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专访长顺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张恬：高校艺术帮扶如何激活乡村发展

中经记者 夏治斌 黔南长顺报道

90余年前，中央红军长征途经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长顺县。1935年4月11日，中央纵队抵达长顺县生联村。长征途中，中央红军足迹遍布长顺境内14个乡、112个自然村寨，留下了大量红军标语、革命文物和军民同心的感人事迹。

在乡村振兴路上，当艺术院校走进乡村，能给一个村庄带来什么？

日前，《中国经营报》记者沿着当年的红军长征足迹再次走进长顺县采访发现，乡村振兴的故事有了新内容。在长顺县雷坝村，中央戏剧学院在定点帮扶中正在尝试把艺术院校的专业所长，与当地的产业发展、乡土文化和乡村旅游结合起来。

（雷坝村秋坡。长顺县融媒体供图）

不过，雷坝村产业发展面临着自然条件的现实约束。长顺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张恬（中央戏剧学院挂职干部）告诉记者：“雷坝村的自然条件非常差，土壤贫瘠、土地破碎、缺水，大规模设施农业无法发展，所以我们对雷坝村引进产业一直非常慎重。”

从百香果的反复论证、引进，到梅花鹿产业发展，再到把戏剧、墙绘等艺术资源带入乡村，中央戏剧学院的专业优势逐步从舞台延伸至田间地头。

如何让艺术院校的专业优势真正转化为乡村发展的内生动力？如何让有限的帮扶资金撬动产业可持续发展？艺术进乡村以后，又如何真正融入乡土生活？围绕这些问题，记者专访了张恬。

先解决乡村产业“怎么选”

《中国经营报》：中央戏剧学院进入雷坝村以后，为何在产业引进方面如此慎重？在产业选择上又形成了怎样的思路和标准？

张恬：这缘于雷坝村的自然条件有很多制约。前期，我们经过在村里大量调研走访，邀请贵州省内外的专家来把脉问诊，因地制宜地提出了“1+4+N”的产业帮扶雷坝模式。

在“1+4+N”模式中，“1”指的是该产业必须是符合雷坝村现实发展状况且自然资源可承担的产业，这也是所有产业能否落地的一个前提。“4”指的是产业要尽可能地满足4项要素，即该产业具有稳定的基础收益和深度发展的潜力；该产业可以让乡村与艺术相融合；该产业能够对村里的文旅产业进行促进和反哺；该产业可以带动村民就业。“N”则是指该产业可以与其他产业结合，进而带来多种复合收益。

也就是说，在所有产业落地前，我们首先要以该模式作为研判落地的标准。

《中国经营报》：这套产业筛选机制真正落到具体项目上，是如何操作的？以百香果为例，当时经历了怎样的论证过程？

张恬：我们在贵州省内，尤其是和雷坝村在气候、环境、民俗等特征相似的村落进行多次调研，考察成功产业，列了近20项可发展的产业项目清单，之后再邀请重点产业的专家来村实地考察，列出产业发展成本、收益和风险。

在我的印象中，单就百香果这个产业而言，前前后后就来了三位专家，村里很多村民都不知道百香果是什么，县里也有人认为长顺县种不出百香果，所以最初阻力很大。但是我认为，做产业就必须做特色产业，做差异化，否则千篇一律的产业根本无法带动致富。

三位专家分析了当地土壤、光照、气候等条件后，全部给出了适宜种植的结论。根据“1+4+N”模式要求，我们判断百香果完全符合这一模式的全部要素，最终才确定引进该产业。所以，我们对这个产业取得成功是很有信心的。应该说，中央戏剧学院把严谨的治学精神落地到了农业领域。同理，其他几个产业也是如此。

《中国经营报》：产业确定以后，有限的帮扶资金如何实现有效转化、发挥更大的作用？

张恬：我认为是找到了帮扶资金有效转化的方法。一个产业项目，帮扶资金需求大，但是学校每年能够落到村里的帮扶资金并不多，村里也有其他要花钱的，发展产业有风险，“用不用，怎么用”才能为村里带来更大的收益，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一个产业能否成功还有一个重要因素，研判能否找到专业可靠的合作伙伴。我们也走过弯路，在梅花鹿产业，由于公司就是合作伙伴不专业，而且更想短期牟利，耽误了发展，但是这个产业在贵州省有非常好的发展前景，我们才可以盘活并继续发展。

所以，既要让合作伙伴赚到钱，又要让村里有收益，还要让村民在赚到钱的同时，还能学到新技术，这才是真正能确保产业行稳致远的关键。

《中国经营报》：具体到产业项目中，怎样让村集体、村民和合作企业都能从中受益？

张恬：在几个产业发展中，村里更加符合“保本+分成”模式。以百香果举例，这个项目的产业资金投入是20万元，合作企业分三年，每年返还8万元和1200斤百香果，对合作伙伴来说压力不大。但我们也提了一个要求，必须使用雷坝村村民来务工，还要教村民种植技术。这样，村集体、村民、合作企业三方都获益。

让艺术真正走进乡村

《中国经营报》：作为艺术类高校，中央戏剧学院在长顺县打造梅花鹿农文旅IP、开发文创产品。在这一过程中，高校的专业优势和短板分别是什么？如何把艺术优势进一步转化为产业和文旅价值？

张恬：简单来说，核心优势是可以最大程度地挖掘梅花鹿的宣传价值和文旅属性；最大短板同样突出，就是如何饲养，如何把梅花鹿全身是宝的特点做成产品。所以，在几个产业里，遇到问题最多的就是梅花鹿养殖。

我们拍摄了一些梅花鹿的短视频，流量都很好，学校的学生以创新创业实践项目为依托，设计了小梅花鹿的IP形象，成为雷坝村的标志性符号，也成为了一个品牌，这对村里发展文旅起到了很大的赋能作用。

梅花鹿是非常受人们喜爱的动物，很有灵性，在每年春夏之交生产，我们驯化了几头刚出生的小梅花鹿，带它们去县城，甚至是贵阳市，大家都会围上来，我们借机就宣传村里的梅花鹿养殖基地，也开放了梅花鹿喂养服务，后来借助乡村戏剧节和秋坡文化节，在神泉谷景区专门开辟梅花鹿喂养场地，不仅有收益，还非常好地宣传了雷坝村。

《中国经营报》：首届秋坡文化节在没有大额宣传预算的情况下，带来了较大的客流和销售。取得成功的最关键因素是什么？

张恬：这得益于三个方面：首先是“赶秋坡”有深厚的民间群众基础；其次是中央戏剧学院帮扶的“种养文旅”特色产业已经落地，梅花鹿养殖喂养体验，黄金百香果采摘体验，苗绣手工体验，还有交坝网红柿子园，不仅都具备一定的接待能力，并且也积累了很好的游客基础，更容易宣传，这些都是举办文化节的实体支撑；最后是中央戏剧学院的师生在宣传策划和演出环节都提供了专业的智力保障，真正做到了如何花小钱办大事。

《中国经营报》：除了产业项目和文化节外，中央戏剧学院还通过包括墙画等在内的艺术形式参与乡村文化建设。艺术进入乡村，怎样避免脱离当地实际的问题，真正融入乡土生活并让村民参与进来？

张恬：在雷坝村委会，一定会觉得我们的这组墙画群非常震撼，中央戏剧学院作为艺术类高校，在艺术创作上的确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但是也存在问题，就是师生们普遍对乡村生活不了解，对贵州省的乡土风情了解得更少。

我始终认为，文化不是高屋建瓴，乡村文化氛围是真正需要融入乡土生活的，否则都是口号，效果就会适得其反。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就离不开村民的参与，但是文化对于村民而言，不是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大家每天要下地干活，要赚钱养家，要看今天庄稼长得怎么样，猪牛羊养得怎么样，很少有人关注文化氛围怎么样，所以这是一件需要长期坚持的事情。

开始支持的只有少数村民，他们有热情，想要把村里的文化宣传出去，这些村民是我们的老师，他们对于乡村文化氛围的营造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有了他们，学校师生的艺术创作才能有用武之地，慢慢地村容村貌才有了变化，参与进来的村民就比之前多了。

对于本村的大学生，在我们“4+3+2+1”的帮扶体系里，“3”就是三大人才工程，其中我们做得最好的就是大学生培养工程。这项工程已经持续做了6年，前后加起来有超过50位大学生接受资助。对他们的培养工作，我们也非常重视，我当时甚至会定期和他们开一次视频会，了解学生的学业和生活情况。

我认为，“知识会改变命运”在学生们身上有最深刻的体现，所以每到寒暑假，我就会让他们来参与秋坡文化节，参与村里的文化工作，因为他们懂我的想法，也可以发挥他们不同的专业特长。作为高校，我们非常重视教育，教育也为我们的帮扶工作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但是这项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我认为还是在路上，任重道远。

从“艺术进村”走向可持续发展

《中国经营报》：未来3年，中戏准备怎样进一步迭代乡村戏剧周，在内容创作、农文旅融合和人才机制上形成一个怎样的乡村文旅IP？

张恬：未来3年，我们将立足长顺县现有乡村戏剧周的实践基础，持续依托中央戏剧学院的艺术以及智力资源，结合本地的农旅产业、少数民族民俗与红色文化，打造“以乡村戏剧为内核、实体产业为支撑、高校帮扶为纽带”的全国性乡村戏剧节IP。

在内容创作上，我们坚持扎根乡土，不做脱离乡村的悬浮艺术。持续打磨在地性的原创剧目，把秋坡民俗、乡村帮扶故事、长征红色元素融入戏剧创作，吸纳村民、受资助的本地大学生参与剧本共创和现场演出，让群众从观众变成文旅的参与者。兼顾专业化展演与轻量化在地演艺，利用县域露天场地打造轻资产实景戏剧空间，避免大规模重资产建设。

在农文旅业态上，我们将积极推动戏剧与本地产业深度融合，充分利用神泉谷、杜鹃湖、广顺州府等资源，同时把戏剧元素嵌入高钙苹果采摘、梅花鹿体验、柿子园打卡、苗绣体验等现有农旅点位，逐步形成“观戏剧+游乡村+体验产业”的一体化路线，真正实现戏剧元素的在地性转化。

在剧目孵化上，我们将持续开展“戏聚西南、剧绘长顺”戏剧流量共创计划，用好全国青年戏剧工作者、在校大学生的创作活力，常态化开展剧本、剧目的征集活动。重点发掘能落地长顺文旅业态的艺术作品，同时建立青年艺术人才的长效实践机制，破解过度依赖文艺作品采买的问题。

“乡村戏剧周”IP重在输出可复制的“高校智力+本土资源+群众参与”文旅模式，以戏剧引流反哺农文旅产业，兼顾社会效益与长效经济收益，打造艺术兴村的全国示范样板。

《中国经营报》：从雷坝村进一步走向其他地区，这套“艺术兴村”模式是否具备复制推广的条件？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最关键的支撑是什么？

张恬：结论一定是可复制、可推广的。我们的这套帮扶模式的立足点就是“本土资源+高校智力”，不依赖一次性资金投入，不照搬景区重资产的建设模式，重点围绕可持续发展。

有几个关键点：首先是艺术人才，这个是复制推广的难点，中戏有着专业的艺术人才储备，可以源源不断地为雷坝村贡献专业力量，其他地区也许没有这样的条件，但这并非不能解决的问题，因为作为艺术类高校，人才培养同样也是学校工作的重中之重，无论是通过人才输送还是美育课堂，都可以做到培养在地人才，再由他们去培养更多的艺术人才，真正做到生生不息。

其次是特色产业和文旅资源整合的问题。这是艺术帮扶的支撑，要真正做到充分挖掘本土资源，无论是民俗、产业、历史还是自然景观，相信不同区域，尤其是长征革命老区的村落都是具备这些资源的。

是这套模式的长尾效应，如果单纯只追求短期利益，那么我认为对于乡村的发展是有害无益的，以文旅产业搭台，但最终还需要其他产业“上台唱戏”，才能为乡村带来长期的经济收入。

（编辑：张家振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