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尔曼：俄乌冲突的终点，可能不是和平协议，而是“恐怖平衡”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翻译/ 薛凯桓】

近期，有关乌克兰战争的各种外交场合再次频繁出现“停火”“冻结战线”和“重启谈判”等字眼，持续四年多的俄乌冲突似乎终于显露出一丝转机。

10月下旬，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接连与俄乌领导人接触，俄罗斯原则上同意在11月10日后恢复俄美乌三方会谈，乌克兰则表示支持尽快启动谈判，并提出以冻结当前战线推动冲突降温。与此同时，特朗普宣称，结束冲突的目标“从未如此接近”。

这些表态为已经陷入僵局太久的和谈注入了新的想象空间。然而，谈判信号的增强并不等于和平条件已经成熟。就在各方讨论重启会谈之际，俄乌之间的相互袭击仍在持续，领土归属、安全保障等根源性问题也没有明显的解决方案。各方外交语言开始趋于温和，战场态势却尚未改变，当前局势呈现的正是这样一种矛盾的情况。

因此，真正需要关心的不只是俄乌能否重新坐到谈判桌前，而是各方究竟准备为和平付出多大代价。新一轮外交接触可能打开停火窗口，也可能只是战争长期化进程中的一次短暂调整。在“和平将近”的乐观预期迅速升温之时，我们更有必要穿透表态、审视利益，判断这道曙光究竟通向战争的终结，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僵持。

10月20日，美国特使威特科夫、芬兰总统斯图布、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和挪威首相斯特勒在奥斯陆进入会议室，就乌克兰局势举行会议。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基辅当局立场快速转向

10月以来，俄乌和谈不再停留于各方笼统表达“愿意对话”的层次，而是重新出现了特使穿梭、方案传递和会谈时间安排等具体动作。

10月20日，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在奥斯陆与泽连斯基、挪威首相斯特勒、芬兰总统斯图布等举行会谈，议题涉及停火、安全保障、领土、战后重建、对俄制裁和欧洲安全秩序。次日，他又赶赴圣彼得堡，在康斯坦丁宫与普京举行约三个小时的会晤，并当面提交美方关于解决乌克兰问题的方案文件。

由此，美国试图先把乌欧方面的意见汇总成案，再带着文本同俄方磋商，将此前分散的外交表态纳入一个可操作的谈判流程。会谈结束后，威特科夫又折返奥斯陆向挪威方面通报情况，库什纳则通过视频参与相关会晤。高密度往返表明新一轮接触的重点已不只是探询各方态度，而是试图重新搭建由美国主导、欧洲参与、俄乌间接对接的谈判框架。

俄罗斯随后也释放出了一组具有配合意味的信号。普京在会见威特科夫时感谢特朗普关注乌克兰问题，并原则上同意在11月10日后重启俄美乌三方会谈，讨论冲突结束后的俄乌安全体系。与此同时，俄方释放被关押多年的美国公民斯蒂芬·哈伯德。这些举动尚不能证明俄方已在领土和安全问题上作出让步，但也表明俄罗斯愿意把乌克兰问题同俄美关系缓和、人道事务和经贸合作结合起来处理。也就是说，俄罗斯目前展示的主要是恢复接触的意愿。

相比之下，基辅当局表态的变化更为明显。泽连斯基不仅支持举行美俄乌三方领导人会晤和“能源停火”，还在10月21日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对“冻结现状、由乌克兰保留75%或更多领土”的方案作出肯定回答，称“现在我们必须冻结”，并将此称为结束战争的现实途径，他同时表示，停火之后还需获得美国及欧洲盟友的安全保障。

次日，他进一步把停火称为乌方目前能够作出的“最大让步”，但仍拒绝按照俄方要求，从斯拉维扬斯克、克拉马托尔斯克等乌军控制城市单方面撤出。因此，这轮新态势并不是基辅当局简单接受了俄方条件，而是他们开始把“先在哪里停下来”置于“最终边界应当如何恢复”之前，谈判重心从追究战争最终安排，转向冻结接触线并寻求外部安全保护的“次要方案”。

这一套表态与泽连斯基过去的立场相比差距极大。2022年11月，乌克兰提出的十点“和平方案”以恢复领土完整、俄军撤出和恢复国家边界为重要内容。2023年7月，泽连斯基更明确表示，只有乌军重新控制包括克里米亚在内的1991年边界，乌克兰才会为某种形式的外交谈判做好准备。当时基辅当局的逻辑是，战场成果必须先改变力量对比，谈判才能确认乌克兰的胜利。如今他们的逻辑却已变成“先沿现有接触线停止战争，再处理安全保障和后续政治问题”。

虽然基辅当局立场在此前几年已有部分调整，但由“以恢复1991年边界为谈判前提”立刻转变为“可以按当前战线冻结”的立场，仍然是一个巨大的跨越，这很难不令人怀疑这究竟是为渡过眼前难关而作出的策略性妥协，还是基辅当局对战争目标进行了一次真正的再思考。

所以，这一轮俄乌和谈新态势的特征是接触恢复得快、基辅当局口径转变极快，但核心立场靠近得慢。美俄乌三方在“可以重新谈”上表现出较高一致性，但远未在“按照什么条件谈成”上形成交集。谈判窗口已经重新出现，但目前打开的主要是程序之门，而不是领土与安全问题上的和解之门。

和谈窗口为何在此时出现

和平的曙光确实已经初步显现，但推动这道曙光出现的，并不是各方突然在领土归属和欧洲安全安排等重大问题上形成了共识，而是战争成本、外部援助与国内政治的压力。

美、俄、乌都把继续战争的代价与重启谈判的收益重新放到了天平上进行考量。美国希望尽快取得可见的外交成果，俄罗斯希望缓解长期消耗并拓展对美回旋空间，基辅当局则需要在援助和军事压力上升之际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因此，这一轮和谈首先是一种多重压力下的巧合，其次才可能成为走向实质和解的起点。

对美国而言，中期选举使俄乌问题不再只是一项外交议程，也成为国内政治必须尽快处理的负担。随着11月3日中期选举临近，能源价格上涨与生活成本压力相互叠加，特朗普政府既需要压低油价，也需要向选民证明其有能力结束一场耗资巨大的海外战争。

10月16日，美国暂缓实施部分对俄新制裁，此前，特朗普又宣布与普京达成柴油供应安排。这些举措有现实的经济考虑，但本质上却是服务于美国的国内政治。美国当前最迫切的未必是一份解决所有历史争议的最终和平条约，而是能够迅速展示成效的谈判进程、局部停火或战线冻结。特朗普想要的是将“战争仍在升级”转化为“美国正在促成降温”、以便做成能向选民交代的外交胜利。

中期选举的时间压力改变了美国向俄乌双方施力的方式。美国为俄罗斯参与谈判提供经济诱因，同时又要求乌克兰停止袭击俄罗斯炼油设施，并在情报、卫星通信和军事支持等问题上向基辅当局施压。对特朗普政府来说，向双方同时施压是促成交易的惯用办法，但对乌克兰来说，这种交易可能意味着在自身谈判筹码被削弱之后，被迫接受一种并非完全自主选择的安排。

而俄罗斯愿意作出回应，同样不意味着其已经放弃原有目标。俄军在顿巴斯等地仍掌握一定战场主动，却迟迟难以取得足以决定战争结局的突破。俄罗斯经济和社会体系也仍在运转，但制裁、财政支出、人员补充与装备损耗形成的压力正在持续累积。很明显，俄罗斯继续作战所能获得的新增收益，可能越来越难以覆盖战争的成本。

在这种情况下，恢复谈判既不妨碍俄军保持战场压力，又可以试探美国是否愿意松动制裁、扩大能源合作，并把乌克兰问题纳入更广泛的俄美关系交易。如果谈判取得进展，俄罗斯可争取安全和经济利益，而如果谈判破裂，持续接触本身仍有助于分化美乌立场，且不必立即放弃已经取得的战场筹码。因此释放美国公民、宣布柴油供应和原则上同意重启三方会谈变成了既有外交善意，同时也是低成本的政治投资的“好买卖”。

基辅当局的转向则更多是被动进行的。经过长期消耗，乌克兰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前线兵力和弹药压力，还有能源设施修复、冬季供电供暖、财政运转以及防空能力等一整套国家存续问题。欧洲仍在提供援助，但无法在短期内替代美国掌握的情报、预警、卫星通信和部分关键防空能力。而一旦外部支持的稳定性下降，而恢复全部领土又缺少可预期的军事方法，继续强硬地把1991年边界设为谈判前提，便可能使乌克兰同时承受战场恶化与外交孤立。接受沿接触线冻结冲突，转而争取西方安全保障，因而成了一种“痛苦的选择”。

由此看，三方此刻愿意谈判是因为谈判对各方都有独立价值。只要这种共同需要仍然存在，和谈窗口就不会轻易消失。但也正因为各方首先追求的是自身收益，谈判既可以通向停火，也可能沦为战争另一种延续方式。当前出现的是结束高强度战争的动机，还不是解决俄乌根本分歧的方案。

俄罗斯总统会见美国特使威特科夫

“恐怖平衡”或许更为现实

乌克兰战争如今正来到一个关键岔路口。

和平的一条路径是开启能够处理核心争议的严肃谈判，逐步把军事对抗纳入稳定的政治框架，另一条路径则是各方仅把谈判用于争取时间和调整部署，最终推动冲突向更高层级升级。

近期密集的外交接触说明第一条路径尚未关闭，但这证明它已经成为各方的共同选择。俄美乌虽然都表现出恢复谈判的意愿，但这种意愿更多建立在“谈判对己有利”之上，而非“愿意为和平同步让步”之上。只要后一个条件没有出现，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和谈窗口长期存在，真正的和平却始终无法到来。

和平面前的第一道障碍是谈判始终无法摆脱战场态势的牵引。俄军每取得一处进展，俄罗斯都会倾向于把它转化为新的谈判起点，基辅当局若能够稳住防线或实施有效反击，泽连斯基便更难说服国内接受重大让步。

为此，俄罗斯曾反复警告，拖延谈判只会使乌克兰面对更加不利的条件。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无非是今天可以被冻结的战线，明天未必仍是俄方愿意接受的边界。因此，领土问题很难通过一次性妥协得到处理。即使各方暂时同意以接触线为基础停火，围绕哪些地区属于“事实控制”、哪些地区必须撤军、最终主权如何确认等争议，就仍然会使协议停留在纸面。

这也意味着，谈判升温与战场降温并不会自动同步。对俄罗斯而言，在已经付出巨大人员、经济和国际成本之后，如果军事进展仍能改善自身处境，就没有充分理由把战果提前锁定在现有的范围内。对基辅当局而言，如果在防线承受巨大压力时接受冻结，又可能担心俄罗斯利用停火整补力量、日后再次发动进攻。

双方因而都有保留军事行动的动力。俄罗斯希望“以打促谈”，用前线压力抬高价码，乌克兰则必须“以守促谈”，避免自己在谈判期间丧失更多筹码。顿巴斯战场能否出现决定性变化，将直接影响协议能够覆盖多大范围、具有多大约束力。

第二道障碍是俄乌冲突从来不只是领土之争，其背后是欧洲长期的安全信任如何重建的问题。俄罗斯所关注的，是乌克兰与北约的关系、西方军事力量在乌克兰的存在，以及其西部战略空间能否得到保障。他们不相信基辅当局和北约作出的任何“非侵略性”的所谓承诺（当然，基辅和北约也一再证明了所谓承诺根本靠不住）。

正因为缺乏信任，领土才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了安全保障的替代品。对俄罗斯来说，自己设计的全套对乌政治安排比一纸互不侵犯声明更加可靠。对顽固的基辅当局来说，牢固的防线、西方驻军或具有约束力的援助承诺，也比俄罗斯口头保证更值得他们信任。各方越是不相信安全协议能够兑现，就越希望通过控制土地、部署武器和削弱对手来保护自己，而这又会进一步加深对方的不安全感。由此形成的安全问题不可能仅靠划定停火线得到解决，技术性安排能够降低偶发冲突的风险，却无法解决欧洲各方互相不信任、将问题诉诸互相威慑乃至武力去解决的根源性问题。

特朗普的促谈方式又使这一难题变得更加复杂。他当前最需要的是能够迅速展示的外交成果，而不是耗费数年时间重建欧洲安全秩序。相较于迫使已经多次表明底线的俄罗斯退让，向高度依赖美国支持的泽连斯基施压，显然是更快、更容易见效的路径。对美国而言，能源设施保护、局部停火、战俘交换乃至暂时冻结战线，都可能被包装为“和平取得进展”。至于根源性问题如何解决，则可以留待以后处理。

然而，特朗普可以追求一份政治上足够好看的协议，却未必能够随意决定协议内容。美国建制派对特朗普“过度照顾俄罗斯利益”的做法普遍缺乏支持，西欧国家也不愿被排除在涉及自身安全的安排之外。结果是，美国内部和美欧之间一方面共同推动谈判，另一方面又不断缩小一份对俄有利、能够快速成交的协议所剩下的空间。

从现有外交轨迹看，各方讨论大体仍未脱离去年安克雷奇会谈所确立的基本框架。奥斯陆和圣彼得堡接触之后，美国强调取得进展，欧洲方面宣称立场有所接近，俄罗斯则承认出现了新提议，同时明确表示其中“有益之处不多”。看似矛盾的评价实际上揭示了谈判的真实状态，即各方可以就程序、议题和技术安排不断靠近，却尚未就利益分配形成突破。

显然，和平谈判的推进还有赖于后续的专家级会谈，因为停火监督、战线确认、战俘交换和能源设施保护都需要具体方案。但如果领土与安全安排等根源性问题始终无法取得政治突破，专家会谈越精细，也可能越像是在为一个尚未成立的整体协议修补零件。

因此，对“俄乌冲突有望结束”的判断，眼下仍显得过于乐观。更大的可能是，大规模攻势随着双方消耗加剧而逐渐减少，外交接触与零星交火长期并存，制裁、军援、能源和舆论博弈继续。没有真正的和平协议，也没有稳定可信的全面停火，但也未必再出现持续的大规模战争。一种近似朝鲜战争停战后长期对峙、却又更加松散和不稳定的“恐怖平衡”，也许才是俄乌冲突最现实的结局。它可以让战争逐渐淡出头条，却并不意味着战争已经真正结束。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