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暴力”或影响孩子一生心理健康

参考消息网10月25日报道 德国《世界报》网站近日发表了题为《把沉默当惩罚，以及它对孩子的深远影响》的文章，作者是斯特凡妮·翁贝豪恩，全文摘编如下：

深夜。客厅里，电视屏幕闪烁，但没有人真正在看。餐桌上还摆着两个盘子。一个吃了一半，另一个几乎没动。孩子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许是问问题，也许是一句道歉。

没有回应，孩子又尝试了一遍。母亲没有抬头，手指依然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孩子等了一会儿，转身回房。

会引发强烈应激反应

这种情形在家庭中并不罕见。父母将沉默作为惩罚，以此管教孩子。通过反复或长期忽视孩子，来对孩子实施惩罚，被称为“沉默对待”，又被称作冷暴力。尽管它不属于身体暴力，但仍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依恋研究者卡尔·海因茨·布里施是德语区最著名的依恋理论和儿童发展专家之一。他介绍说：“‘沉默对待’具体表现为，冲突中的一方突然停止回应、无视对方且拒绝眼神交流。如果在育儿或人际关系中，将这种行为用作惩罚、施压或操纵手段，则属于情感暴力范畴。这种形式的暴力体验可能导致依恋关系发展出现长期障碍。”

当父母有意忽视孩子、拒绝给予关怀时，孩子的反应会非常激烈。人类天生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离不开情感接触与交流。就连婴儿也会期待自己发出的信号——比如微笑或哭闹——能得到即时回应。

研究表明，即使照料者只是短暂地忽视婴儿，也会引发明显的应激反应。“如果沉默的时间较长，儿童会感到巨大的压力，并往往将其解读为拒绝。”布里施说。与成年人不同，儿童通常无法理解并厘清此类情况。他说：“当刻意忽视被当成一种管教手段，用以规范其行为时，儿童很容易因此受伤。”

一项2024年发表的研究报告探讨了父母实施心理控制对儿童自尊心的影响。心理控制包括指责、羞辱、剥夺关爱、情感逃避或忽视等行为。在为期两年的研究中，科学家发现了其中的关联：儿童感受到母亲施加的心理控制越强，自尊心就越低。

反之，儿童的自尊心越低，就越容易被父母的沉默操控。研究表明，长远来看，育儿过程中的心理控制可能损害儿童自尊心。

可导致长期心理问题

心理治疗师安妮·约内在临床工作中经常遇到童年时期遭到“沉默对待”、因而深受其害的成年人。“事实上，通过沉默来长时间地剥夺关爱，是最被低估的情感暴力形式之一。”约内强调。许多受害者反映，自己没有受到明显的虐待，只是在发生冲突时，父母会连续几天不与他们说话、无视他们，或者在情感上回避他们。

其后果往往要到数十年后才会显现。约内指出：“受害者通常会对被拒绝产生过度恐惧，非常害怕失去，难以设定界限，或总想满足他人的需求。他们学会了一件事：爱随时可能被收回，而为了维系关系，他们必须不断付出。”

布里施也认同这一观察：“尽管他们对此深感恐惧，但还是会倾向于选择那些行为方式与当年的父母如出一辙的伴侣。”他建议通过心理治疗来改善这种行为模式，从而建立安全型依恋。

友谊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对话过程中，哪怕只是短暂的沉默也会让这些人不安，因为他们儿时被父母用沉默惩罚过，因此会将沉默直接解读为情感拒绝和排斥。他们通常要么草率地放弃这段友谊，因为在他们看来，对方不说话是在试图勒索；要么恳求对方尽快回应，因为他们几乎无法忍受沉默和不确定性。”布里施说。

将沉默作为惩罚，不仅会影响孩子日后的依恋风格，甚至可能导致心理疾病。2024年发表在《发育与精神病理学》的一项纵向研究，探讨了儿童时期被忽视与日后产生的心理问题(如抑郁和焦虑)之间的关联。

结论是，在较长时期内，儿童和青少年越是得不到情感关怀或回应，在青春期出现焦虑和抑郁等心理问题的平均风险就越高。

约内解释说：“对孩子而言，亲子关系并非额外的恩赐，而是基本生物需求。成年人可能将沉默视为冒犯，而孩子则会认为，自己的情感安全受到了威胁。”

“如果亲密接触、眼神交流或言语互动突然被剥夺，神经警报和应激系统就会激活——与面临物理危险时一样。”长时间处于这种状态下，就会产生心理问题，自尊感也会下降。约内说：“孩子想的不是‘妈妈现在很受伤’，而是下意识地认为‘是我出了问题，我和妈妈不再亲密了’。”

体验过这种不安全关系的孩子，还可能产生完美主义和“讨好型人格”，即总想取悦他人。约内说：“孩子的经验是：一旦我犯错，别人就会离开我。”

当孩子开始害怕失去一段关系时，往往会表现得非常明显。约内说：“典型的信号包括过度道歉、极力迎合、极度害怕犯错、过度依赖、退缩、悲伤情绪加剧，或在冲突后表现出明显的焦躁不安。”一个特别重要的预警信号是：争吵后，孩子不再谈论冲突本身，而是拼命试图修复关系。约内说：“这时，问题本身已不再重要，在情感上被抛弃的恐惧占了上风。”

学着当“可预测型”父母

父母选择回避，往往不仅是为了惩罚，也是试图在争吵后冷静下来。布里施指出，其中的关键区别在于沟通。他说：“父母可以在回避之前告诉孩子：‘我们现在谈不下去了，我得缓一下，去外面再好好想想。’”

如果父母把沉默当作惩罚，对孩子“怎么了”之类的询问置之不理，并且这种状态持续数天，就属于情感虐待的范畴。布里施说：“许多父母以‘反正没有使用身体暴力’为理由为自己辩护，但他们往往没有意识到，情感虐待同样会对孩子造成负面影响。”

约内也证实了这一点。“许多人认为，暴力始于激烈的言辞。但我在治疗中经常看到相反的情况：有时，最伤人的并非说出口的内容，而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对孩子来说，持续的沉默可能意味着：自己现在不再重要了。孩子可能终其一生都忘不掉这种感受，并将其带到日后的人际关系中。”

如果亲密照护者的行为难以预测，时间一长便会对孩子造成伤害。“孩子不需要完美的父母，而是行为可预测的父母，”约内强调，“可以在不动摇亲子关系的前提下，明确划定并坚守界限。父母可以说‘我不赞同你的行为’，同时告诉孩子‘但我依然在你身边’。最重要的是，让孩子知道，有问题的是你的行为，但不是我们之间的关系。”（编译/钟思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