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碧水，润泽千年（文化中国行·人文观察·申遗成功之后④）

本报记者 顾 春

航拍西湖城隍阁。 肖奕叁摄

西湖集贤亭上演《牡丹亭》。 徐明月摄

外国游客泛舟湖上。 龙 巍摄

左上图：西湖湖面上水鸟飞舞。 肖奕叁摄 右上图：西湖北高峰云雾萦绕。 肖奕叁摄 下图：航拍西湖全景。 肖奕叁摄

2026年的“杭州西湖日”，西湖没办庆典，而是用一场“AI西湖”的聚会，把人工智能时代的想象，轻轻放在湖山之间。

西湖展示了全国首个“AI+文旅”城市叙事空间：人形机器人扮成“苏东坡”，提笔写字、给孩子们派送荷花；断桥残雪、三潭印月通过裸眼3D在屏幕上立体呈现。

今年，是西湖申遗成功15周年，2011年6月24日，“杭州西湖文化景观”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一湖碧水，三面云山。这面湖上，老故事还在讲，新故事已开了头。

守护文脉，不断引入前沿技术

一句“欲把西湖比西子”，让游人流连千年。世界遗产委员会给西湖的评语是：文化景观的杰出典范，极为清晰地展现了中国景观的美学思想。

“要配得上‘杰出典范’四个字，光靠湖光山色远远不够，更体现在保护力度与治理水平上。”西湖风景名胜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徐飞说。15年间，对西湖的保护不断引入前沿技术。从2012年率先完成本体监测和保护压力监测的双维度体系，将游客量、交通、土地利用纳入监测范围，到2016年制定遗产监测工作规则，将监测数据融入保护、管理、传承、利用四个环节，再到今天，人工智能、大数据、三维建模、数字孪生等新技术扛起了保护重任。

2025年，西湖出台《杭州西湖世界遗产影响评估实施意见》；2026年初发布两项省级团体标准，填补国内世界文化遗产影响评估领域的制度空白。西湖群山、溪流，城湖空间、历史文化史迹有了明确监测标准。“西湖遗产详细监测指标共有502项，任何可能影响西湖的建设项目，都得过全生命周期的遗产影响评估这道关。”西湖世界文化遗产监测管理中心党委书记、主任陈云飞说。

现在，整个西湖遗产区的山水林湖草生态系统、文物史迹，都纳入了空天地一体智能监测网络。水质、空气、林业资源实时监测；摩崖石刻、历史建筑、古树名木三维建模；水下摄像机、声纹识别监测水下森林和鸟类。监测对象出现沉降、移位、侵蚀等现象，甚至某个景点游客过于密集，系统都会自动预警。仅2025年，AI预警发现问题1.8万起，全部得到闭环处理。

有人问：千年西湖，为什么需要AI？徐飞认为：“现在世界遗产步入AI时代，传统依赖人工巡查、经验判断和事后修复的保护模式，正逐步被以大数据、人工智能、空间观测为核心的数智化体系所取代。”

安装130多个感应器，用上“全要素数字孪生+可视化管理”，六和塔实现了微变形监测，哪怕移动0.01毫米都能被发现。

人流如织的断桥，长年有三双“眼睛”盯着。人工巡查每天逐项核查结构安全、风貌、绿化；第三方机构专项监测，定期用全站仪测量桥体有没有沉降、裂缝有没有张开；AI相机负责游客承载量监测，实时监测人数，按舒适、闲暇、拥堵分等级，预警和分流措施及时跟上。

这套“技防+人防”效果怎么样？文保单位完好率长期保持在95%以上。

“景区管理也从过去更多依赖人海战术和经验判断，到现在通过AI技术，用一张智慧网担起了西湖的数字化管理重任。”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宣传统战部副部长王晓斌介绍。

“西湖打造了‘数智西湖’平台，节假日过多人流涌入，逼近西湖承载能力上限，预警系统马上提示，地铁、公交、交通管制措施立即跟上，有序疏散人流。”王晓斌说。

“西湖不仅是兼顾山林水系、动物植物的旅游景区，还承担着城市配套功能，山水、人文、城市交织，形态非常复杂。现在西湖在探索成为全国最大的城市型智慧景区，AI在这里的试验应用，也许就是其他景区的未来场景、定义标准。”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综合管理局一级主任科员张帆说。

生态为核，养出一片水下森林

在水草生长的关键季节，西湖水域管理处水生植物养护班班长俞阳洋清晨出发，坐船加步行，细细观察水下森林的水草生长情况。“有时候错过两三天，植物就会变得让你不认识。”俞阳洋说。

游人沉醉于清澈湖底水草飘曳、鱼儿嬉戏的浪漫场景，实际上，西湖水下森林的建植是一场艰苦而漫长的探索。

2003年开始，西湖尝试种植沉水、挺水和浮叶植物，发现部分沉水植物生长不理想。之后，西湖水域管理处与中国科学院水生所合作，筛选适宜的植物品种、改进种植方法。“优先选择西湖原生的水草种类，借鉴国内成功案例，并经过专家论证、反复试验，才能种植。”西湖水域管理处风景园林科教授级高级工程师肖昆仑介绍，比如苦草对底泥固定作用好且四季常青，菹草则是“先锋种”——水比较深、比较浑的区域，先把菹草种下去，它长得快，能调节底质、改善透明度，然后再混种苦草、金鱼藻、黑藻，让环境整体慢慢提升。

现在西湖的30多万立方米沉水植物从“稀疏难存”到“连片成林”，并非一蹴而就。“种植地点选择、底质改良、品种搭配、种植方法、种植时机，每个都很关键，再配合日常精细化管养，保证沉水植物后期群落稳定。”肖昆仑说，为选出一块适宜的种植地，常常会一寸寸“量”日光。

西湖是一个封闭型浅水湖，水体自净能力有限。苏堤、白堤，就是当年清淤挖出来的底泥堆成的。西湖实施了综保工程，不仅清淤、种水草，还从钱塘江引水，沉淀降氮，生物除磷，将清水灌入西湖，实现湖水每月一换。清澈的来水，又帮沉水植物站稳了脚跟。

这双管齐下的“清肺手术”，效果如何？数据给出了答案：西湖水下森林31.7万平方米，相当于44个标准足球场；水质达到地表Ⅲ类水标准，透明度超过80厘米。

最近一次生物多样性调查，西湖有1223种陆生高等植物、238种陆生脊椎动物、250种水生生物，鱼类36种，水鸟70多种，其中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1种、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7种。

动物们的“投票”最有说服力。2023年，全球濒危物种中华秋沙鸭出现在西湖，这类水鸟对生存环境尤其是水质要求近乎苛刻。水鸟白骨顶原本只冬天来西湖，2023年不但留下了，还带着幼鸟觅食。

从千年前筑白堤、浚西湖，到今天构筑水下森林、引水清洁西湖，守护西湖的方式在变，守护的初心未改。

还湖于民，用心捧出脉脉温情

清晨到湖滨公园跳舞，白天跟朋友在公园凉亭唱戏，晚上到柳浪闻莺散步，市民王女士感觉幸福感“爆棚”。她笑着说：“随时可以靠近的西湖，让我常觉得自己生活在人间仙境!”

在西湖申遗成功的所有承诺里，“还湖于民”是最有温度的一条。

2002年，杭州启动西湖综合保护工程，修复重建180多处人文景点，水域面积恢复到明代规模。2003年10月1日，环湖公园全部免费开放。申遗成功后，杭州市政府承诺“六个不”：还湖于民目标不改变、门票不涨价、博物馆不收费、土地不出让、文物不破坏、公共资源不侵占。

20多年过去，免费开放这笔账有了新算法。湖边高档经营场所变成大众茶馆、文创空间，湖畔居开心茶馆坐落在曲院风荷公园内，一杯茶20到25元，一个座位能坐一整天。龙井村等“景中村”经过环境整治后，白墙黛瓦、茶树葱茏，村民们的茶叶不愁卖，日子蒸蒸日上，纷纷美化家园、提升素质，学书法、画画成了新时尚。

在杭州，西湖每年第一朵荷花在哪里开、第一批鸳鸯何时回，都是市民关注的大事。2017年，杭州市民东斯发起成立“鸳鸯护卫队”，守护西湖水鸟。当年西湖繁育了6窝24只小鸳鸯，今年增加到37窝、280多只。他非常自豪，因为友好的环境，鸳鸯每年留在西湖过冬。“水鸟是西湖的精灵，我们热爱西湖，所以自发成为西湖守护者。”现在整个护卫队正式成员30多名，要求参与守护的市民常常达到一两百人。

“还湖于民”的承诺，也藏在细致入微的服务中。“西湖志愿服务微笑亭”2010年推出，在8处设了固定公益服务点，配备导览图、轮椅、婴儿车、医药箱、母婴室、公益伞等设施，提供交通问询、医疗应急、免费开水等18项免费服务，全年不打烊。西湖景区还推出了暑期免费凉茶，一杯杯清润甘香的龙井，为八方来客拂去暑气。

每个“杭州西湖日”，西湖景区所属收费景点向全体市民和游客免费开放。今年沉浸式实景音乐剧《钱氏今生》在钱王祠首演，观众在AI带来的漫天飞雪中穿越千年，走进吴越钱王“保境安民、利在天下”的故事。

打开全新上线的“AI西湖”文旅智能体，智能导览、景点讲解、路线规划、预约购票、便民服务一键通达。“来西湖游玩实在方便，不需要提前做攻略，规划路线、预约门票和讲解，都在智能体上一键解决!”刚过去的国庆假期，来自河南郑州的大学生小路体验后非常满意，她说，AI让千年西湖更加可亲、好玩。

今天，漫步西湖，既能触摸到跨越时空的历史脉搏，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时代气息。西湖守住了“三面云山一面城”的旧格局，也撑起了“AI实践第一景”的新想象。从“文化湖”到“生态湖”，从“民生湖”到“数字湖”，西湖的实践，让千年文脉在坚守中传承、在融合中新生、在烟火中永续。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26日 1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