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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哥买了奔驰请客,结账时见我没动,当面笑话:弟妹,心疼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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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哥买了奔驰请客,结账时见我没动,当面笑话:弟妹,心疼钱啊

楔子

“弟妹,心疼钱啊?”周志强晃着奔驰钥匙,当着满桌亲戚的面笑出声。林秋月攥紧口袋里那张只剩八万三的存折,里面五万是小橙子年底的手术费。她没接话,只看见丈夫周志远低头剥虾的手停了一瞬。望江楼窗外霓虹刺眼,账单上3288元的数字像根针,而这顿饭的代价,远不止这些。

第一章 大嫂朋友圈里的奔驰

林秋月把计算器按到第三遍,数字还是停在3147上。小橙子的视觉训练从每周两次加到三次,单次费用涨了二十块,一个月下来生生多出四百八。她拿起笔,在记账本上把“水果”那一栏的数字改小,想了想,又划掉“牛奶”,在边上注明“等促销”。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小橙子趴在沙发上,脸几乎贴到屏幕前。林秋月抬头喊了一句:“橙子,坐远点,眼睛还要不要了。”女儿挪了挪屁股,下巴却收得更低。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时瞥见鞋柜上摊着周志远的工作手套,大拇指那个洞又大了一圈,线头支棱着。

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她拿起来一看,朋友圈红点上的数字是9。赵丽一口气发了九张图,角度各不相同,却都绕不开那辆黑色奔驰。方向盘上的三叉星徽、车门完全打开时的迎宾灯、副驾上自己拎包的侧影,最后一张是周志强靠在车头,墨镜推到头顶,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配文只有一句:“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底下共同好友的点赞排了一长溜。林秋月拇指顿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两下,又退出来。家族群“周家一家亲”顶上已经冒出十几条未读,她点进去,周志强刚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后是:“周末望江楼,全家都来啊,哥请客!”

周母秒回两个鼓掌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老大出息了,你爸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呢。”周父没说话。周志远回了一个“收到”,时间显示在十七分钟前。林秋月盯着输入框,光标跳了又跳,最后发了一个笑脸。发出去就有点后悔,那笑脸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妈妈。”小橙子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下巴搁在她胳膊上,“爸爸为什么不开车接我放学?我们班张小雨爸爸就开车。”

周志远正好推门进来,肩上的工具包还没放下,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他把包往墙角一搁,弯腰换鞋,后颈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皮肤。“爸爸骑电动车,不堵车。”他说,嗓子有点闷。

小橙子嘟嘴:“可是下雨天会淋湿。”

“淋湿了回来洗个热水澡就好。”林秋月伸手把女儿揽过来,指腹摩挲着她软软的头发,“爸爸妈妈在攒钱,给橙子看眼睛呀。等橙子眼睛好了,咱们也买一辆,好不好?”

“那要多久?”

“很快的。”林秋月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志远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林秋月把女儿哄去洗漱,自己回到沙发上,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周志强单独打给周志远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隔了五分钟,周志远的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来电显示“大哥”。周志远擦着头发出来,看了一眼林秋月,按了免提。

“志远,在哪呢?”周志强的嗓门大,带着回音,像是在车里。

“刚到家。”

“周末望江楼,中午十一点半,包间我订好了。”周志强顿了一下,像是特意清了清嗓子,“这顿饭哥请,你们人来就行。听见没?人来就行,别跟我抢啊。”

周志远看了林秋月一眼。她正低头叠小橙子换下来的外套,手指捏着拉链来回推了两下。

“知道了,哥。”

“哎,对了,”周志强声音低了点,“爸那边你帮我盯着,他血压药记得提醒他吃。我这两天还得跑外地,签个合同,大单子。”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尾音拖得长长的。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动画片片尾曲。周志远坐到林秋月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伸手把茶几上那副破手套拿过来,一根一根往里塞线头。

“车钥匙刚才在电话里晃了好几下。”林秋月说,语气平平的。

周志远手一顿:“他就是那个脾气。”

“我知道。”她把叠好的外套放在扶手上,“小橙子训练费涨了,我想把下季度的课先续上,不然怕排不上张老师的时段。”

周志远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又放下。“这个月厂里活多,加班费能多几百。三万那事——”

“先不提。”林秋月打断他,“吃饭就吃饭。”

卫生间的门开了,小橙子举着湿漉漉的手跑出来:“爸爸,妈妈,我刷完牙了!”周志远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女儿,把她举高了些,小橙子咯咯笑起来。林秋月看着父女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秒,家族群里赵丽又发了一条新消息,是一张车钥匙放在餐桌上的特写,配了三个字:“周六见。”

窗外夜色沉下来,楼下谁家的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又停了。林秋月起身去关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她看了两秒,伸手把窗台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挪,别让叶子被风刮断。周志远在身后喊她:“秋月,橙子的训练表我贴冰箱上了,怕你忘。”她“嗯”了一声,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落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

第二章 望江楼里的热闹

望江楼三楼的包间临着江,落地窗外能看到对岸的灯光秀,白天没什么好看,灰蒙蒙的江面上跑着几条运沙船。林秋月一家到得不算早,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周志强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左手边赵丽正低头刷手机,腕上一只亮闪闪的镯子转来转去。

“来了来了!”周母先站起来,接过林秋月手里拎的水果袋,又弯腰去抱小橙子,“奶奶的乖孙女,又长高了。”

小橙子叫了一圈人,声音脆生生的。周志远喊了声“哥、嫂子”,周志强嗯了一声,下巴朝旁边的空位抬了抬:“坐,就等你们了。”

林秋月挨着周志远坐下,视线扫过桌面。转盘正中间,一把奔驰车钥匙端端正正搁在白色骨碟旁边,黑色钥匙背面贴着一小块犀牛皮,三叉星徽标朝上,反着顶灯的光。

“橙子,来,大伯给你点了玉米汁。”周志强把菜单往林秋月那边推了推,“弟妹看看再加两个菜,今天别客气。”

“够了,大哥。”林秋月笑着应了一声,把菜单转给周母,“妈看看想吃什么。”

周母摆摆手:“你大哥都点好了,八个菜一个汤,够了够了。”

赵丽这时候抬起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还亮着,停在某个购物页面上。“秋月,”她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一圈人听见,“你天天在家忙什么呢?上回我打你电话两回都没接。”

“在接橙子的路上,手机静音了。”

“哦——”赵丽拖了个长音,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抬起手腕时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也是,带孩子的确脱不开身。不像我,店里的事撒不开手,想闲都闲不住。”

周母赶紧接话:“都忙都忙,各有各的忙。”

周志强拿起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桌面,叮的一声闷响。“这车,”他身子往后靠,手搭在椅背上,“我跟你讲,试驾的时候一脚油门下去,推背感十足。柏林之声,十三喇叭,我放了一首蔡琴,那中音,绝了。”

周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压也压不住:“行了行了,知道你好车。”

“爸,这不是好不好的事,”周志强身子前倾,胳膊支在桌上,“男人在外面跑生意,车就是脸面。你开个十几万的车去谈单子,人家甲方看都不看你一眼。换个奔驰往那一停,都不用开口,人家主动递烟。”

周志远低头给小橙子剥虾,虾壳在手指间咔嚓响。“哥说得对。”他说,没抬头。

“志远,你那厂里最近怎么样?”周志强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我听人说你们那个行业,干技术的撑死一万多,是吧?”

“差不多。”

“要我说,人挪活树挪死。”周志强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修车修了十几年了,技术再好也就是个修车的。大哥这边生意正缺人,你要是愿意,过来帮我盯盯仓库,一个月给你开八千,比你在厂里轻松。”

周母忙说:“你大哥也是好意……”

“不用了哥,”周志远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我那边刚涨了工资,再说社保医保都交着,稳当。”

“稳当,稳当。”周志强重复了两遍这个词,笑着摇头,转向周父,“爸你听见没,志远就喜欢稳当。”

周父没接话,低头逗小橙子:“橙子,虾好吃吗?”

“好吃!大伯点的虾仁大!”小橙子举着勺子,嘴角沾了一圈酱汁。

林秋月拿纸巾给女儿擦嘴,指尖碰到小橙子的下巴,软乎乎的。她没看周志强,也没看赵丽,眼睛盯着女儿碗里那颗被咬了一半的虾仁,心里在算账:望江楼一个虾仁,菜市场差不多能买一斤。

“秋月,”赵丽又开口了,这次是隔着转盘探过身来,声音压得刚好够周母听见,“你那个设计接单的事,一个月能挣个千儿八百的吧?够零花吗?”

“贴补家用够了。”林秋月把纸巾叠好放在骨碟边,抬起头迎上赵丽的目光,笑了笑,“嫂子店里最近忙不忙?”

“忙,怎么不忙。”赵丽抬手拢了拢头发,镯子又晃了一下,“前两天刚进了一批货,光定金就付了六万八。周志强说我胆子大,我说怕什么,生意就得有魄力。”

周志强哈哈笑了一声,把车钥匙拿起来又放下:“你嫂子现在比我敢干。不过话说回来,钱嘛,转起来才叫钱,搁银行里就是纸。”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周志远,又扫过林秋月。林秋月端起茶杯,嘴唇贴着杯沿慢慢抿了一口。去年秋天周志强来家里借钱,说进一批钢材差三万,周转一个礼拜,周志远从定期存折里取了钱送过去。一个礼拜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过年再说,年后又说等这笔工程款到了就还。到现在过了快八个月,周志强一次也没提过那三万块。

“来来来,”周志强站起来,拿着分酒器给周父斟满,又给周志远倒了半杯,“咱们一家人很久没聚齐了,今天这顿饭,就是图个高兴。爸,妈,你们辛苦一辈子,以后跟着儿子享福。”

周母眼眶有点湿,拿手背蹭了蹭。

“志远,咱哥俩走一个。”周志强举杯碰了碰周志远的杯子,叮一声脆响,“小时候我带你,长大了哥还带你。”

周志远站起来跟他碰杯,仰头喝完,坐下的时候看了林秋月一眼。林秋月没看他,正给小橙子夹青菜。

周志强把酒杯举高了些,环视一圈,声音洪亮:“来,大家一起,为咱们周家越来越好,干杯!”

满桌人都站起来了,周父周母笑得合不拢嘴,赵丽举着果汁,小橙子也举着她的玉米汁凑热闹。周志强隔着一桌子菜,目光越过周父周母、越过赵丽,精准地落在林秋月脸上,停了两三秒。他嘴角噙着笑,酒杯朝她的方向微微倾了倾:“弟妹,干啊。”

林秋月端起茶杯,茶是温的,杯壁不烫手。“大哥,恭喜。”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桌上每个人听见。然后她抿了一口,放下。

赵丽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秋月还是这么客气。”

周志强仰头把酒干了,坐下去的时候车钥匙在手边又被他摆正了一次。三叉星徽标压着白色骨碟,映着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有些扎眼。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热腾腾的水煮鱼端上转盘,红油翻滚,辣香扑鼻。周志强拿起公筷给周父夹了一筷子鱼片,又转头招呼周志远:“志远吃鱼,这家水煮鱼做得地道。”

窗外江面上那条运沙船已经开远了,只剩一道浅白的尾迹,很快就散在灰蒙蒙的水色里。林秋月给小橙子舀了一勺鱼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余光里那把车钥匙还搁在原处,纹丝没动。

第三章 一顿饭吃出三六九等

水煮鱼转了两圈,周志强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周父碗里,嘴没闲着:“爸,你最近血压还稳吧?我看你这脸色比上回见好多了,回头我给你买两盒那个进口的鱼油,我客户从澳洲带回来的,效果没得说。”

周父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周志强把筷子放下,拿湿毛巾擦了擦手,转向周志远:“志远,你那厂子最近活多不多?我听人说现在修车也不好干了,电车一上来,发动机都没了,修什么?”

“电车也修。”周志远夹了块藕片,慢慢嚼,“高压系统、电控那一套,跟以前不一样,得重新学。”

“重新学,都三十六了还重新学。”周志强笑了一声,音量提了提,好让转盘对面的人也听见,“我跟你说,技术这碗饭,吃个温饱行,想往大了走,难。你看我,当初要是不出来干,现在也就是个跑业务的。”

赵丽在旁边剥虾,手指灵巧,虾壳完整地褪下来,放进自己碗里蘸了醋,接话道:“你哥当年要不是敢辞了铁饭碗,哪有今天这光景。人呐,有时候就得逼自己一把。”

这话像是对着满桌人说的,又像单对着周志远那一侧说。周志远筷子停了停,夹起一片黄瓜,塞进嘴里,没接茬。

周母看了看小儿子脸色,忙打圆场:“各有各的活法,志远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了,老师傅,厂长都敬他三分。上个月不是还发了什么奖状回来?”

“妈,那叫优秀员工。”周志远低声说。

“优秀员工好啊,稳定。”周志强拖长了“稳定”两个字,笑着摇头,酒杯举起来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不过志远,哥说句实在话你别不乐意听——修车修一辈子,天花板就在那儿了。你看你那手,天天摸机油,关节都粗了。大哥这边生意正铺开,仓库、物流、门店,哪个岗位不需要自己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周志远,直接落在林秋月身上:“秋月也是,在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儿。你那点设计单子,能挣几个?要不这样,来我公司,做个文员,打打单子接接电话,一个月给你开四千五,朝九晚五,有空调吹着,总比在家算那些零碎账强。”

整张桌子静了一瞬。转盘上的水煮鱼还在加热,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周父端茶杯的动作慢了半拍,周母筷子悬在盘子上空,赵丽嘴角噙着一点笑,慢条斯理地吃虾。

林秋月放下筷子。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拿纸巾把小橙子嘴边的酱汁擦干净,纸巾叠了两折放在骨碟旁边,然后抬起眼睛。目光不冷不热,落在周志强脸上,不闪不避。

“谢谢大哥想着我,”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平缓,像是跟人商量哪家店的排骨便宜,“不过带孩子做视觉训练,一天两趟,一趟四十分钟,加上来回,正好占满一个下午。小橙子年底还要复查,医生说这几个月最关键,不能断。”

她顿了一下,看周志强脸上那层笑意淡了半寸,又补了一句:“在家接单是挣不多,但能顾上孩子,我觉得也是正事。”

“正事,当然是正事。”赵丽把虾尾巴搁在骨碟边,拿湿毛巾一根一根擦手指,插话插得又轻又准,“秋月你别多心,你大哥就是怕你在家闷着,待久了跟社会脱节,到时候更不好出去。你看我,店里再忙我也得跑,不然客户都认不得我了。”

周母连忙说:“秋月在家也没闲着,一天到晚接送橙子,还要做饭……”

“妈,”赵丽笑着打断她,“我知道秋月辛苦,这不就是给她找个出路嘛。”

周志远放在桌布下面的手,攥紧了,指关节顶得发白。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桌子底下忽然有只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林秋月的指尖,凉的,贴了他一下,又收回去。

他的火气像被浇了一瓢温水,没有灭,但不再往上蹿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小橙子这时候从她的儿童椅上探出脑袋,手里举着啃了一半的玉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周志强:“大伯,你的新车真漂亮!我今天在楼下看到了,黑色的,亮亮的,比爸爸的车大好多!”

一桌人的注意力被拽了过去。周志强脸上的线条立刻松了,笑纹从眼角漾开,伸手摸了摸小橙子的头:“橙子喜欢大伯的车?”

“喜欢!”

“那以后大伯开车接送你上学好不好?”周志强乜了一眼周志远和林秋月,音量轻快起来,“咱橙子坐大奔,让同学都看看。”

小橙子咬着玉米使劲点头,酱汁沾到鼻尖上。周志远低头给女儿擦鼻子,没吭声。林秋月把女儿椅子往后拉了拉,让她坐稳,轻声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周母见状赶紧岔开话题,跟周父嘀咕哪道菜咸了哪道淡了。赵丽拿起手机对着满桌菜拍了一张,又对着自己面前的骨碟拍了一张,低头修图。

周志强意犹未尽,拿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沿,当啷一声脆响:“对了志远,我那几个客户正好要换车,回头介绍到你厂里做保养,你得给我返点啊,哈哈。”

“行。”周志远说了一个字。

窗外天色暗透了,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模糊的光带。服务员又端进来一道油焖大虾,红彤彤地堆在白瓷盘里。周志强伸手把转盘转到自己面前,先给周父夹了一只,又给周母夹了一只,第三只放在小橙子碗里,然后才把转盘推走。

林秋月看着那只虾落在女儿碗里,壳上还挂着油亮的汤汁。她拿起小橙子的勺子,细心地把虾壳剥开,虾肉切成小块,拌进米饭里。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地翻过一页:虾是好吃,但这一顿饭的钱,大概够小橙子做半个月的视觉训练。

转盘还在慢慢转,啤酒瓶碰撞的声音、赵丽手机快门的声音、周志强跟周父聊生意的声音混在一起。林秋月低下头,把剥下来的虾壳拢到碟子一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的碎片。桌布下面,她的手也攥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松开的时候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秋月,汤凉了,我给你盛一碗?”周母隔着桌子侧过身来。

“谢谢妈,我自己来。”她拿起汤勺,舀汤的时候手很稳,汤面平平的,一星油花都没晃出来。

第四章 账单落到桌面上

服务员推门进来时,手里托着一只墨绿色的皮夹,步子又轻又快,像怕惊扰了这桌人的热闹。她把账单夹放在转盘边缘,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慢用,退出去带上了门。

周志强正说到他上个月拿下的一单大生意,手还比划着数字,眼角余光扫到那只绿夹子,话没断,只是把夹子往转盘中间推了推。转盘吱呀转了小半圈,账单停在桌子正中央,旁边是啃剩的玉米棒和一些虾壳。

“今天说好了我请,谁也别跟我抢。”周志强挥了挥手,声音亮堂,像是宣布一件大事。他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那杯啤酒旁边,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并没有往西装内袋那边挪。

全桌忽然静了一拍。

赵丽低下头,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拇指在屏幕上慢悠悠地划,朋友圈刷新的小圈转了又转。她刚才拍的菜和骨碟已经发出去,配文写的是“望江楼的味道还是老样子,有人请客日子就是舒坦”。这会儿她像没注意到那只绿夹子似的,只顾看评论。

周父端着小酒盅抿了一口,放下时盅底磕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极慢,眼神越过满桌菜,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仿水墨画上,端详得认真,仿佛那画里藏着什么门道。

周母的手在桌布底下攥了攥围裙角,脸上堆着笑,一会儿看大儿子,一会儿看小儿子,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她端起茶壶要给周父续水,发现杯子还是满的,又讪讪放下。

周志远端起了茶杯,送到嘴边,没喝。杯沿贴着下唇停了停,像是想起这茶已经凉了,又放回去。他指尖在杯壁上捏了一下,目光平平地落在转盘中央的账单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去看小橙子碗里还剩几口饭。

小橙子正拿勺子认真地刮碗底的米粒,勺子磕在碗沿上当当响,嘴里还哼着幼儿园学的歌,对一桌人忽然安静下来这件事毫无察觉。

林秋月把女儿刮出来的最后几粒米拢到一起,又给她倒了小半杯温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余光已经把桌上的局面收了个大概。那只绿皮夹子躺在那儿,像一面不声不响的镜子,把每个人的姿态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拿包,也没有掏手机。挎包的拉链好好拉着,手机搁在包侧袋里,屏幕冲外,安安静静。

周志强又等了几秒。赵丽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评论大概是来了。周父的花生米嚼完了,又夹了一粒。周母的茶壶终究放回了原处。周志远的茶杯始终没端起来。

绿夹子还躺在转盘正中。

“我说弟妹,”周志强忽然转过脸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表面一层客气,里头什么温度不好讲,“你看这账单一出来,你筷子都放下了。怎么,心疼钱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饭店的包间隔音好,一桌人听得清清楚楚。他拿起账单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啪地合上,随手推到林秋月那半边桌子,“三千两百八十八。不贵,哥请得起。”

周母赶紧接话,语速快得差点咬到舌头:“自家人吃个饭,计较什么钱不钱的,志强你收起来收起来——”

“妈,我不是计较。”周志强手一挥打断她,又去够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续了半杯,泡沫冒上来溢过杯沿,他也不擦,“我就是觉得,志远一个月修车挣的那点钱,养两个孩子,还要给橙子看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这个当哥的,请弟弟弟妹吃顿饭,怎么了?应该的。”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咂了咂嘴,像台下的人在等包袱,自己先笑了:“弟妹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你替家里省钱是好事,就是别省在饭桌上,该吃吃该喝喝,大哥这车都买得起,还差这一顿饭?”

赵丽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手机扣在桌上,柔声说:“志强你少说两句,秋月又没说什么,人家就是吃得慢。”

“我没说秋月什么啊,”周志强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背上,“我这不是关心弟弟一家吗?”

周志远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收拢。这一次林秋月没有去按他的手。他把手慢慢从桌布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按在雪白的台布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次,到底没有出声。他偏过头去看小橙子,女儿正仰着脸看他,嘴角还粘着一粒饭,眼睛里清清亮亮的,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林秋月拿起纸巾,把小橙子嘴角那粒饭轻轻拈掉。她做完这些,才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转盘上那道剩了半盘的油焖大虾,越过那只墨绿色的皮夹子,落在周志强泛着酒红的脸上。

她没有笑,也没有恼。她的手指搭在女儿的小椅背上,指节松松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窗外江面上的灯影一晃一晃地游过来,透过纱帘,落在她半边脸上,给她那张平静的面孔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大哥,”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慢得像在数小橙子今晚吃了多少口饭,“这顿饭你说了请,那就你请。账单我们都不碰。只是有件事,当着爸妈和志远的面,我想请教大哥一句——”

她把小橙子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那小手暖乎乎的,带着玉米的甜香。

第五章 一句心疼钱掀了桌子

林秋月的声音不高,但整张桌子忽然比刚才更安静了。小橙子仰着头看妈妈,嘴里含着最后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大哥去年三月从我们手里拿的那三万块,说是进一批瓷砖周转,一个月就还。现在都一年多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这句话像一根针掉进了瓷盘里,声音不大,但谁都听见了。

周志强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嘴角还保持着往上提的弧度,眼神却变了。他把手里的啤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闷闷一声响,然后伸手去拿账单夹,手指在皮面上摩挲了两下,没有说话。

赵丽先接上了话,拖着长音,尾音微微往上挑:“哟——弟妹这是算账来了?今天这顿饭,志强说请就请,你倒好,把旧账翻出来了。一家人,至于嘛?”

“大嫂,我没说不至于。”林秋月把女儿的小手拢进掌心,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稳稳的,像在跟小橙子讲睡前故事,“大哥借钱的时候说一个月还,我们没催过。橙子眼睛做训练、买弱视治疗仪,我们也没跟大哥开过口。今天这顿饭三千多,大哥说他请,我们谁也没抢着买单,对不对?”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赵丽脸上移过去,又落在周志强身上:“可大哥刚才问我是不是心疼钱。我不心疼这顿饭钱,我是心疼那三万块钱,那是我和志远攒了三个月的。”

周志强的脸从酒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涨成猪肝色。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包间的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像有人拽着猫尾巴拖过去。

“弟妹,你这意思是我欠钱不还是吧?我周志强是那种人吗?我买得起四十多万的车,我差你那三万?我告诉你,要不是——”

“志强!”周父的巴掌拍在桌上,骨碟和筷子一起跳了一下,花生米滚了两粒到桌边,“坐下!像什么样子!”

周母的眼眶已经红了,两只手在桌下绞着围裙边,嘴唇哆嗦着,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媳,不知道该劝谁。

周志远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手还搁在台布上,手指压着餐巾纸的一角,声音不高,甚至有一点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哥,那三万我们不着急。橙子年底做手术还差些,本来想跟你提一句,今天既然说起来了,你看方便就还,不方便就再等等。但今天这顿饭,你说请的,你就请。”

他转过头看着周志强,眼睛不躲不闪:“你先把账结了。”

周志强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别开脸,冲着赵丽嚷嚷:“你看,你看,这叫什么话?一家人吃个饭,弄得跟讨债一样!我周志强缺过谁的钱?我缺过谁的钱!”

他绕出座位,皮带扣蹭着椅子边,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的手机。赵丽赶紧站起来拉他的胳膊,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已经明显端不住了:“志强你少说两句,弟妹也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周志强甩开她的手,手机已经掏出来了,他大步走到包间门口,又折回来,指着桌上的账单夹,“今天这顿算我的,我刷卡!不就三千多吗?我加一次油的钱!”

他按下服务铃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

林秋月没有看他。她已经把小橙子从儿童椅上抱下来,给女儿穿上外套,拉好拉链,再把自己的挎包从椅背上取下来挎在肩上。她做这些事时手很稳,程序一个不乱,像平时出门前给孩子整理衣服一样自然。她弯腰把女儿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个结实的蝴蝶结。

“橙子,跟爷爷奶奶说再见。”她轻声说。

小橙子乖乖冲周父周母挥了挥小手:“爷爷奶奶再见。”

周母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滴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暗色。周父沉着脸点了一下头,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志远也站起来了。他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没有穿,搭在手臂上,又俯身把林秋月座位旁边那只小橙子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好盖子,放进林秋月挎包的侧兜里。动作很轻,谁也没看。

周志强正站在门口按铃,背对着他们。赵丽站在桌边,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收干净了,两只手攥着那只仿品名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志远。”周志强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闷闷的,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你们要走我不拦,但今天这事,你心里记着,我也记着。”

周志远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小橙子有没有把围巾围好,然后侧身让林秋月牵着女儿先走。

林秋月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周志强,只对着赵丽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大嫂,大哥喝了酒,回去路上慢点。”

然后她推开包间的门,牵着女儿走进外面的走廊。走廊尽头传来饭店大堂的喧哗声,暖黄的灯光铺在地上,小橙子的粉色小靴子踩在上面,哒哒哒地响。

周志远跟在她身后,替她们挡着回弹的门。

身后传来周志强压着嗓子跟赵丽低吼的声音,还有周母终于没忍住的那一声呜咽。

林秋月没回头。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间里清新,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才感觉握着小橙子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小橙子仰着头看她,眼睛清亮亮的:“妈妈,我们不等爸爸了吗?”

“爸爸在后面。”林秋月腾出另一只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没有人,三面镜子映出一家三口的身影。周志远最后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电梯门合上那一瞬间,他在镜子里和林秋月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电梯平稳地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林秋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还挂着一抹极淡的笑,像刚才在饭桌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的手一直在抖,只是握着女儿,谁也看不见。

第六章 回家路上的裂缝

公交车晃得厉害,柴油发动机的嗡嗡声混着报站器的电子音,车厢里人不多,后排空着大半。林秋月抱着小橙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女儿的小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呼吸已经匀了,睫毛一颤一颤的,手里还攥着饭店送的那颗薄荷糖,糖纸被攥得皱皱巴巴。周志远坐在过道另一侧,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掠过周志远的脸,忽明忽暗。林秋月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他的影子,发现他领口第一颗扣子还歪着,是刚才吃饭时热的,他自己解的,一直没扣回去。

“今天没给你长脸。”周志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又像是怕被旁边零星的乘客听见。

林秋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窗外斜进来,他下巴上有一小块蹭红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长脸不是别人给的。”她说,声音也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周志远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上的一条褶皱。公交车拐了个弯,小橙子往林秋月怀里缩了缩,她伸手把女儿的外套拢紧,指尖碰到孩子后颈,有点汗,她顺手把拉链往下扯了一小截。

过了一会儿,周志远又说话了,这回声音里多了一点她熟悉的、那种被压着拧着的东西:“饭桌上,你不该提借钱的事。”

林秋月的手指停在橙子外套的拉链头上,没动。车窗外的街景慢下来,快到站了。

“为啥不该?”她问,语气没有起伏。

“这是家里的事,”周志远说,目光朝前,盯着驾驶座后面那块广告牌,“你当着爸妈的面说,哥下不来台。”

“他让你下台了吗?”林秋月转过头看着他,“他当着全桌说你修车一辈子出不了头,问我要不要让你哥赏口饭吃,你觉得那是给你脸?”

周志远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车厢里报站声响了,机械女声念着下一个站名。林秋月没有停,声音压低但咬字更紧了:“你哥今天那顿饭说好他请的,账单推过来手都不伸。你是要我当众掏三千二出来,还是替你把那三万咽回去?”

最后一句说完,车厢里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前排有个老头回头瞟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周志远的脸慢慢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涨到耳朵尖。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理,但在饭店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不能让爸妈难堪、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林秋月一开口提那三万,他本能地想按下去。可她说得对,他按不住。

车停了。前门开了,上来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周志远站起来,走到林秋月面前,弯下腰去接她怀里的小橙子。

“我来背。”他说。

林秋月愣了一下。周志远已经把小橙子从她怀里轻轻抱过去,孩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歪在他肩头睡过去了。他蹲下身子,把女儿转到背上,托了托她的小腿,让她趴稳了,然后站起来,朝后门走。

林秋月跟在后面下车,冷风扑在脸上,一下子把车厢里的闷气吹散了。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那一片暗沉沉的,周志远背着小橙子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很稳,像怕颠着女儿。林秋月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小橙子趴得安安稳稳,脸蛋贴着他后颈,周志远的一只手反托着女儿的腿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冻得有点红。

进了单元门,楼道声控灯亮起来,周志远回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走前面,楼梯灯暗。”

林秋月没推辞,先上了楼,从包里摸钥匙开门。门开了,她侧身让周志远背着孩子先进去,自己在门口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又弯腰把玄关散着的几双鞋摆正。

周志远把小橙子放到小床上,脱了外套,又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给孩子擦了脸和手。林秋月站在客厅里,看着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听见他低声哄女儿翻身的声音,像怕吵醒又不怕吵醒似的。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接单的那个平台,扫了一眼消息记录——三个Logo设计,一个是上个月的尾款,客户压了两百块说配色不够惊艳,另一个还在来回改,每改一次都要重发三版,第三个刚刚接了半个月,对方要求先出五稿再谈价格。

她点开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列了十四条。她又点开自己的收入记录,上个月到账的总共一千四百六,离小橙子下个月的视觉训练费还差一半多。

林秋月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偏头看向卧室方向。周志远还在里面,灯影里能看见他弯着腰给小橙子掖被角。她收回目光,重新打开一个设计接单群,群里正在派单,一个母婴品牌的插画急单,要求两天内交,报价八百。她点开私聊窗口,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这个我接。

发完之后她退出平台,翻开手机备忘录,那里记着小橙子的手术费预算和训练费明细。她一行一行看过去,在心里盘算着还能从哪省出一点。周志远的工资每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不到四千,她接散单的钱就像洒在旱地里的水,渗下去就不见了,但总得接。不接,连这点水都没有。

卧室门开了,周志远走出来,头发被他自己抓得有点乱。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去厨房接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烫的,凉一会儿再喝。”

林秋月嗯了一声,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周志远没看见她接了新单,也没问她刚才在干什么。他转身去阳台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在夜里发出清脆的响。

林秋月端起那杯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温的。她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刚接的那个母婴插画单的详细需求,翻出压在相册最底下的一张旧稿——那是她辞职前做的最后一组商业插画,客户评价写着“风格温暖,有呼吸感”。

她把那张图放大看了看,又关掉。起身去卧室看了小橙子一眼,女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开了一条缝,她轻轻盖回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她经过书桌,桌角放着一本旧速写本,封面落了灰。她抽出来翻了两页,里面还是半年前的线稿,小橙子的侧脸,窗台上的绿萝,还有一张画到一半没继续的风景。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回沙发,在手机上给那个母婴品牌回了消息:稿子明晚之前给您第一版。

周志远收完衣服从阳台进来,看见她还在打字,没说话,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淋浴的雾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混着洗衣液的淡香。

林秋月把手机充上电,调好明早六点半的闹钟。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听见卫生间水声停了,然后是周志远擦头发、换拖鞋、往卧室走的声音。经过沙发时,他停了一下。

“还不睡?”

“就睡了,我把明天的单子理一下。”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早上我送橙子,你多睡会儿。”

说完他进了卧室。林秋月睁开眼,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太烫的水,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她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杯,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两下。

客厅灯关掉之后,只有手机屏幕那一小块光映在她脸上。她翻开那个母婴品牌的需求文档,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在一张空白稿纸上画了几个草图轮廓,线条很轻,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最后留下一个抱着婴儿的侧影。

画完她把稿纸夹进速写本里,关了灯,摸黑走到卧室门口。周志远已经躺下了,侧身朝着墙。她在床的另一侧轻轻躺下,没有碰到他,两人之间隔着小半个枕头的距离。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周志远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她想的是明天那个母婴品牌的需求里要求的暖色调具体该用哪个色号,是橘粉还是蜜杏,还有之前那个压价的客户,要不要再去谈一次,哪怕只把那两百块要回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黄。

林秋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个顺序:六点半起床,七点二十出门送橙子,八点回来坐到书桌前画第一稿。中午接橙子放学,下午改稿,晚上等孩子睡了再收尾。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她闭上眼,手指下意识地攥了攥被角,然后慢慢松开,呼吸跟着静下来。

第七章 赵丽的下午茶

林秋月把手机架在调料罐旁边,屏幕上是母婴插画单的第三版线稿,甲方要求把婴儿的睫毛再画浓一点。她左手调色,右手握笔,小橙子在客厅看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小,是周志远出门前特意调低的,说怕吵她画稿。

手机震了一下,赵丽的头像跳出来。林秋月瞥了一眼,没立刻点开,先把眼前那撮睫毛描完才拿起手机。

“秋月,前两天饭桌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大哥就那脾气,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明天下午有空没?我在万象城这边做脸,完了咱们喝杯茶,就咱妯娌俩,说点体己话。”

体己话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黄色的圆脸上弯着眼睛,看不出真假。林秋月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点开输入框打了“明天有点忙”,删掉,又打了“好”,觉得太干脆,最后发过去:“行,你定地方发我。”

发完她放下手机,把第三版线稿导出来发给甲方,顺手把调色盘上的赭石色刮掉。她心里清楚,赵丽约她,要么是替周志强探口风,要么是有别的事。上周饭桌上她提了那三万块,这三天周志强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家族群里都不怎么冒泡了。赵丽这时候约茶,不会是闲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秋月把小橙子托给楼下的李姐照看一个钟头,换了件干净的针织衫出门。万象城三楼那家茶座她平时路过很多次,从来没进去过,一杯柚子茶四十八,够小橙子做一次视觉训练的耗材钱。

赵丽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摆着一壶水果茶,两套杯子,还有一碟没动过的马卡龙。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着一个小圆牌,在灯光下闪得很有存在感。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林秋月扫了一眼,款式是某个大牌的经典花纹,但五金件的颜色不太对,拉链头偏黄,正品应该更偏青金。

“秋月来了,快坐快坐。”赵丽招手让服务员加杯,把菜单推过来,“想喝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

“白水就行。”林秋月把菜单推回去,在对面坐下,帆布包搁在腿上。

赵丽啧了一声,还是替她点了一壶茉莉花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那碟马卡龙:“尝尝,这家的甜品师傅是从外地请来的,一个马卡龙单卖十八呢。”

林秋月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杏仁粉的味道压过了夹心的甜,确实做得不错。赵丽看她吃了,脸上的笑纹才松快些,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茶。

“秋月啊,那天在望江楼,你大哥说话是不中听,我后来也说他了。他那个人,从年轻时就这样,手里刚有两个钱就恨不得满世界都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他那辆奔驰你也看到了,GLC三百,落地四十六万,首付交了十五万,月供一万出头。他说开这种车出去谈生意,人家才拿你当回事。”

林秋月听着,把嘴里的马卡龙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没接话。

赵丽又喝了口茶,那根链子在手腕上晃了晃,她顺手套了套袖口,像是无意地露出来:“你看这条手链,上周刚买的,周志强非拉着我去专柜,说这些年跟着他没享什么福,现在条件好些了,该补的补上。他还给我在城西那家美容院办了张年卡,两万八,我都嫌贵,他说女人该保养就得保养。”

林秋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茉莉花茶的香气浮上来,淡淡的。她看着赵丽手腕上那根链子,又看了看椅子上的包,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嘴上只说:“大哥现在确实大方。”

“那可不。”赵丽笑得更舒展了,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说到大方,秋月,那三万块钱的事,你大哥昨晚跟我提了。他说眼下手头虽然开着车,但生意上压了不少款,年前到处都要钱。他的意思是先转你一万,剩下两万等过了年,开了春肯定给你。你看这样行不行?”

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潮。林秋月垂眼看着杯底那几片舒展开的绿茶,手指搭在杯沿上,没立刻说话。

赵丽看她不接话,又补了一句:“其实你大哥也不容易,你知道他那个建材店,看着光鲜,压货压得厉害。要我说,那三万你也不用紧着要,一家人嘛,又不是外人。况且你和志远工作都稳定,也不差这三万两万的,对吧?”

这话说得轻巧,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试探。林秋月听出来了,赵丽今天来,是怕她再当众提钱,来堵她的嘴,顺便看看她是不是真急着用钱。如果她这时候说手术需要钱,赵丽回去肯定传成“二弟家哭穷逼债”;如果她说不用还,那这三万多半就没了下文。

“嫂子说得对,一家人,钱的事好商量。”林秋月抬起头,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口茶,“不过那三万块钱当初是志远攒了给橙子做手术的,挪给大哥用的时候说的是周转两个月。现在都快半年了,我这边年底也得有个安排。大哥要是手头紧,年前先还一万我收着,剩下的开春给我们也行,我不催。”

赵丽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续上:“那是那是,你大哥说了,开春肯定还。对了秋月,你现在还接那些设计活呢?我听志强说,志远在厂里也升不上去了,技术主管看着好听,一个月到手也就万把块吧?你要不嫌弃,让你大哥在他的建材店给你安排个文员,一个月四千五,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总比你画那些图强。”

“画图的事我做得来,钱少点但是自在。”林秋月放下茶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差十分三点,“嫂子,我得去接橙子了,她今天放学早。”

“这才三点不到——”

“社区医院约了给橙子问手术的事,得赶在人家下班前过去。”林秋月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朝柜台招了招手,“服务员,买单。”

赵丽连忙伸手拦:“我来我来,说了今天我请的。”

“嫂子别客气,这顿我来。”林秋月已经扫了码,把手机递过去让服务员确认,连那壶没喝完的茉莉花茶和半碟马卡龙的账一起结了,八十六块。她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犹豫。

赵丽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那点精心维持的从容散了。她看着林秋月收好手机、拉上帆布包拉链,像是没预料到这个结果,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拎起那把椅子上的仿款包:“那行,下次嫂子再请你。”

“好,嫂子慢走。”

林秋月先出了茶座,没回头。她走到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呼出一口气,把手机里赵丽的朋友圈设置成了“不看她”。

从商场出来,她过了两个路口,拐进社区医院。一楼大厅的导诊台后面坐着个中年护士,正低头翻病历,林秋月走过去,把手机里存好的检查报告调出来。

“您好,我想问一下,学龄前儿童斜视矫正手术,自费部分大概要准备多少?”

护士接过手机看了几页,抬头看她一眼:“之前在这做过初查是吧?医生开住院单了吗?”

“还没,计划年底做第二次,想先问问大概的费用好有个准备。”

护士翻了翻电脑上的记录,拿笔在便签上写了个数字推过来。林秋月看着那个数字,和备忘录里记的差不多,但上浮了几百块的检查费。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包里,道了谢出来。

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她从包里摸出速写本,翻到夹着稿纸的那一页。那个抱着婴儿的侧影还停在半成品的状态,她今天在茶座里等赵丽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新的构图——把婴儿的轮廓再收一点,母亲的肩膀放低些,让画面重心落在托着孩子的那只手上。

回家路上,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把刚才问到的数字记下来,在后面加了一个减号,减掉昨晚接单的八百,又减掉月初那个老客户结的稿费一千二。数字变小了一些,但还是离需要攒够的目标差不少。她退出备忘录,点开那个设计接单群,往上翻聊天记录,找到昨晚发布那个母婴品牌需求的甲方,又发了一条私信:如果效果好,后面还有类似风格的稿子,请您优先考虑我一下。

发完消息车来了,她上车刷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往后跑,行道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她合上眼,脑子里开始过线稿的第四版怎么改,那只托着婴儿的手,要再画得稳一点。

第八章 大姑姐的中秋电话

中秋那天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地粘在窗玻璃上,林秋月把小橙子从学校接回来时裤脚已经湿了一截。她给孩子换了干的袜子,正蹲在玄关擦地,手机在沙发上震了起来,屏幕显示“大姑姐”。她擦了擦手接起来,那边周志敏的声音比平时沉:“秋月,忙不忙?我跟你说几句话。”

“大姐,不忙,您说。”

“志强的事我听说了。上次你们在望江楼吃饭,他当着全家人下不来台那一段,妈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跟我学了一遍,学一半就哭了。”周志敏顿了顿,“我不是来当说客的。他那个人,从小就好面子,小时候考试考了第三名回来把卷子藏在床底下,硬跟爸说学校没排名。家里人都惯着他,觉得他嘴甜会来事,爸尤其偏他。惯到四十岁,惯出一辆车来了。”

林秋月把抹布晾到阳台的挂钩上,靠着洗衣机站着:“大姐,我没想让全家下不来台,只是那三万是橙子年底手术要用的。志远攒了快一年,当时大哥说周转两个月就还,现在快半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周志敏连说了两遍,“我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个。那三万我替你去要,他要不还我来还。你别拦着,我是他亲姐,这钱我开口比他弟开口管用。不然传出去让人家觉得咱老周家借了弟妹的钱不还,我脸上也挂不住。”

林秋月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邻居收衣服的竹竿声远远传来。“大姐,谢谢您。但这钱我不能让您还,也不能让您去当这个中间人。您是出嫁的闺女,回头我嫂子知道了,又是一场事。我那天在饭桌上既然开了口,后面就我来跟。您要真想帮我,中秋别给志强和嫂子单独打电话,要打就一家人一起打,别让人觉得您站哪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志敏叹了口气:“你比我会办事。行,我不掺和了。但你记着,家里不止志强一个人。爸那脾气你应该清楚,他偏老大偏了四十年,可心里有杆秤。你等着,他会转过弯来的。”

“嗯,我等着。”

挂了电话,林秋月去厨房接水准备煮晚饭,门铃响了。她开门一看,周母站在门口,左手一只褪了毛的土鸡,右手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雨伞靠在楼道墙上,头发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妈,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周母进门先把鸡放进水池,又把蛇皮袋搁在餐桌上解开,里头是一袋桂圆干和一兜子带壳的核桃。“你爸战友从老家寄来的,土鸡是隔壁张婶家自己养的,我分了两只,一只给你大嫂送去了。”

林秋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您自己留着吃就是了,还大老远跑一趟。”

“我待不住。你大嫂那里……”周母坐下来,搓了搓膝盖,“我拿鸡过去,她正在拆快递呢,客厅里堆着七八个盒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说妈你放着吧。我问她晚饭吃什么,她说点外卖。秋月,我也不瞒你,你嫁进来这些年,逢年过节哪回不是你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她连个青菜都没帮我择过。”

林秋月把桂圆干倒进玻璃罐里,没接话。周母自己叹了口气:“可你大哥就吃她那一套。我要是当着志强的面说你一句好话,志强就拉长脸,说我偏心老二家。你爸呢,嘴上不说话,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他半夜起来喝水。”

“妈,大哥的事您别太往心里去。”林秋月坐到周母对面,把剥好的两颗核桃递过去,“您和爸身体要紧。”

周母接了核桃没吃,捏在手心里,忽然问:“橙子的眼睛,听说年底还要做一次手术?”

“嗯,上次复查医生说得再做一次,这回比年初那次复杂点,费用也多一些。”

“要多少钱?”

林秋月犹豫了一下,把那个数字说了。周母半天没出声,手里那两颗核桃翻来覆去地转。她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当初志强拿走的那三万,是给橙子攒的?”

“是,志远从年初就开始单独存着。”

周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抽了张纸巾按在眼角,声音压得很低:“我养的儿子,我心里有数。志强外面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建材店这两年行情不好,他嘴硬不跟家里说。你爸把五万养老钱拿给他凑首付买车,我劝过,你爸不听。现在倒好,弄得你们这边手术费都紧巴巴的。”

“妈,钱会有的,我最近接了几个新单子,稿费比之前高。”

周母没接这话,她把纸巾叠了又叠,忽然抬起头:“秋月,下次家里再聚会,你该说什么就说,别顾虑我和你爸的面子。有些话,你不说,志远那个闷葫芦更不会说。以前是我当婆婆的糊涂,总觉得长幼有序,你多担待点。可橙子的事是大事,我分得清轻重。”

林秋月握着周母粗糙的手,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手指。她本来想说点宽慰的话,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

周母坐了一会儿就要走,说家里老头子一个人对付晚饭她不放心。林秋月把那只土鸡分了一半装好,又从冰箱里拿了袋奶黄包塞给她。“妈,您和爸吃这个,我晚上给橙子炖鸡。”

周母拎着东西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秋月,像要说点什么,拧了拧眉头还是咽回去了,只拍了拍她的胳膊:“行了,别送了,关门吧。”

林秋月关上门,站在玄关停了几秒。小橙子从房间里探出头:“妈妈,奶奶走了?”

“走了。你写完作业了吗?”

“写完了。妈妈,奶奶是不是哭了?”

林秋月走过去坐在孩子身边,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奶奶眼睛有点不舒服,没事。妈妈晚上给你炖鸡汤好不好?”

“好。”小橙子趴回桌上,用手指顺着语文书上的拼音一格一格地划,划得认真。林秋月起身时,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那个母婴品牌甲方发来的回复,短短一行字:风格很合适,先出两版小样看看,稿酬按你的报价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细密的水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她拿起那只半只鸡,剁块、焯水,动作利落。砂锅坐到灶上,加姜片和葱结,小火慢慢煨着。等鸡汤冒出第一缕香气的时候,她擦干手,打开速写本,在昨晚上那张线稿的旁边,重新画下了母亲侧脸的轮廓。这一回,她让母亲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眼睛里有了光。

画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周志远。

第九章 周志远的沉默是金还是铁

林秋月接起电话,周志远那边有些吵,背景里像是气泵在响,他应该是刚从车间出来。

“橙子睡了没?”他问。

“刚写完作业,在客厅拼积木。”林秋月拿肩膀夹着手机,把速写本合上,“你那边还没收工?”

“快了,最后一台车。对了,刚才有个事,财务说明天发工资条,这回绩效能多个三五百。”

“嗯。”林秋月应了一声,没往下接。三五百块,放在别家兴许值得高兴一场,搁在她家,不过是小橙子一个月视觉训练费的零头。

“怎么了?没精神?”周志远听出她话少,“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

“没有。志远,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她把甲方邀约的事说了,没敢一口气说完,说到“每周要去两天工作室”的时候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气泵声也停了。周志远再开口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去两天?那橙子放学谁接?她四点五十就下课,你来回路上就得两个钟头。”

“我还没答应,就是先跟你通个气。”

“秋月,这事要我说就算了。”周志远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息事宁人的调子,“你现在接点散单不也挺好,时间自由,钱少点就少点。家里又不缺你那份,我这不刚涨了点——”

“周志远。”林秋月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听我算一笔账。”

她没去拿纸笔,就那么靠在厨房门框上,一样一样往外报。

“房贷一个月四千三。橙子视觉训练,一个月两千八。年底手术的检查费、住院押金,医生说先准备五万。物业水电燃气,一个月六百打底。你爸上个月拿药的钱是我们出的吧,三百七。橙子学校下学期的延时服务费,一千二。这些是固定开销,加起来是多少你算过没有?”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你月薪一万一到账,刨掉房贷和训练费,剩下的钱要覆盖吃饭、交通、人情、橙子的衣服文具。上个月你大哥孩子过生日,我们随了八百;你表妹结婚,六百。这一桩一桩,哪一样能省?”

“我没说省。”周志远憋出一句。

“可你刚让我别折腾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林秋月的声音软了些,透着一股累却不服软的劲,“我不是要跟你吵。工作室那个整案稿费比散单高两倍还多,做完这一单,橙子手术费我能自己兜住一半。每周两天,剩下三天我在家赶稿,橙子放学那两天我想办法托隔壁李婶帮忙接一下,一个月给人家几百块辛苦费,这笔账我算过了,划算。”

电话里传来周志远拧水龙头洗手的声音,水哗哗响了很久,像他一直在冲同一双手。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闷闷的:“隔壁李婶自己也有孙子要带,人家未必肯。”

“我问过了,她肯。”

周志远不吭声了。那股沉默林秋月太熟,结婚八年,但凡遇到需要他拿主意的事,他就用这种沉默先把事情挡在外头,像车间里那扇关着的卷帘门,你不去抬,它就永远不会自己升起来。但今天她没打算让他一直关着。

“志远,我不是非要赚多少钱争口气。是橙子的眼睛等不起。医生说这次不做,以后戴眼镜都矫正不过来,一辈子的事。”她握着手机从厨房走到客厅,小橙子已经趴在积木堆里睡着了,脸侧贴着凉席,一只手还攥着块红色积木,“你那份工资一万一,看着不低,可这个家里只要出一点事就要塌方。去年你爸住院,我们掏了一万二,今年你哥又把那三万挪去买了车。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你沉默就能解决的?”

“我没说不解决。”

“那你告诉我,那三万哥打算什么时候还?”林秋月把声音放得很平,“我不催你,你告诉我个准话就行。”

周志远那边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像有什么堵在胸口:“我明天问。”

“明天周日,你哥在家。”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那股躲闪淡了,换上来一种罕见的、硬邦邦的东西,“明天我带橙子去爸妈那儿,顺便问他。你在家歇一天。”

林秋月愣了一下。以往这种与周志强正面交涉的事,周志远能避就避,逃避不掉就拉着她一起去,美其名曰两口子商量着来,其实是指望她开口。今天竟然主动把事揽过去了。

“你去问,别又被人三句话带偏。”她提醒。

“不会。”周志远说,“我算过了,他欠的那三万,正好是橙子这次手术缺的那块。别的我可以不争,这笔钱,谁来说情也没用。”

这句话落进林秋月耳朵里,分量比任何安慰都重。她靠在小橙子旁边坐下,把女儿攥积木的小手轻轻掰开,积木掉在凉席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你吃饭了没?”她问。

“没,回去路上买个包子。”

“砂锅里有鸡汤,给你留着,回来热一下能喝。”

周志远嗯了一声,又补了句:“那个工作室的活,你要是想去就去,橙子接送的事我调休,实在不行我早班换晚班。”

“你先跟工段长商量好再说。”

“嗯。”

挂了电话,林秋月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甲方的那条消息还亮着。她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最后重新打了四个字:好的,我做。发送之后,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方空白处写下三笔账:手术费、旧债、月开支。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画了横线,像三条需要铺下去的路。小橙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妈妈,她把女儿抱回卧室,掖好被角,回到客厅坐在台灯底下,把那份整案的资料打开,一页一页看下去。窗外雨声渐停,周志远开门进来的动静很轻,鸡汤的香气先一步扑到了玄关。他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摊开的速写本,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端出砂锅里的汤,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林秋月碗里添了一勺。

第十章 奔驰的油钱谁出

周日的太阳还没爬过楼顶,周志远就把小橙子抱上了电动车。林秋月站在单元门口,把装着鸡汤的保温杯塞进丈夫车筐,又给女儿正了正遮阳帽。小橙子揉着眼睛问:“妈妈不去奶奶家吗?”林秋月捏捏她的小脸:“妈妈在家画图,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电动车拐出巷子,她转身回屋,把昨晚没看完的整案资料摊在餐桌上。九点刚过,手机震了,是周志远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到了,妈在包饺子。她回了个好,没多问。问多了他反而为难。

老房子这边,周母果然在厨房忙活,面案上撒着薄粉,擀面杖滚得笃笃响。周志远进门挽袖子要帮忙,被周母往外推:“你陪你爸说话去,厨房用不着你。”他往客厅走,一眼看见茶几上摆着把奔驰车钥匙,旁边还放着个崭新的钥匙包。周志强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他进来,顺手把钥匙往他那边推了推:“老二的电动车该换换了,这车提速那叫一个稳,下回你开开试试。”

周志远没去碰那钥匙,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周父端着搪瓷缸喝茶,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赵丽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个果篮往餐桌上一放,笑着说:“妈,这车厘子进口的,您尝尝鲜。”周母擦着手出来接,嘴里念叨又乱花钱,赵丽说:“小钱,志强这月刚签了个大单,该花。”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周志远发现大哥今天话比上次望江楼少些,筷子动得也慢。周志强吃了两三个就搁下筷子,端起茶杯走到阳台上打电话去了,声音压得很低,来回踱步。赵丽瞥了阳台一眼,转头对周母说:“妈,志强最近忙,饭都顾不上吃,瘦了好几斤。”周母连忙说那得多吃点,起身要去热汤。赵丽按住她,话锋一转落到周志远身上:“志远啊,你那个汽修厂一个月到底能拿多少?我听志强说,技术主管也就是个名头好听,干得比谁都多。”

周志远扒了口饺子,说够花。赵丽笑了笑,又看向林秋月常坐的那个空位:“秋月怎么没来?在家忙什么呢?”小橙子举着勺子抢答:“妈妈画图呢,妈妈说画完图给我买画笔。”赵丽脸上的笑顿了顿:“画图?设计图?哎哟,那在家接点小活贴补家用挺好的,就是别累着,一个女人家又要带孩子又要赚钱,多不容易。”

周志远放下筷子,开口时语气平平的:“她接的是正经设计案,不是小活。”

赵丽挑了下眉,没再追问,转头跟周母聊起了小橙子的眼睛。周志远觉得胸口堵得慌,起身去厨房倒水,周母跟了进来,把厨房门虚掩上。老太太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道的存单,塞到周志远手里,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老二,这个你拿回去,别让你哥看见。”

周志远展开一看,是张五万的定期存单,已经到期了。他愣住了:“妈,这不是你跟我爸的养老钱?”

周母眼眶一下子红了,拿围裙角擦了擦:“你哥买车那会儿说首付差五万,说好三个月还,这都四个月了,一个字没提。上礼拜你爸开着那车去加油,加满了回头找他要油钱,他倒给了,可那脸色……你爸回来气得饭都没吃。”她攥着周志远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秋月那孩子心气高,我本不想跟你说,可橙子马上要动手术,你们也难。妈帮不上大忙,这钱你拿去应应急。”

周志远把存单推回去:“妈,这钱你收好,我们自己想办法。”

“你这孩子……”周母还要塞,客厅传来周志强的笑声,两人立刻噤声,周母飞快地把存单收回兜里,转身去掀锅盖,手背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那顿饭周志远吃得味同嚼蜡。周志强接完电话回来,又恢复了指点江山的派头,说下个月要去省城看个新项目,让周志远也去看看,别一辈子窝在车间里。周志远没接话,只给小橙子夹菜。赵丽再次把话题绕到林秋月身上,说志强公司正好缺个管合同的文员,活儿轻,时间也活泛,让弟妹来试试,一家人互相照应。

小橙子突然大声说:“我妈妈才不做文员,我妈妈是设计师!”

桌上静了那么一秒。周志强干笑了两下:“哟,设计师,那更好了,回头帮哥的店做个招牌。”

周志远给女儿擦了擦嘴,平静地说:“秋月在接整案,时间排满了,没空。”

赵丽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接话。周母低头扒饭,周父端着杯子没动,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一句没唱进去。

饭后周志远帮母亲洗碗,周母又提起存单的事,说钱放家里也不稳妥,让他回头商量着拿去用。周志远没应承,只说:“妈,哥那五万,我去跟他提。”周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说别伤和气,周志远已经解了围裙往外走了。

回家路上小橙子趴在电动车前头打瞌睡,周志远骑得很慢。到家时林秋月正对着电脑改图,见他脸色不对,把屏幕合上。周志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把存单的事、油钱的事、大哥打电话躲着人的事一件件摆出来。他说得很慢,像在车间里拆一个结构复杂的变速箱,每拆一层都要停一停。

“你是说,他连加油的钱都要找爸伸手?”林秋月问。

周志远点头:“妈说那五万是爸的养老钱,说好三个月还。现在四个月了。爸去加油那次,回来摔了杯子。”

林秋月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周志远面前。她坐回沙发上,把速写本翻到那三笔账的页面,在“旧债”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养老钱五万,油钱都要借。写完她把笔帽扣上,看着周志远:“一个开着奔驰、刚签大单的人,连油钱都要跟老爹伸手,那五万首付还挂着账。志远,你哥这生意,到底是真阔还是空架子?”

周志远没有回答。他盯着茶几上小橙子的视力复查单,忽然想起上个月大哥来家里借钱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周转几天就还,结果一拖就是半年。

“我下周去找他当面问。”他说。

林秋月没拦,只补了一句:“问的时候带上妈那张存单的复印件,让他知道家里什么都清楚。但你别吵,吵解决不了钱的事。”

窗外夜幕沉下来,小橙子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找妈妈。林秋月把她抱到腿上,指着电脑屏幕上刚打开的设计稿:“看,这是妈妈画的图,做完这个,就能给橙子换副新眼镜。”小橙子凑过去,眯着眼看屏幕里的彩色线条,咧嘴笑了。

周志远靠在沙发上,看着母女俩的侧脸,忽然明白林秋月昨晚电话里那句话——这个家只要出一点事就要塌方。以前他觉得她危言耸听,今天他把存单的事听完,只觉得后脊梁发凉。大哥那辆奔驰,怕不是撑着面子的空壳子,而他们这个家,经不起再被借走三万了。

第十一章 老同学说漏了嘴

林秋月把那杯温水喝了小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开手机备忘录,里头记着上周对接工作室时随手记下的名字,其中有个做建材批发的客户,姓吴,四十来岁,说话带点江北口音。当时吴老板是来定做展厅软装图的,闲聊时提过一句“你们本地有个姓周的建材商,拿货路子野得很”,林秋月没往心里去,这会儿一回想,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她把小橙子托给楼下张姐照看两小时,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工作室。吴老板正好来确认方案,见她来得早,两人在会议室多聊了几句。林秋月没提周志强的名字,只旁敲侧击问江北建材市场的行情。吴老板一摆手:“行情是有的,可回款慢得要命。我们做批发的就怕遇上那种面子撑得大、里子空得响的主儿。就说东边那个周老板,上半年从我朋友那拿了三批货,尾款一直压着,催了几次都说下周下周。我朋友现在见他电话就头疼。”

林秋月手里的笔在方案纸边缘画了半圈,稳稳停住。她笑着问:“哪个周老板?我这边有个客户也姓周,做建材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吴老板报了个名字,又补了句:“开的车倒是不赖,奔驰呢,我朋友说去要账的时候看见的。可车好有什么用,钱不到位,供应商之间早传开了,说周老板好几个项目的尾款都拖着,再这样下去没人敢给他供货了。”

林秋月点点头,翻开方案说了几句正事,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临走时吴老板还夸她专业,说下个月还有一批图要交给她。她笑着谢过,出了工作室大门才在电梯间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晚上周志远回来得晚,汽修厂月底盘账。林秋月把饭菜热在锅里,等他洗完澡坐到餐桌前,才把手机里记的那行备忘推过去。周志远看着那行字,嚼饭的动作停住了。

“吴老板说,你哥拿货压尾款不是一次两次了,供应商那边都在催。上半年那批货到现在还没结清。”林秋月把声音压得很低,小橙子在里屋做视觉训练,戴着小耳机听指令,听不见外头说话。

周志远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阵。他想起上个月大哥来借钱那天说的话——手头有个大项目,资金要周转个把月,兄弟帮衬一下。那时候他犹豫过,可大哥开口,他还是转了。三万块是林秋月接了多少个稿子才攒下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我找人问问。”他说。

第二天中午,周志远借着午休去了趟城东建材市场。他没找周志强,而是约了个以前在汽修厂一起干过的老师傅老谭,老谭现在给几个建材商开货车,路子熟。两人在市场后门的小面馆碰了头,老谭一碗面下肚,听周志远绕弯子问起周志强那个厂子,抹了把嘴。

“你哥那个生意啊,撑着呢。”老谭压低嗓门,左右看了一眼,“我给他拉过两趟货,仓库里东西不多,工人也裁了好几个。上回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项目回款要等年底,让对方再宽限宽限。志远,我说句实在的,你要跟他有账,趁早要,别拖。”

周志远点点头,又给老谭加了两个卤蛋。回去路上他骑电动车绕了远路,从周志强那个建材店门口过了一趟。卷闸门半拉下来,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奔驰,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店里只亮着一盏灯,周志强坐在办公桌后头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只见他一只手反复搓着额头,跟饭桌上那个拍着胸脯说“大哥我混得开”的人判若两人。

周志远没有进去。他把电动车停在街角看了几分钟,然后掉头回了厂里。

晚上回家,他把老谭的话和建材店看到的情形跟林秋月说了。林秋月正在给小橙子滴眼药水,等孩子闭上眼躺好了,才拉着周志远走到阳台上。

“那三万,别再等了。”她靠着栏杆,声音平静,“我不是说不要,是别指望这个月能拿回来。但橙子年底的手术不能等。”

周志远说:“钱还差两万。我找车间主任问问年底有没有加班名额,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加班能加多少?”林秋月摇头,“我今天问了社区医院的眼科医生,她给我推了一个公益项目,专门资助先天性弱视儿童的二次手术。材料我这个星期就能准备齐,要是申请下来,手术费能减免大半。剩下的部分我接了那个整案,交稿后尾款正好补上。”

周志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起结婚那年,林秋月也是这样,家里出了什么难事,不声不响地就找出路,从不跟他哭穷叫苦。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那三万的事,我明天再去跟大哥提一趟。”

“提可以,别吵。”林秋月把脸偏了偏,靠在他肩膀上,“你现在去要,他拿什么还?逼急了反倒伤爸妈的心。先等公益项目的消息,手术要紧。那三万,他心里有数就行。”

周志远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紧了。阳台外头万家灯火,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戏曲,咿咿呀呀地飘上来。他忽然想起周母塞存单时那双抖着的手,想起饭桌上父亲盯着电视一句唱词都没听进去的样子。大哥那个空架子,全家人其实都有数,只是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说破。

第二天傍晚,周母的电话打到了林秋月手机上。老太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厨房里打的:“秋月啊,你大哥今天又来找你爸了,开口要两万,说什么进货周转。你爸这回没给,拍着桌子说‘我那五万你还没还,你倒好意思再开口’。你哥摔门走了,你爸气得晚饭都没吃。我劝了半天……”

林秋月开着免提,周志远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等周母挂了电话,两人对看一眼。周志远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一口气喝完才说:“爸这回倒是硬气了。”

“不是硬气。”林秋月关掉手机屏幕,“是爸终于明白,再往里填钱,养老的底都保不住了。”

她翻开速写本,在那三笔账的页面后面又补了一行:公益项目材料周四交。然后把本子合上,看着周志远:“三万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橙子的手术,我们不靠别人。”

窗外飘起细雨,小橙子在做完视觉训练后跑出来,抱着林秋月的腿说要吃苹果。林秋月去厨房削皮,周志远坐在沙发上翻那份公益项目的申请须知,逐条逐条地看,拿铅笔在边上画线。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屋里灯光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日子虽然紧,可心里踏实——至少他们这个家,脚下踩的每一块地砖都是实的。

第十二章 借钱的人先红了脸

周母包的是白菜猪肉馅,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擀面杖滚得咔嗒咔嗒响。林秋月带着小橙子来的时候,赵丽已经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了,茶几上摊着一塑料袋橘子,说是路上顺手买的。

周志强比谁都晚到,进门先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放,金属磕在木板上那一声脆响,满屋子人都听见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手边那杯茶还没端起来就先点评:“妈,您这馅儿剁得不够细,下回我买台绞肉机带过来。”

周母在围裙上擦擦手:“用不着,一年也包不了几回。”

“那也该换换了。”周志强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我认识个做厨具批发的,拿货价便宜,回头给您搬一台来。”

林秋月没接话,洗了手过去帮忙擀皮。小橙子搬个小板凳坐在奶奶旁边,小手捏着一团面玩,鼻梁上架着训练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赵丽瞥了一眼,笑吟吟地说:“橙子这眼镜度数又涨了吧?我同事家孩子用了那种进口的弱视治疗仪,三个月就好多了,就是贵点,一台小两万。”

林秋月手里擀面杖没停:“先按医生方案来。”

“那倒是,”赵丽拍拍手上的瓜子皮,“你们有你们的打算。”

周父坐在电视机前看戏曲频道,音量开得大,但一下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回头看一眼厨房方向。饺子上桌的时候,周志强已经自己开了第二瓶啤酒,脸喝得泛红,筷子戳着碟子里的醋,话匣子彻底收不住了。

“志远,你还记得你刚进厂那会儿不?”他伸手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声音扬起来,“要不是我托老刘把你介绍进去,你现在还在街边修自行车呢。老刘那人人情多大,我搭进去两箱酒,回头你倒好,一年到头也不见你提一句。”

周志远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大哥,这事我记着。”

“记着管什么用?”周志强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啤酒沫溅出来,“你看看现在这亲戚,一个个的,你混得好了,他们贴上来,你稍微紧巴点,谁伸手了?谁?”

赵丽伸手拽了拽他袖子,低声说:“行了,吃饺子。”

周志强把胳膊一甩:“你别拉我。我说话怎么了?我这些年帮这个帮那个,回头我遇上点事,谁帮过我?”

桌上安静下来。周母端着饺子盘从厨房出来,站在桌边没动,脸上的笑意僵着。周父放下遥控器,转过椅子,目光从老花镜上方射过来。

周志远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大哥,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周志强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我遇到什么难处?我好好的,我有什么难处?你这是咒我呢?”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周志强一巴掌拍在桌上,盘子跳了一下,饺子滚出两个,“我周志强做事光明正大,生意好着呢!用不着你可怜!”

赵丽这回真急了,站起来扒拉他的手臂:“你喝多了,少说两句,爸妈都在呢。”

周父把饺子盘往桌上一搁,那一声闷响压在桌面上,盖过了电视里的锣鼓点。“今天谁再提钱,就给我出去。”老人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周志强张了张嘴,看看父亲铁青的脸,又看看母亲站在一旁抿着嘴唇的样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赵丽愣了一瞬,抓起外套小跑着追出去,门在身后摔上,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晃。

周母坐到林秋月旁边,叹了口气,手在桌沿上摩挲:“秋月,那三万块钱,我回头跟你大哥说。他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脾气大得厉害。你爸那五万养老钱,他前阵子说年底还,我看也悬。这个家,就你们两口子还让人省点心。”

林秋月夹了个饺子放进周母碗里:“妈,钱不急。大哥那边的事,志远这两天在打听,先弄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说。逼急了反倒不好看。”

周母眼圈有点红,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自家已经快十点,小橙子在路上就睡着了,周志远把她抱上楼放好,出来看见林秋月在阳台收衣服。他站在客厅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周志强的头像,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转了五千过去:给小橙子买训练仪的钱还差的部分,不用还。

转账刚发出去,周志远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浴室拧了热毛巾敷脸。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志强回的两个字:谢了。

没有多余的话。周志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好,对走过来的林秋月说了这事。林秋月晾好最后一件衣服,拍了拍手,没有责怪也没有夸他,只说了一句:“转了就转了。他肯收,说明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窗外雨声转密,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林秋月坐在沙发上翻公益项目的材料清单,拿笔把“收入证明”那一栏圈出来,对周志远说:“这个明天得去单位盖章。你那个组长要是问起来,就实话实说,橙子做手术要用。”

周志远嗯了一声,挨着她坐下,顺手把她手边那杯凉了的水换掉。两个人肩挨着肩,谁都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剩雨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

第十三章 供应商堵到了家门口

雨是后半夜大起来的。

林秋月几乎没怎么睡着,一侧是小橙子均匀的呼吸,另一侧是周志远翻身时床板那点轻微的吱呀。她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公益项目那张表上“家庭年收入”那一栏该怎么填,填多少才算不心虚。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合上眼,等再睁眼,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周志远在热昨晚剩的饺子,油星子溅在锅底上噼啪响。

“橙子今天视觉训练几点?”他端着盘子从厨房探出头。

“九点半,我收拾完就带她去。”林秋月坐起来,揉了揉后颈,“你上班路上买笼包子,别光吃饺子,干。”

周志远应了一声,蹲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就拧起来了,是周母打来的。他妈很少这个点打电话,除非有事。

“志远,”周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发颤,“你爸……你爸早上跟人吵了几句,血压上来了,头晕得坐不住。你快过来,秋月也来,我……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周志远手里的鞋带松开,抬头看了林秋月一眼。林秋月从他脸色上读出不对,把小橙子往沙发上一放,抓了件外套就往身上套。

两人赶到老房子楼下的时候,雨正下得密。楼道里先一步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周老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你电话不接,店里的卷帘门拉了三天了,我们总得找人问个明白。”

周志远三步并两步上了楼。门半掩着,客厅里坐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四十出头,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站在窗边,目光一直往门口扫。周母守在卧室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见林秋月进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志远,秋月,”周母压着嗓子,指了指卧室,“你爸在里面,刚才量了,高压一百七。药吃了,人迷糊着。”

林秋月没犹豫,侧身进了卧室。周父靠在床头,脸色灰白,额头上敷着块湿毛巾,一只手还攥着床头柜上那台老式血压计。她先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又低头看了看血压计上的读数,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降压药盒,倒了一杯温水。

“爸,先把药吃了。”她压着声音,把药片递到老人嘴边。周父睁开眼,眼皮耷拉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就着她的手把药咽了下去。她又帮他把毛巾翻了个面,湿的那面贴上额头,凉得周父轻轻哼了一声,眉头松了松。

客厅里,周志远已经坐到了那两个男人对面。公文包男人从包里抽出一张对账单,推到茶几上。

“周老板是周志强,对吧?我们是给他供石膏板和轻钢龙骨的,去年到今年的账,一共十二万三千六。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们打听到他父母住这儿,就只能上门了。”男人语气克制,但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今天见不到人,我们也不走。要是再拖,下周就去法院递材料。”

周志远把对账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数字没错,落款是大哥那个建材店的名字。他把单子放回去,起身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两位大哥,我大哥确实是我大哥,但这个家里能主事的现在是我爸,老人家血压上来了,刚吃了药,你们也看见了。”他声音不高,语速不快,“钱的事,今天肯定给不了准话。但我在这,我跑不了。你们留个电话,我联系上他,最迟明天,让他亲自给你们回话。”

年轻的那个想说什么,公文包男人抬手拦了一下,端起纸杯喝了口水。雨打在老式铝合金窗框上,一阵紧一阵松。周志远趁这个空当掏出手机,拨周志强的号码,听筒里响了三声,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再拨,还是一样。

林秋月从卧室出来,在客厅角落站定。她看了一眼楼上——那是赵丽带着孩子住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从争执开始到现在,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没上去敲门,也没喊,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客厅里的两个人。

“两位大哥,雨这么大,你们跑一趟也不容易。”她走过去,把茶几上那盒纸巾往他们那边推了推,“我爸这边离不开人,我先去给你们烧壶热水,坐着等一会儿。我大哥住得不远,我让志远再想办法联系。”

她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卧室里周母低低的抽泣。水烧上之后,她靠在灶台边,掏出手机,给周志强的对话框打字。删了两回,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爸妈这边撑不住了,你回来。”

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解释。她盯着那条消息旁边的灰色小勾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暖水瓶出去,给两个供应商的杯子里续上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志远又打了两次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公文包男人说:“大哥,要不这样,你们先回。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但你们有我电话,有我名字,我哥的店在哪我也清楚。明天中午之前,要是还没人给你们回话,你们再来,到时候我陪你们去找他。”

公文包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卧室方向,似乎在掂量。年轻的那个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最终站起身,把对账单收进包里,手指在包的拉链上来回拉了两下。

“行,冲你这态度,我们信你一回。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不大的客厅,目光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瞬,没再多说,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门关上的瞬间,周母从卧室里出来,腿一软坐在了沙发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周志远蹲下去,握住她的手,一句话没说。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随后又归于沉寂。

林秋月走到阳台上,雨幕把楼下那棵老梧桐的叶子打得七零八落。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还是未读。她没有再发第二条,只是把手机贴着胸口握了握,转身回屋,从鞋柜上拿了把伞,对周志远说:“我去菜场买点排骨,给爸炖个汤。你在这守着,妈一个人不行。”

周志远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了下头。林秋月撑开伞走进雨里,楼道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老房子二楼的窗户里,周母还趴在沙发扶手上抹泪,周志远站在窗边,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攥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雨顺着屋檐往下淌,像一道帘子隔开了屋里的沉闷和屋外的嘈杂,而周志强的电话,始终没有再打通。

第十四章 奔驰车钥匙放到了茶几上

雨没有停。

林秋月从菜场回来的时候,老房子的楼道里多了一双沾满泥的皮鞋,歪歪斜斜地摆在门口垫子上,鞋尖朝着外,像是进来的人连转身摆正的力气都没了。她拎着排骨和一把小葱,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客厅里有压低的说话声。

周志强来了。

她推门进去,一股酒气混着雨水的潮味扑面而来。周志强坐在沙发角落,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衬衣领口歪着,整个人缩在周父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腿侧。茶几上摆着那把奔驰车钥匙,银色的标志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他没看门口,也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板砖上一条裂缝。

周母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块手帕,一下一下地绞。周志远站在窗边,看见林秋月进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喝了多少?”林秋月把菜放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

“半斤多。”周志远声音很平,“在楼下碰见他,站都站不稳。”

周志强突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没醉。”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往下撇着,那副在望江楼饭桌上指点江山的派头彻底没了影子。他看了一眼林秋月,又迅速移开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嫂子。”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志远跟你说了吧。”

林秋月没接话。她把湿伞靠在门后,走到餐桌边坐下,离他两米远,不远不近。

“供应商要三天内先还五万。”周志强抓了把脸,手在脸颊上留下几道白印子,“我手头能动的钱,不到八千。店里库房还有一批货,但眼下这个行情,甩出去至少要打六折,亏得更多。”

他停了一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车钥匙,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只能卖车了。”

这几个字说出来,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里屋周父均匀的呼吸声。周母手里的帕子停了,抬头看着大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周志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落地四十六万的车,开了不到两个月。我下午问了两个车贩子,最高给三十八万。亏八万,还不算保险和税。”

他低下头,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放,钥匙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天就去办。”

林秋月看着他,没说话。她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八万,还掉供应商五万,还掉周父那五万,再还掉周志远的三万,剩不下多少。那辆奔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撑给外人看的戏。但她没说这些,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排骨。

水流声中,她听见周志强在客厅里低声说了一句:“志远,那三万,我一起还你。”

周志远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先紧着供应商。我的不急。”

林秋月把排骨焯上水,站在灶台前。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黄绿参半。她掏出手机,翻到赵丽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赵丽发来的那句“秋月啊,那天茶座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没有回。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晚周志强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林秋月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蜷在沙发垫子上,外套盖着脸,那双皮鞋还摆在门口,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她煮了粥,热了馒头,搁在桌上。周父从里屋慢慢走出来,脸色还是灰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大儿子,什么都没说,坐下喝粥。

周志远出门前,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那辆旧捷达,车龄快九年了,后备箱盖有道划痕,是去年倒车蹭墙留下的。

“你今天要用车?”林秋月问。

“不用。”周志远系着鞋带,声音压得很低,“你陪他去。赵丽那边,估计指望不上。”

林秋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点了点头,没多问。

周志强八点多才醒,揉着太阳穴坐在沙发上,脸上印着沙发缝的纹路。周母把粥推到他面前,他端着碗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低头扒了两口。

“妈,那五万——”他开口。

“别提了。”周母打断他,眼圈又红了,“你爸气得一宿没怎么睡。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外人的账清了。”

周志强闭了嘴,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咸菜都没夹。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林秋月已经把捷达开到楼下,熄了火等他。周志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膝盖几乎顶到了手套箱,他个子比周志远高半头。

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路过建材店那条街,周志强扭头看了一眼,卷帘门拉着,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隔着一条街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二手车市场在城郊,铁皮棚子搭的展厅,地上到处是油渍和烟头。周志强昨天联系好的那个车贩子姓吴,三十来岁,手里转着一串钥匙,绕着奔驰走了一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前保险杠,又蹲下来看轮胎。

“兄弟,实话说,你这车况确实好,准新车。但你也知道,这个月新车都在降价,GLC落地价又往下跌了一波。”吴老板直起身,报了个价,比昨天电话里说的还低了两千,“三十七万八。能做今天就能打款。”

周志强站在车旁边,手搭在引擎盖上,没吭声。那漆面昨天刚洗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吴老板摆了摆手。吴老板识趣地退到一边,点了根烟。

车窗紧闭。周志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林秋月站在展厅檐下,看着他。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缩在真皮座椅里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

过了一会儿,车窗降下一条缝,烟味飘出来。周志强点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很快攒了五六个烟头。半包烟,抽了小半个钟头。

林秋月没催他。她靠在捷达车门上,低头看手机。赵丽的头像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消息:“车卖了?卖多少?”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

终于,周志强推开车门下来。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干了,表情归于一种麻木的平静。他对吴老板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办手续吧。”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拐进展厅旁边的空地。车门打开,赵丽下来了。她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色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粉底,没有口红,眼角的细纹在阴天里看得清清楚楚。林秋月认识她八年,头一回见她这样出门。

赵丽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周志强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向林秋月。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站在林秋月面前,两只手攥着外套下摆,声音不高。

“秋月,以前……是我不对。”

林秋月看着她。赵丽下巴上那颗痣因为没化妆,颜色淡淡的。她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笑,只是点了下头。

“进去吧,外面冷。”她说,“手续我陪着弄。”

赵丽愣了愣,眼眶突然有点泛潮,但她很快偏过头去,抬手在鼻梁上按了一下,跟着往展厅里走。

林秋月转身拉开捷达的驾驶座车门。她坐进去,发动车子,等周志强和赵丽在展厅里把过户文件签完,再把车开出来。捷达的引擎盖微微抖着,像在喘气。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奔驰安静地停在铁皮棚下,阳光从云层后透出一线,落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亮光。那亮光一闪即逝,天色又暗了回去。

车贩子吴老板在展厅门口喊了一声:“手续好了,跟我去财务打款。”

周志强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单,步子很慢。他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旧捷达,又看了一眼林秋月。

“走吧。”林秋月说,“妈在家炖了汤。”

她没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有些话不需要问,有些路得自己走。捷达驶出二手车市场大门,拐上主路,周志强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外面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退。

赵丽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秋月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捷达汇入车流,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不显眼,但一直往前。

第十五章 一家人坐下来算账

周父家的客厅不大,一张老式圆桌支在中间就占了大半地方。桌面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布,中间摆着一壶热水和几个玻璃杯,谁也没动。

周志强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他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单,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洇得发软。八万,转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松了口气,紧跟着就是更大的窟窿压上来——还差四万。

周母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阵紧一阵松。赵丽跟着进了厨房,难得地卷起袖子帮忙,低着头摘菜叶,一句话不说。

周父靠在里屋床头,门开着半扇。他刚从卫生院回来,手上还贴着止血的胶布。血压降下来了,但脸色一直沉着。

“都进来吧。”周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

周志远先站起来,看了林秋月一眼,她跟在后面。周志强磨蹭了一会儿,也进去了。赵丽没跟,留在厨房。周母犹豫了一下,把灶上的火拧到最小,站到了里屋门框边上。

里屋更挤,一把椅子加一张床沿,四个人坐满了。周志远挨着床头柜站,林秋月挨着他。

周父半靠在被垛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安静了差不多有半分钟,他才开口。

“强子,你跟你弟弟说实话,到底欠了多少。”

周志强低着头,手指捏着转账单的边角,声音闷在喉咙里:“供应商外头还差四万,工人上月工资还欠着,加起来六万出头。车卖了八万,剩下四万,我跟人说了三天内给。”

周父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周母在门口手指头绞着围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首付那十五万里面,有我五万。”周父终于说,“当时你说生意周转,年底就还。养老钱我不急着用,但你拿去买车,你当你爸是瞎子?”

周志强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那五万不用还了。”周父睁开眼,声音里没有商量余地,“就当是我花钱买个教训,买你以后别再打肿脸充胖子。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有多大锅下多少米,再敢拿别人的钱去撑面子,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落下去,里屋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周志强手里的转账单掉在地上,他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整个后背都在发抖。四十一岁的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哭得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缩成一团。

林秋月别开了目光。她看着窗户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颤。

周母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把手搭在周志强肩膀上,拍了拍又拍了拍,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钱慢慢还,日子慢慢过。”

周志远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床头柜旁边,手掌按在柜角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八万三。

他抬起头看林秋月。林秋月也看着他,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小橙子年底手术要五万,这是存了大半年的家底。公益基金会的申请还在排队,但排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分期付款的方案她昨天在手机上查了一晚上,利息算下来比手续费还高。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周志远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哥,我拿两万给你应个急,先还给供应商。剩下的两万你再想办法,利息你自己去谈。”

周志强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另外那三万,”周志远声音很平,“你手头缓过来再说,不急。但先把日子过稳,别再想着一步翻本的事。”

“志远——”周志强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林秋月这时候开口了。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哥,两万是我和志远商量着拿的。橙子年底的手术,我们把原来的方案改了,公益项目加上分期,压力小一点。钱能凑上,你那边先撑过去。”

周志强看着她,嘴唇抖了几下,最终只说出来一句:“弟妹,对不住。”

林秋月没说没关系。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收下了这句道歉。

周母这时候转身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手里多了个旧信封,鼓鼓囊囊的。她走到林秋月面前,把信封往她手里塞。

“秋月,这是一万五,妈攒的。你拿去给橙子用,手术要紧。”

林秋月握住信封,又推了回去。她两只手把周母的手合拢起来,轻轻按了按。

“妈,这钱您留着。爸看病吃药都要用,您自己也得留点。橙子的手术费我和志远能撑住,您别担心。”

周母还要再塞,林秋月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决。周母的眼泪终于滚下来,滴在格子布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周父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也在微微抖着。

周志强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向后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周志远面前,兄弟俩中间隔了两步远。

“年底,”周志强声音稳了一些,但鼻音很重,“年底我把那三万还你。一分不少。”

周志远看着他哥,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年底的事年底再说。你先把档口盘起来,踏实做。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志强用力点头,鼻头又红了。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和门口站着的赵丽打了个照面。赵丽手里端着两杯水,站了不知道多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侧身让开路,端着水走进里屋,把一杯放在周父床头柜上,一杯放在周母手边。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周志强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他锃亮的皮鞋——那鞋子还是为了配奔驰特意买的。他望着厨房门口贴着的旧年画,画上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捷达的。周志远刚才放在那儿的。

“我去档口看看。”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谁也没看,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下走,越来越远。

林秋月从里屋出来,站在客厅窗前。她透过玻璃看着周志强的背影穿过小区院子,走到那辆灰色捷达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过了好一会儿,引擎才打着火。

捷达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拐弯的时候转向灯闪了三下。

周母从里屋跟出来,站在林秋月身后。她犹豫了半天,轻声说:“秋月,你大哥他……从小就要强,你爸以前总说他是长子,得有出息,把他架得太高了。”

林秋月没回头,目光跟着远去的车尾灯。“妈,大哥能自己去卖车,就说明他还有救。人只要肯从高处下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周母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去看火。

周志远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旧信封。他走到林秋月身边,把信封放在窗台上。

“妈还是塞给我了,说不要她心里过不去。”

林秋月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几秒。“先放着吧。等橙子手术定下来再跟妈说。”

周志远嗯了一声。他伸手握住林秋月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两个人在窗前站了片刻,看着外面天色渐渐暗下去,楼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小区里的树投出长长的影子。

厨房里周母喊了一声:“都过来吃饭,汤要凉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松开手,往厨房走。客厅角落的旧沙发上,搭着周父的一件灰色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老花镜的链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

第十六章 旧捷达里的新方向

周志强盘下的档口在城东建材市场最里排,位置偏,胜在月租便宜,前任老板留下一批零散尾货,他干脆打出“清仓处理”的纸牌子,拿捷达一趟一趟拉货,熟人介绍熟客,买卖薄利但每天有进账。周志远每逢周末去搭把手,两兄弟搬瓷砖搬得满头大汗,中午蹲在卷闸门底下吃盒饭。周志强扒拉着米饭,忽然闷声说:“志远,当年爸妈供我读中专,你初中毕业就去学徒,我一直觉得是你自己不爱读书。”周志远咽下嘴里的饭,手里的一次性筷子顿了顿:“你那时候考上了,总得有人先出来挣钱。”两个人之间空了十来秒谁都没说话。周志强把饭盒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还有一车水泥没卸。”

林秋月那边整案交稿那天,客户在电话里连说了三个满意。隔了一天发来续签合同,约定了未来半年的月度服务费,数目不算高,但胜在稳定。林秋月把合同仔细看了三遍,回完邮件,坐在自家小书桌前长长吐了口气。桌面一角摆着小橙子的视力复查单,她把单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打开手机给公益项目对接人发了条消息,问手术排期有没有新进展。对方很快回复:名额已审核通过,安排在月底,具体日期这两天通知。林秋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到阳台上,手扶着晾衣杆站了片刻,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声一阵阵飘上来。

晚上周志远下班回来,进门先喊橙子,小橙子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腰。他把女儿举起来转了一圈,放下后转头对林秋月说:“今天老板找我谈了,想让我带两个学徒,工资涨一千五。”林秋月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声音大,她关了火,侧过身看他:“你答应了?”周志远点头:“不用加班,就是白天多盯两个人,我寻思能顾上接送橙子。”林秋月把锅里菜盛出来,随口说:“那我把周三和周五的线下沟通约在下午,早上你送,下午我去接。”周志远应了声好,进厨房洗手时又补了一句:“以后我早点起,早饭我来做。”

小橙子手术日期最终定在月底的星期四。前一个周末,周志强开捷达来了一趟。他上楼时手里搬着一箱土鸡蛋,胳膊底下还夹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包儿童饼干。站在门口,他先把东西往林秋月手里递:“弟妹,这是一客户抵账的,我那儿卖不动,你们留着吃。”林秋月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哥。周志强搓了搓手,站在楼道里没急着走,像是还有话。过道灯光昏黄,照着他明显瘦下来的脸。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橙子手术要是排不上队,我认识一个做医疗器械的朋友,兴许能帮着问问。”林秋月摇头说名额已经下来了。周志强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那就好。需要用车跟我说,捷达虽然旧,跑医院方便。”说完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弟妹,以前那些事,哥做得不对。”没等林秋月回应,他快步下了楼,脚步声一阶一阶响下去。

林秋月关上门,把那箱鸡蛋放到厨房角落。周志远从里屋出来,看了看鸡蛋箱子,又看了看林秋月的脸色。林秋月说:“大哥叫的我弟妹。”周志远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没多说什么,弯腰去拆饼干袋子逗橙子去了。

周三下午林秋月去工作室碰面,回来时顺路买了些手术住院要用的东西。收银台排队时她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丽发来的消息:橙子住院那几天我炖汤送过去,你看她喝什么汤。林秋月看着屏幕,慢慢打了几个字回去:排骨汤就行,谢谢大嫂。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近大哥那边出货还顺利吧。赵丽隔了一会儿回过来:好多了,回头我去档口帮忙看着。两个女人之间的话不多,但林秋月收起手机时,眉头松了一些。

月底前两天,周志远跟厂里请了假。汽修厂老板知道他家的情况,痛快批了,还说手术那天要是忙不开,叫周志强来顶个班也行。周志远回来学给林秋月听,林秋月正蹲在地上收拾住院的包,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仰头看了他一眼。“你替大哥谢过老板没有?”周志远蹲下来跟她一起叠衣服,闷声说:“谢了。老板还说大哥以前那辆奔驰保养是他给做的,车况好卖了个好价。”林秋月没接这话,把叠好的小橙子睡衣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抬头看窗外。楼下的路灯刚亮,天边还剩一抹淡青色的光。周志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院子里有邻居遛狗经过,狗绳在灯下晃着影子。他伸手把林秋月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停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周四清晨五点半,周志远轻手轻脚起床,把昨晚泡好的米倒进锅里熬上,又从冰箱翻出一个鸡蛋搁在灶台边。等粥香漫出来时,林秋月已经给橙子扎好了小辫。三个人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捷达车停在楼下,周志强从驾驶座下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秋月:“住院押金先用着,不够我再拿。”林秋月捏着信封,想说不用,周志强已经拉开后门把橙子抱上车,回头咧嘴笑了笑:“跟大伯客气什么。”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橙子做完各项术前检查,被护士领进病房换衣服。周志远蹲在床边握着女儿两只小手,林秋月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行道树被风吹得翻出银白叶背。赵丽中午果然提了排骨汤来,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掏出一顶毛线帽塞给橙子:“做完手术头发别着凉。”橙子戴着大两号的帽子咯咯笑,伸手要抱赵丽。林秋月站在一边没说话,却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手术当天,周志强一早就到了医院,帮着排队缴费拿药,跑上跑下没闲着。下午三点橙子被推进手术室,三个人并排坐在走廊长椅上,谁也没开口。周志远的手机亮了又亮,是厂里徒弟发来问问题的消息,他按灭屏幕没回。周志强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递了一块给林秋月:“早上从档口拿的,你吃点东西。”林秋月接过来,没拆,攥在手心里。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说很顺利,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周志远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墙上前跟医生说话。周志强在后面拍他肩膀:“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办后面的事。”林秋月弯腰透过玻璃往病房里看,小橙子躺在床上睡得安稳,鼻子里插着细管,胸口有规律地起伏。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马上抹掉,转身去找护士问注意事项。

出院那天是周六,周志强又开了捷达来接。橙子被周志远抱着坐进后排,林秋月坐副驾驶,赵丽从档口赶过来坐在橙子另一边。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干道。周志强看着前面路况,忽然开口:“志远,你那两个徒弟学得怎么样?”周志远说还行,肯钻。周志强点点头:“汽修这行稳当,比我瞎扑腾强。”顿了顿又说:“我那个建材尾货档口,前两天一个老客户订了批工程砖,量不大,要的急,我一个人搬不过来,你周末要是有空……”话没说完,周志远直接接了一句:“周六下午我过去。”

林秋月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周志强,他正盯着前方红绿灯,嘴角绷着,耳根却有点红。绿灯亮了,旧捷达平稳地驶过路口。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橙子新戴的毛线帽上,暖融融的。赵丽低头逗橙子,说回去给她煮苹果水喝。林秋月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客户回了条消息,说整案初稿下周一能发过去。发完她把手机收好,侧头看窗外。车水马龙间,远处天桥上有个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后座绑着花束,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觉得,这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今天看起来格外宽阔。

第十七章 手术室外的长椅

手术室外的长椅是凉的,金属扶手泛着暗哑的光。护士推着器械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那声音远了,又近了,最后停在小橙子病房门口。林秋月站直身子,看见护士朝她点头,手里捏着一沓单子。

周志远从缴费窗口回来,手里攥着回执单,指头关节发白。他走到林秋月身边,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裤兜,嘴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林秋月看他这样,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掌心潮热,全是汗。她没说话,只是按了按。

周志强从楼梯口快步上来,灰色夹克领子立着,额头一层细汗。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矿泉水,一袋是面包和纸巾。他先把水递给周志远,又把面包塞给林秋月,声音压得很低:“先垫一口,后面的事我来跑。”

赵丽跟在后头,胳膊上挂着一个保温桶,桶身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她走到林秋月面前,把保温桶往她怀里推:“红枣小米粥,刚才在家熬的,橙子出来要是能喝一口呢。”林秋月接过来,桶壁温热贴着掌心。她抬眼看赵丽,赵丽那张惯常挂着三分笑的脸今天没怎么化妆,眼角细纹比平时明显,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耳侧。

“谢谢嫂子。”林秋月说。

赵丽摆摆手,往病房门上的小窗望了一眼,又退回来找椅子坐下。

周母是周志远下楼接上来的。老人家腿脚不好,出电梯时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被周志远搀着。她走到林秋月面前,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儿媳妇的手腕,力气大得出乎意料。林秋月被她拉到长椅边坐下,周母嘴唇抖了两下,眼眶先红了。

“秋月,”周母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含着东西,“以前……以前委屈你了。”

林秋月愣住。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响。周母的手还攥着她,指头粗糙,指节上的老年斑像撒落的芝麻。林秋月喉头堵了一下,她想说没事,想说都过去了,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出不来。最后她只是反握住周母的手,轻轻拍了拍。

周母抹了把眼睛,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不算新,花纹磨得有些平了。“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我的,”周母把镯子往林秋月手里塞,“本来想着等我走了再给,今天给你吧。橙子手术顺顺当当的,你这些年受的累,妈心里有数。”

林秋月看着掌心的银镯子,上面还带着周母的体温。她没有推辞,合拢手指把镯子攥住,低低叫了声“妈”。周母应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赶紧别过脸拿袖子擦。

手术室门上方的指示灯突然灭了一下又亮了,走廊里几个人同时站起来。穿绿大褂的医生推门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笑:“手术很顺利,比预想的还好。孩子小,恢复能力强,后续定期复查就行。”

周志远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手撑着椅背才站稳。他连说了三声谢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拍拍他肩膀,转身又进去了。周志远转头找林秋月,看见她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泪,却笑着。他走过去,林秋月抬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稳住了。”她说。

周志远点头,伸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周志强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捏着矿泉水瓶,瓶身被他攥得咔咔响。他仰头看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赵丽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块日光灯管,嗡嗡响。

“你眼睛怎么了?”赵丽问。

周志强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飞快蹭了一下:“这医院消毒水呛的,辣眼睛。”

赵丽没拆穿他,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周志强没接,自己抓起夹克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瓮声瓮气地说:“我去楼下看看爸到哪了。”

周父是坐着轮椅被护工推上来的。他前些天血压高住院观察,今天说什么也要来。轮椅停在走廊中间,老人穿着灰色中山装,领扣系得严严实实,腿上搭着一条薄毯。他抬手示意周志远推他到林秋月面前。

“秋月。”周父的声音从胸腔里闷着出来,不高,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他抬起手,指头有些颤,指了指周围,“这个家,从前对你不公道。”

林秋月蹲下来,让视线跟周父平齐。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嘴角往下压,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志强那三万块,我替他还你。钱不多,慢慢来。你这些年撑着这个家,志远嘴笨说不出来,爸替他说——这个家欠你一句谢。”

走廊里静了几秒。周志远站在后面,肩膀微微发抖。周志强刚从电梯口拐过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住了,站在拐角没往前。赵丽扭头看了他一眼,周志强垂下眼皮,嘴唇抿成一条缝。

林秋月伸手帮周父把毯子掖了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爸,天凉,您先回去歇着,橙子出来我给您打电话。”

周父点点头,手在林秋月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护工推着轮椅往电梯去,轮子滚过地砖的纹路一格一格的,声音渐渐远了。

病房里小橙子被推出来了,麻药还没完全过去,小脸有点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周志远凑近了看,伸出手指在女儿脸颊边上悬着,不敢碰。林秋月站在床尾,从包里拿出那双银镯子,在手里捂了捂,轻轻放在橙子枕头边上。

周志强这时候走过来,站在林秋月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在夹克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车钥匙。那钥匙扣是旧皮绳编的,挂着指甲盖大小的桃木平安符,磨得油亮。他把钥匙递到林秋月面前。

“捷达的,”他说,“以后橙子复查用车,我送。你别推。”

林秋月看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周志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下颌绷着,耳朵尖红得厉害。她想起大半年前望江楼那顿饭,这把差不多的钥匙曾被摆在转盘最中间,闪着银光。她伸手接过来,钥匙串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谢谢大哥。”她说。

周志强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那三万,年前我先还一万五。剩下的年后。”说完大步出去了。

赵丽追出去,在走廊拐角拽住他胳膊:“你慢点走,爸那边……”

周志强甩开她的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知道。”他靠在墙上,仰头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抬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我出去透透气,你在这守着。”

赵丽看着他走进楼梯间的背影,灰色夹克下摆晃了晃就不见了。她回头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透过门缝,看见林秋月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橙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把银镯子轻轻套在自己腕上。日光灯照下来,银镯子泛着温润的光,跟不锈钢保温桶、旧捷达钥匙、病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混在一起,安静地亮着。

第十八章 那顿饭我请

小橙子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周志强的电话打到了周志远手机上,说请全家吃饭,地方选在他租的那个尾货档口旁边的小馆子,叫“老六家常菜”,门脸不大,里头六张方桌,墙上贴的菜单红纸黑字,边角起了卷。

林秋月接到消息时正在阳台收衣服,阳光斜着照进来,把晾衣绳上的小橙子外套映得透亮。她想了想,说去就去吧。

馆子里头已经坐了人。周父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周母挨着他坐,两人面前摆着两杯白开水。周志强站在桌子边上,正用一块纸巾擦碗筷,一只一只地擦,码得整整齐齐。赵丽在边上用热水烫杯子,看见林秋月一家进来,招了招手,没多话。

周志强抬眼看了他们一下,下巴朝对面空位一扬:“坐。”

小橙子戴着矫正眼镜,拉着林秋月的手往椅子那边走,周志远在后面跟着。桌上没有车钥匙,转盘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点菜单。

“点了几个菜,”周志强把菜单翻过来看了一眼,“糖醋排骨给橙子,鱼头豆腐汤给爸,还有个干锅花菜,一个蒸蛋。不够再加。”

周母连忙说够了够了。周父没吱声,目光在周志强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菜上得快。糖醋排骨确实烧得酥烂,小橙子吃得嘴角沾了酱汁,林秋月用纸巾给她擦。周志远夹了一筷子蒸蛋到自己碗里,又给林秋月碗里拨了一半。席间没人提奔驰,没人提那十二万的供应商,没人提周父住院那几天的事。话题绕着天气和橙子的眼睛转,周母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赵丽说矫正眼镜换了一副是不是又得调度数。

周志强吃得不多,倒是把小橙子看了一阵。小姑娘低头啃排骨,腮帮子鼓鼓的,眼镜滑到鼻梁上。他忽然伸手,隔着桌子把小橙子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动作有点笨,指头差点戳到孩子的额头。

“这眼镜得戴到什么时候?”他问。

“十二岁之前是关键期,”林秋月说,“医生说坚持训练,有机会摘掉。”

周志强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饭吃到后半程,周志强起身拎起茶壶,绕了一圈。先给周父倒,双手捧着壶,水线细细地注进杯里。再给周母倒,壶嘴贴着杯沿,不敢洒出来。走到林秋月面前时,他停了一下,茶壶举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秋月,上次在望江楼,我不会做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赵丽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周志远抬头看大哥。

林秋月把杯子端起来,接住那柱茶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抬眼看着周志强,声音不高不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话我也放这儿,往后谁再借钱不提还款日,我还是会在饭桌上说。”

她说完,周父先笑了一声。老头笑得有点哑,喉咙里含糊地响,拍了一下桌子角:“好,这话硬气,我爱听。”

周母跟着笑起来,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扯了张纸巾擦眼睛。赵丽低下头,也笑了,嘴角弯着,拿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周志强把茶壶搁回桌上,自己也笑了,掏出烟盒来又想起馆子里不让抽,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塞回了兜里。

周志远从鱼盘里夹了一块鱼肚,挑掉刺,放进林秋月碗里。林秋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鱼吃了。

“再来一个糖醋排骨。”周志强朝老板喊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小橙子面前的空盘子,“我侄女爱吃。”

小橙子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酱汁,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大伯。”

周志强摆了摆手,别过脸去,耳朵尖又红了。

吃完最后一道菜,老板把账单送过来,一张白纸黑字的单子压在收银夹里,三百二十六。周志强接过来看了一眼,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钱包,里头几张红票子,数了四张拍在收银夹上,换了零钱找回来,顺手搁在桌上当小费。

这动作行云流水,没人跟他抢,也没人盯着看。林秋月扫了一眼账单,跟自己预料得差不多。很普通的馆子,很普通的菜,三百二十六。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周志强走到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旧信封,白色的,边角有些毛。他把信封塞到林秋月手里,信封沉甸甸的,隔着纸能摸到一沓子纸币的厚度。

“卖车剩的最后一点尾款,”他说,眼睛看着街对面亮起来的霓虹灯牌,“三万,你拿着。橙子手术费该补的补上。”

林秋月捏着信封,沉默了两秒。赵丽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那个仿品名包,没吭声。

“行,我收下。”林秋月把信封放进自己包里,拉上拉链,“橙子年底复查的钱正好顶上。”

周志强点点头,转身往档口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小橙子挥了一下手:“下周复查,我捷达送你们,说好的。”

小橙子趴在她爸爸肩头,冲大伯也挥了一下手。

周志远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起林秋月。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落在老六家常菜馆门口的台阶上。周母在后面跟周父说慢点走,赵丽搀着周母的胳膊。周志强走进档口卷帘门后面,拉亮了灯,白炽灯泡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搬货的影子上。

第十九章 里子是自己缝的

入冬后的第一场雨夹雪落在周三。林秋月把工作室的合同续签了,这回是半年一签,每月的整案排期固定了下来。她算过一笔账,光是这一块收入就已经超过了周志远一个月的工资。这个数字她没跟任何人讲,连周志远也不知道具体数目,只知道媳妇最近接的活儿多了,晚上睡得晚了,键盘敲得比从前快。

她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下。沙发挪到靠窗的位置,原来放电视柜的那面墙腾出来,贴了小橙子的视力复查单。从九月到十二月,四张单子按时间顺序排开,底下一张最新的贴得端端正正。右眼矫正视力从零点三提到零点五,左眼从零点四升到零点六,医生说训练效果比预期好。林秋月每天经过这面墙都会看上一眼,像是给自己打气。

周志远升了组长。汽修厂年底调整,原来的组长调去分厂,主管提了他。工资涨到一万五,多出来的三千他没提过,直接把工资卡放在了床头柜上。

“你收着。”他那天晚上脱了工装,坐在床边,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留两千加油,剩下的你安排。”

林秋月把卡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下签名条,周志远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笑了一下,把卡放进自己钱包里,跟身份证搁在一块儿。

“小橙子的矫正眼镜该换第三副了,”她说,“医生讲度数有变化。”

“换。”周志远把被子掀开一角,“钱不够跟我说。”

“够。”

周志强的尾货档口开张后,头一个月赔了八百。第二个月持平。第三个月盘账,刨去房租水电,挣了四千出头。他把这四千留着进货,又跑了两趟物流,鞋子踩得泥泞。年底前,周母那一万五他分三次还上了,每次五千,装在信封里塞给周母。

周母第一次接到信封的时候没反应过来,拆开看见钱,抬头看大儿子。

“你手头紧就先放着。”她把信封往回推。

“还清了心里踏实。”周志强把信封按在她手里,“妈,这钱你拿着买点吃的,别舍不得花。”

周母攥着信封,没再说话,转头去厨房给他热了碗剩饭。周志强坐在老房子的餐桌前扒饭,米粒掉在桌上,他拿手指头粘起来放进嘴里。周父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又回屋了,脚步声比平时轻。

赵丽是十二月中旬来的。那天下午林秋月刚交完一稿,电脑没关,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稿。赵丽打电话说路过,想上来坐坐。门一开,赵丽手里拎着两盒酸奶,身上穿着件新羽绒服,标还没剪干净,在领子后面露出一角白纸。

“你这客厅变样了。”赵丽把酸奶放桌上,眼睛扫了一圈,停在墙上那排复查单上。

“瞎收拾。”林秋月给她倒了杯热水。

赵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捧着杯子,视线落在林秋月的电脑屏幕上。屏幕上还开着设计稿的后台,图层和标注密密麻麻。

“秋月,”赵丽放下杯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那个线上店铺的详情页,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弄?”

林秋月愣了一下。赵丽以前从来不过问这些,张嘴就是她家老周生意怎么样。这会儿突然提出来,倒是让林秋月有点意外。

“你也要开店铺?”

“不是。”赵丽搓了搓手,“老周那个档口,我想拍点照片放网上,有人问货也能直接发图。他那手机像素不行,我那个也旧了,我想着用你电脑看看怎么弄。”

林秋月把椅子挪了挪,招手让她坐过来。赵丽搬了把餐椅挨着电脑坐下,先看林秋月演示了一遍图片尺寸怎么调,又掏出手机拍屏幕上的步骤。林秋月讲得慢,碰到赵丽没听懂的地方就退回去重来。两个人对着屏幕捣鼓了一下午,赵丽记了满满一页纸的笔记,字写得歪歪斜斜,有几个地方还画了圈。

“这个按钮是裁剪,这个是加文字。”林秋月用手指着屏幕。

“等等,”赵丽按住她手腕,“你慢点,我记一下。”

林秋月停了手,看着她写字。赵丽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像是怕自己忘掉。那副认真劲儿,跟以前在饭桌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判若两人。

傍晚赵丽走的时候,把那两盒酸奶留下了。林秋月送她到门口,赵丽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说了句“橙子眼睛争气”。然后下了楼,羽绒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没回头。

除夕来得快。那天上午林秋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贴了春联,给小橙子换了新棉袄。下午一家人往老房子去,周志远开着那辆旧捷达,后备箱塞满了年货,米面油和水果,还有林秋月在网上提前买好的两箱干果。小橙子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怀里抱着给奶奶画的画,画上是一家人围着一大桌子菜,每个人脑袋上都画了眼镜。

老房子楼下已经停着一辆车。周志强的旧捷达,银灰色,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后保险杠有一道新蹭的痕迹,用补漆笔涂过,颜色不太对。周志强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周志远的车拐进来,把烟掐了,走过来拍了拍引擎盖。

“到了?”他伸手去开后座门,把小橙子抱下来,掂了掂,“又重了。”

“大伯,你的车呢?”小橙子搂着他脖子问。

“这不就是。”周志强拍了拍自己那辆捷达的车顶,“这车好,省油。”

“那大奔呢?”

“卖了。”周志强说得轻描淡写,抱着孩子往楼道走,“换了这个,一样开。”

小橙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趴在他肩头看后面的周志远搬东西。周志远从后备箱里拎出两桶油,又扛了一袋米。周志强把孩子放下,转身回来接了一箱水果,两兄弟一人扛一样,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周志远在楼下点了串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硝烟味散进楼道里。

林秋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两个男人正从车上往下卸年货,周志强搬米,周志远提油,捷达的后备箱盖还敞着。周母在楼下喊他们慢点别闪着腰。林秋月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像小时候过年,家里大人忙着搬东西,小孩在边上跑来跑去。

“妈妈!”小橙子从屋里跑出来,拽她的衣角,“奶奶说饺子下锅了,叫你下去吃!”

林秋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小姑娘的脸被屋里的暖气烘得红扑扑的,眼镜上蒙了一层薄雾。她伸手擦了擦镜片,小橙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走,”林秋月把阳台的门带上,“包饺子去。”

楼下的鞭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混着屋里电视开着的前奏音乐,还有周母在厨房里喊赵丽把醋拿出来的声音。林秋月牵着小橙子往楼下走,脚步踩在水泥楼梯上,响得清楚。到了二楼拐角,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黑了,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窗户上贴的福字透出红来。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室对接人发来的明年续约意向,说年后把合同寄过来。林秋月没立刻回,把手机塞回兜里,拉着小橙子拐进单元门。门里飘着饺子馅的香味,周志强在客厅里招呼周父坐正中间,周志远正蹲在地上给暖壶灌开水。

赵丽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林秋月进来,朝她抬了抬下巴:“来得正好,这盘先给橙子。”

林秋月接过盘子,在桌边坐下。小橙子踮着脚够饺子,周志强在一旁给他侄女吹凉,周母拿醋瓶过来,周父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春晚刚好开场。周志远倒完水,挨着林秋月坐下,把碗筷往她面前推了推。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火光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林秋月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猪肉白菜馅,是周母的手艺。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一屋子人,周志强正跟小橙子碰碗,赵丽在给周母夹菜,周志远往她碗里倒了点醋。

“够不够?”他问。

“够。”林秋月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周志强站起来举杯,杯子里是橙汁,小橙子也有一个杯子,跟大伯碰了一下。周母说年年都要这样聚,周父难得没反驳,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赵丽掏出手机拍了张桌上的菜,又拍了拍旁边的小橙子,发到了朋友圈。

林秋月没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烟花,腾空炸开,照亮了对面楼的窗户。周志远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是热的。她没挣开,也没说话,只是把饺子蘸了蘸醋,又吃了一个。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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