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傻彪子与鬼见愁（1/10）

三棵树这地方，名不副实，街上早没了树，只剩下满街的烟囱和车辙。可九十年代那几年，街面上最让人绕道走的，不是哪家铺子的柜台，也不是市场里摆摊的悍妇，而是两个人。

一个叫黄大彪，外号傻彪子。一个叫齐老八，外号鬼见愁。

要说凶，镇上有的是比他们凶的；要说能打，比他们能打的狠角色也不少。可不管是谁，只要在三棵树敢称一声大哥，见了这两人，都得自动矮三分。原因说起来也简单——这两人是一无所有的无赖。一无所有的人不怕输，不怕死，更不怕麻烦。他们一旦沾上谁，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揭不干净，甩不脱身。今天打不完，明天接着来；明天打不完，后天还来。你要是不能一次把他们彻底治死，那往后就没完没了。三棵树没人愿意沾这个晦气。

所以人人都说，三棵树有两个滚刀肉。

滚刀肉：刀剁不动，火烧不透，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能冲你笑，问你要不要来根烟。

这两人身边不是没跟着人，可他们自己从来不当大哥，也不屑于当。有钱一起花，有架一起打，有祸一起扛。三棵树再找不出第二对这么要好的兄弟。

老八和黄大彪之间的交情，好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是愿意拿性命替对方扛事的关系。这话没有半点虚的，三棵树的老辈人都能作证——那俩小子，是真的能为对方把命豁出去。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说来话长。

时间往前拨，回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

那年老八九岁，妹妹小燕子七岁。父亲早在他两岁那年就进了监狱，老八对父亲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别人家孩子喊爹的时候，他喊不出来。家里里里外外全靠母亲一个人。母亲三十出头，人长得周正，在地里干着跟男人一样的重活，起早贪黑地挣工分，拉扯两个孩子。

村里有邻居看她可怜，劝她改嫁：“你看你这条件多好，才三十来岁，模样也周正。我给你物色个靠谱的爷们，进了门，地里的重活、家里的累活都能替你扛，你也有个靠山，踏踏实实过日子，多好。”

母亲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叹着气说：“我跟别人不一样。要是孩子他爸没了，或者我俩离了婚，我再找一个，没什么好说的。可他现在好端端在大狱里蹲着，没走，也没跟我离婚，早晚有一天得出来。再说了，我还带着两个孩子，都是拖油瓶，谁家爷们愿意娶个带俩娃的村妇？谁敢要我呀？”

就这么着，母亲一直没动过再嫁的心思，一门心思拉扯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把俩孩子拉扯到能跑能跳的年纪。

这年夏天，小燕子不知从谁嘴里听说了汽水糖，就缠着哥哥要吃。汽水糖这东西，镇上百货商店才有，村口的小卖铺没有。

老八说：“那得走十多里地。”

小燕子说：“走就走。”

老八心疼妹妹，又架不住她磨，第二天一早，兄妹俩就出了村，往镇上走。

家离镇子远，徒步要走十多里路。走到一半，小燕子就撅起了嘴，拽住老八的衣角：“哥，我走不动了，腿好酸。”

老八也累，额头全是汗。他蹲下来替妹妹擦汗，强打起精神哄她：“燕子乖，再走一段就到了。汽水糖甜得很，含在嘴里甜滋滋的。你要是不走，哥买了就自己全吃掉。”

小燕子一听，立刻急了，仰起小脸：“不行，我也要吃，我要吃好多。”

那你接着走。老八拉起她的小手，哥带你去买，买回来哥一口都不吃，全都留给你，好不好？

小燕子点点头，跟在老八身后继续走。老八怕她累，走一阵就蹲下来背她，背一段，歇一口气，再接着赶路。就这样连背带牵，总算进了镇。

镇子和农村不一样，街上车来人往，到处都是商贩的吆喝声。老八带着小燕子直奔百货商店，一心想着汽水糖。

兄妹俩走进商店，往副食柜台走。没走几步，小燕子忽然停下脚步，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旁边的柜台。老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架子上摆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塑料凉鞋，鞋面上印着小花。

走了走了。老八拉了拉小燕子的胳膊，咱们是来买糖的，看鞋子干什么？

小燕子摇了摇头，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布鞋。鞋面早就磨破了，脚趾都快要露出来。她涨红小脸，犹豫了半晌，口齿含糊地说：“哥，我不买糖了。你给我买这双鞋好不好？这鞋子真好看。”

老八心里一沉，弯腰问柜台里的营业员：“姐姐，这双鞋多少钱？”

问话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准备买汽水糖的钱。那是一堆零碎票子，一分、两分的纸币，还有五分硬币，面额最大的一张一毛，全部加起来，不到三毛钱。

营业员看了看他俩，指着小燕子看中的那双鞋：“你说这双？两块五。”

两块五。老八倒吸一口气。那个年代，两块五不是小数目，在农村，这笔钱抵得上生产队二十个工分，够一家人好几天的口粮。他赶紧拉着小燕子往副食柜台走：“走吧，还是买糖吃。鞋子没什么意思，糖很甜。”

他一边走一边劝：“这鞋子看着就不结实，穿不了几天就磨脚，不值当。”

“我不！哥，我就要这双鞋。”小燕子使劲往后挣，不肯挪步。

“你走不走？”老八有些着急，“再不走，我可要生气了。”

说完，他硬拉着小燕子离开鞋柜台。小燕子满心委屈，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当场放声大哭，鼻涕流到下巴。老八赶紧买好汽水糖，剥出一颗塞进她嘴里：“燕子，吃糖，尝尝，很甜的。”

他抬手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小燕子含着糖，抿了抿嘴，小声说：“哥，真甜，好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老八笑了笑，“哥一口不吃，全都留给你。咱们该回家了，天色不早，妈该惦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