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部AI院线电影惨败被讽冥币，但扑街跟AI无关：纯烂

AI视频模型的发展，让普通人在家就能做短片和漫剧，从而实现了某种程度上的影像平权。

当然任何行业都是有鄙视链的，就好比网大总想进军院线，混电视剧圈的老想演电影，但AI的迅猛发展，却让此类鄙视链也产生了松动，甚至反转过来。

10月23日，国内首部AI仿真人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上映，龙标后带有AI标注，还明确注明“本片全部画面和部分声音由人工智能生成”，据说这是出品方博纳影业主动添加的说明，而不是国家电影局新设的许可证类别，送审走的还是传统电影流程。

但传统电影公司，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敞开胸怀，大张旗鼓的拥抱AI技术，多少让人始料未及。毕竟这就相当于上世纪电视普及后，受到威胁的电影业不是在宽银幕，立体声等硬件上自我升级，也不是向电视台出售老电影的播放权，谋求共赢，而是很快就干脆在电影院里画质降级，放起电视剧或者电视电影来！

这样的“降维”之举，会有效果吗？

-计划赶不上技术变化-

9月27日，《三星堆：未来往事》官宣定档，引起不少反响，次日博纳影业股价涨停，国庆假期后又两度上涨，类似之前国内首部上星的AIGC长剧《后西游记》引发的股市效应，出品方芒果超媒连续两个交易日涨停。想必，博纳老板于冬也就是为了股价才“第一个吃螃蟹”。

但跟股市的热火相比，影市本身则冷清许多。上映前一天，《三星堆》的猫眼想看人数不到6000，淘票票约1.76万，两大平台合计预售票房14万元左右。10月23日，上映首日票房31.7万元，观影人次1万，灯塔专业版预测总票房250万左右，而猫眼专业版干脆没有预测数字。目前，首周末票房仅118万。

至于影片的成本，据片方透露是千万级别的。但如果只谈算力成本，按照顶级视频模型制作标准（seedance2.0 vip 4K版），单次生成一分钟480元（以即梦为例），抽卡4次（短剧一般2-3次），每分钟大概不到2000元，100分钟电影的算力最多20万（当然博纳肯定是接入的API，费用还比平台便宜2-3成）。

很多AI片都喜欢强调所谓的精益求精，为了品质反复抽卡，如果不是营销话术，其实是“技术不行抽卡来凑”。从我们的经验来说，AI视频一定要先规划好提示词，一开始没想清楚或者水准达不到，反复抽卡只是虚耗算力而已（因为每一次AI生成都不一样，但不是变好，而是随机，它不比摄影棚实拍，可以让演员反复打磨到极致）。

所以，真要耗资千万，只能说博纳当了冤大头。合理评估，含算力、人工、宣发总成本不太可能超过500万。

据说一开始本来打算把《三星堆》拍成真人电影，但预算起码得好几亿，风险太大，于是改弦易辙，先拍AI短剧试水，再拍长片。（还好没有实拍，否则按照现在的剧本品质，恐怕要扑个博纳史上最大。）

2024年7月，13集、每集4分钟的《三星堆：未来启示录》上线，虽然全网播放量据说达到了一两亿之多，豆瓣至今却未开分，评论也寥寥无几。

这部两年前的短剧，以如今的眼光来看，只能算是一部“动态漫”，面部表情极为僵硬，完整的台词也说不了几句，想用来交待复杂点的剧情，确实够戗。这自然是受到当年AI技术的限制，毕竟同年3月在美国首映的《我们的终结者2重制版》，由50位AI艺术家历时3个月分段创作，也存在画风混乱，AI生成场景粗糙，角色肢体表情不协调等技术缺陷，被定位为非营利性的AI技术实验项目。

两年时间里，AI视频模型有着日新月异的发展，相比漫剧的短平快，电影的周期无疑是相当的漫长。据说《三星堆》今年4月份就拿到了龙标，但很快AI模型又有了新版本，于是制作方只能重新提升影片画面，从2025年9月送审到后续修改，小幅调整超过100次，项目累计生成120余万张底图，完成上百次全片迭代。

但要较真的话，中国首部AI院线电影的头衔，落不到《三星堆》的头上，而得是今年2月28日上映的《团圆令》。两部都归类为动画，只不过前者是仿真，后者是真动画质感——因此只能加一个定语“首部AI仿真院线电影”。

《团圆令》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影联等出品，人设与故事走《功夫熊猫》的路线，以大陆赠台大熊猫“团团”“圆圆”为原型，比起《三》来显然更为“主旋律”。《团圆令》票房1500万，豆瓣至今也未开分。

-“冥币驱逐良币”-

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曾于2023年联合埃及国家电视台，制作了4集纪录片《当法老遇见三星堆》，讲述中埃两大古老文明的相似之处，比如古埃及法老图坦卡蒙棺椁上的黄金面具，而中国广汉三星堆遗址也陆续出土青铜人像，以及薄如蝉翼的黄金面具……

这部纪录片只是对比罗列着一些历史巧合，而《三星堆：未来往事》把这些巧合，脑洞大开的落到了实处。比如名为蚕丛的古蜀王，真的骑着大象遇到了法老，对古埃及进行了国事访问，同时还在当地搭救了一个小孩，给他戴上了三星堆面具，从而演变成了荷鲁斯之眼，也就是古埃及神话中众多护身符里极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

不只是地理国度上的乾坤大挪移，《三星堆》中的时间跨度也很惊人，既有三千年前的历史，也有近未来的2045和2095年，借着虫洞来完成时间穿梭，再加上超脑预测等元素的加入，不断的闪回加转场，让这部100分钟的AI电影，元素极为庞杂，几乎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与其说是一个完整系统的电影故事，还不如说更像是一次“当三星堆遇见法老”的博物馆主题展览，再用“超脑”的高新技术进行实时导览，不断变换展厅，还有各种名词和线索随时冒出来，很难消化，极易迷失。

如果卸下AI电影的外包装，只把它当成一部普通科幻电影，放在真人片里比较，我们认为顶多5分（10分制），更像是多部科幻与玄幻电影的名场面拼接——《星际穿越》里的虫洞，《木乃伊》里的沙尘暴，《攻壳机动队》里的人机接口，以及《英雄》里的箭雨等等……同时配上“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解说，让观众信息过载，却唯独没有电影本身的沉浸感。

社交媒体平台上，对《三星堆》有肯定片方勇于试错的，但更多是指出影片在画面与叙事上的问题，其中有打一星的网友，颇为尖刻的用“冥币驱逐良币”来形容。

这不免让人回想起之前真正烧钱的全CG写实风格电影，不管是2001年的《最终幻想：灵魂深处》，还是罗伯特·泽米吉斯的《极地特快》《贝奥武夫》《圣诞颂歌》，或者号称首部华语真人CG电影、郭敬明执导的《爵迹》，票房和口碑上都一言难尽。

不过，也有网友认为此片“死于宣发”，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如何把观众赶跑”，大意就是不应该强调AI生成，别只把技术当卖点！这观点本身也不是没有道理，可能就好比2002年阿尔·帕西诺主演的那部《西蒙妮》，一开始电影里的观众并不知道女主角是个虚拟角色，把她当成一般明星那样崇拜。

但问题是，这部片本身不及格的情况下，在眼下这种挑剔的影市，若真耗资数亿实拍恐怕就更是大扑特扑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博纳-

博纳影业长期以来给人的印象，无非是两大标签：主旋律和香港电影人。

两部《长津湖》电影是这两大标签的集大成者，之后便开始“盛极而衰”，主旋律电影的魔力不再，跟香港电影人的合作也越来越少……博纳出品的电影，以往跟前沿高科技挂钩的，并不显著，还主要是因为徐克这位“技术狂魔”，比如2011年的那部《龙门飞甲》，是中国内地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3D武侠电影，但之后除了《智取威虎山3D》成功外，《三少爷的剑》《白发魔女传》等片相继铩羽而归，3D动作这一“高新科技”也很快就失灵了。

至于动画这一类型，博纳更是落后于整个行业，除了曾于2024年备案立项过徐克的《人体大战》外，一直没有实质性的动作；科幻也是，博纳之前的主旋律电影都走现实主义路线，主打朴实接地气，而在《蛟龙行动》中给反派配备的那条武装到牙齿的机器狗，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也谈不上有多科幻，更别说蛟龙一片成了博纳主旋律电影的滑铁卢。

也就是说，不管是科幻、动画，还是电影的“重工业”高新技术，以往跟博纳都不是紧密结合的。那这一次的AI电影，为什么是它突然半路杀出来，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主了呢？这固然因为博纳跟之前的华谊一样，连年亏损，亟需“降本增效”外，还有个更直接的原因，那就是两年前博纳主投的成龙电影《传说》。

《传说》中很多场景在新疆实拍，特别是近万匹真马奔腾起来的画面，相信是很烧钱的。但与此同时，影片还运用Deep fake深度伪造技术还原年轻的成龙，包括让AI学习成龙年轻时的数据，做出年轻版成龙的3D头像，真人演员表演全景武打，角色眼神等戏分，然后再进行合成。

但这项技术当时也只能做到形似，3D头像没有眼神，瞳孔无法收放，转头不能超过90度。更要命的是，年轻版“成龙”在片中的戏份还不轻，跟老年版可说是旗鼓相当，这使得AI技术的弊端在大银幕上更为明显。

不难发现，《三星堆：未来往事》跟《传说》在人设和剧情上都颇多相似之处，都是古今结合，多线交织，远古文明，神秘圣物，千军万马等……甚至连片尾的花絮，都像成龙电影。《传说》虽然讲的是汉朝霍去病与匈奴作战的那段历史，但结尾处那个地下圣地里，压轴出场那个圣物，竟是青铜神树，灵感显然来自三星堆一号神树，现实中它是商代青铜器，1986年出土于四川广汉三星堆二号祭祀坑，现藏于三星堆博物馆。

《传说》票房8000万，都不及19年的《神话》高，豆瓣评分只有4.3分，成为这几年博纳又一次票房口碑双失利。但它至少给博纳留下了一笔“遗产”，或者说是一份启示录，那就是如何用“迭代”的技术，类似的故事，多快好省的拍出纯AI版本的《传说》来……那应该就是《三星堆》短剧和大电影的真正缘起。

但问题是，虽然《传说》中年轻版的成龙饱受诟病，但最起码是一张“大哥”的脸，而不像《三星堆》里的那些纯数字人脸，尽管有些侧面看起来像郑伊健，另一些整体又像是霍建华，但归根到底，观众认知度为零。

再加上成片不及格，凭什么得到观众认可呢？

但老实说，《三星堆》也不能说是惨败，按照200多万的票房，片方能分到60万，覆盖算力绰绰有余，下映后再卖给长视频平台或分账，回本应该不成问题。而博纳股价从年中的4.6元，到十月中旬的七八元（如今是6.1元），已靠AI概念攀升了2-3成（上映当天还上涨4.4%），对应市值直接拉升20亿以上，对于冬而言，怎么算都不亏。

-价值表达仍是重中之重-

通常都认为AI技术更适合展现以往那种特效大场面，山崩地裂，石破天惊，上天入海，惊涛骇浪什么的，越是气势恢宏，不拘小节，就越是AI的拿手好戏……但问题就出在，当谁都可以多快好省的做出这些奇观时，就没人会真正当回事了，手机上的短视频是如此，银幕上的大电影更是如此！

《三星堆》里确实不缺大场面，不管是两军对垒，万箭齐发，还是沙尘雪崩，飞船黑洞，但这显然已经吸引不了眼球，真正需要的是在这些司空见惯的仿好莱坞特效奇观中，做出前所未有的创意来，但这显然不是《三》主创能够意识或者达到的。

所谓的超现实奇观，常容易被认为太过冰冷，缺乏人性的温度，即使是像诺兰这样的导演，以往的创意剧本，都非常精巧而复杂，还特别强调真景实拍，尽可能少用电脑特效，跟一流的演技派明星合作。但即使如此，还是很难避免上述的诟病。更何况像《三星堆》这样的AI电影，几乎在各方面都站在了诺兰的对立面上。

公映后被严重质疑，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毕竟总不能简单的判定诺兰代表保守，而AI象征了先锋，足以“一白遮百丑”。

跟国内相比，美国电影的AI进程似乎要迟缓不少，这背后当然跟版权纠纷，以及各大工会的抵制脱不了干系，而这些在国内都成不了气候。其中本·阿弗莱克22年创办的AI公司 InterPositive，被网飞重金收购，这笔交易让他成为首位公开承认深度使用 AI 的奥斯卡级导演，但他那部《人性本兽》是部现实主义风格的犯罪剧情片，AI只负责“润物细无声”的后期处理。

至于博纳就算《三星堆》出师不利，《计划外：广寒行动》已经“开机”，看片名和简介，都知道是部主旋律风格的AI科幻电影。而今年6月，华策就官宣跟AI公司Utopai联合制作《西游记之消失的五百年》，全片共6集，每集15分钟……

AI技术的更新换代，以及对于影视制作的影响，自然是一股不可抑制的潮流，但如果只是争先恐后的成为带有各种限定词的“首部”，或者简单粗暴的认为“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于是花样百出的弯道超车，未免太过武断与浅薄。

毕竟AI再先进，对于人类的自由表达、自身价值的尊重，依然是重中之重。

撰稿｜李翼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