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吴家年夜饭刚上桌。
小叔子把那盘凉透的鱼推到我面前,下巴一抬,让我去热。
婆婆紧跟着催,说全家人等着。
我转头看吴瀚海。
他站起来,端起那盘鱼,连汤带水砸在地上。
瓷片崩到二姑脚边,筷子掉了一桌。
婆婆尖叫,小叔子骂他疯了。
吴瀚海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他弯腰从碎瓷里捡起一张折成小块的纸。
那是吴鹏飞外套里掉出来的转账凭条,上面是我的卡号,五万,收款人是网贷平台。
没人知道这顿年夜饭,我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而他刚从医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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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我就到了婆家。
吴瀚海开车送我和念念过来,他要去公司处理最后一批货,说是下午才能到。
念念在车上睡着了,小脸烧得通红,我摸她额头,烫手。
婆婆胡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往门框上一靠,说怎么才来,菜市场都要收摊了。
我把念念放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婆婆跟进来,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八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都是硬菜。
“今年你二姑一家也来,加上大伯,凑两桌。”婆婆打开冰箱,冻肉堆得满满当当,“你年轻,手脚麻利,我腰不好,搭把手就行。”
我应了一声,开始解冻、洗菜、切配。念念在客厅咳了两声,我探头去看,她蜷在沙发角,嘴唇干得起皮。
婆婆坐在客厅嗑瓜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吴鹏飞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后面跟了个姑娘。
姑娘瘦高个,脸小,眼睛大,穿一件红毛衣,看着比吴鹏飞小不少。
“嫂子,这是叶若曦。”吴鹏飞打了个哈欠,手搭在姑娘肩上,“我对象。”
叶若曦冲我笑了笑,声音很轻:“嫂子好。”
我擦擦手,给她倒了杯热水。婆婆站起来,拉着叶若曦的手坐下,问东问西,从老家问到父母工作,脸上笑成一朵花。
吴鹏飞凑过来,说他们打算年后结婚,叶若曦怀孕了。
婆婆一拍大腿,连声说好,转头看着我:“娅楠,你那套陪嫁房不是空着吗?先借给鹏飞结婚用,等他们攒够首付再搬。”
我手里切着藕片,刀顿了一下。
“那房子租出去了。”我说。
“租出去就收回来嘛。”婆婆语气轻飘飘的,“自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我没接话,继续切菜。吴鹏飞靠在厨房门口,说嫂子你放心,就给个首付的钱,以后我肯定还。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笑着,眼里没什么诚意。叶若曦坐在沙发上,低头喝水,看不清表情。
下午两点,我抽空去卧室看念念。她醒了,小脸还是红,摸额头比早上更烫。我给她喂了退烧药,拿手机准备叫车去医院。
婆婆推门进来:“大过年的去医院不吉利,捂一捂就好了。再说这菜还没做完呢。”
“念念烧到三十九度。”我说。
婆婆啧了一声:“小孩发烧长个子,正常。你小时候没发过烧?别大惊小怪。”
我没再争,给吴瀚海打电话,让他回来时带退烧贴。电话那头他声音沉沉的,说知道了,又问我爸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说我明天去医院看看。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想把给爸凑的手术费转到另一张卡上。
五万块,攒了半年,有工资有加班费,还有偷偷做代账挣的外快。
爸的心脏搭桥手术排在年后,这钱是押金。
余额显示三百四十二块。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刷新两次,还是三百四十二。
这张卡的密码只有我和吴瀚海知道。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吴鹏飞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叶若曦坐旁边剥橘子。婆婆在阳台上收衣服。
“鹏飞,你动我银行卡了吗?”我问。
吴鹏飞手指没停:“谁动你卡,你那点钱谁稀罕。”
“五万块没了。”我说,“我卡里本来有五万。”
吴鹏飞坐起来,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嫂子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婆婆从阳台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大过年的吵什么?”
“我卡里少了五万,给爸做手术的钱。”我看着婆婆。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是不是你记错了?或者银行系统出问题。你先别急,回头去柜台查。”
吴鹏飞站起来,指着我鼻子:“我告诉你苏娅楠,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吴鹏飞再混,也不会偷家里人的钱。”
叶若曦在旁边拉他胳膊,被他甩开。
“行了行了。”婆婆挡在中间,“大过年的闹什么闹,钱的事年后再说。你先做饭,一大家子等着呢。”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念念在卧室又咳起来。窗外开始有人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响。
02
除夕早上,我五点就醒了。念念吃了退烧药,体温降了些,但还在咳嗽。吴瀚海半夜回来的,在床边坐了很久,我没装睡,他也没说话。
六点,我下楼做早饭。婆婆已经在厨房了,煮了一锅粥,蒸了馒头。看见我,把锅铲递过来,说她去收拾屋子。
吴瀚海八点出门,说去趟医院。
我问他去医院干什么,他说去看看爸,顺便问手术的事。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不用,你在这边做饭,我去去就回。
他走的时候,念念追到门口喊爸爸。他蹲下来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念念点点头,跑回沙发上继续躺着。
十点多,吴瀚海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铁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正炸丸子,油烟机开着,没听见他叫我。
他走到我身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一笔五万的转账,从我卡上转出,收款方是某某网贷平台。
转账时间是腊月二十七晚上十一点。
“医院缴费处说,有人拿着你的身份证去办了退费。”吴瀚海声音压得很低,“我托朋友查了流水,钱转到网贷平台了。你那张卡,谁还知道密码?”
我关了火,手撑着灶台。油烟机嗡嗡响,厨房里一股热油味。
“妈知道。”我说,“上次我让她帮我取过一次钱,她记住了。”
吴瀚海闭了闭眼。他手背上青筋鼓着,攥着手机,指节咔咔响。
“昨晚我问鹏飞,他死不承认。”他说,“妈在旁边打圆场,说我是要逼死弟弟。”
“爸的手术不能拖。”我声音有点抖,“医院说年前必须交上押金,不然排不上。”
吴瀚海没说话,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中午吃饭,吴鹏飞带着叶若曦去镇上买烟花,婆婆在饭桌上念叨,说鹏飞今年懂事多了,知道带对象回来过年。
念念坐在我旁边,小口喝粥,没什么胃口。
婆婆看了念念一眼:“女孩就是娇气,一点小病就哼哼唧唧。”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妈,念念发烧三天了。”我说。
“发烧怎么了,你小时候没发过烧?”婆婆筷子往桌上一搁,“我说娅楠,你跟瀚海也该要个二胎了。念念都六岁了,再不要,以后想生都生不了。”
“我跟瀚海商量过,暂时不要。”
“商量什么商量。”婆婆声音拔高,“吴家不能断了香火。念念再好,终归是女孩,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念念抬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我给她擦了擦嘴,说吃饱了就去沙发上躺着。她乖乖点头,从椅子上滑下去。
婆婆还在说:“你二姑当年就是不听劝,只生了个闺女,现在老了谁管?女婿是外人,指望不上。”
“妈。”吴瀚海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餐桌边,“念念是我女儿,您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顶嘴,脸上挂不住:“我说错了吗?我是为你们好。”
吴瀚海没再理她,拿了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是憋到极点快炸了的样子。
下午四点,亲戚陆续到了。
大伯吴明华和大伯母许丽敏拎了两箱水果,二姑吴玉瑾和二姑父曾林带了自家灌的香肠。
二姑一进门就钻进厨房,说娅楠你歇歇,我来帮你。
她看见我脸色,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她拍拍我肩膀,没再问,接过锅铲帮我炒菜。
客厅里,大伯和公公吴德安在下棋,大伯母跟婆婆聊天,二姑父逗念念玩。
吴鹏飞和叶若曦六点多才回来,抱了一堆烟花,吴鹏飞手里还拎着个新手机盒。
婆婆问多少钱,吴鹏飞说六千多,最新款。婆婆嗔怪他乱花钱,脸上却笑着。叶若曦在旁边小声说:“他说是哥哥给买的。”
我端菜的手一抖,盘子差点脱手。吴瀚海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客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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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夜饭摆了两桌。男人们坐大桌,女人们和小辈坐小桌。婆婆说这是老规矩,念念要跟我坐小桌。
菜上齐了,十八道,满满当当。
我最后端上来一盘清蒸鲈鱼,放在大桌正中间。
吴鹏飞已经坐在主位旁边,筷子拿在手里,叶若曦坐他旁边,脸色有点白,大概闻不得油烟味。
大伯举杯说新年好,大家一起碰杯。我端的是茶水,念念在旁边拽我袖子,说想回家。
我低头哄她,说吃完就回。吴瀚海坐在大桌对面,视线一直在我这边。
喝了两轮酒,吴鹏飞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口,眉头皱起来。
“嫂子,这鱼凉了。”他把盘子端起来,隔着半张桌子递到我面前,“去热一下。”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伯低头喝酒,二姑想说什么,被二姑父按住了。婆婆接话:“对对,去热一下,凉鱼腥。”
念念小声说:“妈妈还没吃饭。”
没人理她。
我看着那盘鱼,鱼肉白嫩,上面浇的豉油凝了一层,确实凉了。吴鹏飞的手还伸着,盘底对着我。叶若曦拉他袖子,他甩开了。
“快去啊。”婆婆催了一声,“热个菜耽误不了几分钟。”
满桌亲戚都看着我。二姑眼里有不忍,但她没再开口。公公端着酒杯,假装没看见。大伯母低头扒饭。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半杯白酒,没喝。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吴鹏飞一眼,然后把酒杯放下了。动作很慢,酒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
“我去热。”我伸手去接盘子。
吴瀚海站起来了。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刮在地砖上,声音刺耳。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接过那盘鱼。我以为他要端去厨房,还侧了侧身给他让路。
下一秒,他把盘子举过头顶,狠狠砸在地上。
瓷盘炸开的脆响震得我耳朵嗡了一声。
鱼块和汤汁溅了一地,碎瓷片崩到二姑脚边,她惊叫一声往后缩。
大伯的筷子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
大伯母手里的碗一晃,汤洒了半桌。
公公的酒盅翻了,白酒顺着桌沿往下滴。
婆婆尖叫着站起来:“吴瀚海你疯了!”
吴鹏飞也跳起来:“你他妈砸谁呢!”
叶若曦捂着嘴,脸更白了。念念吓得钻进我怀里,小手攥着我衣角,浑身发抖。
吴瀚海谁也没看。他蹲下身,从碎瓷和鱼块中间捡起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那是从吴鹏飞外套口袋里滑出来的,刚才吴鹏飞跳起来的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纸上的油污,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我。
那是一张转账凭条。
付款账户是我的卡号,五万块,收款方是某某网贷平台,时间腊月二十七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凭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吴鹏飞网贷的借款合同编号。
“你偷拿你嫂子的钱去填赌债。”吴瀚海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听得见,“那是苏叔的手术费。”
吴鹏飞脸涨得通红:“那是我哥给我的!你答应过给我还债!”
“我答应过给你还赌债?”吴瀚海看着他,“你拿嫂子的卡去刷,拿她的身份证去网贷,你跟我说过我?”
婆婆冲过来要抢那张凭条,吴瀚海一抬手,她扑了个空。
“妈,您知道这事。”吴瀚海看着她,“腊月二十七晚上,您陪他去银行办的。”
婆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公公终于站起来,酒杯往桌上一墩:“够了!大过年的,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
“过了年再说?”吴瀚海转过头看他,“爸,我岳父的手术排期在初八。钱没了,手术做不了,您让我过了年再说?”
公公不吭声了,坐回去,手揉着太阳穴。
04
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但没人动筷子。念念缩在我怀里,小声抽泣。二姑蹲下来帮我哄她,二姑父拿扫帚扫地上的碎瓷。
吴鹏飞突然笑了一声:“行,是我拿的。怎么了?那钱放在卡里也是放着,我先周转一下,过完年就还。”
“你拿什么还?”吴瀚海看着他,“你欠了二十万赌债,拿什么还?”
“二十万”这个数字一出来,大桌那边一阵骚动。大伯放下筷子,二姑父停下手里的扫帚。婆婆脸色变了,她大概不知道吴鹏飞欠了这么多。
“你胡说!”婆婆喊,“鹏飞就欠了几万块,哪来的二十万!”
吴瀚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对着婆婆。
那是吴鹏飞在某网贷平台的借款记录,从去年三月开始,前后借了十几笔,利滚利到了二十多万。
“他不仅拿嫂子的卡,还用嫂子的身份证在三个平台贷了款。”吴瀚海翻着截图,“苏娅楠,你查查你的征信,估计已经花了。”
我抱着念念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征信查询。果然,三条网贷记录,最早一笔是去年五月。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叶若曦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
吴鹏飞拉住她胳膊:“若曦你干嘛?”
她甩开他的手,声音很平:“我回老家。”
“你怀着孩子呢!”
“孩子我会处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吴鹏飞一眼,“你连自己嫂子的救命钱都偷,你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门关上了。吴鹏飞追出去,没追两步就停在门口,手撑着门框,肩膀耷拉下来。
婆婆跌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胸口,嘴里念叨着“造孽”。公公一言不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大伯清了清嗓子:“瀚海,这事是鹏飞不对。但大过年的,你看是不是先让娅楠她爸的手术做了,钱的事慢慢说。”
“大伯,钱没了。”吴瀚海说,“我卡上只剩八千,娅楠卡上三百。手术押金五万,您说怎么慢慢说?”
大伯不说话了。
二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娅楠,二姑这里有两万,你先拿着。”
二姑父跟着点头:“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卡,眼眶发酸,没伸手接。吴瀚海走过来,把二姑的手推回去。
“二姑,您留着过年。”他说,“钱的事我来解决。”
他转身看着我,伸手把念念接过去。念念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脖子,渐渐不哭了。
“苏娅楠。”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收拾东西,我们走。”
婆婆猛地站起来:“走?大过年的你们去哪?瀚海你别犯浑,你弟弟做错了事,妈替他赔不是行不行?”
“您替他赔?”吴瀚海看着她,“您拿什么赔?您那点养老钱全填给他了。老房子您也早就过户给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婆婆脸色刷白。
“初八之前,五万块凑不齐,苏叔手术做不了。”吴瀚海说,“妈,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让鹏飞把网贷的事说清楚。不然,我报警。”
吴鹏飞在门口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你敢报警?我是你弟!”
“你偷的是我岳父的救命钱。”吴瀚海看着他,“你是我弟,苏叔就不是我爸?”
屋里安静得只剩念念偶尔的抽噎声。窗外有人放烟花,咻的一声窜上去,砰地炸开,彩色的光映在窗户上,一明一灭。
我走进卧室,拿上念念的包和我的外套。经过客厅的时候,婆婆拦了我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没看她,抱着念念往外走。吴瀚海跟在我后面,经过吴鹏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之前,你把网贷的事整理清楚,写下来。”他说,“不然我真报警。”
吴鹏飞嘴唇哆嗦着,没应声。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子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公公站在她身后,手里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念念在后座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吴瀚海开着车,右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他手心有汗,热乎乎的。
“对不起。”他说。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往后跑的树影。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像除夕夜别人家窗户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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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停在医院门口。吴瀚海让我在车里等,他上去看看爸。念念在安全座椅上睡熟了,小脑袋歪向一边,呼吸还有点粗。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医院大楼的灯。
很多窗口亮着,白惨惨的光,像一只只睁着的眼。
急诊室那边有人进进出出,担架车推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响。
二十分钟后吴瀚海下来了,拉开车门坐进来,没发动车。
“爸睡了。”他说,“妈在陪着。”
“手术的事你跟医生说了吗?”
“说了。医生说最迟初十,再晚排期就没了。”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五万块,我明天把车抵押了,能凑四万。剩下的一万,我再想办法。”
那辆车是他开了六年的朗逸,买的时候八万,现在抵押最多四万。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急诊室的红灯。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说鹏飞偷钱?还是说妈帮着他瞒?”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很红,“我以为我能凑上。我以为把车卖了就够。我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没想到什么。他没想到他妈会这么偏心,没想到他弟会这么浑,没想到自己八年来的忍让换来的是这种结果。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腊月二十八。”他说,“妈给我打电话,说鹏飞遇到点难处,让我先别告诉你。我当时以为是几万块的事,没想到是偷你的钱。”
“你昨晚去医院,是去问退费的事?”
“嗯。缴费处的人说,有个中年女的拿你的身份证来办的退费。监控没拍到正脸,但穿的衣服跟妈那件红棉袄一样。”
我没再问了。吴瀚海他妈那件红棉袄,是我前年给她买的,波司登的,八百多块。她穿着去银行,帮我“取钱”。
念念在后座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回头看她,她没醒,小手攥着安全带。
“念念怎么办?”我说,“她还在发烧。”
“先去我同学那,他在城东开诊所,今晚值班。给念念看看,开点药,我们再回。”
我点点头。他发动车,驶出医院大门。街上没什么车,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有烟花炸开,一簇一簇的,隔了很远还能听见闷闷的响声。
到诊所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吴瀚海的同学姓唐,叫唐景天,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给念念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听了听肺,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
“你们这是怎么了?”唐景天看看我,又看看吴瀚海,“大过年的,脸色都这么差。”
吴瀚海没细说,只说家里有点事。唐景天也没追问,把药递给我,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出了诊所,吴瀚海把车停路边,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跟人借钱,说了几句,挂了。
“老赵答应借一万。”他说,“明天转过来。”
“你车抵押了怎么上班?”
“坐地铁。”他笑了笑,那笑很勉强,“先顾眼前。”
念念吃了药,又睡着了。车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吴瀚海伸手在玻璃上擦了擦,擦出一块干净的,外面是黑沉沉的夜。
“苏娅楠。”他叫我,声音很轻,“这日子,你还能过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太重了,我扛不动。
06
初一早上,我们回了出租屋。
那套房子是我跟吴瀚海结婚后租的,两室一厅,在老小区,月租一千八。
念念出生后我们买了房,就是婆婆惦记的那套陪嫁房,我拿婚前积蓄付的首付。
去年小叔子说要做生意,借走了十万。今年又来要房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婆婆这是要一点点把我们的东西都挪到吴鹏飞名下。
吴瀚海把念念放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去厨房烧水。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响个不停。
婆婆打了六个电话,我没接。
吴鹏飞发了三条短信,第一条骂我挑拨离间,第二条说钱会还,第三条说我要是不帮他哥就完了。
二姑发了条微信,问我跟念念好不好,说婆婆昨晚血压高,吃了药躺下了。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扔沙发上。
中午,吴瀚海下了两碗面。念念吃了小半碗,又睡了。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胃口。
“鹏飞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让他把网贷的窟窿写清楚,欠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钱去哪了。”吴瀚海放下筷子,“然后报警。”
“报警?”我看着他。
“他盗用你身份信息网贷,这已经犯法了。”他说,“偷你的卡,转账,也是盗窃。二十多万的金额,够判了。”
“你妈会怎么想?”
“她怎么想不重要。”他看着我,“娅楠,我忍了八年,我以为只要我多出点力,多贴点钱,这个家就能太平。我错了。鹏飞变成今天这样,是我惯出来的。我不能再惯他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放在桌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伸手把他手指掰开,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先把你爸的手术做了。”我说,“其他的,等爸手术做完再说。”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低下头去。
下午,我带着念念回了娘家。我爸躺在卧室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我妈在旁边喂他喝水。看见我进来,爸笑了笑,说大过年的怎么跑回来了。
我没说钱的事,只说想他了。他拍拍床边,让我坐。念念爬到床上,趴在他脚边,说外公我给你讲故事。
我妈把我拉到厨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看了我半天,说你眼睛肿了。
“瀚海对我挺好的。”我说。
“我没问他。”我妈把一碗热汤塞我手里,“我问你。你眼睛肿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端着碗,低着头,眼泪掉进汤里。我妈没再问,转身去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响。
晚上,吴瀚海来了。他给我爸带了营养品,给我妈带了件毛衣。我爸问他手术的事,他说都安排好了,初八就能做。
我爸点点头,说辛苦你了。吴瀚海说不辛苦,应该的。
从爸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念念留在那边住一晚,我和吴瀚海走回家。路上人很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跟爸说了?”我问。
“说了。钱凑齐了,明天交押金。”
“哪来的?”
“车抵押了四万,老赵借了一万。”他顿了顿,“还有二姑今天上午转了一万过来,我没要,退回去了。”
“为什么不要?”
“二姑家也不宽裕。”他说,“曾林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这钱不能拿。”
我看着他侧脸。路灯照在他脸上,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这个我嫁了八年的男人,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狼狈过,也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吴瀚海。”我叫他。
“嗯。”
“初八爸做完手术,我们去把婚离了。”
他停住脚,站在路灯下看我。光从头顶打下来,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不是要跟你离。”我说,“我是要把跟吴家的关系离干净。你弟,你妈,你爸,我都不想再沾了。你要跟我过,就我们三个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搂进怀里。他下巴搁在我头顶,硌得有点疼。
“过。”他说,“我们三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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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初二,吴瀚海回了一趟老宅。我没去,在家陪念念。中午他回来了,脸色平静,手里拿着几张纸。
“鹏飞写的。”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上面是吴鹏飞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写了从去年三月开始网贷的记录,前后借了十二笔,本金加利息二十万零七千。
其中五万是拿我的卡转的,三万用我的身份证贷的,剩下的是他自己的额度。
钱大部分输在了一个叫“幸运飞艇”的赌博软件上。
“他承认了?”我问。
“承认了。”吴瀚海坐下来,“妈在旁边哭,爸一句话没说。我让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你报警了?”
“报了。”他看着我,“警察说节后立案。金额超过二十万,又是盗用身份信息,够刑事了。”
我攥着那张纸,纸边有点割手。
“你妈什么反应?”
“晕过去了。”吴瀚海声音很平,“爸掐了人中,醒了。醒了就骂我,说我要害死弟弟。我跟爸说,要么我报警,要么鹏飞自己把钱还上。二十万,一个月内还清,我就不追究。”
“他拿什么还?”
“老房子。”吴瀚海说,“妈早就把老房子过户给鹏飞了。我让鹏飞把老房子卖了,还债。剩下的钱给爸妈租个房子住。”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妈肯?”
“不肯也得肯。”他说,“房本上是鹏飞的名字,他不卖,法院也会拍卖。”
初三到初七,家里消停了几天。
念念烧退了,又开始满屋跑。
吴瀚海每天早出晚归,跑医院跑银行跑派出所。
我去爸妈那边帮忙,给我爸做术前准备。
婆婆没再打电话。
二姑中间来过一次,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
她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娅楠你别怪你婆婆,她一辈子就那样,改不了了。
“我不怪她。”我说,“我就是不想再跟她过了。”
二姑叹了口气,没再劝。
初七晚上,吴瀚海从派出所回来,说立案了。
警察联系了吴鹏飞,让他初八上午去派出所做笔录。
吴鹏飞在电话里哭了,说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弟。
“你在偷钱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哥吗?”吴瀚海说完挂了电话。
初八,我爸的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我跟吴瀚海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妈坐在椅子上念经,念念趴在我腿上画画。
手术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很顺利,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吴瀚海扶住我,手很稳。
我爸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脸上没血色,身上插着管子。我妈跟着病床走,一直喊他的名字。
吴瀚海去交剩下的费用,我在病房守着。
手机响了一声,是二姑发来的消息:鹏飞上午去派出所了,录完口供,警察让他回去等通知。
你婆婆在家哭了一整天。
我没回。
下午,吴瀚海接到派出所电话,说吴鹏飞涉及多起网贷诈骗,已经移交经侦。
涉案金额初步核实超过三十万,其中盗用苏娅楠身份信息的部分单独立案。
“他会被判刑吗?”我问。
“会。”吴瀚海说,“三到五年。”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
楼下花坛里有几株腊梅,黄灿灿的,风一吹,香气往上飘。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八年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08
正月十五,婆婆住院了。高血压,头晕得下不了床。公公打电话给吴瀚海,让他回去一趟。吴瀚海去了,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妈让我卖房。”他回来跟我说,“说把我们的房卖了,拿钱把鹏飞捞出来。”
我正在给念念扎辫子,手没停。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房子是娅楠的,我没权卖。”他脱了外套挂衣架上,“妈骂我白眼狼,说养我这么大不如养条狗。”
念念抬头问:“奶奶为什么骂爸爸?”
“大人吵架,跟你没关系。”我摸摸她头,“去把书包拿来,该去幼儿园了。”
念念跑进房间,吴瀚海坐到沙发上,手揉着眉心。
“爸也说了。”他声音闷闷的,“说我不救鹏飞,这个家就散了。我说这个家早就散了,从你们把鹏飞惯成贼那天起,就散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把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他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烟味,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
“吴瀚海。”
“你后悔吗?”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后悔没早几年报警。”
正月二十,吴鹏飞的案子正式移交检察院。
律师说,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可能判三年左右。
吴瀚海把老房子挂出去卖了,评估价四十二万,挂出去三天就有人来看。
婆婆在医院里听说了,又哭又骂,说吴瀚海是要逼死她。
公公来家里找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说:“瀚海,你妈血压又高了。你就不能等鹏飞的案子判了再说房子的事?”
“爸,房子不卖,退赃的钱从哪来?”吴瀚海站在门口,“退赃不到位,鹏飞多判两年,您愿意?”
公公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背驼着,脚步很慢。
二月底,老房子卖了四十五万。
还了吴鹏飞的网贷,退了苏娅楠被盗刷的五万,还剩十几万。
吴瀚海拿那笔钱给公婆在城西租了个一居室,付了一年房租,剩下的存了一张卡,交给公公。
“以后每月我给你们打两千生活费。”他说,“鹏飞出来之前,你们自己过。”
婆婆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不说话。公公接过卡,点了点头。
三月,我爸出院了。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路了,就是走不快,一步一挪。我妈天天扶着他在小区里转,念念跟在后面,喊外公快点。
有天晚上,念念睡了,我和吴瀚海坐在阳台上。三月的风还凉,但没冬天那么刺骨了。
“二姑今天打电话了。”我说,“说婆婆血压降了,能下床了。就是不爱说话,天天坐在窗边发呆。”
吴瀚海没接话,望着远处楼群的灯光。
“她还说,鹏飞在看守所里写了封信,说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你不回?”
“不回。”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等他在里面待够了,出来再说。”
我看着他。这几个月他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比年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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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四月初,吴鹏飞的案子开庭。我和吴瀚海去了。吴鹏飞剃了光头,穿着号服,站在被告席上,人瘦了一圈。他看见我们,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法官念了判决书:被告人吴鹏飞犯盗窃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责令退赔被害人经济损失。
退赔的钱已经到位,法院从冻结的房款里划扣。
宣判的时候,吴鹏飞哭出了声。婆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没哭,也没说话,全程看着地面。公公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背上。
散庭后,婆婆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着吴瀚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被公公扶着走了。
出了法院,阳光刺眼。吴瀚海站在台阶上,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我去看看妈。”他说。
“去吧。”我说,“我回家接念念。”
他走下台阶,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认什么。我冲他点点头。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你买什么我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晚上他回来,买了半只烤鸭,一兜子草莓。念念高兴得跳起来,抱着他腿喊爸爸最好了。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婆婆在出租屋里坐着,不怎么说话。
他给她削了个苹果,她吃了。
他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爸腰疼,你有空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说好。”
我没再问。有些事,急不来。
五月,我爸复查,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以后每年查一次就行。
我妈高兴,做了一桌子菜,把二姑一家也叫来了。
二姑父身体也好多了,说是换了种药,便宜还管用。
饭桌上,二姑提起婆婆,说前两天去看她,她在家蒸馒头,蒸了两锅,给二姑装了一袋子。
“你婆婆那人,嘴硬心软。”二姑说,“她不好意思给你们打电话,就托我问问念念好不好。”
念念正啃着鸡腿,抬头说:“我挺好的呀。”
大家都笑了。
吴瀚海给二姑父倒酒,二姑父摆摆手说戒了。吴瀚海自己倒了一杯,站起来敬我爸。
“爸,这杯敬您。”他说,“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爸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过去了就过去了。好好待娅楠和念念。”
那天晚上回家,念念在车上就睡着了。吴瀚海背她上楼,我在后面跟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
到家,他把念念放床上,出来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苏娅楠。”
“你之前说把婚离了,还算数吗?”
我看着他。他端着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不敢看我。
“你说呢。”我坐到他对面。
“我说不算。”他抬起头,“我不想离。”
“那就不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像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我好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
10
六月,我们搬了家。从城东的老小区搬到了城西,离念念的幼儿园近,离我公司也近。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阳台朝南,阳光很好。
吴瀚海在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又买了两个躺椅。周末的时候,我们一人躺一个,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风从窗外吹进来,绿萝叶子轻轻晃。
搬家那天,二姑来帮忙。收拾完东西,她坐在沙发上喝水,环顾了一圈,说这房子挺好,敞亮。
“比原来那套小。”我说。
“小点好,好收拾。”二姑放下杯子,“娅楠,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婆婆前天给我打电话,哭了。”二姑看着我,“她说想念念了,问能不能来看看。”
我削着苹果,没马上接话。
“我没答应她。”二姑说,“我说这事得问娅楠。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回绝她。”
“让她来吧。”我说。
二姑有点意外,看了我一眼。
“不是原谅。”我把苹果递给她,“就是念念也该见见奶奶。大人的事,跟孩子没关系。”
二姑接过苹果,点点头。
婆婆是周六来的。拎了一兜子菜,还带了一盒点心。进门的时候有点局促,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念念跑过去喊奶奶,她才笑了笑,把点心递过去。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问了念念上幼儿园的事,问了我爸的身体。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娅楠。”她叫我。
我看着她。
“以前的事,是妈不对。”她说,声音很低,“妈老糊涂了。”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关上门,念念问我奶奶怎么哭了。我说奶奶想你了。
七月,吴鹏飞从监狱里寄了封信。
信上说他分到了缝纫组,每天踩缝纫机,做劳保手套。
他说他戒了赌,出去以后想找个正经工作。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哥,嫂子,对不起。
吴瀚海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回。
八月,我爸过六十六岁生日。
我妈做了一桌菜,把公婆也请来了。
婆婆坐在饭桌上,不怎么说话,但给念念夹了好几次菜。
公公跟吴瀚海喝了两杯酒,没提以前的事,只问工作忙不忙。
吃完饭,吴瀚海送我爸妈回家。念念跟着去了。我留下来收拾碗筷,婆婆也在厨房帮忙。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婆婆突然说了一句:“鹏飞小时候挺乖的。”
我没接话,把碗放进沥水架。
“是我把他惯坏了。”婆婆的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我听不太清。她没再往下说,擦了擦手,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水洒出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手机响了,是吴瀚海发来的消息:念念在我妈那睡着了,今晚不回了。你早点睡。
我回了个“好”,关了厨房灯。
客厅里,婆婆带来的那兜菜还放在桌上。我打开看了看,有西红柿、黄瓜,还有一小把香椿。香椿用报纸包着,打开一股冲鼻的香。
我把香椿洗了,切成碎末,打了三个鸡蛋。锅里倒油,油热了倒蛋液,刺啦一声,满屋都是香椿炒鸡蛋的味道。
我盛了一盘,放在桌上。筷子摆了两双。
然后我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吴瀚海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他问。
“香椿炒鸡蛋,你吃不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吃。”他说,“我这就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筷子摆好。窗外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片云,被夕阳照得金红金红的。
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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