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创中国行｜漠河：童话翻到下一页

黑龙江漠河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隐于北极村内

苏童曾说，没有谁的故乡比迟子建的故乡更先声夺人。那是漠河北极村，中国版图的最北端。《北极村童话》里的森林、河流、星空、雪地，早已让无数人在抵达之前就认出了这片土地。

文学在此先声夺人，科学则在此先声报信——太阳活动触发的空间天气扰动，自高纬向低纬一路传导，而漠河恰好扼守这“先声”之地，在我国境内最先捕捉到来自太阳的风暴信号。

我国本土最北端的地球物理野外台站——依托‌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黑龙江漠河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简称“漠河站”），就安扎在这里。沿北极村主干道北极大街向西，穿过一片农田，便到了，低调得连许多当地人都未必留意过它的存在。唯一称得上醒目的，是一幢蓝尖顶、米色外墙、红窗框的两层综合办公小楼，兀自立于疯长至膝盖的草丛边，从无人机视角俯瞰，竟透出几分童话般的色彩。

俯瞰黑龙江漠河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

捕天信

“闻闻看，特别香！”见我们远道而来，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漠河站站长刘立波转身走进站前草丛，俯身摘下几束娇翠欲滴的野生莓果递到我们手中。接过这份“季节限定”馈赠，原本遥不可及的科学站与科学家，仿佛沾染了泥土的芬芳，变得亲切起来。

我国版图上暗藏着一串纵贯南北的科学坐标——沿东经120度子午线，漠河、北京、武汉、三亚四座站点由北至南依次排开，纬度间隔约10度，构成我国地球空间环境监测的“黄金链”，也是2008年启动的我国空间科学领域首个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子午工程”的关键节点。

黑龙江漠河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

“空间环境主要受太阳活动驱动，影响最显著的区域集中在极光带附近。”刘立波透露，地处北纬53度半的漠河，是我国本土最接近极光带的前沿阵地。一旦太阳活动引发扰动，漠河站将率先获取第一手数据。漠河站是在给地球做“天气预报”，只不过预报的不是阴晴雨雪，而是空间天气——由太阳活动引发的短时剧烈变化。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让卫星导航失灵、无线电中断、电网瘫痪。

战略地位举足轻重，站前草坪上的各类仪器设备乍看却平平无奇。形如晾衣架的，是流星雷达，每天捕捉上万个流星信号，反演出高空大气信息；酷似电力铁塔的，是测高仪，获取电离层电子密度；顶着蘑菇状天线的，是GNSS接收机，为定位和科学观测提供数据支撑……寻常外表下，每台设备都肩负着不寻常的使命。

漠河站看似平平无奇的各类仪器设备

在此生根发芽的，还有自主研发的“种子”。地震记录室里，一台“藏”在桌上的小仪器——长周期大地电磁仪，被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张天信特意指给我们看，“这是团队从2022年起历时三年自主研发的，去年才布设到站上”。它能同步测量地磁和电场，聆听大地深处的“心跳”。

最令我们好奇的，是极光监测——漠河是全国最有机会邂逅极光的地方，而极光也是极少数能用肉眼直接“捕捉”的空间天气现象。沿综合楼右侧楼梯攀上屋顶，两台巴掌大的白色机器静立其上——这是去年3月新装的极光监测仪，专门捕捉极光爆发的瞬间。

不过，这其实是漠河站众多监测任务中的一桩“副产品”。“空间天气扰动引发的结果很多，其中就包括大众最感兴趣的极光。”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陈一定坦言。近年来，我国北方地区尤其漠河和新疆阿勒泰观测到极光的报道越来越多——这或许与漠河和磁极之间的距离在近40年间缩短约1500公里有关。

黑龙江漠河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今年1月20日晚检测拍摄的极光

“2023年，我们首次在漠河观测到疑似极光。当时不少资深科学家心存疑虑，直到它反复出现，我们最终确信，这就是极光事件。”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漠河站副站长乐会军透露，极光监测仪上线一年多，漠河站已监测到约19到20次极光事件。最强的一次在今年1月20日，极光持续了整整一夜，次日凌晨5点仍可见；最近的一次在3月22日。

随着子午工程一期、二期推进，这座边陲小站的设备已扩充到30套左右，主攻空间环境和固体地球探测两大方向，手段覆盖无线电、光学和电磁三大类。刘立波透露，漠河站周边还散布着500余套流动设备，不定期组网观测，把探测的触角伸得更远、更深。

守日常

因为一场日食观测，科学家们发现漠河得天独厚的天文观测优势，这才有了漠河站。从1988年建站时单一的地磁观测，到如今地震、地磁、电离层、中高层大气等多学科综合观测；从手抄数据，到实时传输——近40年，变化的是技术，没变的，是一代代人的坚守。

漠河站老照片

“这就是我。”指着一张2004年的老照片，漠河站执行站长苏振波说。照片里的苏振波，站在首任站长窦少普与第二任站长、也是时任站长李来顺身后，双手背着，身形清瘦，神情还带着几分青涩。

苏振波是1991年2月来到漠河站的，这是他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工作，35年“都在这儿了”。提起站上的变化，苏振波深有感触。刚来时，办公地只有一幢平房，柳条子编的篱笆当围墙，“挺了三四年就糟了”，之后就“整那个木栅栏”；没有暖气，取暖靠烧火墙，“都是自己烧，谁值班谁烧”；上班路是一条泥泞的羊肠小道，“走着还特阴森”。那些吃过的苦、挨过的冻、踩过的泥，如今都被他讲成了故事，讲给年轻后辈听。有时话还没说到最精彩处，自己先笑出了声。

漠河站老照片

如今，漠河站算上苏振波，共有四位驻站人员，其余三位分别是80后岳云龙、90后蔡博文、00后刘纪康——他们干过大厂，闯过京沪，最终不约而同回到家乡。

看流星、追极光、听地球心跳——这些词像是从童话里摘出来的。但童话翻到下一页，是观察、记录、校准，单调的，严苛的。

漠河站工作人员在进行地磁场绝对观测中

站上绝大多数观测已实现网络化远程操控，数据自动实时回传，唯有一项必须依赖人工——地磁场的绝对观测。观测值用于校正相对仪器记录，生成连续可靠的地磁场数据——手机的导航、天上的卫星，都离不开它。承担这项任务的地磁观测室，是全站造价最高的一间特殊“小屋”，所用材料全部无磁。放下钥匙、手机，确认没有任何铁磁性器件靠近，三位年轻人走进观测室，两人凑近磁通门经纬仪读取数据，一人记录，配合默契。

十来分钟后，结束当天的例行观测，走出地磁观测室时，阳光正好，暖暖洒在樟子松上。嗅着松针散发的清香，蔡博文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幸福极了”——尽管这只是漠河短暂夏日的一点“小确幸”。

漠河站不曾间断的值班记录

冬天，是另一番景象。漠河的冬天漫长而凌厉，九月末便飘雪，最冷时气温探到零下53度。

岳云龙记得，有一回正值数九寒天，供暖停了。抢修了一整个白天，夜里才恢复。水来了，得先泄压，排出暖气管道里的积气，偏偏光学观测室的排气阀在室外的暖气井里。雪已积到大腿根，岳云龙探下半个身子拧开阀门，冰凉的水猛地喷了他一身。为了不让设备受影响，他守着阀门放了很久的水，一直忙到午夜前后，坦言回去时“上半截全冻成冰了”。

冬天的漠河站

在漠河站，每个人都是“六边形战士”——铺设电缆、光纤，通下水道，几乎什么都自己上手。“这是台站的传统，”蔡博文说，“老一辈人就是这样，遇到问题自己解决。”苏振波想得更朴素：台站就跟自己家一样，“家里东西坏了，不也得修吗？”

还有清雪——在漠河站，这算得上“特色运动”。雪连续下起来，一次性能积到一米深。例行的绝对观测雷打不动，得先抢出综合楼到地磁观测室那条一百多米的小路。四个人一起上阵，刘纪康笑言“这属于台站集体活动”。他还分享了一个经验——雪太大的时候，别等它停，“它下它的，咱们清咱们的”。

“之前想去新西兰，突然发现，我已经在新西兰了。”蔡博文笑言。原来，童话从来不在远方，它就长在漠河站的冻土里，以沉默的积累，垫高每一次仰望。原来，科学可以是童话朴素的另一面，用日复一日的记录，守护每一个抬头看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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