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强厄尔尼诺拉响经济警报，极端天气冲击农业、能源等产业及供应链，如何破局？

来源：每日经济新闻

据联合国官网消息，10月21日，联合国两大机构发出强烈呼吁，要求国际社会立即提供援助，帮助那些已经受到有记录以来最强厄尔尼诺气候现象影响的社区。

厄尔尼诺对农业的影响早已显现。8月初以来，上期所天然橡胶主力合约RU2701盘中价格一路走高，最高触及21005元/吨，创近9年新高；10月9日纽约原糖结算价达20.25美分/磅，较8月初涨近40%。与此同时，联合国粮农组织最新数据显示，受物流运输受阻和天气风险等因素影响，9月粮农组织食品价格指数升至近4年来最高水平。

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带来的高温、干旱、强台风等极端天气，将直接影响农业、能源等产业及供应链，如何破题？《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就此专访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和国家气候中心气候预测首席赵俊虎。

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明夏高温热浪更强、范围更广，极端暴雨发生概率显著上升，需特别关注三个时间窗口

NBD：国内外预测模式对本次事件的峰值强度、增暖类型、消退节奏有明显分歧，如何理解这些预测差异？对标2015/2016年做推演存在哪些误区？

赵俊虎：模式出现分歧是正常现象。厄尔尼诺预测存在“春季预报性障碍”，即使到秋季，模式对峰值强度的预报仍受海气耦合细节、印度洋和大西洋海温等因素影响，分歧主要集中在峰值强度和消退节奏；增暖类型分歧不大，监测已明确为东部型。大部分模式预测明年春季关键区海温指数仍高于0.5℃，因此，预计春季衰减、夏季结束的可能性较大。

对标2015/2016年推演的主要误区有四：一是简单线性类比，每次事件所处的全球变暖背景、其他大洋等状态不同，影响不会“复制粘贴”；二是只看强度不看节奏，本次事件发展快，影响已提前显现；三是把海温峰值当作影响峰值，气候影响有滞后；四是把概率性预测当成确定性预测。科学的态度是紧盯滚动预测，研判每一次事件的特征和影响。

NBD：“发展快、强度大”是本次厄尔尼诺的两大特征，会放大厄尔尼诺的哪些气候影响？今明两年有哪些气候现象值得特别关注？

赵俊虎：这两大特征从时间和幅度两个维度放大影响。发展快，意味着影响提前到来、社会准备的窗口期缩短——本次事件的影响从今年夏季起已逐步显现，夏秋季南方降水偏多的特征已经出现；强度大，意味着环流响应更深、异常幅度更大，全球气候异常的范围和幅度有可能更大。

今明两年建议特别关注三个时间窗口：一是今年冬季，南方降水偏多叠加阶段性强寒潮，低温雨雪冰冻风险偏高；二是2027年夏季，长江中下游梅雨显著偏强，流域性洪涝风险是重中之重；三是2027年夏秋季，厄尔尼诺演变趋势不确定性较大，需滚动盯防。

NBD：2027年主汛期我国雨带分布、极端暴雨的概率如何评估？哪些环流因子会削弱或放大厄尔尼诺的旱涝信号？

赵俊虎：预计2027年主汛期呈典型的厄尔尼诺次年特征：长江中下游降水异常偏多，梅雨显著偏强，长江、太湖、海河、辽河等流域发生洪涝的风险高，江淮、江南中北部、江汉等地降水也普遍偏多。同时，夏季高温热浪更强、范围更广，极端暴雨发生概率显著上升，1998年、2016年都是先例。

环流因子中，起放大作用的有印度洋海温持续偏暖（像蓄电池不断放电）、西北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偏强偏西（把水汽稳定输向长江流域）、变暖背景下更充沛的大气水汽；起削弱作用的有欧亚中高纬以纬向环流为主，雨带就可能偏北。因此上述判断是概率性的，需滚动更新。

对农业生产的影响：南方天然橡胶、热带水果等可能受干旱、低温或降水变化影响

NBD：如何平衡“冬季平均偏暖”和“阶段性极端冷害”这一对看似矛盾的结论？对农业、电力保供企业有什么提示？

赵俊虎：两者并不矛盾，一个说的是整个冬季的平均状态，一个说的是几天内的过程，就像班级平均分高，不代表没有偏科的同学。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北极增暖使极涡更不稳定，冷空气更容易倾泻南下，暖冬里的强寒潮反而可能来得又急又猛，历史上厄尔尼诺冬季也曾出现强寒潮和南方冻雨。

对电力保供企业的提示是，平均负荷不高不等于高枕无忧，要防寒潮时的负荷尖峰冲击和线路覆冰；对农业来说，暖冬利于越冬，但作物旺长、病虫害越冬基数偏高，明年倒春寒风险不容忽视，防冻预案要按“冷”的一手来准备，不能被“暖冬”两个字麻痹。

国家气候中心气候预测首席赵俊虎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NBD：厄尔尼诺对我国粮食主产区、经济作物产区的影响有多大？哪些风险是确定的，哪些属于市场过度炒作？

巢清尘：应该说厄尔尼诺对我国农业的影响具有明显的区域性和季节性，不能简单等同于粮食减产或农产品涨价。历史上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的次年，如1998年我国主粮是增产的，2016年则有所减产，但多数年份全国粮食总产量是平稳和正增长的。

从总体规律上看，从厄尔尼诺当年冬季到次年夏季，粮食主产区中，东北地区需关注阶段性低温、春旱及降水异常对玉米、水稻播种和生长的影响；黄淮海冬小麦产区应防范暖冬引发的旺长、病虫害及早春倒春寒，明年夏季麦区面临高温干旱风险；长江中下游地区则需关注油菜、小麦生育期的低温和渍害。对于经济作物，云南、海南等地的天然橡胶，以及南方甘蔗、热带水果等，可能会受到干旱、低温或降水变化影响，但具体影响将取决于产区天气和作物生育阶段。

相对确定的风险是，气候异常会增加农业生产的不确定性，并可能推高局部灌溉、病虫害防治和灾后恢复成本。大家都知道，商品价格还受库存、种植面积、国际贸易、汇率和政策调控等因素影响。总体而言，应重点跟踪我国和全球相关作物主产区实际降水、土壤墒情、作物长势及库存变化，避免仅凭厄尔尼诺判断气候的走向并给出商品价格走势。建议以国家气候中心滚动预测为锚，警惕把小概率情景当成确定性叙事的过度定价。

NBD：哪些区域、哪些作物风险最高？农业防灾和农业保险该重点关注哪些情景？

巢清尘：超强厄尔尼诺可能通过影响冬季气温、降水及春季冷暖变化，对我国农业生产产生利弊并存的影响，利在暖冬减少越冬作物冻害，但弊处更大。风险较高的区域主要包括黄淮海冬小麦区、长江中下游油菜和冬小麦产区、东北粮食主产区及华南热带作物种植区。黄淮海地区需防范冬季偏暖导致小麦旺长、抗寒能力下降及早春倒春寒引发的冻害；长江中下游地区应重点关注油菜、小麦花期低温、渍害及病虫害加重；东北地区则需警惕春季气温波动、阶段性低温和春旱对玉米、水稻播种及出苗的影响；华南地区则应关注香蕉、荔枝、橡胶等作物的异常低温、干旱及病虫害风险。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张建 摄

因此，农业防灾应加强气象监测与农情预警，落实小麦控旺防冻、油菜清沟排渍、适期播种及病虫害绿色防控，并做好抗旱水源储备。农业保险应重点关注倒春寒、阶段性干旱、洪涝及病虫害造成的减产风险，优化小麦、油菜、水稻等作物的灾害保障和理赔机制，探索气象指数保险与产量保险相结合。总体上，应坚持分区域、分作物、分生育期精准防灾，避免将暖冬简单等同于农业增产。

对能源的影响：水电出力面临波动风险，极端高温或推高明年夏季空调负荷

NBD：本轮超强厄尔尼诺对今明两年我国能源保供格局带来怎样的挑战？

巢清尘：挑战贯穿今明两年。应该注意到，本轮超强厄尔尼诺可能通过改变我国降水和气温的时空分布，加大2026年冬季到2027年夏季能源保供的不确定性。首先，水电出力面临波动风险。若四川、云南等水电集中地区出现阶段性来水偏少，水力发电能力及水库调节空间可能会受到影响，增加电力供应压力。2026年冬季阶段性寒潮也可能加大供暖用能压力。

其次，极端高温可能推高2027年夏季空调负荷，叠加水电出力不足，将进一步增加煤电顶峰和调峰需求。此外，若多个地区同时遭遇高温或干旱，跨省跨区电力互济空间可能收窄，电煤库存、机组可用率和电网调度将面临更高要求。

对此，应加强气象、水文与电力负荷联合预测，优化水库蓄水和水电调度，提前落实电煤储备及火电机组检修安排，加快抽水蓄能、新型储能和需求侧响应能力建设，完善跨省电力互济及极端天气应急预案。总体而言，厄尔尼诺并不必然导致特定区域干旱或缺电，仍需依据实际气象和水文演变动态研判。国家气候中心逐周滚动气候预测，建议能源部门与气象部门建立月度滚动会商机制，把季节预测的概率信息纳入燃料储备、设备检修和电网运行安排。

对供应链的影响：明年夏季南海台风增多，能源、石化等行业可能因此停产

NBD：2026年台风生成偏强，2027年总数大概率偏少但登陆风险不能低估，台风对沿海基建、港口物流、供应链的冲击风险点在哪里？

巢清尘：厄尔尼诺发展背景下，西北太平洋台风生成位置偏东偏南，具有生命史更长、强度更强的特点。今年已有印证：汛期50天内曾有3个台风接连登陆浙江玉环同一街道，历史罕见。预计今秋仍有1至2个台风登陆或影响我国，强度偏强。因此，大家需要看到台风总数不完全是风险高的原因，关键是强台风登陆、风暴潮、极端降雨及其引发的连锁冲击。

图片来源：每经媒资库

预计2027年夏季台风生成较常年同期偏少，但南海活动增多，登陆风险不能低估。广东、福建、浙江、海南等沿海省份的港口、临海工业园区和海上能源设施需重点防范强风、风暴潮及洪涝；长三角、珠三角等供应链密集区域，还应关注港口停运、道路积水、铁路中断及仓储设施受损。能源、石化、电子制造和冷链物流等行业可能因停产、断电、运输延误而出现供应链中断，并通过关键零部件短缺向上下游传导。此外，海上风电、油气平台、跨海桥梁及沿海电网也面临设备损毁和运维受阻风险。

对于沿海地区，风险点集中在强台风“风、雨、潮”三碰头对港口装卸、堆场和临港设施的冲击；台风路径偏南偏西背景下，华南、海南地区承压；另外，单一港口停摆将会向区域供应链传导风险。建议沿海基建设计纳入台风强度增强的长期趋势，物流和保险企业预置巨灾情景预案。

产业链如何应对：2027年要按“前厄尔尼诺、后可能拉尼娜”做两段式预案

NBD：从气候归因层面，厄尔尼诺是直接诱因还是抬升极端事件概率的背景条件？如何区分自然波动、全球变暖、厄尔尼诺三者的“贡献”？

赵俊虎：厄尔尼诺是气候背景主要的调制者之一，不是单场灾害的直接制造者。它改变的是气候概率分布，让某些极端事件更容易出现，但每一场具体的暴雨或高温仍由当时当地的天气系统决定，不能把每次极端事件都简单归因于厄尔尼诺。

区分三者“贡献”可以打个比方：全球变暖是抬升基线的长期趋势，让高温更广更强、强降水的水汽更足；厄尔尼诺是年际尺度的调制器，决定某年极端事件偏多还是偏少；自然气候波动则是随机涨落。归因研究通过对比“有/无人为变暖”的模式试验，能定量给出变暖对单次事件概率的放大程度。规范表述应是“此类事件的气候概率上升”，而非“厄尔尼诺导致了这场灾害”。

NBD：厄尔尼诺事件结束后是否会快速转入拉尼娜？若发生海相态反转，对2027年下半年国内旱涝、台风形势有哪些连锁影响？

赵俊虎：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从统计上看，厄尔尼诺事件一般在次年春夏季结束，随后较大概率在秋季前后转入拉尼娜状态，但能否发展成一次完整的拉尼娜事件还有很大不确定性。目前，国内外模式的预测时效基本只到2027年春季，看不清转折之后的走向。

如果（海相）反转发生，2027年下半年可能出现连锁变化：台风生成个数由少转多、南海活动增多；南方降水由秋冬偏多转偏少，阶段性干旱风险上升；水电来水由丰转枯，节奏切换明显。对产业链而言，2027年要按“前厄尔尼诺、后可能拉尼娜”的两段式做预案，三季度起重点盯防海温转折信号和台风集中期，滚动调整而非一次性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