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鳗鱼饭背后的冰与火

斑马消费 陈晓京

在上海白领圈子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猪脚饭、黄焖鸡只能用来果腹，一份鳗鱼饭才是打工人的“精神年终奖”。

这个段子流传了很久，俨然成为职场人幸福感的标尺，也显示出国内鳗鱼消费市场的升温。

打工人在享用这碗热腾腾的鳗鱼饭时，大多默认碗里的蒲烧鳗鱼来自日本，事实上，它们大多产自福建或广东。

原产地企业养殖活鳗、加工烤鳗，产品出口到日本，在日本形成鳗鱼饭文化，再通过日本动漫影响中国消费者，中国消费者走进日料店消费高价鳗鱼饭，形成了一个有趣的产业循环。

国产烤鳗的核心优势在于成本，售价不到日本同类产品的一半，日本长期稳居中国烤鳗第一大出口市场。

伴随供应链成熟，国内鳗鱼饭的价格不断下探，即便是中西部城市，如今花30元也能吃上一碗平价鳗鱼饭。

行业内不少鳗鱼企业通过出口和内销双轮驱动，对冲行业周期波动。可近年来，整个产业迎来重重挑战：2025年鳗鱼苗迎来丰产，直接导致出口市场价格持续下行，而国内消费端，鳗鱼饭还只是一个小众可选消费品，普及程度远不及猪脚饭等大众快餐。

困扰国内鳗鱼企业的难题远不止于此。行业走进下行周期，鳗鱼池里存货增长，沉淀了巨量资金，资金压力加剧。行业龙头天马科技及实控人陈庆堂，正处在这样的煎熬里。

鳗鱼市场，量增价跌

国内鳗鱼养殖企业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上与一尾重量仅有3滴水（0.15克）大小的鳗鱼苗，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鳗鱼苗全部依赖野外捕捞获取，每年天然鱼苗的捕捞投放规模，直接左右着整个行业的供给预期。

2024年度，天然鳗鱼苗捕获量偏低，全国实际入池鱼苗才24吨，苗价高位运行，形成市场供给偏紧预期，带动行业景气度上行，商品鳗鱼价格随之走高。

2025年度，全国投放鳗鱼苗约79吨，为近年罕见的投放大年。鱼苗投放量陡增，市场形成供给宽松预期，活鳗、烤鳗价格持续走弱。

而在去年10月，行业新增一个外部风险——多米尼加将南美鳗鱼苗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国际贸易公约》附录，国际鳗鱼苗贸易受限，国内市场鳗鱼苗结构被扰动。

与此同时，国内鳗鱼养殖产能持续释放，商品鳗鱼市场供给量增长。作为行业全产业链龙头，天马科技2025年鳗鱼出池量高达1.87万吨，创历史新高。

市场陷入量增价跌的局面，养殖端普遍呈现亏损局面。2025年，天马科技（603668.SH）归母净利润亏损高达1.79亿元。年末存货账面余额38.07亿元中，消耗性生物资产就高达27.82亿元，大量资金沉淀在养殖端。

市场价格的变化十分直观。2025年全年，公司鳗鱼出池规格1P-5P（尾），销售价格区间为5.0万元/吨-13.0万元/吨。进入2026年，同规格鳗鱼销售价格区间降至3.27万元/吨-11.20万元/吨，处于历史低位。

尽管公司主动放缓出鱼节奏，但整体经营及盈利仍阶段性承压。

2026年上半年，公司智慧养殖业务实现营业收入1.26亿元，同比下降69.80%。在控鱼出池节奏下，鳗鱼出池量约7638.07吨；鳗鱼自用加工占比，由2025年的47.35%升至2026年上半年的75.90%。

企业一边压池控量试图托住活鳗价格，一边提升自用率，通过内销消化产能。

今年9月，鳗鱼出池价格下探至3.27万元/吨-6.42万元/吨。面对持续低迷的行情，公司一改此前月出池量超千吨的节奏，当月出池量仅103.84吨，环比大幅下降91.09%。

养鳗40年，数次变革

打开外卖软件，普通人就能轻松买到一碗平价鳗鱼饭，但很少有人清楚，这条鳗鱼在国内已经“游”了40余年。

上世纪70年代末，福建福清率先探索水泥池养殖鳗鱼模式；后来，广东顺德尝试土塘养殖鳗鱼。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国内规模化养殖鳗鱼正式起步。

发展初期，鳗鱼苗来源主要靠在长江口、闽江口捕捞获得，养殖饲料和技术依赖日本以及中国台湾地区输入，商品鳗鱼出口到日本创汇。

进入90年代中期，国内鳗鱼养殖产量远超日本，一跃成为全球鳗鱼养殖大国。彼时的鳗鱼市场行情景气度高，在福建、广东一带涌现出一大批靠养鳗鱼致富的养殖户。

不过，这一阶段国内鳗鱼行业只是停留在纯粹的养殖端，无商品定价权，饲料和核心技术受制于外部。90年代末，国产鳗鱼对日供给过剩，日本随之提高贸易壁垒，导致国内大量鳗鱼养殖散户退出。

2008年前后，天马科技创始人陈庆堂带领团队，自主研发出鳗鱼开口饲料，摆脱对日本进口饲料的依赖，成为国内鳗鱼产业走向自主可控的关键拐点，天马科技也从特种水产饲料赛道，切入鳗鱼产业。

几乎同一时期，国内建立鳗鱼出口农残和溯源标准体系，鳗鱼主产地经过严格环保整治和市场淘汰机制，逐渐形成福建-广东产业集群，全行业从业人员超30万人。

在长期出口导向的产业底色下，鳗鱼的国内消费市场也开始悄然萌芽。

2016年前后，鳗鱼这一食材逐步从国内日料店独立出来，进行连锁化、品牌化探索，初步形成了鳗鱼细分赛道。

真正的行业转型发生在2020年，受跨境物流影响、出口订单波动，出口业务不确定性加大，倒逼众多企业转向拓展国内市场，出口级烤鳗产品尝试走向国内消费市场。

据《中国日料品类发展报告2022》，鳗鱼饭位列日料热门菜品排名第二位；当年某电商平台数据披露，鳗鱼相关到店餐厅订单量同比增长近两成。

这一市场变化，主要由三大因素共同驱动：供应链成熟完善、龙头企业业务对冲策略和行业周期影响。

供应链方面，预制蒲烧烤鳗技术成熟、B端餐饮供应链体系成型，平价鳗鱼饭得以渗透到一二线城市；

龙头企业天马科技搭建起涵盖饲料、养殖、烤鳗到餐饮品牌终端的全产业链条，不断提升自用鳗鱼加工比例，以此对冲活鳗、烤鳗出口周期性涨跌。

但从客观来看，国内鳗鱼类消费大盘仍然有限，国内烤鳗年消费量仅2万吨至3万吨区间，鳗鱼饭终端市场规模80亿元左右。鳗鱼饭属于可选消费，并不具备猪脚饭那样的刚需属性。

当内需消费规模有限，难以完全承接本土养殖产能的背景下，活鳗、烤鳗产品出口仍是行业基本盘。

难免煎熬

长期以来，国内鳗鱼产业始终以出口为核心，鳗鱼消费文化经由日本向外传导，国内市场起步相对较晚。

中国消费者对鳗鱼饭的启蒙，大多来自《蜡笔小新》《名侦探柯南》等日本动漫。随着国内冷链物流网络日趋发达，烤鳗产品渗透进B端餐饮，市场得以扩容。

美团数据显示，2021年，鳗鱼相关菜品种类超6万种，鳗鱼类外卖订单同比增长37%；央视财经统计，当年相关餐饮商户同比增长14%。

2020年后，鳗鱼深加工产品搭上预制菜发展风口，蒲烧鳗鱼产品通过电商平台可以轻易买到，简单加热便可端上餐桌，鳗鱼跳出日料店和高端餐饮门店的场景限制，“游”上普通家庭的餐桌。

为拓展内销市场，天马科技2019年开始加码烤鳗加工产能，还推出自有品牌线下连锁门店“鳗小堂”，布局终端消费。

2025年，公司烤鳗销量达5370.81吨，同比增长57.75%。2026年上半年，烤鳗销量3680.90吨，同比微增0.53%。

不过，受烤鳗售价低位运行拖累，今年上半年，公司健康食品业务收入2.96亿元，同比下降26.18%。

天马科技当下陷入经营窘境，根源还是在于前期大举投苗、产能超前扩张。2024年鳗苗采购投入1.66亿元，2025年上半年高达8.12亿元。

巨大的投苗量，对应未来2-3年鳗鱼将集中出池，叠加饲养成本的持续投入，让企业资金压力持续攀升。

截至2026年6月，公司受限资产账面价值24.43亿元，其中固定资产受限账面价值17.64亿元，主要是设备、土地等作为抵押物，用于银行借款和售后回租。

同期，公司货币资金仅4.61亿元，难以覆盖25.21亿元的短期借款，以及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9.35亿元。

为化解企业危机，公司实控人陈庆堂早已展开多方自救。2025年12月，其控制的天马投资向公司及子公司提供不超过4.5亿元的财务资助。

此后，陈庆堂通过减持股份、质押股份等方式获取资金。今年7月的一次减持公告中，明确既是出于自身资金需求，也意在支持公司经营。

截至9月23日，陈庆堂累计质押股份高达96.56%、天马投资所持公司股份已100%质押；到10月23日，陈庆堂及一致行动人累计被冻结股份0.40亿股，占其所持公司股份的27.35%。

一系列自救举措之下，企业经营风险并未完全出清。

中航证券研报指出，2026年鳗鱼投苗量已回落，行业产能加速出清，供给端收紧趋势形成；同时，国内实施为期一年全面禁捕本地鳗鱼苗、禁止进口美洲鳗鱼苗的阶段管控措施，行业供需格局正迎来积极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