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绒大衣的吊牌“咔”一声被我扯断。
我把脸埋进领口,那股崭新的、贵得发慌的味道还没散。
刚迈出单元门,身后传来儿子变调的喊声:“妈!那是给我丈母娘买的!”楼道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邻居的头从窗户探出来。
我僵在台阶上,手指还攥着那截吊牌。
他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想抢大衣又不敢。
我问他,那我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根吊牌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件大衣的料子,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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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彭爱娣,今年整六十。
退休前在城西纺织厂干了三十年质检员,一匹布从我手上一过,经纬密度差一根我都摸得出来。
退休金不多不少,每月三千二,够我和老伴彭德顺吃饭吃药。
可这三千二,每月一号雷打不动要划走一千。
划给谁?我儿子,彭烨熠。
这事得从六年前说起。
烨熠娶徐涵柏那会儿,亲家母陈桂英提了个条件:彩礼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另外得在城东买房,首付两家平摊。
我和德顺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掏出来,又跟亲戚借了八万,才把首付凑齐。
彩礼那十八万八,是涵柏娘家出的,但陈桂英说了,这钱算借给小两口的,以后要还。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
彩礼哪有娘家出了再要回去的道理?
可烨熠跪在我面前,说涵柏怀孕了,不答应这婚就结不成。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一软,点了头。
后来浩浩出生,陈桂英搬过去帮带孩子,住在同一个小区。
我和德顺住在城西老房子,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
一开始我每周去两趟,买排骨买鲫鱼,给涵柏炖汤下奶。
陈桂英在厨房门口站着,说“亲家母你歇着,我来”,话是客气话,可那语气像在划地盘。
我识趣,改成一周去一趟。再后来,半个月去一趟。现在,一个月能见上孙子一面就不错了。
每月一号那一千块,是我主动给的。
烨熠说房贷压力大,涵柏工资要还彩礼那笔账,浩浩上幼儿园每月两千八,陈桂英带孩子没收入,他们实在周转不开。
我心疼儿子,跟德顺商量,每月从退休金里匀出一千。
德顺抽了半宿烟,第二天早上说:“给吧,就这一个儿子。”
德顺话少,但心里有数。有一回他喝了点酒,闷声说:“爱娣,你有没有觉得,咱这儿子是给别人养的。”
我没接话。我不敢接。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今年入秋以后,烨熠来得更少了。
以前周末还能带着浩浩来吃顿饭,现在连电话都打得稀。
我打过去,他总说忙,说涵柏单位加班,说陈桂英腰疼帮不了忙,说他得在家看孩子。
有一回我听见电话那头陈桂英在喊:“烨熠,浩浩的秋裤你放哪儿了?”声音清楚得像在我耳边。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德顺从厨房端了碗姜汤出来,说:“趁热喝,发发汗。”他什么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翻柜子,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烨熠小时候的东西,三好学生奖状、掉了漆的变形金刚,还有一根红头绳。
那根红头绳,是他小学三年级买的。
我生日那天,他用攒了两个月的早饭钱,在学校门口小卖部给我买的,五毛钱。
那时候五毛钱能买两个肉包子。
他把红头绳塞到我手里,说:“妈,你扎辫子好看。”我当时扎着两条辫子,后来剪了短发,红头绳就一直收着。
我把红头绳攥在手心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蒋仙娥是我在纺织厂的老同事,质检科的搭档。
她命好,女儿争气,考了医学院,现在在市医院当大夫,嫁了个做生意的,住江边大平层。
仙娥退休后比上班还忙,今天跟女儿去泡温泉,明天跟女婿去吃海鲜,朋友圈一天发八条。
前两天她打电话来,说下周三老同事聚会,在城南的悦来酒楼,让我一定去。
我本来不想去。
上回聚会,仙娥戴了个金镯子,说是女儿给买的,三十多克。
我手腕上光溜溜的,连个银镯子都没有。
涵柏倒是给我买过一条围巾,淘宝款,标签上写着“限时特价39.9”,我围了一次就起球了。
可仙娥在电话里说:“爱娣,你可不能不来,咱们质检科就剩咱俩还在城里了。张凤仙去外地带孙子了,徐贞淑腿脚不好出不了门,你要是不来,就我一个老太婆,多没意思。”
她这么一说,我就心软了。我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开始翻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大部分是五年前甚至十年前的。
有件墨绿的棉袄,还是烨熠刚工作那年给我买的,波司登的,当时花了六百多。
我穿出去,楼下王兰英说:“爱娣,你儿子真孝顺。”我嘴上说“乱花钱”,心里美滋滋的。
那件棉袄我穿了六年,袖口磨白了,我拿同色的线补了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仙娥穿金戴银的,我穿件补过的旧棉袄去,像什么话。
德顺看我在衣柜前发呆,说:“要不买件新的?”
我瞪了他一眼:“钱呢?下个月一号还要给烨熠转钱。”
德顺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件大衣呢?烨熠上回拿来那件,你试试。”
他说的是上个月的事。
烨熠有一天晚上突然来了,手里拎着个大纸袋,脸色不太好。
他把纸袋往沙发上一放,说:“妈,这个先放你这儿,我回头来拿。”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给客户买的,不方便拿回家。
说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是件大衣,深灰色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料子很细。
领口别着个吊牌,上面印着一串英文字母,标价签被撕掉了,但吊牌背面印着四个小字:恕不退换。
我当时心想,什么客户这么大面子,买这么贵的衣服。但烨熠没说,我也没问。
现在德顺提起那件大衣,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把纸袋从衣柜顶上拿下来,抽出大衣,在身前比了比。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遮不住,可穿上这件大衣,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深灰衬肤色,腰线收得刚好,袖长也合适,简直像给我量身做的。
我翻出吊牌看了看。
英文牌子我不认得,但那个料子手感我记得,纯羊毛,还是高支的。
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什么料子什么价,我心里有数。
这件大衣,商场里没个万把块拿不下来。
德顺说:“穿上试试。”
我脱了棉袄,套上大衣。镜子里那个老太太,忽然不像我了。像谁呢?像电视里那些退休老干部,体面,有派头。
德顺在背后说:“好看。”
就两个字。但我知道他很少夸人。
我摸了摸领口,心里翻腾起来。
烨熠把这件大衣放我这,一个多月了也不来拿,是不是其实就是给我的?
他不好意思明说,借着放东西的名义,给我送生日礼物?
我生日是上个月二十号,他就发了个两百块红包,人没来。
我当时心里堵得慌,把红包退回去了。
他也没再发。
可现在看着这件大衣,我忽然觉得,是不是冤枉他了?
也许他早买好了,放在我这,想给我个惊喜。
也许他太忙了,忙忘了。
也许……也许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妈的。
我把大衣脱下来,小心叠好,放回纸袋。可那件墨绿棉袄,我看了半天,又不想穿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坐公交去城东看浩浩。出门前,我把那件大衣从纸袋里拿出来,挂在衣柜最外面。没穿,但挂着,心里踏实。
到了烨熠家楼下,我给涵柏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她说在单位,让我直接上去,陈桂英在家。
我上楼敲门,陈桂英开的门,穿着件枣红的羊绒衫,脖子上系了条丝巾,头发烫了小卷,看着比我年轻五岁。
她让我进来,说浩浩在睡午觉。
我换了鞋,把带来的土鸡蛋放厨房。
出来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个大箱子,还没拆封,上面印着“傲胜”两个字。
我认得这个牌子,商场里见过,按摩椅,最便宜的也要一万多。
我问:“这是?”
陈桂英倒了杯水递给我,语气淡淡的:“涵柏给买的,说我带浩浩辛苦了,让我按按腰。”
我接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她接着说:“其实花这钱干啥,我腰是老毛病了,按也按不好。可涵柏非要买,说妈你辛苦一辈子,该享受享受。”
我嘴上说“涵柏有心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涵柏给她妈买按摩椅,一万多。给我呢?那条39.9的围巾,还是前年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电视柜上摆着浩浩的相框,旁边有个新相框,里面是陈桂英抱着浩浩在游乐园的照片,两人都笑得开心。
照片背景是旋转木马,那天我打电话说想带浩浩去,涵柏说“不用了妈,我妈带他去过了”。
陈桂英坐在对面,端着水杯,翘着腿。她手腕上有个玉镯子,水头不错,看着比仙娥那个金镯子还贵。我没问是谁买的。不用问。
过了一会儿浩浩醒了,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奶奶”。
我伸手想抱他,他跑到陈桂英怀里去了。
陈桂英搂着他,说:“浩浩,奶奶来了,叫奶奶好。”
浩浩又说了一遍“奶奶好”,眼睛却盯着电视。电视开着,放着动画片。陈桂英说:“他每天这个点看两集,雷打不动。”
我坐在旁边,看着孙子,心里发酸。这是我亲孙子,可跟我隔着一层什么,摸不着,说不清。
中午涵柏回来了,拎着外卖。
三菜一汤,有荤有素。
她把外卖摆桌上,招呼我吃饭。
陈桂英给浩浩盛饭,一边盛一边说:“涵柏,你那个大衣的事,跟烨熠说了没有?”
涵柏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说了,他说这两天就去取。”
陈桂英说:“下周六我生日,你大姨二姨都来,我得穿件像样的。你爸那边亲戚你也知道,眼睛毒得很。”
涵柏说:“妈你放心,烨熠说买好了,就放在……”
她忽然打住,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我心里一紧。买好了?放在哪?我忽然想到家里那件大衣。可我不敢往深了想。
涵柏岔开话题,问我吃不吃辣。
我说不吃。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涵柏说不用,让我歇着。
陈桂英带着浩浩去卧室哄睡,客厅就剩我和涵柏。
涵柏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妈,下周六我妈生日,在城南鸿宾楼订了包间,你和爸也来吧。”
我说:“你妈生日,我们去合适吗?”
涵柏说:“怎么不合适,都是一家人。”
她说“一家人”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可我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一家人,那按摩椅怎么没我的份?一家人,浩浩怎么跟我不亲?
我没问。问了就是不懂事,就是计较,就是给儿子添堵。
临走前,我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浩浩。他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陈桂英坐在床边看手机,看见我,点了点头。我轻手轻脚关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烨熠。他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个快递盒子。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妈,你来了?”
“来看看浩浩。”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们并排往小区门口走,隔着一拳的距离。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说:“妈,那件大衣……”
我心里一紧,停下脚步看他。
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说:“没什么,你路上慢点。”
我看着他上楼,背影有些驼,不像三十三岁的人。
我想喊住他问清楚,可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心里翻江倒海。
那件大衣,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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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城东回来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烨熠从小到大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小时候多贴心啊,我加班回来,他给我捶腿,说“妈你辛苦了”。
上初中那会儿,他攒了半年零花钱,给我买了条围巾,羊毛的,四十多块。
那条围巾我现在还留着,起球起得不成样子,可我没舍得扔。
德顺翻了个身,说:“睡不着?”
我说:“嗯。”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过了两天,我生日。
早上起来,德顺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说:“六十了,大寿。”我笑他:“六十算啥大寿,七十才算。”他说:“那就七十再大办。”
我嘴上笑,心里等着烨熠的电话。
等了一上午,没动静。
中午我给他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像在外面。
他说:“妈,生日快乐啊,我这边有点忙,回头给你转个红包。”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也跟着暗了。德顺在旁边削苹果,一句话没说。他知道我心里不好受。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烨熠发了个红包,两百块。我点开看了看,又退回去了。他发了个问号。我没回。
我不是赌气。
我是觉得,两百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了,可我在乎的不是钱。
我在乎的是,他连回来看我一眼都做不到。
他丈母娘生日,他又是按摩椅又是名牌大衣。
我生日,两百块红包打发。
傍晚的时候,我翻出烨熠小时候的东西,那根红头绳还在。我攥在手里,坐在阳台上发呆。德顺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红头绳,说:“别想了。”
我说:“德顺,你说咱儿子是不是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没变。就是离得远了。”
离得远了。四个字,像把刀,戳在我心口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老同事聚会,我要去,而且要穿得体面。
那件大衣,不管是不是给我的,我先穿上再说。
反正放在我这一个多月了,烨熠要是想要回去,早就来拿了。
他不拿,就是默认给我了。
我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了些。
可半夜里我又醒了,觉得不对。万一那件大衣真是给陈桂英买的呢?万一烨熠只是暂时放在我这呢?万一我穿了,他找我要,我怎么办?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蒋仙娥在微信群里发了聚会的具体安排。
悦来酒楼,下周三中午十一点。
群里七八个老太太,都在说穿什么去。
张凤仙说她女儿给买了件羊绒衫,徐贞淑说腿不好去不了,何莉说带两瓶好酒。
仙娥单独@了我,问:“爱娣,你穿什么?”
我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还没想好。”
仙娥发了个笑脸,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那件大衣挂在最外面,深灰色,安安静静地垂着。
我伸手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袖口的走线。
三十年质检员的职业病,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料子的支数。
这件大衣,是真好东西。
我把它取下来,对着镜子比了比。镜子里的老太太,眼里有光。那光,我很久没见过了。
04
离聚会还有三天,我每天都在衣柜前站一会儿。那件大衣像块磁铁,吸着我的眼睛。德顺看出来了,说:“想穿就穿,自己的东西。”
我说:“万一不是给我的呢?”
他说:“你穿都穿了,不是也是了。”
这话听着像不讲理,可我心里舒坦了些。德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聚会前两天,烨熠突然来了。
那天下午,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
进门也不坐,站在客厅中间,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给他倒水,他说不喝,一会儿就走。
我问他:“有事?”
他搓了搓手,说:“妈,我上次放你这儿的那个纸袋……”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说:“在衣柜里,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动,说:“那个……我这两天要拿去送人,回头我来取。”
送人。两个字砸在我耳朵里。送谁?他没说。我也没问。可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下周六陈桂英生日,那件大衣,是要送给她的。
我“嗯”了一声,说:“行,你来拿吧。”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德顺从厨房出来,说:“他要拿回去?”
我说:“嗯,送人。”
德顺没再问。他点了根烟,站在阳台上抽。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衣柜的方向。那件大衣,挂在那,像个笑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陈桂英生日,烨熠买几万块的大衣给她。
我生日,两百块红包。
这差别,也太大了。
我不图他的钱,我图的是他心里有没有我。
可现在看来,他心里装的是陈桂英,是涵柏,是浩浩,唯独没有我这个妈的位置。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德顺也醒了,说:“要不,你把大衣给他送回去?”
我说:“凭啥?他放我这儿的,他自己不来拿,我给他送回去?我上赶着巴结他?”
德顺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我做了个决定。我不还。他不来拿,我就不还。他要来拿,我就当面问清楚。这口气,我咽不下。
可第二天,事情就变了。
那天早上我去楼下买菜,碰见王兰英。她拉住我,神神秘秘地说:“爱娣,你儿子最近是不是挣大钱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前天在城东看见他,在商场里,跟一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我没见过,不是你儿媳妇。”
我心里一沉,嘴上说:“可能是涵柏同事吧。”
王兰英撇撇嘴,说:“我看着不像。两人有说有笑的,你儿子还帮人家拎包。”
我买了菜上楼,手一直抖。德顺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王兰英的话说了,德顺沉着脸,说:“别听风就是雨。”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烨熠在外面有人了?
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可王兰英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越想越乱,一会儿觉得儿子不是东西,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中午我忍不住给烨熠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说:“你在哪呢?”
他说:“在公司,妈你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下周六去鸿宾楼吃饭的事。”
他顿了一下,说:“哦,那个,涵柏跟你说了?行,你和爸都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那件大衣挂在衣柜里。深灰色的料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我伸手摸了摸,忽然有了个念头。
我翻出吊牌看了看,背面那四个小字还在:恕不退换。
我又摸了摸料子,确认了,这是纯羊毛,高支的,商场里没有一万五拿不下来。
一万五,烨熠一个月工资也就八千,他失业的事我还不知道,但我心里算过账,他根本买不起这么贵的衣服。
那这衣服哪来的?
我心里冒出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
会不会是假的?
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假货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这件大衣,我摸了多少遍了,料子是真的,走线也工整,不像假的。
除非,是真的,但不是他买的。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上回在烨熠家,涵柏说“买好了,就放在”,然后打住了。
她说“就放在”,放在哪?
放在我这?
那不就说明这件大衣就是给陈桂英买的吗?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大衣取下来。
料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我翻了翻内衬,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伸手进去,掏出来一个小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里面是一张纸条。
我打开纸条,上面是烨熠的字,歪歪扭扭的:“妈,这件大衣是假的,你别穿。真的我买不起。等我缓过来,一定给你买件真的。”
我的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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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字是烨熠的,我认得。
他写字一直这样,横不平竖不直,像小学生。
可这纸条上的字,比平时更潦草,有几个字还洇了水,像是边写边哭。
假的。
大衣是假的。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德顺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纸条塞回内衬,把大衣挂回去。
吃饭的时候,我一句话没说。
德顺看了我一眼,没问。
晚上我又把纸条拿出来看。
这次我看清楚了,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丈母娘那件也是假的,我被骗了,别告诉涵柏。”
假的。两件都是假的。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的东西像被人搅了一通。烨熠买了假货,一件给陈桂英,一件放我这。他为什么要放我这?怕涵柏发现?那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我反复看那张纸条,忽然明白了。
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是打算给我看的。
他放这件大衣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迟早要告诉我真相。
可后来他不敢了,也许是涵柏催得紧,也许是他自己怂了。
但不管怎样,他知道这件大衣是假的,他知道我会摸出来。他写这张纸条,是怕我真穿出去丢人。
我攥着纸条,心里又酸又胀。这个傻儿子,买假货充面子,又怕亲妈丢人。他到底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这件大衣,我不穿了。
但我也不会还给他。
我要去参加聚会,穿我自己的旧棉袄。
我彭爱娣一辈子没穿过假货,老了也不穿。
可到了下午,我又犹豫了。
衣柜里那件墨绿棉袄,袖口磨白了,领子也松了。
穿出去,仙娥她们会怎么看我?
我不是爱慕虚荣,我是想在老同事面前体面一回。
这辈子,我体面过几回?
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把那件大衣取了下来。
假的又怎样?料子是真的,走线是真的,穿在身上暖和是真的。我穿出去,没人会翻我领子看标签。我就穿这一回,穿完就收起来,再也不穿。
我这么想着,把吊牌翻出来。
吊牌还在,上面印着英文,标价签被撕了,但那个“恕不退换”还在。
我犹豫了一下,心一横,“咔”一声,把吊牌扯了下来。
然后我穿上大衣,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体面,精神,不像六十岁的老太太。我深吸一口气,拎起包,出门。
德顺在身后喊:“早点回来。”
我应了一声,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我扶着栏杆下楼,刚走到单元门口,脚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妈!”
是烨熠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他从楼上冲下来,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我身上的大衣。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妈!那是给我丈母娘买的!”
我的脚钉在原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上有人推开窗户往下看。我认出来了,是三楼的王兰英。她探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衣,又抬头看烨熠。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嘴唇在抖。他伸出手,想碰大衣又缩回去,那副样子,像做错事的小孩。
“你再说一遍。”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我。
烨熠咽了口唾沫,说:“那件大衣……是给涵柏她妈的,下周六她生日。我放在你那,本来打算这两天去拿的……”
“那我呢?”我打断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陌生。这是我儿子吗?这个满头是汗、眼神躲闪的男人,是我那个用早饭钱给我买红头绳的儿子吗?
“我生日,”我说,声音开始抖,“你发了两百块红包。你丈母娘生日,你买几万块的大衣。彭烨熠,我是你亲妈。”
烨熠的眼眶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妈,你听我解释,这件大衣……”
“假的。”我说。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件大衣是假的。你写的纸条,我看见了。”
烨熠的脸“唰”地白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楼上王兰英的窗户还开着,她的头缩回去了,可我知道她没走,她在听。
“妈,我……”
“你别说了。”我脱下大衣,叠好,递给他,“拿去给你丈母娘吧。假的也好,真的也好,都是你的心意。我这个当妈的,不配穿你买的大衣。”
烨熠没接。大衣搭在我胳膊上,沉甸甸的。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胳膊上搭着那件假名牌,看着儿子蹲在地上哭。太阳照在我们头上,明晃晃的,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06
那天最后是大衣掉在地上,烨熠捡起来,抱着走了。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我转身上楼,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德顺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晚上烨熠发来一条长信息。我点开,看了很久。
他说他失业八个月了。
房产中介不好干,他业绩垫底,年初被裁了。
一直没敢告诉我,也没敢告诉涵柏。
他每天假装去上班,在图书馆坐一天,投简历,面试,都没成。
后来涵柏知道了,闹了一场,陈桂英说可以帮衬,但条件是让他“好好表现”。
“好好表现”的意思就是,家里的事都听涵柏的,钱的事都听陈桂英的。
烨熠说他没办法,浩浩要上学,房贷要还,涵柏的工资只够日常开销。
他只能低头。
大衣的事,是涵柏提的。
陈桂英生日,涵柏说要送件像样的礼物,不能让人看笑话。
烨熠说没钱,涵柏就哭,说嫁给他这么多年,连件大衣都买不起。
后来他在网上找了个代购,说是正品,打折,两件一万八。
他借了网贷,付了钱。
收到货以后,他摸着料子觉得不对,但不敢声张,怕涵柏知道了跟他离婚。
他把一件放在我这,是想等陈桂英生日前两天再拿过去。另一件他藏在家里柜子顶上。他写那张纸条,是怕我万一翻出来穿了,丢人。
信息最后说:“妈,对不起。我没用,让你丢脸了。”
我把手机放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德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递了张纸巾。我擦了一把脸,说:“德顺,烨熠失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出来了。”
我说:“他借了网贷,买假货充面子。”
德顺点了根烟,说:“这孩子,从小就要面子。”
我说:“他丈母娘知道吗?”
德顺吐了口烟,说:“看样子不知道。”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再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新闻,声音很小,像背景里的杂音。
第二天,我给烨熠打了个电话。他接了,声音哑哑的,像是一夜没睡。我说:“你回家来,把话说清楚。”
他说:“妈,我……”
我说:“回来。”
他来了。进门的时候,眼睛肿着,胡子也没刮。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德顺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说:“你失业的事,涵柏知道多少?”
他说:“她知道我失业,不知道我借了网贷。”
我说:“网贷多少钱?”
他说:“三万六。”
我倒吸一口凉气。三万六,他一个月工资八千的时候,不吃不喝也要还四个多月。现在失业八个月,利滚利,不知道滚到多少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着头,说:“陈桂英说,可以帮我还,条件是……”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让你和爸把老房子抵押了,贷出来的钱借给他们换学区房。”
我愣住了。
老房子,是我和德顺唯一的财产。
城西这套两居室,虽然旧,但地段好,怎么也值个百来万。
抵押了,贷出来的钱给他们,我们老两口住哪?
万一他们还不上,房子被银行收走,我们喝西北风去?
我说:“你答应了?”
烨熠摇头:“我没答应。可涵柏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就跟我离婚,带着浩浩走。”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住了。这个我养了三十三年的儿子,现在被人捏在手心里,动弹不得。他懦弱,他怂,他没出息,可他是我的儿子。
我说:“你先回去,让我和你爸想想。”
他走了以后,德顺把烟掐灭,说:“房子不能抵押。”
我说:“我知道。”
他说:“可烨熠怎么办?”
我说:“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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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给涵柏打了电话,说要去家里坐坐。她语气淡淡的,说“来吧”。
我去了。
进门的时候,陈桂英在客厅,穿着那件枣红的羊绒衫,脖子上的丝巾换了条新的。
涵柏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浩浩去幼儿园了,家里就她们俩。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涵柏,烨熠失业的事,我知道了。网贷的事,我也知道了。”
涵柏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陈桂英在旁边说:“亲家母,你知道了也好。烨熠这孩子,做事没个分寸,借网贷买假货,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涵柏的脸往哪搁?”
我说:“亲家母,烨熠买假货,是为了给你买生日礼物。他没钱,又不想让你们看不起,才走了歪路。”
陈桂英脸色变了变,说:“他没钱?他没钱还买假货充面子?我们涵柏嫁给他,图什么?图他穷?图他骗?”
我说:“涵柏嫁给他,是他自己求来的。当年彩礼十八万八,房子首付我们家出了二十万,还借了八万的外债。这些年,我每月补贴他们一千块,从没断过。亲家母,你算算,这六年下来,多少钱?”
陈桂英不说话了。
涵柏开口了:“妈,你说这些什么意思?你补贴我们,我们感激。可我妈帮我们带孩子,这么多年,一分钱没要过。她付出的是精力,是时间,你怎么不算算?”
我说:“我没说不感激。可涵柏,你给你妈买按摩椅,买大衣,我没意见。那是你的孝心。可烨熠给我买过什么?我生日两百块红包,还是我退回去的。我不是争这个,我是心寒。”
涵柏不吭声了。陈桂英站起来,说:“亲家母,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我想说,房子不能抵押。那是我和德顺的养老钱,没了就没了。网贷的事,让烨熠自己想办法。他三十三了,该自己担事了。”
陈桂英冷笑一声:“他自己想办法?他连工作都没有,怎么想办法?亲家母,你这是要把儿子往绝路上逼。”
我说:“绝路是他自己走的。我养了他三十三年,不能养他一辈子。”
涵柏忽然哭了。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陈桂英走过去搂着她,拍她的背。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涵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妈,我不想离婚。可我妈说得对,烨熠这样下去,这个家迟早要散。”
我说:“散不散,你们自己决定。但有一条,别拿我的房子赌。”
说完我站起来,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陈桂英在背后说:“什么人啊,儿子都不要了。”
我没回头。
08
从涵柏家回来以后,我病了一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没劲,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
德顺带我去社区医院看了看,大夫说是血压高,加上焦虑,开了点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德顺在旁边伺候我喝水吃药,一句抱怨没有。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可到了事上,靠得住。
烨熠每天来医院,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给我削苹果。
削完放在床头柜上,坐一会儿就走。
我闭着眼装睡,没理他。
有一天他削完苹果,忽然说:“妈,网贷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别操心了。”
我没睁眼,也没说话。听见他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我才睁开眼。床头柜上的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皮没断,像条长长的线。
住院第三天,蒋仙娥来看我。她拎着个果篮,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爱娣,你怎么了?我听王兰英说的,说你跟儿子吵架了?”
我说:“没事,血压高。”
她坐下来,剥了个橘子,一边吃一边说:“我跟你说个事。上回聚会你没来,我们几个老姐妹还念叨你呢。后来张凤仙说,她在城东商场看见你儿子了,跟一个女的在挑衣服,那女的看着像他丈母娘。”
我心里一紧,说:“你看错了吧。”
仙娥说:“我也没说啥,就是随口一提。不过爱娣,你儿子那件大衣,你后来穿了没有?”
我说:“没穿。”
她说:“那就对了。我跟你说,那件大衣我看了,料子不对。我在纺织厂干了那么多年,真羊毛假羊毛我还分不出来?那件大衣,摸着滑,可烧一下就知道,化纤的。”
仙娥说:“你也别往心里去,现在网上假货多,年轻人不懂,容易被骗。你儿子也是好心。”
我没说话。仙娥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走了。她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把仙娥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那件大衣,是假的。
我早就知道,因为烨熠的纸条上写了。
可我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仙娥也看出来了,说明这件大衣假得明显。
那陈桂英那件呢?
也是假的。
烨熠被代购骗了,两件都是假的。
陈桂英生日那天,她穿着那件假大衣,在亲戚面前显摆。如果被人看出来是假的,她的脸往哪搁?涵柏的脸往哪搁?烨熠的日子,还能过吗?
我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出院那天,烨熠来接我。他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忽然说:“烨熠,你丈母娘生日那天,穿那件大衣了吗?”
他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没握住。过了一会儿,他说:“穿了。”
我说:“没人看出来?”
他说:“没有。涵柏说好看,她大姨还问在哪买的。”
我没再问。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一晃一晃的。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忽然觉得累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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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出院以后,我做了件事。我把那件大衣从衣柜里翻出来,摊在床上,一寸一寸地摸。三十年的质检经验,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领口的走线,密但是不匀,机器踩的,力道忽轻忽重。
袖口的扣子,钉得歪了半毫米。
内衬的缝头,毛边没锁,直接塞进去的。
料子手感像羊毛,但烧了一根线头,味道不对,是化纤混纺。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件假大衣,心里翻腾得厉害。
烨熠花了一万八,买了两件假货。
他被骗了,可他自己不知道。
他以为至少料子是真的,只是牌子不对。
他写那张纸条,是怕我穿出去被人笑话。
可他自己,还蒙在鼓里。
我拿起手机,想给烨熠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告诉他有什么用?让他再难受一回?让涵柏知道了,再闹一场?
我把大衣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然后我给烨熠发了条信息:“大衣我收起来了,你以后别买了。”
他回了个“好”。
过了几天,德顺说:“烨熠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他说:“网贷,工作,还有涵柏那边。”
我说:“他自己想办法。”
德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可我心里放不下。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把烨熠从小到大的事又过了一遍。
他小时候多懂事啊,考试考好了,奖状拿回来第一个给我看。
上高中住校,每周回来都给我带学校门口的烧饼,说“妈你爱吃”。
上大学那会儿,每个月省下两百块生活费,给我买了个按摩洗脚盆,我用了十年,修了三回,现在还在阳台上放着。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还是我从来没看清过他?
又过了几天,烨熠来了。这回他没空手,拎了袋橘子,还有一盒点心。他坐下来,说:“妈,我找到工作了。”
我说:“什么工作?”
他说:“快递。先干着,慢慢找合适的。”
我说:“累不累?”
他说:“累。但踏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变了。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整个人不一样了,没那么飘了。
他说:“涵柏那边,我跟她谈了。她说只要我好好干,她就不离婚。陈桂英那边,她也松口了,说网贷可以帮我们还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们自己还。”
我说:“那学区房呢?”
他说:“不换了。浩浩现在的小学也挺好。陈桂英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涵柏跟她吵了一架,她就没再提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烨熠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妈,那件大衣……”
我说:“扔了。”
他愣了一下,说:“扔了好。”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小区。他穿着件旧夹克,背影瘦瘦的,可步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稳了。
德顺走过来,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你跟他说话了?”
我说:“说了。”
他说:“那就好。”
我们俩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太阳快下山了,天边一片红。
小区里的孩子放学回来,追着跑着,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忽然想起浩浩,不知道他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什么。
10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天气冷了,我把那件墨绿棉袄翻出来,袖口的补丁还在。我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不算太寒碜。
德顺说:“今年冬天冷,要不要买件新的?”
我说:“不用,这件还能穿。”
他没再劝。
我们俩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早上他去买菜,我在家收拾屋子。
下午他看报纸,我看电视。
晚上吃完饭,下楼走两圈。
平平淡淡的,可踏实。
烨熠每周来一次,有时候带着浩浩,有时候自己来。
涵柏没来过,陈桂英也没来过。
我不问,烨熠也不提。
我们之间好像有个默契,有些话不说,反而更好。
浩浩跟我亲了些。
上回来,他趴在我腿上,说:“奶奶,你教我折纸。”我教他折了只小船,他拿着在屋里跑来跑去,笑得咯咯响。
烨熠坐在沙发上看着,嘴角弯了弯。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有一天,烨熠来的时候带了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钱。
他说:“妈,这个月的。以后每月我都给你,不多,是个心意。”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不用,你留着还网贷。”
他说:“网贷还清了。涵柏她妈出了一半,我自己攒了一半。现在每月能剩点,给你和爸。”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忽然软了一下。我没再推,把信封收下了。烨熠笑了,笑得像个小孩。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个小铁盒,把那根红头绳拿出来看了看。红头绳褪色了,可还是红的。我把它放回去,盖上盖子,收进抽屉。
窗外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德顺说:“明天路滑,别出门了。”我说:“嗯。”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很多事。
想起烨熠小时候用早饭钱买的那根红头绳,想起他上大学时给我买的洗脚盆,想起他失业以后瞒着我假装上班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单元门口哭的那天。
这件大衣的事,从头到尾,像一场梦。假的,真的,真的,假的,分不清了。
可有一件事是真的。我彭爱娣,六十岁,退休质检员,这辈子没穿过假货。那件假大衣,我穿过一回,就那一回。往后,不穿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楼下买橘子。
路过儿子小区门口,我停了一下。
抬头看,七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件蓝色的,像是浩浩的校服。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菜市场走。
刚走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妈!”
我回头,看见烨熠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他喊:“妈,你等一下,我下来!”
我摆摆手,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没听,转身进了屋。
我没等他,继续往前走。
橘子摊前,我挑了斤橘子,老板说十块零五毛,我给了一张十块,又翻出五毛硬币。
拎着橘子,我慢慢往家走。
身后有脚步声追来,我知道是烨熠。可我没回头。橘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那件大衣的分量,又不像。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烨熠站在路那头,穿着件旧夹克,喘着气,手里拿着个纸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了他两秒,转过身,进了小区。
门卫老刘说:“彭阿姨,你儿子在后面喊你呢。”
我说:“听见了。”
他说:“不等等?”
我说:“不等了。他要是真想说话,会追上来的。”
我往单元门走,脚步不紧不慢。身后的脚步声没追上来,也没远去。我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扶着栏杆上楼,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德顺在屋里喊:“橘子买回来了?”
我说:“买回来了。”
我把橘子放在桌上,坐到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暖洋洋的。我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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