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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妻子为我敬酒,男助理自称总裁未婚夫,我反手给妻子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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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妻子为我敬酒,男助理自称总裁未婚夫,我反手给妻子一巴掌

楔子

杯盏相碰的热闹里,一句“我是她未婚夫”劈开满堂喧哗。赵雅琳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周明远举着手机,笑得笃定。林峰盯着那张所谓亲密合照,掌心发烫,一记耳光落在妻子脸上,脆响压过所有抽气声。王浩然冲上来拦他,宴会厅乱作一团。没人知道,那部手机两小时前还在赵雅琳包里。

第一章 年会上的荒唐敬酒

宴会厅里灯光晃得人眼热,水晶吊灯把每一张笑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峰云科技成立五周年,包下了这家酒店最大的厅,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边,员工们推杯换盏,气氛正浓。

林峰坐在主桌,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酒量一般,但今晚是自家公司的年会,来敬酒的他都一一碰杯,脸上带着笑。王浩然坐他右手边,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正跟旁边研发部的小伙子掰扯今年新项目的技术细节。

赵雅琳从另一桌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红酒,米白色长裙衬得她腰身笔直,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她在林峰身边站定,把其中一杯递过去,眼角弯着:“林总,这一年辛苦了,我代表市场部敬你。”

林峰抬头看她,想起来这阵子两人各忙各的,在家说话都靠便签贴冰箱。他接过杯子,正要开口说句“你也辛苦”,话还没到嘴边,旁边一道影子晃了过来。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那桌,几步跨到赵雅琳身侧,白净的脸上堆着笑,领带打得板正,手里也举着一杯酒。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这一片碰杯的嘈杂:“雅琳,作为你的未婚夫,我替你敬林总一杯。”

林峰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

周围几桌的说话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旋钮,一桌接一桌安静下来。有人手里的筷子悬着,有人扭头看向这边,后排几个年轻员工还探头探脑地站起来看。整个宴会厅在几秒钟之内从沸反盈天降到一片诡异的沉默。

林峰慢慢放下杯子,目光从周明远脸上移到赵雅琳脸上。她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周明远,你胡说什么?”

周明远不慌不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一划屏幕,举到林峰面前:“林总,别误会。我和雅琳是真心相待,这事迟早得说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线昏暗,像是餐厅角落,赵雅琳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带笑,周明远的脸挨得极近,几乎贴在她肩膀上。

林峰盯着那张照片,太阳穴突突跳。他认得那件衣服,赵雅琳上个月穿回家过,说是部门聚餐。当时她回来得晚,他还问了一句,她含糊说聊项目忘了时间。就那一句话,他没再追问。

“你再说一遍。”林峰的声音不高,但旁边听的人都觉得后脖子发凉。

周明远挺了挺胸,声音反而扬起来:“我说,我是雅琳的未婚夫。林总,你和雅琳的事我清楚,但感情这回事——”

“周明远!”赵雅琳猛地打断他,一只手已经攥住了林峰的胳膊,“林峰,你别听他胡扯,我跟他就是上下级,那张照片我不知道他怎么弄的——”

“上下级?”周明远歪着头,笑得意味深长,“雅琳,你喝多了让我送你回家那回,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林峰觉得脑子里有根弦绷到了极限。满厅的人都在看,市场部那几个平时跟赵雅琳走得近的女员工交头接耳,角落里有人举着手机。他侧头看赵雅琳,她眼神慌乱,手还攥着他的胳膊,可那慌乱落在他眼里,像极了被抓包后的心虚。

“你手机呢?”林峰问她,声音冷下来。

赵雅琳一愣:“什么?”

“我问你手机在哪。”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拿包,拉开拉链,里面空荡荡的。手机不见了。她脸色又白了一分:“我……我放在包里了,怎么会——”

周明远适时地把自己的手机往兜里一收,笑得无辜:“雅琳,你让我帮你拿着,忘了?”

林峰看着赵雅琳张嘴却接不上话的样子,又看一眼周明远那副笃定的笑。酒劲混着怒火往脑门上冲,他猛地抬手,反手一掌甩在赵雅琳脸上。

脆响压过了台下所有的抽气声。

赵雅琳被打得偏过头去,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泛红的眼角。她没哭出声,肩膀抖了两下,眼泪啪嗒掉在地毯上,洇开两个深色圆点。

王浩然从旁边蹿起来,一把架住林峰胳膊:“老林!你疯了!”他使了大劲把林峰往回拽,又冲周明远吼,“你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周明远退后半步,脸上那笑终于收了收,换成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语气里带着惋惜:“林总,你动手就不好了。我跟雅琳的事,咱们私下聊——”

“聊你大爷。”王浩然转头指着他鼻子,“你一个助理,穿着工装坐主桌蹭酒我没意见,你当着全公司编排领导,我看你是干到头了!”

林峰被王浩然按回椅子上,喘着粗气看赵雅琳。她还站在原地,手没放下来,透过指缝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像不认识他似的,比脸上那巴掌印更扎人。

李静从财务那桌赶过来,把赵雅琳往旁边带,经过林峰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林峰,她包一直放在椅子上,我全程坐她旁边,没人动过。你自己想清楚。”

林峰没接话,端起桌上那杯没喝成的红酒,仰头一口灌下去。酒是涩的,他尝不出味道。

宴会厅的气氛已经拉不回来了。主持人拿着话筒圆场,音乐重新响起来,可大多数人都没了吃喝的心思,三三两两凑着头小声议论。周明远被王浩然挡在外面,倒也不恼,慢悠悠回了自己那桌,跟旁边的销售经理碰了个杯,还笑着说了句什么。

赵雅琳被李静扶到休息区,捂着脸不吭声。李静蹲在她面前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摇头,只问了一句:“林峰呢?”

李静扭头看主桌,林峰已经站起来往外走,西装拎在手里,王浩然在后面追。她叹了口气,没回答赵雅琳。

赵雅琳把手放下来,左脸颊上五道指印清清楚楚。她看着林峰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大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桌上那杯敬他的酒还搁在原处,杯壁挂着暗红色酒液,晃晃荡荡映着灯光。

周明远端着他那杯酒过来,弯腰凑近:“雅琳,别难受了。我跟林总说的话,句句都是——”

“滚。”赵雅琳没抬眼。

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又恢复原样,直起身来耸了耸肩,走了。

王浩然在酒店门口追上林峰,一把扯住他胳膊:“你就这么走了?那小子骑你脖子上拉屎,你打雅琳算什么本事?你要打,打那孙子去啊!”

林峰甩开他手:“你让我静静。”

“静个屁!雅琳那包里手机怎么没的,你不想想?”王浩然急得嗓门都劈了,“我跟了她和李静一晚上,包就没离开过她椅子!”

林峰脚步顿了顿,夜风灌进衬衫领口,脑子清醒了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刚才那一巴掌的手感还留在掌心,火辣辣的,像按在一块烧红的铁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明天再说。”

王浩然望着他走向停车场,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墩子,痛得自己龇牙咧嘴。

第二章 酒醒之后的冷战

林峰是被客厅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刺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躺在沙发上,西装皱成一团压在身下,领带还挂在脖子上,勒得他喉咙发紧。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是他昨晚进门后灌的,灌完也没能压住胃里那阵翻腾。

他坐起来,头沉得像灌了铅。窗外天已经大亮,小区里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拖得又长又闷。他愣了几秒,昨晚的事一股脑涌回来,那声脆响、赵雅琳偏过去的脸、满场子抽气的声音,还有李静经过他身边时撂下的那句话。

林峰扭头看向卧室方向。门关着,门缝底下黑黢黢的,不知道里面开没开灯。他拖着步子过去,抬手想敲,指节快碰到门板时又缩回来。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动静,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雅琳。”他开口,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一跳,“你开开门,咱们把话说清楚。”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稍微用了点力:“我知道你醒着。昨晚我喝了酒,手快了点,可那场合你也看见了,周明远当着几百号人说那种话,你手机又在他手里攥着,你让我怎么想?”

门里面终于有了声音,很轻,像是翻身时床垫的响动,但依然没搭腔。

林峰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后脑勺抵着门板。客厅里还留着昨晚出门前赵雅琳收拾好的样子,沙发上搭着她织了一半的毛毯,茶几上摆着儿子落下的拼图,缺了一块,边角翘着。他盯着那块拼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赵雅琳当时那张脸,眼神慌乱,手攥着他胳膊,越攥越紧。他当时觉得那是心虚,现在酒醒了再想,那劲儿更像是害怕。

可另一个念头又拱上来。周明远凭什么敢?一个入职才半年的助理,谁给他的胆子在年会上唱这出戏?赵雅琳要是平时没给过他好脸,他敢这么明目张胆?林峰越想越烦躁,手掌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这一巴掌下去,卧室里终于传来动静。门锁咔嗒转了一下,赵雅琳拉开门,站在门口。她没化妆,头发胡乱扎着,身上套着件旧卫衣,左脸上还浮着淡淡的红印,比昨晚浅了些,但轮廓还在。眼睛肿得厉害,眼皮泛着光,分明是一夜没睡。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峰从地上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可气势上矮了一截。

“你想问什么?”赵雅琳先开口,声音冷得没有起伏,“问我和周明远到底有什么事?还是问那照片怎么回事?”

林峰喉咙紧了紧:“照片我亲眼看见的,你俩站一块,他手搭你肩上——”

“团建那天拍的照片。”赵雅琳打断他,语气又快又平,“他一共凑过来三次,第一次端饮料过来敬酒,第二次说要给我看手机上的客户资料,第三次趁我在看文件,拿自己手机举起来就拍。我让他删,他说删了。至于手搭肩膀,那是他从后头绕过来时蹭到的,我当场就把他推开了。这些,李静当时就在旁边,你信不信随你。”

林峰眉头拧起来:“那你手机怎么在他手里?”

“我不知道。”赵雅琳吸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憋着没掉,“我进了宴会厅就把包放椅子上了,李静坐我旁边,我上洗手间都是她帮我看包。我连手机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周明远说是我让他拿的,你就信了?”

“我信你?”林峰音量拔高了些,“全场人都看着你跟他站一块,他喊你名字喊得那么顺嘴,你倒是一句解释没有,就光在那儿站着!”

“我那是被你一巴掌打懵了!”赵雅琳终于没忍住,眼泪淌下来,她拿手背胡乱一抹,“林峰,你连问都不问就信了?五年了,我赵雅琳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别人说一句你就扇我一巴掌?”

林峰嘴张了张,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咽了回去。

赵雅琳不等他接话,转身往卧室里走,拉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林峰跟进去,看见她把儿子的几件外套也往箱子里塞,心里咯噔一下。

“你干什么?”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赵雅琳头也不回,手上折衣服的动作又快又乱,一件衬衫叠了三次都没叠齐,“你慢慢查,查清楚了再跟我说。查不清也没事,你那一巴掌够我记一阵子的了。”

林峰伸手按住她手里的衣服:“你别这样,大周末的,儿子一会儿起来看见你收拾行李,像什么话?”

赵雅琳猛地抽回衣服,转过脸看他,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剩下一种他很少见的倔:“你还知道儿子?昨天晚上你甩手走人的时候,儿子还在宴会厅后头跟李静家孩子玩积木。李静后来把他送回来,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喝多了先回家睡觉。你猜我怎么编的?”

林峰哑了。

赵雅琳把箱子拉链拉上,拽着拉杆往外走。经过客厅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沙发上林峰睡皱的那块地方,嘴里轻轻说了一句:“公司的事你查清楚之前,别来找我。周明远那个人天天在我跟前转,我承认我没防住他,可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光涌进来,照出她半边脸上的指印。林峰追到玄关,伸手想拦,赵雅琳已经拖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哭还是气的。

门关上。林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头看见玄关鞋柜上赵雅琳留了张便签,是她一贯那种潦草的字:儿子下午两点去画画课,别迟了。

便签旁边搁着周明远昨晚掏手机的那个动作,反复在他脑子里重放。他掏出自己手机,翻到王浩然的号码拨过去。

“浩然,李静电话给我。”

“你要干啥?”王浩然那头明显也刚醒,声音闷闷的。

“查人。”林峰咬着后槽牙说,“周明远的入职材料、经手过的报销单,我今天全要看一眼。”

王浩然沉默了两秒,然后撂下一句:“早该这样了。等着,我这就去公司接你。”

挂了电话,林峰在沙发上坐下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茶几上那张拼图还缺着一块,他拿起来翻了翻,在沙发缝里摸到了,咔嗒按进去,勉强凑齐了一角。

第三章 助理的表演

周一早上八点半,林峰的车停在公司楼下。他没急着上去,坐在车里把年会那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哪里不对。周明远当众喊出“雅琳”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排练过。一个入职才半年的助理,就算跟总监关系再近,也不敢在几百号人面前这么干,除非他笃定自己不会被当场拆穿,或者说,他巴不得事情闹大。

王浩然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递过来一杯豆浆:“先垫一口,李静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你昨晚给李静打电话了?”

“打了。”王浩然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让她把周明远的入职档案调出来,她一开始还说要走流程,我说林总急用,她才松口。”

两人上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林峰,眼神躲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快递。走廊里迎面过来两个市场部的员工,本来在说话,见了林峰立刻闭嘴,侧身让路,走过去之后又凑到一起嘀咕。林峰脚步没停,耳朵里钻进半句话:“……听说赵总监回娘家了,周助理昨天还在群里发……”

王浩然脸一沉就要转身,被林峰一把拽住胳膊:“别管,先办正事。”

会议室门一推开,李静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几个文件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她推了推眼镜,没寒暄,直接说:“周明远的入职材料我看了两遍,有问题。”

林峰拉开椅子坐下:“哪方面?”

“简历上写的上一家公司是盛达科技,职位是市场部经理,在职时间两年。”李静把扫描件转过来给他看,“我托人查了盛达那边的社保记录,周明远确实在盛达待过,但职位是销售专员,入职九个月就离职了,离职原因是试用期考核未通过。”

王浩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试用期都没过,跑来咱们这儿当总监助理?赵雅琳招人的时候不背调?”

“背调报告有。”李静又抽出一张纸,“第三方机构出的,结论是‘履历基本属实,无重大风险’。我查了那家背调公司的工商信息,成立不到一年,法人代表姓周。”

林峰盯着那张报告单,手指在“周”字上敲了两下:“周明远的亲戚?”

“不确定,但姓周的、又是新注册的小公司,专门接这种小单子,很难不让人多想。”李静合上文件夹,“更麻烦的是财务这边,我今天一早查了他经手的所有报销和借款单。”

她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半年前他入职第二周,以‘市场调研预付款’的名义申请了五万块借款,流程走到赵雅琳那里签了字,因为金额不到十万,不需要你审批。这笔钱三个月后他用发票冲账,发票开的是某广告制作公司,我查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五万是小事。”林峰说,“你说还有。”

“上周五,也就是年会当天下午,他拿赵雅琳的工号登了财务系统,提交了一笔十五万的‘年度供应商返点’,收款方是另一家公司。审批流程还没走完,赵雅琳的签字栏是空的,但他把单子卡在‘待总监确认’的状态,如果那晚没人发现,周一上班赵雅琳随手一点,钱就出去了。”

王浩然猛地站起来:“这小子是在偷钱?五万加十五万,凑整二十万?”

“准确说,五万那笔已经出去了,发票是假的,钱大概率进了他自己口袋。”李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话里带着冷意,“十五万这笔我早上给冻了,他没来得及动。”

林峰沉默了几秒,脑子里把几件事串了起来:简历造假、背调放水、借款不还、冒用工号,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算惊天动地,但拼在一起,这个人从踏进公司第一天起就没安好心。他又想起赵雅琳昨晚说的那些话,团建上的偷拍、手机被拿走、群发暧昧信息,如果说偷拍是为了制造把柄,那当众自称未婚夫就是为了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和赵雅琳真有事,这样一来,就算公司查账查到周明远头上,别人也会觉得是赵雅琳在护短。

“这人下了一盘棋。”林峰慢慢开口,“先跟赵雅琳套近乎,弄到照片和聊天记录,然后找机会在公开场合把关系坐实,把赵雅琳拖下水。她要是解释,别人说她心虚;要是不解释,别人说她默认。不管怎么走,他都占便宜。”

“那现在怎么办?”王浩然搓着手,“我去把他叫过来,当面问清楚?”

“你坐下。”林峰抬手往下按了按,“你冲过去揍他一顿,他正好有理由哭诉,说总监老公仗势欺人,到时候传出去变成咱们理亏。”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门就开了,周明远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门口,穿着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林总,听说您找我?”他往里迈了一步,看见李静和王浩然都在,笑容稍微收了收,“哟,这是开小会呢?我是不是打扰了?”

王浩然眼睛一下就红了,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林峰一把按住他胳膊,用了点力气把他往座位上按,自己站起身来,走到周明远面前,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没打扰,正好你也来了,坐下聊聊。”

周明远看了看王浩然铁青的脸,又看了看李静面无表情的样子,端着咖啡没动,笑了一声:“林总,聊什么?赵总监的事?我可听说她回娘家了,您这当丈夫的,不去哄哄,倒来找我一个小助理的麻烦?”

王浩然忍不了了,从林峰身后蹿出来,一把揪住周明远的衬衫领子:“你再阴阳怪气一句试试?”

周明远被拽得往前踉跄半步,咖啡泼出来溅到袖口上,他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缝,声音拔高:“王副总,你这是要动手?公司监控开着呢!”

“浩然。”林峰声音不大,但王浩然的手松开了。

林峰看着周明远,慢条斯理地把他胳膊上沾的咖啡渍拍了拍:“别紧张,让你坐你就坐。采购部那边反馈,你上周提交的返点单子流程有问题,我让李静核了一下,发现你入职时候的背调报告也出了点差错,找你核实两个细节。”

周明远眼珠子转了转,刚才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收敛了一些,但嘴还硬:“背调报告是第三方出的,有问题你找他们去。返点单子我按正常流程走的,赵总监签字确认过的。”

“赵总监什么时候签的字?”李静头都没抬,盯着屏幕问。

“上个月底……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她同意了才提的。”

“财务系统显示,你提交那笔单子的时间是上周五下午五点四十分。”李静终于抬眼看他,“赵总监那天下午三点就离开公司去宴会厅布置场地了,她怎么签的字?隔空签?”

周明远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林峰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咱们慢慢对。二十万的事,你解释清楚,我当内部处理。解释不清楚,我就只能按规矩办了。”

第四章 岳母的火上浇油

周明远被李静那句话堵得哑了火,端着杯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那层从容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点点往下塌。林峰没再逼他,只把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坐。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当着我们三个的面说清楚,钱去哪了。”

“钱没动。”周明远终于坐下,咖啡杯搁在桌角,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五万是给供应商的预付款,发票我回头补。”

“哪家供应商?”李静问。

“就……城东那家做物料的。”

“城东做物料的公司我们合作的有四家,”李静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表格里整整齐齐列着供应商名单和打款记录,“你说名字。”

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记混了,是另一家,新找的,还没来得及录系统。”

王浩然在一边冷笑:“新找的供应商你先给钱后补合同?周助理,你当公司是你家小卖部呢?”

“行了。”林峰抬手止住王浩然,看着周明远,“今天先到这。我给你两天时间,把二十万的来龙去脉写成书面说明交给李静,发票、合同、聊天记录,一样不能少。写清楚了,内部处理;写不清楚,我让法务走程序。”

周明远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下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想说什么,对上林峰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拉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王浩然一拳砸在桌面上:“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刚才那副样子,分明是编不下去硬撑!”

“让他回去编。”林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编得越多,破绽越多。李静,你盯紧财务这边,他这两天但凡动一笔钱,立刻锁账户。浩然,你找两个信得过的老员工,看住他平时在办公室跟谁走得近,别声张。”

两人应了声,刚要细说,林峰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拧起来,是他岳母。他冲王浩然和李静摆摆手,接起电话。

那头赵母的声音又尖又急,没等林峰开口就砸过来:“林峰你长本事了啊?年会那么多人你抬手就打我闺女?你打我闺女!你现在人在哪,我过去找你!”

林峰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妈,您先别急,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晚上过去跟您细讲。”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闺女在屋里关着门哭一宿了,嗓子都哑了,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赵家没人了?我告诉你林峰,我这就上你公司去,我问问你们员工,你们老板平时就这么对待老婆的?”

电话咔哒挂了。林峰捏着手机站了几秒,回头对李静说:“我岳母要来。”

李静推了推眼镜:“我去前台说一声,让她直接上来?”

“不用拦,拦不住。”林峰苦笑,“让她上来吧,在办公室说,别在大厅闹。”

不到二十分钟,赵母风风火火进了公司。前台小姑娘拦了一下没拦住,赵母踩着平底鞋一路穿过办公区,嗓门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林峰在哪儿?让他出来!”

员工们纷纷抬头。有人认出这是老板娘的母亲,缩着脖子假装敲键盘,眼神全往这边瞟。林峰从办公室出来迎她,赵母劈头就点着他鼻子:“你还有脸站这儿?我问你,雅琳哪点对不住你?跟了你五年,从出租屋熬到现在,公司有她一半心血,你倒好,当着几百号人抬手就打!”

办公区鸦雀无声。林峰脸上一阵阵发烫,但还是侧身让开路:“妈,进办公室说。”

“我不进去!我就要在这儿说!”赵母一甩手,眼圈红了,“你摸摸良心,我闺女嫁给你图什么?图你房子大?当初你们领证那会儿租的房子连暖气都没有,她回来跟我说‘妈,林峰人踏实’,我信了她的话。现在你出息了,公司值两个亿了,你就这么对她?”

“妈,那一巴掌是我不对,我认。”林峰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但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周明远那小子在年会上说的那些话,全是编的,我已经在查了。”

“编的?人家小伙子当着全公司的面说要娶我闺女,这叫编的?那你怎么不当场问清楚,你抬手就打?”

林峰没法在走廊里把偷拍、群发信息、二十万公款这些事一件件摊开讲,真说了,赵母不一定信,传出去又是另一场风波。他顿了顿,只说:“妈,您给我两天时间,我把证据摆到您面前。您现在闹得越大,周明远越高兴,他巴不得咱们家先乱起来。”

赵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林峰会提一个助理的名字,气势矮了半截,嘴上还硬:“什么周明远不周明远的,我就知道我闺女挨了打。”

“您先回去看看雅琳,劝她吃点东西。”林峰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晚上我去家里,有什么话当面说。”

好说歹说把赵母送进电梯,林峰回到办公室坐了半天。王浩然凑过来:“你岳母这火气,比年会那天还吓人。”

“少说两句。”林峰摆摆手,抓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傍晚他开车到了赵家楼下。楼道的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上到三楼,抬手敲门。开门的是赵母,见他来了,脸一沉,堵在门口没让路:“雅琳说了,不见。”

“我就跟她说两句话。”

“有什么话跟我说,我转告。”赵母抱着胳膊,寸步不让。

林峰从门缝里望进去,客厅灯亮着,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那您帮我带句话,就说年会那天的事,是我冲动了,我查清楚了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赵母哼了一声,正要关门,卧室那边传来赵雅琳的声音,闷闷的,隔了一道门板:“妈,您问他,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他信不信我?”

赵母把话照搬过来,还加了个白眼。林峰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信,可这话太轻,轻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信。”他到底还是说了。

门里没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赵雅琳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你信我,你还动手?林峰,你查你的周明远,查完了再说。那一巴掌的事,你先想明白,你打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打的面子。”

林峰在门外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阵灭一阵,赵母靠着门框,脸上的横劲慢慢散了,末了叹了口气:“回去吧,她这会儿听不进去。你这孩子也是,平时挺沉得住气的一个人,怎么到了台上就跟点了炮仗似的。”

“妈,您帮我多照看她。”林峰退下两级台阶,又停下来,“桌上那兜水果是我刚买的,您给她洗两个。”

下楼的时候夜风一吹,林峰脑子清楚了几分。赵雅琳那句话翻来覆去在耳朵里转:你打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打的面子。他坐进车里没急着打火,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回想年会那一瞬间——周明远那句“未婚夫”一出口,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他脑子里第一反应确实不是“雅琳不可能这样”,而是“这么多人看着”。他怕的是被人当众戴帽子的难堪,至于赵雅琳当时什么处境、上百人的目光给她什么感受,他压根没顾上想。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摁灭。车窗外面,赵家三楼的灯还亮着。

第五章 照片背后的时间线

林峰没有回家。车拐上辅路,他拨了王浩然的电话:“技术部小张还在公司吗?让他等我,我半小时到。”

小张是峰云科技的技术骨干,二十五六岁,话不多,手底下的活却扎实。林峰到的时候,小张已经抱着笔记本在会议室等着了。王浩然也在,坐在旁边嚼口香糖,见林峰进来就把口香糖吐进纸杯里:“你可算来了,我这一晚上憋得慌。”

“先说正事。”林峰把会议室的百叶窗拉下来,坐到小张对面,“年会当晚,周明远在大屏幕上放的那几张照片,你还记得吧?”

小张点头:“记得。一张是赵总监在会议室跟人说话,还有一张是团建时候的,赵总监坐在帐篷边上。”

“那几张照片的原件还能不能查?拍摄时间、设备信息,你仔细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东西来。”

小张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阵:“年会那天大屏幕连着我的电脑,当时投屏的照片文件是周明远发来的压缩包。我没删,还在。”他很快调出文件夹,把照片一张一张点开属性,看了会儿,忽然咦了一声,“林总,这几张照片的拍摄设备信息都被人抹过了。”

王浩然凑过去:“抹过了什么意思?”

“正常手机拍出来的照片,属性里会带机型、拍摄时间这些参数。这几张的参数全是空的。”小张很认真地解释,“有人处理过,把信息清掉了。不过——”他把照片拖进一个软件里,跑了一遍,“清得不够彻底。这个软件对格式做反向分析,几张图片是同一个设备拍的,而且原文件我这儿还有没删干净的缩略图缓存,缓存里带着时间戳。”

林峰拉了把椅子坐下:“见天儿跟数字打交道,这些东西你也门儿清?”

小张笑了一下:“我以前给自己闯的祸兜过底。”

屏幕上跳出时间戳,小张指着最右边那张:“这张的原始拍摄时间是上个月十四号下午三点四十二分,那天公司组织去郊区的农场团建,我记得很清楚,天黑之前就返程了。”

“十四号那天帐篷边上的那张呢?”

“同一台设备,下午四点出头拍的。”小张又翻出一张,“这张还是连拍的,你看,前后差不到十秒,同一个位置。”

林峰盯着那些时间点,没说话。王浩然先反应过来:“团建那会儿人都在一块儿,这照片肯定是有人趁着赵总监跟大伙聊天的工夫,从侧后方偷拍的。”

小张点头:“你看这个角度,画面里赵总监的视线落在画面外,人跟人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不用想都知道是隔着人缝或者从背后拍的。真正一起聊天的照片不是这么构图的。”

林峰让王浩然把团建的大合照调出来。照片里赵雅琳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左边是市场部两个姑娘,右边是行政的老刘,周明远站在最外围,跟赵雅琳中间隔着三四个人。林峰盯着那张合照看了足有一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天晚上大屏幕上的照片,他当时只看见妻子和一个男人在帐篷边上的侧影,火气一下顶到脑门,连背景里还有没有别人都没看仔细。

“小张,再帮我看一样东西。”林峰把手机摸出来,“雅琳的微信工作号,去年下半年之后就没怎么用,年会那天突然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到公司大群里——”

“我查了。”门口有人接话。李静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沓打印纸,脸上还是那副不急不火的脸色,“王浩然给我打电话说你在查照片,我就顺手把能查的都过了一遍。”

“表姐,你查到什么?”

李静把纸摊在会议桌上,一页一页指过去:“公司所有电脑的登录记录我这儿都有留档。年会前一天傍晚六点多,周明远在赵总监办公室借用了她的电脑,理由是他自己的办公电脑蓝屏了,要赶一份报价单。行政那边有借用登记,写着使用时长四十分钟。”

林峰眉头一跳。

“重点是。”李静敲了敲其中一行,“这台电脑上登过赵总监的微信网页版。她平时不怎么用微信网页版,但登录过的痕迹留在了浏览器缓存里。周明远走后,网页版微信一直没退出,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也就是年会当天。”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王浩然最先没憋住:“这不是明白着么?那小子趁赵总监不在,用她电脑登微信,给自己转了聊天记录,或者直接看着聊天窗口伪造截图。”

“先别下结论。”林峰嘴上这么说,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张,照片的事你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时间、设备、角度分析都要写清楚,别带情绪。表姐,电脑登录记录和借用登记你也出一份,原件复印件都留着。”

李静收好手里的纸:“我明白。这些东西先不往外放。”

“对,先不外放。”林峰在窗边站了会儿,转过身来,“我明天去跟雅琳见面,这些材料拿给她看。是我错怪她了,我得当面认。”

王浩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李静把文件理齐了递到林峰手里,末了轻声说:“去看看她吧。这事搁谁身上都委屈,你先低头不丢人。”

第二天一早,林峰给赵雅琳发了条信息,说查出了一些东西,想当面给她看,并约在她公司楼下那间咖啡馆。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林峰把车停进公司地下车库,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衣领,才发现自己夜里没睡踏实,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茬。他在便利店买了两个热好的饭团和一杯温豆浆,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赵雅琳隔着门板问他的那句话,抬手按了下行的键,先回了办公室,把李静整理的那沓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直到每个时间点都记熟了才出门。

到了咖啡馆,他把饭团和豆浆摆到赵雅琳常坐的位置那一侧。人还没来,杯壁上一层水汽慢慢淌下来。

第六章 当面对质

赵雅琳比他晚到了十分钟。她穿了一件驼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扎着,进门时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落在他那一桌,脚步没停,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看见桌上的饭团和豆浆,愣了一下。

“你没吃早饭?”她问。

林峰把材料推过去:“你先吃,边吃边看。”

赵雅琳没动饭团,先低头翻开那沓纸。第一页是照片的原始信息表,拍摄时间、设备编号、连拍间隔,小张写得清清楚楚,连帐篷边的方位角都标了。第二页是大合照打印件,周明远站在最外围,离她隔着好几个人,中间还用红笔圈了一下。第三页是电脑借用登记和微信网页版登录记录,时间精确到分钟。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压着纸面没抬起来。

“年会前一天下午六点十二分,他借我电脑到七点零四分。”赵雅琳开口时声音平得有些刻意,“五点五十我提前走的,去接孩子了。走之前跟他说过,电脑用完记得关。”

“他没用完。”林峰说,“微信网页版一直挂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

赵雅琳盯着那一行时间,慢慢靠在椅背上。“那天早上我送完孩子到公司,刚坐下他就进来汇报工作。我以为他早用完了。后来大群里那些信息冒出来,我整个人是懵的。”

“我现在更懵。”林峰把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昨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地想,年会前那段时间你接电话老是背着人,我还以为是——”

“那是因为我妈。”赵雅琳打断他,语气里有股压了很久的东西,“她隔三差五打电话让我劝你给公司换办公室,说旧楼风水不好,又嫌你不去她那儿吃饭。我不想让你分心。”

林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一巴掌的事儿,等会儿再说。”赵雅琳把材料合上,“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周明远今天在不在公司。”

“在。我让王浩然盯着呢。”

“那走吧。”

她起身把饭团塞进包里,端着豆浆往外走。林峰跟上去,想说句什么,又觉得哪句都不合适,干脆闭上嘴给她拉开了门。

到了公司,王浩然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周明远在工位上一直打电话,刚才还跑去行政问补办门禁卡要什么手续。林峰点头,让王浩然把周明远叫到小会议室,说自己在里面等他。

小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百叶窗半拉着。林峰把打印材料码成一摞放在桌上,转身倒了杯水。赵雅琳站在窗边没坐,手插在开衫兜里,脸色缓过来了些,但下颌绷得很紧。

周明远推门进来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在门槛上顿了顿。他看看林峰又看看赵雅琳,嘴角扯出笑来:“林总,赵总监也在啊。”

“坐。”林峰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周明远坐下了,目光在那摞纸上溜了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十万。”林峰开门见山,“公司财务系统里有一笔推广费,走的你提的供应商,十月份分两笔转出去,供应商那边确认只收到一半,剩下十万进了你表弟名下一张卡。另外十万,年中有一笔物料预付款,账上挂着没核销,物料也没入库。这两笔加起来二十万,你解释一下。”

周明远脸上没变,手却从桌沿上缩了回去。“林总,推广费那事我当时跟赵总监报过,供应商说能返点……”

“返点返到你表弟卡上?”林峰把转账记录抽出来,翻到折角那页推过去,“银行流水我调了,打款账户户主是你表弟,开户留的联系电话是你另一个号。”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又抬起脸来:“林总,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我表弟那卡……是借给朋友用过。”

“行。”林峰没跟他掰扯,把照片信息和电脑登录记录推到他面前,“那这个呢。年会大屏幕上的照片,团建那天拍的,连拍十秒内两张,拍摄位置在帐篷侧后方。团建合影你站最外圈,中间隔着四个人。你拍的。”

周明远手开始抖,嘴上还硬:“照片……照片是我拍的,赵总监知道,我就是记录一下团队活动。”

赵雅琳开口了,声音不高:“我什么时候让你记录过?团建那天我跟行政老刘核对流程,你端着手机在旁边转悠,我根本没当回事。”

“还有电脑。”林峰把登录记录拍在最后,“你借口电脑蓝屏借了雅琳的电脑,微信网页版登录后没退,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你自己退的。公司大群里那些信息,是用她的号发的。你编的聊天记录、偷发的短信,全是从那台电脑上出去的。”

周明远脸色终于白了。他嘴唇开合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林峰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截图,“年会前一天晚上,你用自己的微信给雅琳发过一条信息,问她年会穿什么颜色的礼服。她没回。第二天你就在大屏幕上放照片,对着全公司喊未婚夫。”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有十几秒。周明远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指甲掐进布料里。

“我以为……赵总监对我……”他声音低下去,忽然又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丝豁出去的硬气,“赵总监平时对我挺好的,什么都跟我说,年会前还让我帮她挑礼服,我以为——”

“我让你挑礼服?”赵雅琳往前一步,手从兜里抽出来,指着他,指尖都在颤,“我让你帮我订会议室!你听成什么了?我跟你说的是‘周四下午的会,礼服不用你管’,你耳朵里就剩礼服两个字了?”

周明远不说话了,眼睛盯着桌面。

林峰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清脆一声:“周明远,二十万公款、偷用账号、伪造聊天记录、当众散布不实言论,这几条拎哪一条出来,公司都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你现在把实话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周明远肩膀塌下去,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我不甘心。”他声音发闷,“我干了半年,什么活儿都是我跑腿,报价单我改,报表我盯,客户我陪酒。赵总监升得快,林总你根本不认识我是谁。年会前我听说公司要提一个副总,我跟赵总监提过想试试,她笑了笑没接话。我就想,要是她名声坏了,她那个位置空出来,或者公司乱一阵,我才有机会。”

“所以你就偷拍照片,偷发信息,搅浑水。”林峰一字一句地说。

“聊天记录是我照着平时说话的语气编的。”周明远低下头,“信息是趁她电脑没退微信,群发出去的……我本来只想让人误会一下,没想到林总你反应那么大,那一巴掌——”

“那一巴掌是我的错,我认。”林峰打断他,语气沉下来,“但你干的事儿,你一样也跑不掉。”

周明远嘴唇发白,转向赵雅琳:“赵总监,我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您帮我说句话,二十万我砸锅卖铁凑上,我辞职……”

赵雅琳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软话,只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冷得发硬:“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工作。你在公司干了半年,我哪回坑过你?你把我的信任当什么了。”

周明远低低地应了一声,头埋得更深了。

林峰把材料收拢,按顺序理好:“二十万,三天之内打进公司账户,少一分我让你表弟一起上被告席。伪造聊天记录、盗用账号的事,公司法务会整理材料。你先把手头工作交接给李静,电脑手机留在公司,配合技术部把证据固定下来。”

周明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时椅子往后蹭出刺耳的响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雅琳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林峰站在桌边收拾那摞纸,赵雅琳还站在窗边没动。

“那一巴掌,”林峰先开了口,“当着全公司的面,是我混。我查出来真相就想第一时间告诉你,我错了,比周明远错得还早。”

赵雅琳没回头:“你先回去吧。我把手头几个项目的资料整理一下,晚上再说。”

林峰把材料装进文件袋,走到她身边,把饭团从她包里摸出来放到桌上:“凉了就别吃了,中午让行政订饭的时候多订一份。”

他往门口走,快出去时听见赵雅琳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林峰。”

他站住。

“你那句话问错了。”赵雅琳转过身来,眼圈红着,声音却稳,“你该问我为什么瞒着我妈打电话的事,不该问我照片上那个人是谁。”

林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王浩然靠在墙边等着,一见他出来就直起身子:“怎么样?”

“证据都在会议室桌上,你去盯着周明远交接。”林峰拍了拍他肩膀,“还有,给我订份午饭,多订一份送到市场部。”

王浩然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懂了,嫂子那份。”

“干活去。”

第七章 那一巴掌的裂痕

林峰从会议室出来时,王浩然还站在走廊窗边抽烟,见他出来就把烟掐了:“周明远那小子认了?”

“认了,钱三天内退回来,证据也都固定了。”林峰把文件袋递给他,“你盯着他交接,电脑手机别让带出公司。”

王浩然接过文件袋,又抬眼看他脸色:“嫂子呢?”

“在会议室,说要整理项目资料。”林峰边走边说,“我让她先缓一缓。”

王浩然跟了两步:“峰哥,我可说句不该说的,年会那晚你那一巴掌,全公司都看见了。现在真相是查清了,可大家看的是你那一下。”

林峰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他:“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王浩然挠了挠头,“但我知道嫂子那脾气,她不是记仇的人,可那一巴掌当着几百号人落脸上,搁谁也过不去。”

林峰没说话,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下午三点多,他处理完手头的邮件,起身去了市场部。赵雅琳的工位上摊着几份没合上的项目合同,人却不在。旁边工位的小姑娘见他过来,站起来小声说:“林总,赵总监说下午请假,先走了。”

“她说什么没有?”

“就说家里有点事。”小姑娘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把桌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赵总监让我把这个给李总监,说是财务那边要对账的。”

林峰接了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问:“她走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小姑娘为难地笑了笑,没接话。林峰也没为难她,把文件袋交给李静,回办公室坐到下班。

到家时七点不到。门开着一条缝,客厅灯亮着。林峰推门进去,看见赵雅琳蹲在茶几边往行李箱里叠衣服,孩子的小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你要带孩子出去?”林峰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赵雅琳把最后一件毛衣放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时扶了一下腰:“我想了想,还是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因为我那一巴掌?”

“因为你那一巴掌,也因为我这几天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她把行李箱立起来,靠在沙发边上,“真相查清楚了,周明远那个人的事我不用再解释了。可林峰,你查清了真相,你打我的那一巴掌还在我脸上。”

林峰站在门口,没急着辩白:“我承认,那一下是我混。你打算怎么罚我?”

“我没想罚你。”赵雅琳把拉链头扣好,“我就是得好好想想。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打我,不管因为什么,那一刻你心里就是认定了我跟周明远有事。五年的夫妻,你先信了别人的话。”

“我没信他的话,我是……”林峰话说一半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开口,“我当时看见他站在你边上,说那句话,又看见你手机上那些聊天记录,脑子就热了。可我现在冷静下来想,我打你之前连一句‘怎么回事’都没问,这是我的错,错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赵雅琳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你查真相的时候,是不是还怀疑过我配合周明远演戏?”

林峰没回避:“想过。后来照片原始信息一出来,我就知道我错怪你了。”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赵雅琳把行李箱往门口拖,“你第一反应是怀疑我,不是相信有人害我。林峰,这比那一巴掌还让人心里堵。”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孩子从卧室跑出来,看见行李箱高兴地拍手:“去姥姥家呀?”

“对,去姥姥家。”赵雅琳蹲下来给孩子穿外套,背对着林峰说,“你要忙公司的事,这几天就别两头跑了。我妈那边我会说清楚,你不用去挨她的骂。”

“该挨的骂我逃不掉。”林峰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送到门口放下,“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我帮你把箱子拎下楼。”

电梯里三个人没怎么说话,孩子仰着头问:“爸爸不去吗?”

林峰蹲下来理了理孩子的衣领:“爸爸这两天公司有事,过两天去接你回来。”

“那你要给我带那个小汽车。”

“带。”

楼下车旁,赵雅琳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转身接过行李箱。林峰扶着车门,低声说:“雅琳,我跟你认个错——除了打你那一巴掌,还有这几年我把事都往你身上压。公司刚起来那会儿,你说要退到家里管孩子,我说好,其实心里还觉得你该多担一点。这次的事,一半是我自己攒出来的火。”

赵雅琳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关上门,隔着车窗看他:“你能说出这话,说明你还没糊涂到底。我这两天不在,你把你自己的事想清楚,别光想着怎么把我哄回来。”

“行。”林峰退后一步,“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个信。”

车开出去几米,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又慢慢倒回来。赵雅琳摇下车窗,没看他,看着前方:“冰箱里那盒饺子是前天包的,你热一下就能吃。别凑合点外卖。”

说完车窗升起来,拐上主路走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车尾灯走远,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静发来的消息:“周明远电脑里的往来记录我拉出来了,除了那二十万,还有几笔零散的报销对不上,总共四千多,我先冻结他账号。”

他回了一个字:“好。”

走回楼上,他开了冰箱,把饺子拿出来,按赵雅琳说的方法热上。厨房里还留着傍晚做过饭的烟火气,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他端着碗坐到餐桌边,桌上那盆绿萝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翻过来背面有赵雅琳的字迹,写着孩子幼儿园下周开放日的时间和注意事项,最后一行是:别忘了。

林峰把那张小票折好,夹进手机壳里。

第二天上午,他把王浩然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一刻钟。王浩然出来时脸色比昨天沉,但手里多了一份清单。林峰在清单最底下签了字,推回给他:“分居这三天,公司那边你替我盯着点,任何关于我和雅琳的闲话,谁传谁写检查。”

“你真打算让她自己消气?”

“她该有这个时间。”林峰把桌上那摞材料码整齐,“我打的那一巴掌,不是查清真相就能收回来的。得等她自己愿意揭过去。”

第八章 清理门户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峰云科技大会议室。林峰提前十分钟到,把一摞材料按顺序摆在自己面前。王浩然坐在左手边,李静坐在右手边,其他几个部门负责人陆续进来,彼此交换眼神,谁都没先开口。周明远最后一个到,推门时还笑吟吟的:“林总,您找我?”

“坐。”林峰抬手指了指正对面的位置。

周明远坐下,看见李静面前摊着财务报表,王浩然抱着胳膊盯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林峰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周明远的事。我先把东西摆出来,在座各位听完再说话。”

他把第一份材料推出去:“这是周明远入职半年经手的全部报销和付款单据。其中二十万,走的是市场活动预付款,收款方是一家叫‘远航文化’的公司。李静,你念一下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李静翻开文件:“远航文化,法人代表周明远,注册时间去年八月,也就是周明远入职前两个月。公司没有实际办公地址,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完成过任何一场市场活动。”

周明远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林总,这个我可以解释,那是我一个朋友借我名义注册的,钱是正常业务支出——”

“第二份。”林峰没接他的话,又推出去一张纸,“这是那二十万的银行流水,钱从公司账户出去,转了两道弯,最后进了周明远本人的工资卡。你说业务支出,业务合同在哪?活动方案在哪?执行报告在哪?”

周明远喉结动了动,没说出整句。

林峰把第三份材料拍在桌上:“这是你电脑里一个隐藏文件夹的内容恢复。里面有五张照片,拍摄时间和角度都指向偷拍。照片里赵总监身边站着三个同事,你把自己从画面里裁掉了,剩下半张侧影,发给谁看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总,那照片是……”周明远声音开始抖,“那是开玩笑的,大家平时关系近——”

“另一件事。”林峰拿起最后一份,“年会前一个小时,赵总监的手机放在市场部茶水间充电,是你拿走的。你拿她的手机往公司大群发了三条消息,内容我不用念了,在座都看见过。发完之后你删了发送记录,可你没删云端备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周明远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我算了算,”林峰身体往后靠,“造假合同、挪用公款、偷拍照片、盗用他人手机散布不实信息。前面两条够你进去待几年,后面两条我不打算私了。公司法务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流程你在等通知。”

“林总!”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那二十万我还上,我今天就还!照片的事我认,我一时糊涂……赵总监那边我去说清楚!”

“你找赵总监说清楚什么?”林峰看着他,“你当着全公司喊她是你的未婚妻,那会儿怎么不找她说清楚?”

周明远转向门口,赵雅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她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捏着车钥匙,脸色很平。

“雅琳姐。”周明远快步过去,声音压低了,“你帮我说句话,我真不是冲你,钱我还,照片我当着全公司删——”

“别叫我姐。”赵雅琳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我提携你半年,让你经手活动、对接客户,你拿我手机发那些东西的时候,想过我家里有孩子吗?”

“我就是想在公司站稳一点——”

“靠偷靠骗站稳?”赵雅琳打断他,“周明远,我把你调到身边是看你干活利索,你干得确实利索,利索到连我的手机都敢动。这个事我不说情,你说一个字我都嫌多。”

她说完走到林峰侧边坐下,把车钥匙搁在桌上,态度明明白白。

周明远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什么来。王浩然起身把门拉开:“我送你出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人事已经过去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剩下的人愣了几秒。财务部一个主管先开口:“林总,这事是我疏忽了,远航文化那笔钱走的是市场预付款流程,审批的时候我没往下查。”

“流程的事后面说。”林峰把材料收拢,“王浩然,把今天会上的内容整理一份通报,全公司发。该讲清楚的讲清楚,别让底下人瞎猜。”

王浩然应了一声,又忍不住说:“林峰,光发通报不够。财务审批这个口子不堵上,以后难保不出第二个周明远。我建议单笔五万以上的预付款必须附合同原件和对方资质,付款前财务要打电话确认。”

李静接话:“我这几天把内控流程的初稿拉出来了,包括供应商准入、预付款核销、原始凭证归档,还有关键岗位轮换。下午发你邮箱。”

“好。”林峰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一件事,我自己的。”

他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年会那天晚上我动手打了赵总监一巴掌,不管当时什么情况,我动手就是错。当着大家面,我跟你道个歉。”

赵雅琳侧过头看他,没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峰没看她,对着其他人说:“这一巴掌不只是我家的事,也给你们做了坏样子。公司里谁受了委屈,走流程、找人事、找我谈都行,动手不行。我自己先违反这条,我认。从今天起,这条规矩写进员工手册,我自己也照这个办。”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王浩然咳嗽一声:“那什么,林总,我们就当你这是反面教材了。通报里要不要写这个?”

“写。”林峰说,“原原本本写。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敢认,还管什么公司。”

散会之后人陆续出去,赵雅琳坐到最后一个。她起身拿钥匙,经过林峰身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刚才那个道歉,你是真心的?”

“真心的。”林峰也站起来,“但我知道你还没想好,我不催你。”

赵雅琳看了他两秒,把钥匙攥在手里:“公司的事你处理得像个明白人。家里的事……你再等等我。”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传来高跟鞋不紧不慢的声音。林峰低头收拾桌上剩的材料,手机响了一声,是李静发来的:“内控初稿下班前发你。另外,周明远那边的转账凭证我整理好了,法务要的话我直接对接。”

他回完消息,把桌面上的水杯端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赵雅琳正穿过停车场,大衣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走到车边没有马上开门,站了几秒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林峰收回视线,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

第九章 岳母的转变

散会之后,林峰在办公室坐到下午。王浩然把通报稿送过来让他过目,他逐句看完,只让改了两处措辞,就把签字的文件递回去。王浩然接过文件没走,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到底憋不住说了一句:“林峰,我认识你十几年,头一回见你把姿态放这么低。这套话搁以前你打死说不出口。”

“我以前也没打过人。”林峰低头翻着李静发来的内控初稿,“出了事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觉得没问题就行。”

王浩然叹了口气走了。林峰刚把初稿看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起来,来电显示“岳母”。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起来,那边赵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往常那样上来就一串话:“林峰啊,你在公司没?我跟你说个事。”

“妈,我在。您说。”

“我刚刷手机上新闻,看见有个什么文化公司的经理被带走了,戴着手铐,脸打了马赛克,底下写着挪用资金。那个是不是雅琳手底下那个姓周的?”

林峰放下手里的笔:“是。今天上午公司报警处理了,警方那边走的程序,证据都交上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母的声音忽然有点发虚:“那……年会那天晚上,他喊那些话,真是瞎编的?”

“妈,照片是他偷拍的,聊天记录是他拿雅琳手机自己发的。这事公司有完整调查记录,您要是想看,我让法务复印一份给您送过去。”

“看什么看,我又不懂那些。”赵母顿了顿,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一点犹豫,“这么说……雅琳没跟他有什么?你俩闹成这样,不是因为雅琳对不起你?”

“雅琳从头到尾没做对不起这个家的事。”林峰说得不快,一字一句,“是我当时听到那句话就上了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了手。错在我,不在她。”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赵母把什么提着的东西放了下来。“行,我知道了。你忙吧。”她没等林峰再说话就挂了。

林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有点没底。赵母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今天忽然这么心平气和地挂电话,反倒让他觉得后头还有事。

果然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位阿姨找林总,自称是林总丈母娘,非要上来。林峰说让她上来吧。前台犹豫了一下,小声补了句:“林总,阿姨提了个挺大的保温桶。”

赵母进来的时候,保温桶往茶几上一搁,发出很结实的一声响。她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板一眼,脸绷着,眼睛绕着办公室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峰脸上。

“妈,您坐。”林峰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赵母没坐,手搭在保温桶的盖子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头,才开口:“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您说。”

“那个姓周的上新闻了,我刚听你把话说明白了。”赵母抬起眼,嘴角动了动,像是要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又重新捡起来,“我这个人,嘴不好。从雅琳跟你处对象起,我就没说过你几句好听的,嫌你这嫌你那,嫌你不会来事,嫌你过年过节不知道给丈母娘买束花。我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秃噜,也不管伤不伤人。”

林峰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赵母的手在保温桶盖子上拍了一下:“这次这事,是我闺女受了委屈,你也受了委屈。我昨天在家里听雅琳她舅说了一通,说你在年会上打人,我还跟着骂了你半宿,说你是个没本事的男人才拿自己老婆撒气。今天看完新闻,我这张老脸没处搁。”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以前是妈说话难听,这次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最后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林峰走过去,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一股热气裹着排骨和玉米的香味涌出来。汤熬得浓,油花撇得干净,能看出来花了功夫。

“谢谢妈。”他拿过茶几上的杯子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嗓子下去,胃里暖了一片,“您这汤熬得地道,比外头饭馆强。”

赵母见他这样,脸上的紧绷松动了一些,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早上六点起来炖的。你爱喝排骨汤,雅琳跟我说过。”

“您还记着这个。”

“我记性好着呢。”赵母嘴上不让人,语气却缓下来了,“林峰,我今天来还有句话要跟你说。雅琳那孩子随我,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心里有疙瘩也不肯先开口。她小时候跟我闹别扭,能半个月不喊我妈,最后还是我端着饭碗去她屋门口坐着吃,她才肯出来。”

林峰端着碗笑了一声:“您这是教我怎么对付您闺女?”

“什么叫对付,我这是教你过日子。”赵母瞪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你多让让她。她这两天在家不理人,我看着也难受。那孩子面上硬,其实夜里睡得不安稳,我前天去给她送包子,看见她眼睛都是肿的。”

林峰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赵雅琳难受,可听到这些具体的细节,心里还是堵得慌。

“妈,您放心。”他把碗放下,“我不会催她。这个事是我错了,她什么时候愿意谈,我什么时候在。”

赵母看着他的脸端详了一阵,忽然说了句:“你这孩子,实在。”她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汤你趁热喝完,桶先搁你这儿,明天让雅琳带回来就行。”

“我让司机送您。”

“不用,我坐地铁,两站路。”赵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在喝汤,嘴张了张,多说了句,“晚上要是雅琳给你发消息,你回得快点,别跟以前似的琢磨半天才回。”

“知道了妈。”

赵母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林峰把那碗汤慢慢喝干净,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回去放好。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雅琳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我妈是不是去公司了?”

林峰回:“来了,送了排骨汤,很好喝。”

那边停了一分多钟,又进来一条:“她没说什么难听的吧。”

“没有。妈说了你几句,说你倔,让我多让让你。”

这一次赵雅琳回得很快:“她倒是会做好人。”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再没有别的话。林峰看着那行字,能想象出赵雅琳在手机那头皱着眉打字的样子。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汤我给你留了一碗,明天带给你。”

赵雅琳没回。但过了半个钟头,他收到一条消息,是赵母发来的,就几个字:“她刚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汤里放没放盐。”

林峰把手机放下,望向窗外。天色发灰,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把保温桶提到桌边,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桶盖上——给雅琳留的,明天记得热一下。写完他自己看了看,又划掉重新写了一遍,字写得更工整了些。

第十章 隔着门的一封信

那天晚上林峰回到家,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鞋的动作放得很轻,然后进了书房。

桌上摆着那只保温桶,桶盖上的便签还贴得好好的。他拧开盖子闻了闻,肋骨的香味淡了些,汤面上凝了薄薄一层油。他找个锅热上,又坐回书桌前,抽了一张A4纸出来,拿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钢笔是赵雅琳前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说你签合同用得上,别老拿几块钱的中性笔糊弄人家。他当时还笑,说自己就是小生意人,签什么大合同。赵雅琳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对自己不上心。

他捏着笔,好半天才落下去。

雅琳:今天妈来公司送汤,跟我聊了几句。她说你眼睛肿,夜里睡不踏实。我想过去敲门,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了,怕你不想见我。

写到这儿他停了停,觉得这句话太干,划了。

重新起了一行。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创业那会儿,住在城东那个出租屋里,单间,厨房跟卫生间挨着,炒个菜满地溅油。有一回你加班回来,我把面煮了两包,鸡蛋只舍得放一个,你说你不爱吃鸡蛋,把半个都夹到我碗里。后来有一次我提前回家,看见你在灶台边站着,正拿个鸡蛋往嘴里塞,吃得急,蛋黄都掉到衣领上了。

我看见你了,你没看见我。我当时在门外站了挺久,心里又酸又高兴。高兴的是你这人傻,傻到往自己嘴里塞个鸡蛋都觉得是偷来的。

林峰写到这儿笑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他扯了张纸巾把墨点按掉,继续往下写。

这几年公司的事越铺越大,我从早忙到晚,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你跟我说公司里的人事,我嗯嗯啊啊应付;你说周末想出去走走,我说下周吧下周一定。那个下周欠了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你后来说你不跟我讲公司的事了,我以为你是体谅我,现在想想,是我自己把门关上的。

周明远的事,我查清楚了。照片是偷拍的,聊天记录是伪造的,那二十万公款也是他动了手脚。可我查得再清楚,那一巴掌也收不回来。

那天在年会上,他站起来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你知道我这人,什么事都能缓一缓再想,偏偏那一下没缓住。我不是寻思你跟他有什么事,我是觉得,你明明站在我跟前,怎么别人一张嘴就把你架走了。那一瞬间我看不清你,只看见满场的人都在看咱们俩的笑话。手比脑子快,等落下去我自己先懵了。

现在说这些,不是给自己找台阶。我是想说,那一下我这辈子最后悔,没有第二个比它更后悔的。

昨天我去接孩子,他问我妈妈怎么不来。我说妈妈这几天累了,在家休息。他说那爸爸你怎么不去陪妈妈。这孩子把我问住了。我跟他说爸爸做错事了,妈妈生爸爸的气。他想了想说,那爸爸你道个歉不就好了。五岁的孩子都知道的道理,我磨蹭到现在才动笔,是我这个人笨。

信不长,翻过去写了个结尾。

汤我热了喝完了,挺香的。你要是不想看见我,就让阿姨把桶带回来,别自己送。这几天降温,出门多穿件衣服。

林峰

第二天早上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送孩子去幼儿园之前,他蹲下来跟儿子说:“帮爸爸个忙,回家把这个交给妈妈,行不行?”

孩子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里面是什么?”

“是爸爸写给妈妈的话。”

“那你怎么不自己给她?”

林峰给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因为妈妈还不想跟爸爸说话,你去比爸爸去管用。”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信封塞进小书包,拉好拉链,又拍了拍书包,跟藏了什么宝贝似的。

晚上八点多,赵母打了个电话过来。林峰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赵母压低的声音:“那信她看了。”

“嗯。”

“看完在屋里待了半天,我进去送水果,看见她眼睛红的。”赵母顿了顿,“没给你打电话?”

“没有。”

“你别急。”赵母的语气难得不冲,“她这脾气像我,越是心里翻腾越不肯开口。信她收着呢,我看见搁床头柜上了。她要是真不想搭理你,早撕了扔垃圾桶了。”

林峰握着手机,半天说了句:“谢谢妈。”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还摆着写那封信时打草稿的废纸。他想再发条消息给赵雅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看完信没回话,说明火候还没到。这个时候凑上去问看了没有、怎么想的,反倒把信里那点真东西问没了。

他站起来收拾桌子,把那几张废纸叠好扔进碎纸机。机器响了一阵,纸屑落进底下的透明盒子里。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雅琳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信收到了。”

林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那边再没动静。可这一个“好”字发出去,他心里反倒踏实下来——她肯发“信收到了”,说明她把信看进去了。如果她压根不打算理他,这四个字都不会有。

夜里十一点,赵母又悄悄来了条消息,大概是躲在阳台上发的:“她刚才把信从床头柜收进抽屉了,没扔。”

林峰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两遍,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出租屋,想起灶台上溅的油点子,想起赵雅琳低头往他碗里夹鸡蛋时耳根后面那颗小痣。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怕。现在公司有了,房子大了,反倒连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都要绕一圈,托孩子送,托丈母娘打探。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抽屉里那封信现在应该躺在赵雅琳的床头,离她的枕头很近。她会不会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那些泡面、鸡蛋,和那个站在门外偷看了半天的傻小子。

林峰闭了眼。明天他不会去催她。但后天、大后天,这封信会一直在她心里动着。他知道她这个人,面上硬,心软。那些一起吃苦的日子,她不会忘。

第十一章 孩子的一句话

周六早上,林峰比平时起得还早。他在衣柜前站了半天,挑了件孩子喜欢的深蓝色卫衣,又对着镜子把胡子刮干净。出门前给赵雅琳发了条消息:九点我到楼下接孩子,不带他走远,中午前送回来。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他看了好几遍。

车停在小区门口,孩子背着小书包从单元门里跑出来,赵雅琳跟在后面,隔着十几米停住了。她穿了件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比前几天缓过来一些,但还是没往这边看。林峰把车门打开,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儿子。起身的时候他朝赵雅琳那边点了下头,赵雅琳也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单元门。

父子俩去了科技馆。孩子对机器人展区着了迷,隔着玻璃看那几台机械臂挪来挪去,嘴里问个不停。林峰一一答着,心思却有一半不在这上头。他看到旁边一对年轻夫妻,男的举着手机给媳妇和孩子拍照,拍完了凑过去一起看,三个人笑成一团。他摸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上个月拍的全家福,孩子骑在他脖子上,赵雅琳仰着脸笑。

“爸爸你看,那个会翻跟头。”孩子拽他的手。

林峰收起手机,陪他看。看了好一会儿,孩子忽然说:“爸爸,妈妈晚上老看你照片。”

林峰愣了下,蹲下来跟孩子平视:“你怎么知道的?”

“我晚上起来尿尿,看见妈妈房间还有亮光。”孩子说得很认真,“我偷偷趴门缝看,妈妈坐在床上划手机,划一下就停住,再划一下又停住。我后来听见她喊了一句你的名字。”

“喊我名字?”

“嗯,喊得可小声了。”孩子歪着脑袋回想,“就一声,林峰。然后就不响了。我回屋睡觉了。”

林峰心里一下子热起来,热到嗓子眼有些发堵。他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把人搂进怀里。孩子被他搂得莫名其妙,挣扎着说爸爸你勒到我了。

“没事,爸爸高兴。”

“高兴什么呀?”

“高兴你跟我说这个。”

孩子未必明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但只要爸爸高兴,他就跟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中午前他把车开回小区。孩子在后座抱着科技馆买的小火箭模型,一路上讲个不停。车停稳,林峰把一大袋零食从副驾驶拎出来,有孩子爱吃的奶酪棒,也有赵雅琳以前追剧时总嚼的那种话梅。

单元门口,赵雅琳已经等在那了。她大概是算着时间下来的,走过来先把孩子接过去,低头听儿子叽叽喳喳讲机械臂怎么翻跟头。等孩子说完了,她才抬起眼,正正对上林峰的目光。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林峰把零食袋递过去:“路过超市顺手买的,话梅是给你带的。”

赵雅琳接过去,从袋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会儿在科技馆,”林峰声音不高,“孩子跟我说了句话。”

赵雅琳抬眼看他。

“他说你晚上老看我照片。”

赵雅琳的脸一下红了,抱着零食袋的手紧了紧,低声说了句:“这孩子。”

“你别怪他。他是无意说的,不懂这里头的事。”

“我知道他不该说什么。”赵雅琳语气里有点急,又像有点恼,说完抿了抿嘴,把脸偏到一边。

林峰没再追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看得出来,门缝里那点东西被孩子捅出来,她脸上挂不住。她这个人最怕被人看透,尤其是被他看透。

“行了,我不多问。”林峰往后退了半步,“东西不重吧?沉的话我帮你拎到电梯口。”

“不用。”赵雅琳说。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这五个字出来的时候,她别着头,声音轻,可是清清楚楚。林峰点了下头,转身上车。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赵雅琳牵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朝他这边挥手,赵雅琳没挥,但也没走,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直到他把车拐出小区门口,后视镜里那两个人的影子才没了。

回去的路上他没开音乐。车里安静得很,他脑子里转着孩子那句话:妈妈坐在床上划手机,划一下就停住,再划一下又停住。

那不是刷短视频的样子。刷短视频的人手指头不会停。一个划一下停一下的人,翻来覆去地看同一张照片,那是在想人。

他想,这几天她嘴上不说,晚上一个人待着,其实并不像白天那么硬。他忽然记起来,以前他们刚搬进新房那会儿,有一回他出差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赵雅琳什么都没提,只是第二天早上默默煮了一锅他爱喝的皮蛋瘦肉粥。她这脾气这些年没改,心里搁着事情,面上绝不开口,全化成手上那点细碎的动作。

当年的粥,和今天晚上那张反复翻看的照片,其实是一回事。

林峰把车停进公司车库,熄了火,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那封信现在不只是躺在床头柜里那么简单了。它催着她晚上去看照片,也让那句“路上慢点”能从她嘴里出来。他想起赵母在电话里的嘱咐:“越心里翻腾越不肯开口。”他现在有点摸到门道了。她的沉默不是不想理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信看进去了,照片也翻了,就差一个由头。

一个让她能放下架子、又不觉得丢脸的由头。

他掏出手机,给赵母发了条消息:妈,今天孩子说,她晚上看我照片。岳母那边隔了一阵回过来:我就说心没死吧。你别催,急了反而坏事。

林峰回:不催。我是想问问,她这周哪天不忙。

赵母:你想干什么?

林峰:我想陪她吃个饭。就我们两个人。

那边半天没回。过了快十分钟,才跳出来一行字:我回头探探她口风。你别指望一次就成。

林峰笑了笑,回了个好字,锁了手机。他不指望一次就成。今天孩子那句话已经够他暖一路了。他能等。

第十二章 旧地重游

赵母的办事效率比林峰预想的快。第二天下午他正跟技术部的人看数据,手机震了一下,岳母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后天晚上。

林峰回了个问号。

赵母的电话紧跟着打过来,压着嗓子,像是在阳台上说的:“我问她了,说林峰想请你吃个饭,就俩人,好好说说话。她一开始没吭声,我说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孩子都看着呢。她后来才点了个头,我当她面把时间定了,后天下班以后,你定地方。”

“妈,谢谢您。”

“谢什么,我这是为了我闺女,也为了我外孙。”赵母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不过我跟你说,她答应去归答应去,脸还是绷着的。到时候你自己争气,嘴巴放软些,别再跟头犟驴一样。”

“知道了。”

“还有件事。”赵母又补了一句,“她这两天话多了一点,昨天还问我你肩膀的旧伤下雨天还疼不疼。你别得意,也别当面提,提了她又缩回去了。”

林峰应下来,挂了电话,却没马上动。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窗外想了很久。吃饭的地方他挑了又挑。订高档餐厅不合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灯光一打,像谈判。最后他想到一个地方,跟他们领证那天有关。

领完结婚证那天下着小雪,两个人在政务大厅门口冻得直跺脚。赵雅琳把红本本往羽绒服怀里一揣,说饿了。那会儿他们刚创业,兜里没多少钱,就近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口有一家老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热腾腾的牛肉汤咕嘟咕嘟滚着,老板娘裹着围裙,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两个人各要了一碗牛肉面,又合吃了一份卤豆干。赵雅琳吃面的时候鼻尖冻得红红的,抬头跟他说,就冲这碗面,我嫁你不亏。

那家面馆后来搬过一次家,换了门面招牌,好在林峰前两年路过还见过,老板没换人。

他提前一天去踩了点,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说第二天晚上带爱人过来吃个饭,不用接待得太讲究,就当普通客人。老板记性好,一听“爱人”两个字就笑,说记得记得,你俩那年来吃面,姑娘把辣椒油洒了一袖口。

赴约那天,林峰到得早。小店刷了新漆,但桌椅还是那种老榆木的,桌面被擦得油亮,角落里摆着一台嗡嗡作响的冰柜。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两碗牛肉面,没说什么时候上,只说人来了再下面。

六点零五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赵雅琳站在门口,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系得很紧,像是出门前犹豫过要不要来。她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他,脚步迟了一拍,才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她把包放在一边,语气平平的。

“搬了两条街,招牌换了,人没换。”林峰指了指后厨方向,“老板娘还认得咱俩。我刚才说了你一句,她笑得不行。”

赵雅琳嘴角动了动,但那点笑意没彻底出来。

老板娘端着一壶热茶过来,热情地招呼:“哟,可真来了。你俩可多少年没来了。我记得当年大雪天的,你对象一只手端着面碗,另一只手还能给你剥蒜,现在这位先生可还剥蒜?”

“剥。”林峰说,“今天也剥。”

赵雅琳低着头喝茶,没接话。老板娘识趣,说了句面马上就来,转身走了。

小店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小情侣,正凑着头分一碗小菜。热气从后厨的门帘里一阵阵飘出来,带着骨汤和葱花的味道。

林峰把蒜掰开,仔仔细细剥了两瓣,推到她那边的小碟里。赵雅琳看了一眼,没动,隔了几秒,才伸手拿了一瓣。

“有话你就说。”她低着头,声音不大,像是冲着那碗还没上来的面说的。

林峰搓了搓手上的蒜皮,想了想,开口:“当年你跟我领证那天,坐的也就是这么个小桌子。你在门口冻得直搓手,进门就说饿,我兜里统共两百来块钱,给你点了一碗大份的牛肉面,你吃了一半推给我,说你吃饱了。后来我才知道你没吃饱,你是看出来我钱不够。”

赵雅琳抬起头,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你那天说,我这个人踏实,跟着我不会受委屈。”林峰把手里最后一点蒜皮放进碟子边,抬起眼,“我食言了。”

赵雅琳没说话。她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又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停着。

“那一巴掌的事,我怎么道歉都不够。”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店里的嘈杂刚好把他俩隔成一小块安静的地方,“可我这几天一直想,光道歉没有用,得想明白我到底错在哪。”

“你错在哪?”赵雅琳问,语气里有点试探的意思,也带着点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错在,我根本没给你说话的机会。”林峰说,“那天晚上周明远那么一嗓子,我脑子里嗡一下,就当成了真的。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他问清楚,不是去看你怎么说,我是直接认定了你和他有事。这几年的夫妻情分,我竟然没想起来问问你。”

赵雅琳的手指从杯沿上挪开了,攥在掌心。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到林峰以为她不打算接话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两人之间,汤面上浮着几片牛肉,香菜末绿得扎眼。老板娘放下两碗面,说了声慢用,又走了。

赵雅琳用筷子把香菜挑到碗边,像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然后才开口:“我生气,真的不光是因为那一巴掌。”她抬起头,直视他,“我气的是,你连一句‘我信你’都没说。”

林峰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天我端着酒杯过去,你脸色刚缓下来。”赵雅琳说着,眼眶有点发红,但还是撑着,“然后他站起来胡说八道。我在旁边人都傻了,话都说不利索。你哪怕看我一眼,哪怕问一句,雅琳,怎么回事,我都不至于那么难受。可你什么都没问,抬手就……好像你心里早就在怀疑我了。”

“是。”林峰没有辩解,“我承认,那天我被嫉妒冲昏了头。不光嫉妒,还有怕。当着全公司的人,他说自己是总裁未婚夫,我第一反应是丢人,第二反应是完了,雅琳是不是真有事瞒着我。我脑子里的火比脑子里的理跑得快,结果就是那一下。”

他停了停:“你心里那口气,我懂。换我是你,我也过不去。”

赵雅琳吸了口气,低下头去挑碗里的面。挑了半天,一口也没往嘴里送。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忽然说,“周明远那半年,我确实太护着他了。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我手把手带,他嘴又甜,会说话,我就没往别处想。团建那次他举着手机凑过来拍照,我还跟他说别瞎拍。现在想想,是我自己把口子给开大了。”

“你带新人有错吗?”

“带新人没错。”赵雅琳摇摇头,“分寸没拿捏好。他是我助理,一天到晚围着我转,我该早点避嫌的。你那封信里写,说我们这几年很少一起好好说说话。其实你看得没错,我忙市场部那些事,回家又没好脸色,换哪个男的心里都不会踏实。我光觉得你不懂浪漫、不知道哄人,却没想到你问我一句在忙什么的时候,我回你的话比客户还客气。”

林峰听着,端起面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味,汤浓,面筋道。他把碗放下来,说:“那我们俩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赵雅琳瞪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可是那点硬气又回来了,“你那巴掌我还没消气呢。你刚才说你想明白了,那我问你,以后再有这种事,你怎么做?”

“听你解释。先听,听完再动。”林峰说,“这是我该做的。”

“光听我解释就完了?”

“再有下次,我去找那个人。谁让我不痛快,我去砸他的场子。”林峰顿了顿,“不砸你。”

赵雅琳愣了一瞬,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低头吃了一大口面。这一口吃得急,烫了嘴,她抬手在嘴边扇了扇。

林峰赶紧把凉茶往她那边推:“慢点,没人抢。”

“要你管。”

话是这么说的,可她把那杯茶接过去了。喝了两口,她放下杯子,声音小下去:“这个礼拜我回去。你让孩子先别说漏嘴,我想自己进门。”

林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好,我什么都不说。”

“还有,”赵雅琳把碟子里他剥的那瓣蒜拿起来,咬了一小口,“以后每周留一晚上,就我们俩,不加班,不接电话。做不到你就睡书房。”

“行。”林峰答得很快,“书房那床硬,我认床,你到时候别心疼。”

赵雅琳没理他这句,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你手边那瓣蒜,给我。”

林峰把剩下那瓣递过去,看她面不改色地咬下去,心里头那块压了十来天的石头,总算松动了点。他抬手叫老板娘再加一份卤豆干,说多放辣。

“你还吃?”赵雅琳抬眼。

“给你点的。”林峰说,“当年你袖口上那点辣椒油,是我给你擦的。今天这碟豆干,就当赔那一巴掌吧。”

赵雅琳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话,把筷子伸进新端上来的卤豆干里,夹了块大的,先放进了他碗里。

第十三章 重新学信任

赵雅琳没有马上接话,把卤豆干嚼完了才说:“赔一巴掌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听着像是我拿那一巴掌换了碟豆干。”林峰点头,说知道了。她把凉茶喝得见了底,站起来拿包:“面钱我付。”林峰说我来,她抢先扫了码,冲老板娘喊了声“收钱了”,回头对林峰说:“各付各的,心里干净。”林峰没跟她争,跟着出了门。

街面上风比来时凉,赵雅琳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林峰走在她外侧,隔了半步,没敢凑太近。走到路口等红灯,赵雅琳忽然开口:“后天我回去。上午十点,你别在家等,该去公司去公司。进门那一下我想清清静静。”林峰说好。“孩子那边我晚上自己打电话说,你别提前漏口风。”林峰又说好。绿灯亮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刚才面馆里说的那几条,我不是随口说说的。你应了就得算数。”林峰说都记下了,一条都不少。

她斜他一眼:“你倒是应得痛快。以前我说什么你也应得痛快,转过头该加班加班,该不接电话不接电话。”林峰没顶回去,只说:“这回不一样。你要是不信,头一个月你把我手机拿走都行。”赵雅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摆摆手往地铁口走,走出几步回头撂下一句:“手机你自己留着,我可不想管你那些破账。”

回到家里,林峰把面馆里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赶到公司把第二天的会挪到了下午。王浩然看他脸色松快了些,追进办公室问什么情况。林峰把赵雅琳要回来的事说了,王浩然一拍大腿:“那我得张罗一下,买束花还是订个蛋糕?”林峰赶紧拦:“别。她说了,进门要清静。你这一张罗,全公司都知道她回来了,你让她脸往哪儿搁。”王浩然搓着手,说行行行听你的,那我总得准备点什么。林峰想了想,说你什么也别准备,就当不知道。

赵雅琳回来那天,林峰真的一大早就去了公司。中午在食堂随便扒拉了几口,手机攥在手里,看了十几回也没等来消息。下午三点,他实在坐不住,给家里座机打了个电话。响到第五声,孩子接的,奶声奶气喊了声爸爸,然后压低了嗓子说:“妈妈回来了,在厨房做饭呢。”林峰心里落了地,嘴上还装淡定,问吃什么。孩子说:“妈妈买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豆角。”林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半晌,才想起手里还有份文件没看完。

傍晚他进门,玄关摆着赵雅琳那双拖鞋,鞋头朝里,摆得整整齐齐。孩子扑上来抱他腿,赵雅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回来了?洗手,还有两个菜。”林峰应了一声,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进厨房想搭把手。赵雅琳正蹲在冰箱前头翻找,头也不抬:“蒜在案板底下,剥几瓣。”林峰蹲下去拿了蒜,站到水池边剥。两个人在灶台前后错身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排骨炖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响,赵雅琳把豆角倒进油锅,滋啦一声腾起白汽。孩子在客厅嚷着要看动画片,赵雅琳扬声应了句“自己开”,转头对林峰说:“周明远那事,我这几天也在想。他在我手底下半年,我愣是没看出这个人心里装的什么。外头人看,还以为是我纵着他。这个责任我跑不掉。”她拿锅铲翻着豆角,声音稳稳的,“以后用人,我多留几个心眼。背景调查、日常汇报,都按规矩来,不搞看着顺眼就行的糊涂账。”

林峰手里剥到一半的蒜放下了,过去把火关小了点,说:“你这话说到我心里了。我也有该改的地方。公司这两年摊子铺得快,我把大半心思搁在项目上,回家就是吃饭睡觉。你觉得我不管你,其实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管。往后你有什么事,先跟我说,我哪怕帮不上,也听你骂几句。”赵雅琳扭头看他:“我骂你?”林峰笑:“你想骂就骂两句,总比憋着强。”

赵雅琳没笑,把豆角盛进盘子,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她忽然说:“还有一条,我得跟你说在前头。以后公司里我俩的事,别拿到台面上说。上班就是上下级,你是老板,我是市场总监,公事公办。”林峰把剥好的蒜推到她跟前:“这条我答应。不过市场部那边该给的资源,你别因为避嫌反倒缩手缩脚。”赵雅琳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手:“我要不缩,你别说我仗着家里关系要东西。”林峰被她这句逗得直摇头:“行,那就该争的争,按流程走。”

孩子在外面喊饿,赵雅琳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孩子扒着碗边汇报今天在学校画了什么,赵雅琳一边听一边往林峰碗里添了勺排骨汤。汤不烫,正好入口。林峰喝了一口,抬头碰上她的眼神,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各自低头吃饭。

饭后林峰抢着洗碗,赵雅琳没跟他争,去客厅陪孩子搭积木。厨房里水声哗哗,林峰洗到一半,听见母女俩在客厅笑作一团。他隔着玻璃门看过去,赵雅琳盘腿坐在地垫上,头发松松挽着,孩子把一块红积木往她头顶上搁。林峰低下头接着刷碗,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等孩子睡了,赵雅琳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到林峰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翻公司的事。她把水杯往他手边一搁:“说好的,一周一个晚上不接电话。今天不算,今天刚回来。从下周起。”林峰把电脑合了:“行,下周哪天?”赵雅琳端着杯子想了想:“周三。周三市场部例会不多,你那头要是能挪也挪开。”林峰说明天就跟助理说,周三晚上天塌了他都不应。赵雅琳哼了一声:“别说得那么满,到时候电话一响你又坐不住。”林峰举手:“你监督。”

赵雅琳端着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林峰,我今天能回来,是念着这几年你没跟我红过脸,家里大事小情你也没撂过挑子。可那一巴掌,我记住的不光是疼,是我看你的那一眼你没接住。信任这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补回来的。咱俩慢慢来吧。”林峰站在客厅当中,看着她的背影,认认真真回了一句:“慢慢来。你走多慢,我等多慢。”

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头透出一点灯光来。林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灯,慢慢走回自己那侧的房间。

第十四章 法庭外的沉默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法院门口的台阶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林峰把车停在对面的巷子里,赵雅琳坐在副驾上解安全带,手停在扣子上没动。

“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进去就行。”林峰说。

赵雅琳推开车门:“我答应过李静,旁听席上得有人坐。他害的是公司,我不光是你老婆,还是市场总监。”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台阶。安检口排队的人不多,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摞材料站在前头,回头看了赵雅琳一眼,大概认出了什么,又很快转了回去。林峰把手机掏出来放进筐里,侧头低声说:“昨晚我把起诉材料又看了一遍,二十万那笔转账他从公司账户挪出去,走的还是市场部一个供应商的户头。李静查了三个月流水才把这根线拎出来。”

赵雅琳点了下头,没接话。她今天穿了件深灰的风衣,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没怎么化妆。从家里出门到现在,她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但林峰能感觉到她不是生气,是心里在翻腾,像灶台上那锅快开的水,盖子被顶得轻轻响。

法庭里头比外头冷。旁听席坐了七八个人,王浩然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看见他俩进来,抬手招了一下。赵雅琳在他旁边坐下,林峰挨着她。前面两排是检察院的人和一个笔录员,再往前就是被告席。周明远被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手腕上那副铐子反着光。他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灰夹克,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跟半年前那个在年会上端着酒杯、笑得满面红光的助理不像一个人。

审判长敲了槌,声音平平稳稳地念程序。林峰听着那些法律条文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那天在办公室对质,周明远先是否认,后来他把照片的原始信息打印出来放在桌上,那小子盯了纸面足有半分钟,忽然笑了,说了句:“林总,你查得挺细。”林峰当时没回话,只把李静整理的公款流水推到对面。周明远拿起来翻了翻,笑不出来了。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念到“伪造聊天记录、擅自挪动公司资金二十万元”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咳了一下。赵雅琳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收得发白。林峰没去碰她,这种时候碰她反倒不合适。他余光里看见她盯着被告席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审一份不合格的提案。

周明远自始至终没抬过头。认罪环节,审判长问他有没有异议,他声音闷闷地说“没有”。问到最后陈述,他手里攥着一页纸抖了半天,念出来的话断断续续,说对不起公司,对不起赵总,说自己刚进来的时候是真想干好,后来看着别人挣得多心里不平衡,一步错步步错。念到末尾他停了一下,补了句:“最不该的是年会那晚,我喝多了。”

赵雅琳的肩膀动了一下。林峰侧头看她,她抿着嘴,眼睛还是盯着前面,低声说了三个字:“喝多了。”

声音不大,但林峰听出里头的意思了——这半年里那些让人不痛快的事,到被告嘴里,就换来一句“喝多了”。

休庭的时候,赵雅琳起身往外走,林峰跟上去。走廊里有饮水机,她接了半杯水没喝,端在手里。王浩然从后头赶上来,压着嗓门说:“那小子刚才看我一眼,我差点没忍住。”赵雅琳瞥他:“你忍住。你要在这儿闹出动静,回头外头怎么写公司?”王浩然缩了缩脖子,嘟囔一句“我也就是嘴上说说”。

再开庭就是宣判。审判长念判决书念了快二十分钟,最后落到结果上:周明远犯职务侵占罪,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两个月,缓刑两年,退赔全部挪用款项,另处一笔罚金。周明远被带下去的时候终于抬了眼,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下,正撞上赵雅琳。赵雅琳没躲,平平静静地看了回去。他就那么一愣神,被法警带出了侧门。

从法院出来,天放晴了。云裂开一道口子,阳光斜斜地铺在台阶上。赵雅琳站在法院门口的石柱子旁边系风衣扣子,林峰去开车,走几步又折回来。

“你刚才在里面,”他斟酌着说,“要是心里不痛快,别憋着。”

赵雅琳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说:“我不恨他。我就觉得后怕。”

林峰没插嘴。

“他在我手底下半年,天天跟我汇报工作,中午有时候还帮我带饭。我愣是一点没觉出来这人心里揣着别的念头。”她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我后怕的不是他抢你位置那点心思,是我这个人看人的眼光出了岔子。要不是李静把账目翻出来,这二十万的口子捅下去,年底审计谁都过不去。到时候跟着倒霉的是整个市场部,还有你。”

林峰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李静说了,这种账做得很细,不是内行根本看不出。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揽。”赵雅琳偏头看他,“我是提醒我自己。往后用人,不能光看顺不顺眼。能力是一码,心术是一码。”

林峰点头,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我跟李静商量了,人事那边把背景调查加两道关。以前查身份证和上一家公司的离职证明就完了,现在要加前雇主的面谈记录和直属上级的评价函,重要岗位再加一道财务和征信筛查。流程慢一点就慢一点,总比引狼入室强。”

赵雅琳接过话头:“市场部这边我先动。下周例会我把各组的对接供应商重新理一遍,凡是新签的一律走李静的复核程序。”

“不嫌麻烦?”

“麻烦总比后怕强。”

两个人顺着台阶往下走。王浩然从后头追上来,手里举着手机:“刚李静发消息,说退赔的钱今天下午就能走流程到账。她问要不要请个律师写个声明发到公司群里。”林峰想了想,说:“声明不用那么正式,就说不当行为已经通过法律途径处理,公司会持续完善制度。措辞让李静把关,别带情绪。”

王浩然哎了一声跑开去回话。林峰和赵雅琳走到停车场,风比出门那会儿软了些。赵雅琳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很自然地穿过他臂弯,挽住了他的胳膊。

林峰脚步顿了一下。这一下很轻,但赵雅琳感觉到了。

“看路。”她说,下巴朝前头努了努,“你那车停得靠墙太近,别倒不出来又怪我。”

林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胳膊上她的手指凉凉的,慢慢暖过来。车从巷子里倒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法院的国徽还反着光。赵雅琳坐在副驾上把安全带扣好,调了调靠背,忽然说了一句:“太阳挺好。回家吃面吧,早上我出门前和了一块面,中午将就吃个打卤面。”

“卤我打。”林峰说。

赵雅琳斜他一眼:“你打卤我看不上,咸淡没准头。”

“那你盯着我打。”

“这还差不多。”

车子汇进主路,阳光从挡风玻璃上漫过来,落在赵雅琳的侧脸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林峰看了一眼后视镜,变道,往家的方向开。

第十五章 新制度和新开始

法院台阶上那片斜铺下来的阳光还没散,李静的电话就先追到了林峰手机上。

“退赔款到账了,二十万整,一分没少。”李静的语气一贯没什么起伏,像是在汇报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往来款,“另外我把内控培训的提纲拟出来了,分三场,财务制度、审批流程、人事背调各一场,你看什么时候排期?”

林峰把车往路边临时停了停,说了句稍等,偏头看赵雅琳:“李静说培训要排期,你有安排吗?”

赵雅琳想了想:“别拖。趁着这件事大家心里还记着,讲规矩才听得进去。下周一就开始吧。”

林峰对电话里说:“听见了,下周一开始,连排三场。你主讲财务和审批,人事那块让我来对接。”

李静应了一声,末了补一句:“这次加进去的不光是培训。我草拟了一份《关键岗位监督办法》,有一条是匿名举报渠道,邮箱和线下信箱双轨,信箱不设在行政部,设在财务这边的档案室门口,钥匙我和纪检小组各管一把。你回来签个字就行。”

“你把稿子先发我看看。”林峰说完挂了电话。

赵雅琳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李静这动作,比咱们俩商量得还快。”

“她这人你也知道,眼里不揉沙子。”林峰把车重新汇进车流,“年初她就提过财务复核要加人脸识别加分级权限,当时我嫌流程繁琐,压下去了。现在回头看,她那个方案要是早落地,周明远连账都碰不到。”

赵雅琳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把车窗降了一指宽的缝。风灌进来,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动。半晌她才说:“你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背。那个方案当时压下去,我也投了赞成票。我也嫌麻烦。”

林峰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周一上午九点,峰云科技的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李静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捏着一支翻页笔,把一张流程图打到墙上,从部门提出申请、到分管副总审核、再到财务复核、最后分管资金权限的终审,每一个节点上面都标了红线和对应的责任人。

“以前我们的审批是三级。从今天起,二十万以上的支出要过四道手。”李静拿翻页笔点了点图上的红框,“光是人多不解决问题,重点是每一道都留痕、可追溯。谁签的字,系统里清清楚楚,想事后抹掉,得三个不同岗位的密码同时授权。”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市场部的小组长举起手问:“李总,这样我们做活动的垫付款,走一趟流程得多久?客户那边等着发票呢。”

李静没含糊:“紧急支付走绿色通道,但事后必须三个工作日内补齐书面说明,超时不补的,下一笔钱就卡住。要不要嫌慢,你自己权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点头。散会的时候几个部门负责人围着李静问细节,赵雅琳站起身把笔记本一合,冲林峰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王浩然端着杯咖啡跟过来,压低声音笑:“这回算是把窟窿堵上了。我看底下那帮人表情都不轻松,以前随便签个字就能把钱挪出去,现在四道锁,神仙来了也没辙。”

“神仙来不了,贼也进不来就行。”林峰推开办公室的门,“你这几天把采购那条线的供应商合同都过一遍,凡是没走公开比价的,整理出来交给我。”

王浩然应声走了。赵雅琳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我呢?”

“你?”林峰把她让进屋,“你把市场部拿回去。”

赵雅琳愣了一下:“你意思是,让我重新兼管市场部?”

“周明远之前挂在你名下,占了半个助理的编制,实际干的活是把市场部的权限一点点往他手里划。他不在,那个位置空着,市场部现在名义上是你在管,可他弄的那些小动作把底下的汇报链搞乱了。你得重新捋一遍。”林峰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李静刚送来的监督办法草案,“这不是我给你派活,是这摊子本来就跟你有关系。峰云科技头一天成立,第一笔业务就是你谈下来的。”

赵雅琳没马上答应。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两下。过了好半天,她把笔往笔筒里一插,回过头来:“行。我接手。但我有个要求,市场部的人我想调两个走,一个去财务做业务对接,一个下到项目组从基础干起。这两个人本身能力没问题,是在周明远手底下待久了,看事的角度有点偏。”

“你定。”林峰头也没抬,“用人这块你比我毒。”

“毒算什么好话。”赵雅琳嘴上嫌弃,还是弯了弯眼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匿名举报渠道的事,下午全员会你打算怎么说?”

林峰翻过一页草案:“实话实说。把周明远的事讲清楚,然后告诉大家,渠道设了,不是为了抓谁的把柄,是让想好好干活的人有个地方递话。”

下午的全员会开在食堂。没有桌椅,大家站着围成两圈,林峰拿了个话筒,也没讲稿,开口第一句就是:“前一阵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咱们公司出了个蛀虫,好在蛀得还不算深,及时补上了。今天要说的就一件事,往后谁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管是账上的、还是人事上的,都可以直接递话。邮箱和信箱都在财务那边,不记名,也不查谁写的。写了就有专人看,看见问题就查。你们护着公司,公司护着你们。”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

散场后赵雅琳抱着一摞市场部旧报表从食堂侧门出来,正好撞见王浩然蹲在花坛沿上抽烟。王浩然抬头冲林峰竖了个大拇指,又扭头看看赵雅琳怀里的报表,咧嘴一笑:“这回公司算是干净了。”

林峰从赵雅琳手里抽走最上面两本,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家里也干净了。”

王浩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哦”了一声,掐了烟跟上来。赵雅琳在背后啐了一句:“你们两个少在我跟前打哑谜。”

接下来一周,赵雅琳把市场部所有项目的对接人台账重做了一遍,每天加班到九点多。林峰下楼去接她的时候,常看见她办公室里灯还亮着,桌上铺着一半是旧项目清单、一半是重新划定的责任分工表。有一个下午林峰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去,正碰上她在跟市场部的人开会,说到痛处她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楚:“以前谁做得好坏一个样,年底看汇报写得漂不漂亮。从这周开始,谁的活谁认领,干完了在系统里留记录,我按记录看人,不听嘴上说得怎么样。”

底下没人吭气,散会的时候几个年轻人走得比平时慢,边走边低头翻手里的任务表。

周五晚上李静发来邮件,附件里是监督办法的定稿,正文下面附了一段备注:培训覆盖全员,第一轮签到率百分之九十六,缺席的几个已经补课。又附了一行:“举报信箱今日收到第一封,是一封感谢信,实名,感谢财务把流程讲明白了,让他们做项目心里有底。信复印件归档,原件我留着。”

林峰把邮件转给赵雅琳,只写了四个字:“开头不错。”

赵雅琳回他一个翻白眼的图标,底下跟一行字:“别忘了明天早上送孩子,我八点有供应商对接。”

林峰笑着合上电脑。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楼里只剩零星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其中一盏在财务部,一盏在市场部。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锁门下楼。走到车边,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李静发来的微信:“新制度第一周运转正常。没人违规,没人抱怨流程长。下个月起可以把匿名渠道拓展到项目立项环节。你觉得呢?”

林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行,你牵头。我签字。”

第十六章 年会重开

腊月里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办公楼外的路灯已经亮成一片。林峰处理完最后一份季度预算审批,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门口敞着,里头传来挪桌子的声响和赵雅琳说话的声音。

他走过去往门里一看,赵雅琳正挽着毛衣袖子指挥市场部的几个年轻人搬花篮。地上横着两条长桌,红绒布铺到一半,花篮往哪边摆她跟行政的小姑娘争了两句,最后还是小姑娘细声细气说了句“赵总,摆左边拍照不挡人”,她才点了头。

“你不是说今年不办了吗?”林峰靠在门框上问。

赵雅琳抽空瞥他一眼,手上没停:“我是说大办的不办。财务部的人提了意见,去年那顿饭钱砍了也好,但总不能一年到头连个坐一块儿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

“谁提的意见?”

“李静。她算的账:场地用我们自己的会议室,菜让食堂加两桌,酒水从去年团购剩下的里匀,统共花不了几个钱。她说这叫该省省该花花。”赵雅琳把桌布最后一角掖进去,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晚别缩在办公室,七点开席,你坐主桌。”

林峰想说什么,赵雅琳已经转身去招呼另一个抱着抽奖箱的同事了。

七点差十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两百来号人挤得桌椅背靠背,菜已经上了大半。灯换了暖黄色的,比去年酒店宴会厅的堂皇省了不少排场,倒显得热乎。林峰被王浩然拽到主桌挨着赵雅琳坐下,桌边还有李静和几个部门负责人。

王浩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比你去年搞那个正经多了。去年那排场大得我看着都替你心疼。”

“你心疼什么,钱又不是你出。”

“主要是我坐底下看戏看得心虚。”王浩然往自己嘴里塞了颗花生米,“今年踏实。”

主桌上一片哄笑。

七点一刻,菜上到第三轮,李静拿筷子敲了敲杯子边:“林总,说两句吧。今年大家都盼着你说。”

底下几桌开始起哄。林峰站起来,手里的酒杯让王浩然满上了。

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没往台上走,就在桌边站着,扫了一眼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人。有人嘴里还嚼着东西,几个年轻人在底下偷偷举手机拍。

“我就说两句,说完你们赶紧吃,菜凉了是大事。”他停了一下,声音收了收,“去年那顿年会,我办得不好,让大家看笑话了。这话我本该在全员会上说,一直憋着,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补上。”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身子朝前弯下去,结结实实鞠了个躬。底下先是静了静,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很快连成一片,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林峰直起身,拿起杯子:“这杯酒我敬大家。过去一年,公司里出了不好的事,也有好的事。不好的事我担大头,好的事全靠你们。今年这个年会是我爱人牵头操持的,菜单是她定的,省下来的场地钱她批给抽奖了,所以你们一会儿使劲抽,中不了别找我。”

底下一阵笑,有人喊“中不中都找赵总”。

赵雅琳坐在他旁边,一直没吭声,只是笑。等林峰说完坐下,她也站起来了。她一手端杯,一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朝林峰那边挪了半步。

“林总,我敬你一杯。”

底下“哦”地一声哄起来,有人笑得意味深长。

林峰也乐了,端着杯子站起来:“怎么还叫林总。”

“在公司叫林总,是对公司负责。”赵雅琳一本正经,“这一年辛苦你了。”

林峰跟她碰了一下杯,一仰头喝干净了。赵雅琳那杯也空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忽然凑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根,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杯是公开的。回家再跟你算一巴掌的账。”

林峰一愣,偏头看她。赵雅琳已经退回去了,脸上还挂着笑,眼神里带着点故意的促狭。他忍着笑低声回她:“怎么算?”

“看你表现。表现不好,翻倍。”

王浩然坐在旁边,耳朵尖已经凑过来了:“赵总,你俩说什么悄悄话?”

“说他上个月工资迟交了一天。”赵雅琳面不改色。

王浩然立刻缩回去:“当我没问。”

底下抽奖开始,热闹把这一茬盖了过去。林峰端着杯子跟部门负责人挨桌敬了一圈,走到最后一桌时,项目组那个从周明远手底下调出来的年轻姑娘站起来敬他,有点紧张,杯子差点碰歪。

“林总,我敬您。以前我在周……在原来那位手下做事,做得不清不楚的。现在赵总把我放到项目上从头干,我知道公司还信我。”

林峰跟她碰了杯:“你活干得怎么样,赵总回头报给我。别的不用提。”

姑娘使劲点了下头,把酒喝了。

赵雅琳后来在边上挽着毛衣袖子收拾剩菜,林峰走过去递了张纸巾给她擦手。

“今天这个会,办得好。”

“你是夸我还是夸李静?”

“都夸。主次你自己分。”

赵雅琳把手擦完,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今天这酒敬完了,明天你那个新的审批流程得给我盯紧。出问题我可不管。”

“盯。”

十点多散场,人走得差不多。王浩然带着两个小伙子把会议室桌椅归位,李静在门口清点剩下的酒水登记入库。林峰拎着外套在门外等赵雅琳。她最后出来,怀里抱着一堆没贴完的抽奖标签。

“留着干嘛?”林峰伸手替她拿了几张。

“明年还能用。省一点是一点。”

林峰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同一个日子也是这个会议室。那时候她端着酒杯站他面前,他连杯子都没接稳,后面一连串事像倒了的多米诺骨牌,差点把两个人中间那点信任全压塌。现在人还是这些人,门是同一扇门,灯换了,桌布换了,她站在原处,身边没了那个不怀好意的影子。

“想什么呢?”赵雅琳锁了门,回头看他。

“想明年这个会还办不办。”

“办啊,怎么不办。”赵雅琳往楼梯口走,“不过明年不归我管了,明年让行政轮值。我打算歇一年,专心琢磨市场部那摊事。”

“那我管?”

“你管也行。先学会少说两句废话。”她睨他,“今天台上那段,前半截还行,后半截扯菜单就扯远了。”

林峰跟在她身后下楼,走廊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行,明年我写稿子,你先审。”

“这还差不多。”

两人走到车边。夜风有点凉,赵雅琳把毛衣又拢了拢。林峰拉开副驾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车子打着火,暖风吹上来,赵雅琳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林峰把车倒出车位,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空落落的停车场,忽然说了句:“那个巴掌的账,今天开始算,还是回家算?”

赵雅琳没睁眼,嘴角却动了动:“看你现在这个态度,可以先记账。利息另论。”

“怎么个另论法?”

“好好开车。”她睁开一只眼,“到家再说。”

第十七章 回家路上

夜里十点多的街道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梧桐树影投在地上,一片叠着一片。林峰本来要去开车,赵雅琳拉了他袖子一把。

“走回去吧,就两站路。今晚酒喝得不多,吹吹风。”

林峰看了她一眼,把车钥匙揣回兜里。年会那间会议室里闹腾了几个钟头,暖气烘得人发闷,出来才觉得夜风凉得舒服。他把外套脱下来往她肩上搭,赵雅琳没推,顺手把两只袖子在胸前系了个结。

“你这衣服现在一股火锅味。”她低头闻了闻。

“抽奖那会儿王浩然非拉着我去后厨看他们煮宵夜。”

“他每年都这样,把年会当自己家办。”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关了门的药店,卷帘门上贴着“春节休息”的红纸,边角被风掀起一条。赵雅琳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想起去年这时候。”她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的十字路口,“散场以后你站在那个电线杆子底下等我,我出来的时候你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果汁,冻得来回跺脚。”

林峰跟着看过去,那根电线杆还在,上头的广告牌换成了社区健身的公益宣传。“去年我等你,你出来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忘了。”

“你说‘今天这酒敬得值,公司明年肯定更好’。”

赵雅琳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那天穿的那件白大衣,袖口沾了一块酱油。我站电线杆底下等你的时候就在想,回去得先帮你把袖口搓了。”

“那你后来搓了吗?”

“搓了。搓了半小时,你那件大衣现在还在衣柜最里头挂着,酱油印子淡了,没全掉。”

赵雅琳低头走了几步,忽然伸手过来,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抓住了。她的手心还有点热,指腹凉。“我后来想,你那一巴掌打醒了我两件事。”

林峰步子慢下来。“哪两件?”

赵雅琳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过去,光一段一段地落她脸上。

“第一件,你是个会吃醋的普通男人。”她攥了攥他的手指,“这五年你在公司里从来不跟我摆脸色,底下人闹什么你都说回去再议。我有时候觉得你像个铁壳子,什么都装得住。那天你那一下,我当时是懵的,后来关在屋里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原来你也会急,也会不管不顾。你急了是因为你在乎,这个我认。”

林峰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件。”赵雅琳吸了口气,“我不能再把你当铁人,什么都让你扛。周明远这个人,是我招进来的,是我一手提到助理位置的。他做的那些事,根子在我这儿。我光看他会说话会来事,没看他心术正不正。出了事我第一反应是关起门跟你生气,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家里的事公司的事,这些年我习惯了一甩手说‘你定’,甩得多了,慢慢就真觉得你该什么都定得住。”

“你别这么说。”林峰开口,声音有点沉。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不是认错,是认清楚了。你打那一巴掌是你的错,我不推。可他能在公司里兴风作浪半年,是我给了他把柄。这两件事得分开算。”

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停在斑马线前头。对面走过来一个遛狗的年轻人,狗绳拉得长长的,小狗在路沿上嗅来嗅去。绿灯亮了,林峰迈步的同时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她走在里侧。

“那我也说一件。”他声音不大,夜风一吹差点散了,“我那天打你之前,但凡开口问一句,这事都到不了那一步。周明远当着全公司喊那句话,我脑子一热只有一个念头——你们俩合起来耍我。我被这个念头推着走,连你眼睛都没看仔细。你眼睛里是什么我后来才想起来,当时那个委屈和难堪,我隔了几天才一点点看明白。”

赵雅琳抿了抿嘴。

“所以我也打醒了自己一件事。”林峰攥紧她的手,指头扣进她指缝里,“先问再动怒。这五个字我写下来了,放在办公桌抽屉里,第一个抽屉,早上上班一拉开就能看见。”

“写下来了?”赵雅琳有点意外。

“李静那天来我办公室,看见我桌上摆着张便签,问是什么。我说是新的座右铭。她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五个字值二十万。”

赵雅琳“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李静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算账。”

“她还说,这五个字应该全公司贴一遍。”

“那你贴了吗?”

“贴了。行政那边印了五十张,每个部门墙上钉一份。底下人以为是新的安全标语,有人问我是不是要搞消防演练。”

赵雅琳笑得弯下腰去,又直起来,眼角沁了点水光。“林峰,你说咱俩这都算什么。在同一个公司,天天见面,结果最要紧的话一年憋到一块儿说。”

“一年说一次也行。”林峰伸手替她把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拉上来,“以后每年年会散场走回去,都说一次。”

“累不累啊你。”

“不累。比搓大衣袖口那半小时轻松多了。”

赵雅琳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不重,跟拍灰似的。“提大衣有完没完。”

“那件大衣好着呢。”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打招呼,又缩回去。赵雅琳站在铁门边没急着进,转过身看了林峰好一会儿。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在地上拖得老长。

“林峰。”

“嗯。”

“今晚台上那个鞠躬,满场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

“我旁边那个项目经理,去年才来的,他偷偷问我是不是下周要裁人。说老板突然认错,肯定有下文。”

林峰无奈地笑:“你怎么说的?”

“我说老板不是要裁人,是学会先问再动怒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对视着,不知道谁先没绷住,同时笑了起来。赵雅琳笑得弯腰,外套那个结松了,掉在地上,林峰弯腰捡起来重新给她系上。他系结的时候,赵雅琳低头看他手指动作,忽然说:“其实今晚那杯酒,我敬到一半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怕你又想起去年那个场面。我怕你端着杯子心里不舒服,面上还得笑。”

林峰把结系好,直起身来。“没有不舒服。我端着杯子看见的是你,旁边站着李静和王浩然,后头坐着全公司的人。去年那个影子不在了。”

赵雅琳看着他的眼睛。“真不在了?”

“真不在了。”他顿了顿,“周明远那事翻篇了。你这个人,我认。”

赵雅琳没说话,伸手把他外套领子撸平,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吧。冰箱里还剩半盒饺子,回去煮了当宵夜。”

“你包的?”

“李静包的。她那手艺,皮薄馅大,比我强。”

两个人往单元门里走,赵雅琳掏钥匙开门禁,忽然又站住了。

“明天早上你送孩子去学校?”

“我送。”

“那今晚得早点睡。”她拉开门,回头瞥他,“还有,抽屉里那张便签,明天带回来给我看看。”

“看这个干嘛?”

“我看看字体练得怎么样。”赵雅琳推门进去,声音里带着笑,“头一回见你写座右铭,我得验收。”

门禁在身后合上,楼道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上。林峰跟在她后头爬楼梯,听着她鞋跟踩在台阶上的声响,心里踏实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十八章 信任的底色

一年后的秋天,赵雅琳去学校接孩子,老师递给她一张画,说是课堂上让画“我的家”,孩子画得特别认真,涂了半节课颜色。

画不算精细,蜡笔线条有些出格,但一眼就能认出画的是谁。左边一个高个子男人,头发用黑蜡笔涂得厚厚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右边一个女人,穿着红裙子,头发画得特别长,长到腰下面。两个人中间牵着一只小小的手,那只手属于中间一个矮矮的小人,小人张着嘴笑,眉毛画得歪歪扭扭。

画的右上角,孩子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字:我家的超级英雄。

赵雅琳拿着画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到家后她没把画收进抽屉,翻出两块磁吸贴,认认真真把画贴在了冰箱门上。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了个位置,让画正对着厨房的餐桌—这样吃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瞧见。

晚上七点多,林峰回来了。他在玄关换鞋,听见厨房抽油烟机响,赵雅琳在里面炒菜,孩子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拼到一半凑过去看冰箱上的画,指着那个高个子小人说:“这个爸爸画得不像,爸爸没有这么胖。”

“那是因为爸爸西装穿得厚。”赵雅琳在厨房里回了一句。

林峰把外套挂好,走到冰箱前。

他先是看到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然后才低头看画。看了几秒钟,他伸手把冰箱门拉开,够出一瓶水,关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退回去看。

“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学校美术课。”赵雅琳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搁在餐桌上,“老师发班级群里了,别的家长都在发自家孩子的画,我一看咱家这张,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了?画得挺好的。”

“你没看见他给我画的那个头发吗,那么长,跟披了一条红围巾似的。”

“本来就是长头发。”林峰把水放下,弯下腰凑近去看画底下那行字,“超级英雄—这词谁教他的?”

“我哪知道。这年纪的孩子,学校听一耳朵,动画片看一段,什么词都能冒出来。”赵雅琳摆好筷子,喊孩子洗手吃饭。

孩子从地上跳起来,先跑到冰箱前,指着那行字对林峰说:“爸爸,老师说我字写得好看,但‘雄’字写错了,我写成‘熊’了。”他踮着脚指自己的字,五岁的脸上全是认认真真的表情。

林峰弯腰看了看,那个“雄”字旁边确实被老师用红笔改了。

“改了就改了,能认出来就行。”他伸手揉了下孩子的脑袋,“下次会写了?”

“下次会写了。英雄,不是狗熊。”

赵雅琳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差点把盘子笑翻。她稳住盘子放到桌上,说:“行了行了,洗手吃饭,别研究字了。”

孩子跑去洗手间。林峰还在冰箱前面站着,胳膊撑在冰箱门框上。赵雅琳走过去,拿围裙擦手,站到他旁边。

“看不够啊?”

“也不是看不够。”林峰偏头看她,“你说我算什么英雄。早上起不来,中午凑合吃,晚上回来往沙发上一歪,连陪孩子拼个积木都犯困。”

“我也不是。”赵雅琳看着画上那个红裙子长头发的人,嘴角慢慢翘起来,“我连他昨天在学校跟谁打了一架都不知道。要不是老师打电话,我还以为他在学校乖得很。”

林峰转头看她:“什么时候打的架?”

“前天。跟同桌,抢一块橡皮。老师让我明天去一趟。”

“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赵雅琳说,“上回家长会就是你去的。老师点名要见我,说想跟我说说孩子最近脾气有点冲。”

“随我。”林峰没打磕巴地接话。

赵雅琳斜他一眼:“可不就是随你。”

厨房里砂锅还咕嘟着,飘出排骨炖萝卜的香味。孩子在客厅喊“我洗完了”,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地板。林峰从冰箱前退开,拉椅子坐下,伸手拿了双筷子。

“其实咱俩都不是英雄。”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搁进碗里,“就是两个普通人,犯了错能改,误会了能说开。”

赵雅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孩子的碗先盛好。听他说这话,她没马上接,低头把汤勺搁稳了才出声。

“这话说得对。”她抬起头,“一年到头该忙忙、该吵吵,吵完能坐下来吃一顿自己做的饭,这就挺不容易了。”

“不吵架更好。”林峰说。

“不吵架?”赵雅琳把盛好的饭推到他手边,“上周三因为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就为一件芝麻大的事争了一晚上。”

“上周三我错了。”

“当然你错了。你都认了。”

孩子爬上椅子坐好,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拿起勺子敲碗沿:“我要吃排骨。”

赵雅琳一筷子拍开他的手:“敲碗是干什么的?不许敲。”

“可你俩说话不理我。”

“现在理你了。”林峰把排骨夹进他碗里,“吃你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孩子埋头啃排骨。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楼的窗户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厨房这头抽油烟机关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碰和砂锅微微翻滚的声音。赵雅琳又起身去调了调灶火,回来时顺手把围裙挂好,抬眼看见冰箱上那张画,磁吸贴压着的那张蜡笔画,在厨房暖黄的灯下面,颜色竟比白天看着更顺眼些。

“林峰。”

“嗯?”

“那天你说,周明远那事翻篇了,我这个人你认。”她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我想了想,你这个人我也认。”

“就认?”

“认,再加一条。”赵雅琳说,“以后你犯了错能改,我误会了能说开。这话今天说定了,你以后别嫌我啰嗦。”

“不嫌。”

“别答应得太快。去年你也是答应得挺快。”

林峰放下碗,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去年我没写下来。今年不一样了,公司墙上贴着,全市的消防通道都知道了。”

赵雅琳没忍住,笑得趴在桌上。孩子从碗里抬起脸,糊了一嘴汤,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也跟着傻乐。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饭菜正香。冰箱贴上的画安静地贴着。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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