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村口,天色已近黄昏。远远地,便望见几缕炊烟从瓦檐间升起来,淡淡的,软软的,像是谁家母亲在灶前刚点着了火,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那烟一缕一缕地往上走,走得极慢,极从容,仿佛从许多年前就一直悬在那里,不曾散过。
我下了车,沿着那条旧路往里走。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缺了几块,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下雨天踩上去,还会溅一裤脚的泥点子。田也还在,一级一级的梯田,像老人额上的皱纹,横卧在山坡上。正是麦子将熟未熟的时节,风过处,青黄相间的浪一波一波地推过去,推到山脚下又折回来,沙沙的,像是土地在翻身时发出的叹息。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可我走着走着,总觉得哪里不对。路在脚下,田在眼里,炊烟在头顶,可我就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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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静得很。从前这个时候,该是热闹的。铁锨碰在石头上当当的响,赶牛的老汉吆喝着,孩子们光着脚在田埂上追蜻蜓,蜻蜓没追着,倒踩倒了一片刚抽穗的麦子。现在呢,田还在,可田里没人了。梯田荒了一半,野草从田埂爬到田心,一寸一寸地占着。有几块地还种着麦子,却像是没人管的孤儿,蔫蔫地长着。
我走到自家老屋前。门锁着,锈迹从锁眼里淌出来,在门板上画了一道褐色的泪痕。窗是关着的,可窗纸早就破了,风灌进去,又灌出来,呜呜的,像是屋里有人在叹气。我想起小时候,黄昏时母亲总在灶前忙,铁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的香从门缝里挤出来,挤得满巷子都是。我放学回来,远远地闻见这味儿,肚子就咕咕地叫,脚步不由得快起来。
如今巷子还在,炊烟也还在,只是没有一缕是从我家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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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故乡其实是个很残忍的地方。它什么都留着:路留着,田留着,连那棵歪脖子枣树都还在,每年秋天照样结一树红彤彤的枣。它允许你回来,允许你走一走旧路,看一看旧田,甚至允许你站在老屋门口,做一会儿从前的梦。
可它偏偏不让你回到任何一天。那些在田埂上等我回家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先是三爷,然后是二大娘,后来是父亲。他们像秋天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割倒了,可春天不会再有新的长出来。
小时候我总想逃离这里。觉得土地太沉闷,日子太慢了,烟火呛人,鸡鸣狗叫都烦人。我发誓要走得远远的,去看高楼,看火车,看那些在书上画着却从没见过的东西。后来我真的走了,走了很远,看见了万家灯火。可站在天桥上,看车流像河水一样从脚底下淌过去,我忽然想起的,却是麦田里那股泥土混着青草的腥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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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明白,故乡从来没变过。变的是我。我成了故乡的客人。走在街上,有孩子歪着头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偶尔碰见个把老人,颤巍巍地喊我一声小名,我应着,心里却慌,我想不起该叫他什么了。
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地响。远处有烟升起来,淡淡的,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我站在田埂上,等了一会儿。风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搁在麦田里。我想,这时候要是有人从村里走出来,远远地喊一声“吃饭了”,该多好。可我等了好久,只有风在响。
回得去的故乡,回不去的时光。路还在那里,田也还在那里,只是再没有人站在田埂上,等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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