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恩胜：我写了一本书，寄给那束光

文章来源：金潮文苑

作者：展恩胜（陆军上校军衔，军事学硕士、高级政工师，正高级经济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

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冬是我冬》就要出版了，如军旅时完成一次重大演训任务，紧张之后骤然松弛，一时竟有些茫然，不知接下来要写些什么。端坐在寂静的书桌前，抬眼望向前方，手指不由敲起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心，顿时静了下来，思绪回到了中学时代。

四十多年前，我所在的学校，地处海拉尔的城乡接合部。我们家从山东老家搬来后，便定居于此。同学间若问你家住哪，皮革厂、肉联厂、水泥厂、农林屯、光明队…… 说的是一处处家属房，也代表着我们这些子弟的来路。那时有子女接班的政策，还有国库粮说法：城镇户口的吃国家供应粮，农牧户口的则没有城镇粮本。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同样的年纪，一本薄薄的户口本，自出生起，就把人分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

那个年代，没有课外补课，也没有择校风气，分到哪所学校，就在哪里读书。父亲常说，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可现实终究是现实，家境好些、父母有能力的同学，早早转去市里更好的学校。而我们，守着这所城郊中学，按时上课、下课，也并不觉得委屈。上学放学大多步行，只有少数同学骑自行车。他们把书包挂在车把上，从身旁掠过，那有意或无意摁响的车铃，清脆的铃声，总惹来一众羡慕的目光。

在班里，我的成绩中游，不拔尖，也不算垫底。父亲同事的儿子和我同班。一次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二，我排在第十七名。大人之间，也藏着不动声色的期许与夸耀。他父亲当着我父亲的面打趣：“我家大小子考第二，回家我给了他一撇子，怪他为啥没拿第一。” 父亲回家把这话讲给我听，没有苛责，不多说教，意思我懂：别人名列前茅尚且被严格要求，我成绩平平，更要加倍用功。第二天在学校遇上那位同学，他主动搭话，我扭过头，闷闷地 “哼” 了一声。年少的自尊与不甘，简单、执拗，还有傲骨。

所有学科里，我偏爱语文。一来父亲常从单位带回报纸杂志，供我翻看；二来大姐二姐学过的语文课本，是我闲时最爱读的书；再者母亲差我打酱油买醋，剩下的零钱，我一点点攒起来，买《中学生》《优秀作文选》这类书刊。日积月累的阅读，让我的作文常常被语文郭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那是少年时代，我最真切的骄傲。有一天，郭老师告诉我，我的一篇作文要送去市里参加征文比赛。我欣喜万分，第一时间告诉父母，他们脸上满是欣慰。日子一天天过去，参赛结果迟迟没有消息。每次见到郭老师，我眼里都藏不住期待。终于有一天，郭老师递给我一本带塑料封皮的笔记本，说这是我的获奖奖品。那几日，我满心欢喜，心底的喜悦久久难以平复。

我还记得郭老师给我推荐《词汇大全》与《作家范文》，她说：“要写好作文，就要多读、多积累。” 那时课外读物稀缺，郭老师常把自家藏书带到班上，不少书包着牛皮纸书皮，供我们课间轮流借阅。有一回，我不小心把钢笔水滴在书页上，洇开好大一片。还书的时候，我心里惴惴不安。郭老师接过书本，温和地笑着说：“不要紧，你能认真读进去，就算不还也没关系。”半句责备都没有。课堂上，她讲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诵读郭小川的《祝酒歌》，吟起王绶青的《呼伦贝尔草原》：

森林是你的箭囊

兴安岭是你的征鞍

雷是你的牧笛

电是你的长鞭

云是你的彩裙

虹是你的耳环……

伴着郭老师的诵读，草原仿佛从纸页间舒展，兴安岭横在眼前，雷霆为笛，云虹作饰，苍茫辽阔的草原气息扑面而来。我初识草原之美、文学之美，懂得文字可以描摹山河，安放心底热爱。这份启蒙，伴我走过漫长岁月。

辞别母校，我走进火热的军营。二十八载军旅，又转岗十一年，参加、组织过数不清的考核竞赛，拿过奖励，也给别人颁过荣誉。不知从哪一天起，我突然想起了郭老师送我笔记本的事，明白了从前无论如何也读不透的深意：那笔记本是郭老师自己花钱买的。扉页没有奖项落款，没有主办单位公章，也没有获奖日期——我的作文，应该是落选了。郭老师不忍心看我失落，不愿浇灭我满腔的热忱，悄悄用一份善意，托举起我对文学的热爱与底气。她送给我的，从来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而是一份珍贵的信心。她让我知道，平凡的孩子，用心去写，也会被看见、被温柔以待。

这么多年过去，我再也没有见过郭老师。前段时间，多方打听，说法不一：有人说得含糊，猜她或许已经不在；也有人说，她远赴外地，跟着女儿定居。我情愿相信后一种，只要她尚在世间，我就还有机会当面致谢。岁月流转，许多人和事如烟消散，郭老师温和的模样，却一直清晰地刻在记忆里。正如鲁迅在《藤野先生》里写：“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 我何其有幸，遇见郭老师。当年那本小小的笔记本，是我走向文学之路的起点。

我想，如果有机会见到郭老师，我一定郑重地告诉她：老师，您当年赠予我的笔记本，我一直铭记；您护住的那一束光，从来没有熄灭。那本笔记本早已不在了，我要用这本刚印出来的书，替它来见您。

回望来路，每一段成长历程，总有人在为我点灯引路，离开了他们当中任何一位，我都不可能取得今天的进步。这里面有父母、老师、领导、同事……或是一本书、一句话。

感念曾经照亮自己的那束光，也愿我们都能成为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