“我没有答应陪你去见她。”
“那你现在是在反悔?”
这句质问落下来,许宁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周衡伸手按住桌上的路线图,却没有替她回答。
赵启明又说:“半年前你爸住院,是谁陪你跑了一夜?我现在只求你帮我把人叫出来,你都不肯?”
许宁闭了闭眼:“那件事我记得,也谢谢你。但感谢不等于我可以替你安排陈芸的选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吸气。
“你被他带偏了。”赵启明说,“他就是不想让你管我的事。”
“这是我的决定。”许宁说。
“你先把她们带上车,到了再说。”赵启明没有理会,“别让周衡一直在旁边拦着。”
周衡拿过手机,问:“你说的‘她们’是谁?”
赵启明不答,只说:“你只要把许宁送来,其他人自然会出现。”
“陈芸和孩子?”周衡继续问。
赵启明的呼吸明显乱了:“这是我们的家事。”
“既然是家事,就不能把我的车当成你的敲门工具。”
他把手机递回许宁。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像终于看清了这段求助里被掩住的那一部分。
“我不会带你去。”许宁说。
“你再说一遍。”赵启明的声音变得尖利。
“我不会带你去,也不会替你联系陈芸。你要取工具,自己去拿;你要见她,先问她愿不愿意。”
赵启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以为你拒绝得了?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急吗?”
“知道。”
“店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你的事。”许宁说完,手指按下了挂断键。
电话断掉后,屋里没有立刻安静下来。赵启明很快发来三条语音,第一条骂她忘恩负义,第二条说她把事情想得太严重,第三条只剩一句:“你不来,我就自己去找她。”
许宁没有播放,只把语音转发给周衡。
周衡看了一眼时间:“你现在联系陈芸。”
她怔住:“我没有她的电话。”
“你刚才说不替赵启明联系她。”
“我是说不替他逼她出来。”许宁打开手机,“如果只是告诉她有人要去找她,她应该知道。”
她在社区群里翻找历史消息,手指从物业通知一路滑到半年前的停车纠纷。
赵启明搬来后,曾在群里发过一次女儿走失的寻人信息。陈芸的名字出现在一条回复里,后面跟着她姐姐的联系方式。
许宁把号码抄到备忘录里,盯着屏幕问:“我该怎么说?我答应过送他,现在却得告诉陈芸,他打算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找过去。”
周衡回答:“只说你知道的。不要替赵解释,也不要替她决定见不见。”
她编辑了很久,删掉“顺路”“帮忙”和“他只是着急”这些词,最后写下:“陈芸你好,我是许宁。赵启明昨晚让我明早带他去松溪镇找你,我今天没有出发,也不知道你是否知道这件事。请你确认是否愿意见他。”
发送前,她把手机递给周衡看。
周衡点头:“发。”
消息发出去后,两个人同时看着屏幕,没有人再去碰那只旅行箱。
几分钟后,陈芸的回复跳了出来:“我不知道他会来。请别带他过来,也不要把我姐家的地址告诉他。”
许宁盯着那句话,眼泪终于落在手机边缘。
她没有替陈芸追问,也没有替赵启明辩解,只回了一句:“好,我不会带他过去。”
周衡问:“她知道你和赵的关系吗?”
“现在知道了。”许宁说,“我刚才在消息里写了我们以前交往过。”
“你没有告诉我。”
“我知道。”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赵启明站在空车旁,仰头朝他们家的窗户看,像是已经猜到他们没有出发。
许宁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陌生号码。她接通后,只听见赵启明在那头压着怒气说:“你们把我当什么?”
周衡看向她,没有伸手拿电话。
许宁打开录音功能,平静地说:“你先离开小区。你要取工具,自己联系仓库;你要处理家庭问题,先通过陈芸同意的方式联系。”
赵启明骂了一句,随后说:“你们会后悔。”
许宁没有争辩,直接结束通话,把录音保存下来。
周衡走到窗边,看见赵启明拎起工具袋,站在车旁迟迟没有离开。
“他不会因为我们没开车,就把事情停下。”许宁说。
“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能再用你的沉默替他拖时间。”周衡拉上窗帘,“先把威胁留好,再决定下一步。”
旅行箱仍旧半开着,里面那条为山间夜晚准备的厚围巾没有被取出。两个人都知道,这趟旅行已经结束,却还没有谁宣布它真的结束。
赵启明站在楼下迟迟不走,手里的工具袋换了几次位置。许宁把窗帘拉严后,手机上又跳出一条陈芸的消息。
陈芸问:“他刚才是不是已经到你们小区了?”
许宁回复:“他在楼下。我们没有带他出发,也没有告诉他你姐姐家的地址。”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段语音。陈芸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辆经过的杂音。
“他以前来过我单位门口。那天我已经说过不见,他还是站到我下班,问我是不是有人教我躲着他。”
语音里停了一下,陈芸继续说:“我不想再和他当面争,也不希望他带别人来找我。你们如果要确认,可以听完,但别把我的住址给他。”
许宁看完文字,递给周衡:“她同意我们听。”
周衡点开语音,没有打断。陈芸没有讲他们婚姻里的旧账,只说赵启明曾经在她工作处等人,后来又通过她姐姐转话。
“我拒绝过他,不是因为别人挑拨。我只是不想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见他。”
语音结束后,许宁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再说赵启明只是着急,也没有把陈芸的拒绝改成暂时不方便。
周衡问:“你准备怎么回他?”
“告诉他不能去。”
“是你告诉,还是我替你说?”
许宁看着他:“我说。”
周衡把桌上的钥匙收进抽屉,又把录音文件备份到自己的手机。楼道里忽然响起门铃,短促地按了两下。
许宁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赵启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周哥,是我。咱们见面说两句。”
周衡没有马上开门。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又看向许宁:“你要不要见?”
“我不想让他进来。”
“那就站在门里说。”
许宁点头,走到玄关时,脚边的旅行外套从衣架上滑下来。她弯腰捡起,顺手放在鞋柜边,没有再塞回行李箱。
周衡打开门锁,只拉开一道缝。赵启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工具袋,另一只手还提着一瓶没有拆封的水。
“周哥,刚才是我说话冲了。”赵启明先对着周衡笑,“你别把我当成来闹事的,我就是想把东西取回来。”
周衡隔着门缝看向工具袋:“东西不是在你手里吗?”
赵启明的笑停了一瞬:“这是空袋子,真正的工具还在松溪。”
“你之前说工具袋就在后排。”
“我总不能把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他立刻接道,“事情有点复杂,但我没有骗你们。”
许宁站在周衡身后,没有出声。
赵启明把水瓶往门缝里递:“许宁,你先出来。我们说几句,不会耽误你们太久。”
周衡没有接水,只问:“陈芸知道你今天要去找她吗?”
赵启明的目光移向许宁:“你们已经联系她了?”
“回答他。”周衡说。
赵启明把工具袋放到脚边,声音低了下去:“她现在不想听我解释,所以才需要你们帮个忙。”
“她明确说不想见你。”许宁终于开口。
赵启明抬头看她:“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
“你也信?”
“我信她说不想见。”
赵启明像是被这句话刺到,转而对周衡赔笑:“周哥,你看见了吧?她其实还在帮我传话。她心软,不会真的把我扔在外面。”
周衡说:“她刚才说的是不带你过去。”
“你别替她定性。”赵启明立刻收起笑,“我跟她认识多少年,你才认识她多少年?”
周衡没有争这个先后,只看向许宁:“你自己回答。”
许宁的手指掐住外套袖口:“我不会带你去找陈芸,也不会把她姐姐的地址给你。”
赵启明盯着她,像不相信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你忘了你爸那次急诊吗?”他问,“半夜两点,是谁开车送你们去医院?是谁跑上跑下拿检查单?”
玄关外的楼道忽然安静,隔壁住户的门开了一条缝。
许宁的脸颊发热,身体下意识往周衡身后缩了半步。周衡看见了,却没有往前挡。
赵启明继续说:“我没拿这件事跟你换过什么。现在我就求你带我过去一次,你居然说不认识我了?”
“我没有说不认识你。”许宁说。
“那你为什么不帮?”
“因为她拒绝见你。”
赵启明冷笑了一声:“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许宁看向周衡,周衡没有替她开口,只把门又拉开一寸,让她可以站到自己身边。
她走了出来。
楼道里的邻居听见动静,先前那道门已经打开半扇,住在楼下的林阿姨也从楼梯口抬头往上看。
赵启明像终于等到她离开门内,立即对她压低声音:“许宁,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不让你帮?”
“不是。”
“你结婚以后,连一句自己的话都不敢说了?”
许宁握紧外套,喉咙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周衡仍站在门内,只说:“她会自己回答。”
赵启明转向他:“你当然希望她自己回答。她只要说不帮,你就能显得大度,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逼她。”
林阿姨已经走到这一层,问:“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吵架?”
赵启明抓住机会提高声音:“没什么,我只是求邻居夫妻帮我一个忙。她以前受过我帮助,现在却因为家里人不同意,连句话都不肯替我带。”
许宁抬起头,终于看向围过来的几个人。
许宁看见隔壁那扇门仍开着,林阿姨也站在楼梯口。赵启明把父亲急诊那一夜搬到众人面前,逼她用今天的事还那份人情。
她若继续沉默,刚才那句“不带你去”,就又会被他说成是周衡替她做的决定。
周衡从门内拿起她刚才放在鞋柜边的外套,却没有递出去:“你想清楚再说。”
许宁看了他一眼。周衡的手停在半空,等的不是她向自己求助,而是她自己作出决定。
赵启明又说:“许宁,你要是真觉得我不值得帮,就当着大家的面说。”
她握住外套下摆,缓慢地走到楼梯口。
“我会说。”她看着赵启明,“但不是为了证明你有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