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正热闹。
梁煜城握着一杯白酒站在台上,声音拔得老高:“趁着今天人齐,我给爸妈表个态。往后每个月,我准时给他们一万二养老钱!”满堂的喝彩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拍着桌子喊“好儿子”,婆婆坐在主位上,笑着笑着就开始抹眼泪。
新郎也激动得脸发红,压根没注意到新娘站在旁边好一阵子没出声。
她手里紧攥着敬茶用的杯子,指甲抵在瓷面上,她脑袋里嗡嗡直响,浮现的是一张刚打出来的工资流水单。
那上面的数字,明明白白写着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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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台上的音响还在轰。
梁煜城站在灯光下面,红色领结勒得他脖子粗了一圈,握话筒的姿势带着点酒后的亢奋。那番话他说得又脆又响,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我爸妈拉扯我这么大不容易,以前我没本事。现在我结婚了,成家了,这头一份孝心必须表!”
台下掌声雷动。堂叔堂伯们端着酒杯站起来,有人嗓子都喊劈了:“煜城这孩子,真行!”
公公梁保田坐在婆婆旁边,腰杆挺得笔直,一张脸笑得皱成了核桃皮。婆婆王淑贤拿手背不停地擦眼角,嘴里直念叨:“值了,养儿子值了。”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掌心全是汗。
那笔钱,他从来没跟我商量过一个字。
婚前的枕边话,明明说的是两家老人一视同仁,每月各两千块生活费。
四千块我们尚能应付,这一万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赵可馨拿着流程本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到你了,快说两句。”
她把话筒递到我手里,手指碰到我手背时明显顿了顿,大概是我指尖太凉了。
台下几百双眼睛望着我,婆婆的目光里有一层我说不清的意味。
我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大家,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话说得干巴巴的,没头没尾。
场子冷了一瞬,好在司仪反应快,赶紧又招呼着敬酒。
掌声再次响起来,算是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梁煜城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思:“老婆,给我点面子。”
我没看他。
宴席散场后,我一个人躲进了更衣室。
镜子里的人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面颊带粉,看着像是个幸福的新娘子。
可我知道,那层粉底下,那张脸白得吓人。
三个月前给我看工资单时,他说到手三千,我信了。
他跟我算账,说年终奖有两三万,平均下来每月也能凑到七八千。等以后升职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这些话我信了。
可今天,他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张口就是每个月一万二。一个月三千块的工资,怎么孝敬出一万二的爹妈?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赵可馨探了个脑袋进来:“你脸色不对,是不是累着了?”
我摇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她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我坐在镜子前,打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存着三个月来我偷偷拍下的每一张照片:转账记录、信用卡账单、短信截图。
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我的心是一寸一寸往下沉的。
我原以为查清楚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在婚礼上给我来这么一手。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对她说:“卢晓雯,你到底嫁了个什么人?”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02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梁煜城去洗澡,手机落在茶几上,“叮咚”响了一声。我本没在意,随手拿起手机想把屏幕按灭,但那条弹出的消息实在太扎眼了。
是某银行发来的信用卡账单提醒。
本期应还金额,两万三千八。那串数字跳进眼睛里的瞬间,我僵住了。我第一反应是看错了,又数了一遍,个十百千万,没错。
梁煜城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发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把手机拿过去,扫了一眼屏幕,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我表哥刘鹏上个月急用钱,刷我卡周转了几笔,没事。”
他语气轻松得让我差点就信了。但我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表哥自己没卡?”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征信有点花,办不下来。”
那晚我没再追问。
可心里装了事,就总想弄个明白。第二天中午,我给刘鹏打了个电话,闲聊了几句,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上个月你让煜城帮你刷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鹏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困惑:“没有啊,我让他帮忙买手机?没有的事。我最近手头紧,买菜都刷花呗。”
我的心沉了下去。
梁煜城说了谎。而后,一个念头钻出来:这谎他撒了多久?
我开始留意他的钱包、他的手机、他每天回家后的神情。以前他说加班,我从不怀疑。现在他说加班,我就会想起那张账单上明晃晃的数字。
半个月后,我在他西装内袋里翻到一张银行取款回执。
取了一万二,时间恰好是每个月固定的日子。
再往前翻,他钱包夹层里还塞着两张类似的回执,金额一个六千一个三千。
那两天我整个人浑浑噩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我想直接问他。可我又怕问出来的答案我承受不住。毕竟结婚证已经领了,酒席的日子也定好了。
我心里那点侥幸,在第三天晚上彻底散了。
那天他回来得早,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我在厨房忙活,手机落卧室充电。
等我端着菜出来,他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冲我笑了声:“老婆,这月工资到账了,晚上带你吃好的。”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工资不是昨天就发了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说公司调整了发薪日,又往后挪了一天,月底一起结。他语气自然,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公司又不是他开的,哪能说调薪就调薪。
等他又去洗澡的当口,我从他包里翻出了那张工资条。
上面的数字明明白白,应发工资三千整。
另外还有一行备注,印着一句让我从头凉到脚的话:上月超额预支,本月扣回。
他不是第一次工资三千,也不是偶尔被扣成三千,他每个月就是三千。所谓月入过万,是他编出来的。所谓年终奖,是他去借来的。
我握着那张工资条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梁煜城洗完澡出来,看到我手里的纸,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他想解释,我了当地提出了:“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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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煜城第一反应是发脾气。
他说我不信任他,翻他东西,查他钱包。他越说越急,脸红脖子粗的,好像这样做就能把真相盖过去。
可我说了一句:“要我去银行拉征信吗?”
他一下就哑了。
那晚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沙哑,说一年前,他爸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要做手术。
手术加上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小十万。
“我跟你说不出口,我爸妈也没让我跟你说。我是长子,这事儿我得扛。”
他说得很动情,眼圈红红的。
我差一点就心软了。
可做了这么多年会计,我习惯了看原件,而不是听人转述。
我给他两个选择:一是把银行流水拉给我看,二是明天我去医院查那段时间的就诊记录。
梁煜城低着头想了很久,终于说了实话。
那场手术确实有,但只花了三万多,是新农合报销之后还剩九千多。
他爸那阵子确实住院了,花的是他自己的积蓄,没让他掏钱。
他那些钱,有一半是填补他以前办信用卡买手机、请客、买车时的窟窿。
另一半是每个月打给父母的生活费。
每个月打着“生活费”的名义,给爸妈转几千,只为了让老家亲戚觉得他有出息。
梁煜城越说越激动:“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要是不多给点,她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问他:“你月薪三千,拿什么多给?”
他答得理所当然:“先借着,以后再还。”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他和我的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在他看来,借钱不丢人,丢人的是让爹妈知道他没本事。
可那些借来的钱不是天上掉的,最后总得有人还。
我们刚领证,领证之前他还高高兴兴地告诉我,他存下了几万块用来办婚礼。我问他钱在哪存的,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连那几万块的“存款”也是他在借贷平台上借出来的。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城里体面的白领,我也以为我真遇到了一个踏实肯干的男人。
事实上呢?全是虚的。
那天深夜他睡了之后,我爬起来,翻他手机翻到了凌晨三点。
他手机里有三个借贷平台,借款记录加在一起有十五万六千。
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已经刷到了四万八。
不算利息,光本金,他欠了超过二十万。
这笔钱要还多久?以他三千块一个月,不吃不喝得还五年。而这五年里,他还会不会继续伸手去借?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路灯亮着,初夏的风吹过来,我却浑身发冷。
0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人民银行。
征信报告打出来,白纸黑字一页页翻过去,我看到了梁煜城近三年全部的借贷记录。信用卡三张,贷款账户六个,未结清金额加起来二十三万七。
还有一笔八万八的装修贷,审批通过日期是上周。款还没放下来,正在走流程。那笔贷款的用途写着“房屋装修”,可我们新房的装修已经完工了。
我从人民银行出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约在一家小面馆见面,我点了一碗面,筷子插进去搅了半天一口都没吃。
我妈一看到我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查完了?”
我点点头,把那叠纸推过去。
我妈翻开看了几页,表情很平静,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问:“那笔装修贷,他让你签字了没有?”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上个月他确实拿过一份文件让我签。
他说是给新房装的中央空调合同要确认签名,我当时正要出门,说回来再看,后来他也没催我。
现在回头想,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很可能就是贷款合同。
我妈听我说完,半天没搭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撂下一句:“这人不能嫁。”
我却犹豫了。
请帖发了,酒席订了,婚纱照拍了,双方父母都通知了亲戚朋友。
要是这时候说退婚,爸妈的脸往哪里搁?
梁煜城那边怎么交代?
我也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两年的感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我妈见我这样,叹了口气:“你自己定。但你要记住,今天你放不下的这些,将来都要用一辈子去还。”
那晚回家,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梁煜城。
他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看见我回来了,笑着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着孩子气的讨好。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见我不说话,凑过来揽我的肩膀:“还在生我的气呢?我知道错了,那些钱我慢慢还,再也不借了。”
他说得那样诚恳,要不是我手里攥着他的征信报告,我可能真的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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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三天,公婆提着两箱牛奶来了我们家。
婆婆王淑贤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一口一个亲家母,嘴甜得像抹了蜜。
她说酒席订了多少桌,说婚庆公司多贵,说为了我们这场婚礼,老两口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说完这些,她话锋一转,又抹起眼泪来:“我们老梁家就煜城这一个儿子,这回娶了晓雯这么好的媳妇,往后我跟他爸就是走了也放心了。”
我爸卢岩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梁煜城更是适时地接了一句:“爸,妈,你们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孝敬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我明白那一眼里的意味。
我一句话都没说,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我妈身边时,看见她端着一杯茶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公婆走后,我爸还坐在沙发上夸梁煜城懂事仁义,说他上个月过生日,梁煜城还专门给他转了五千红包。
“这孩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对长辈是真好。”
我没说话。
那五千红包是梁煜城工资分两次取出来的,他当时告诉我是公司发的降温补贴。
我爸什么都不知道,他被这个“好女婿”哄得团团转。
我妈送公婆出门回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压着什么,我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