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单在程建民手里停住了。
他抬头看我,又看女儿,嘴唇抿紧。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心全是汗。
一个月前,徐银锁在舞厅门口等我,保温杯里泡着枸杞,说邻市房租便宜,搭伙过一个月试试。
我瞒着女儿去了。
那三十天,他每天给我冲一杯白色粉末,说是增强免疫的保健粉。
现在,我低烧不退,脖子上的疙瘩一碰就疼。
程建民把女儿叫出去,我听见初筛异常,疾控复查。
徐银锁的电话关机。
女儿红着眼问我,妈,你到底跟他做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01
我叫林喜珍,今年六十二。
老伴走的那年我刚退休,纺织厂的机器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女儿林晓萱嫁出去八年,女婿在银行上班,外孙上小学三年级。
他们住在城东,我住在城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晓萱每周来一次,买点水果,坐半小时就走。
日子过得没什么不好。真的,没什么不好。
每天早上六点醒,煮一锅粥,配点酱菜。
吃完去公园走两圈,跟几个老姐妹聊聊天。
中午随便对付一口,睡个午觉。
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菜场转转。
晚饭后才是正经事,去广场跳交谊舞。
那是我一天里最活泛的时候。
音乐一响,脚步一动,胳膊被人牵着转个圈,身上就热了,心里也热了。
徐银锁是去年秋天来的。
那天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舞池边上看。
我跳完一曲下来喝水,他走过来,说大妹子你跳得真好。
我说你也会。
他说会一点,以前跑货车,全国各地跑,在昆明学过几步。
我说那你来。
他就来了。
他跳得确实不错。
手搭在我腰上的时候不轻不重,步子稳,带人转圈的时候会提前给个信号。
不像有些老头,手重得跟钳子似的,转得人头晕。
跳完一曲,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说谢谢。
就这么个细节,我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就熟了。
他说他六十五,退休前开大货,跑长途。
老婆五年前得癌症走了。
儿子徐强在城南开修车铺,不常来往。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也说了我的情况。
他说都不容易。
那之后他来得勤。
每周至少来四天。
跳完舞有时候一起走一段,路过水果摊给我买个柚子,说女人吃柚子好。
我不要,他就说拿着拿着,又不值几个钱。
第一次来我家是十一月底。
厨房水管漏了,地上积了一摊水。
我给物业打电话,说师傅要第二天才能来。
晚上跳舞的时候随口跟徐银锁提了一句。
他说我去看看。
我说不用不用。
他说看看又不费事。
他真会修。
拿生料带缠了两圈,扳手一拧,好了。
又帮我把水池底下擦干净,把柜子里的东西重新码好。
我要给他钱,他摆手,说邻里邻居的,收什么钱。
我说那吃顿饭吧。
他说行。
那天我炒了三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蒜蓉空心菜。
他吃了两碗饭,说手艺真好,比外面馆子强。
吃完他帮我洗碗,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水龙头哗哗响,谁也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别扭。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多了。
有时候下午来,带点卤菜,说路上顺便买的。
有时候晚上跳完舞来,坐一会儿,看看电视。
他有个保温杯,走到哪带到哪,里头泡着枸杞。
我笑他养生。
他说岁数到了,不养不行。
晓萱第一次碰见他是十二月中旬。
那天她没打招呼就来了,提着一箱牛奶。
进门看见徐银锁坐在沙发上,脚上穿着我老伴留下的拖鞋,脸色当时就变了。
徐银锁站起来,说这是闺女吧。晓萱没接话,把牛奶往桌上一放,说妈你过来一下。我跟她进了卧室。她把门关上,压着嗓子说,妈,这人谁啊。
我说舞伴,来帮忙修东西的。
修东西穿你爸的拖鞋?
我一时没话。
晓萱说妈,你了解他吗。他叫什么,住哪,家里什么情况,你清楚吗。我说清楚。她说你清楚什么呀。上次那个卖保健品的,你不也说清楚吗。
这句话戳到我痛处了。
三年前我被一个推销员骗了两万块,买了一堆没用的保健品。
晓萱为这事跟我吵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她管我管得紧,我的存折她拿着,每个月给我转两千块生活费。
我说那都过去的事了。
她说妈,我不是不让你找伴。你得找个靠谱的。这人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踏实。
我说你才见人家一面。
她说一面就够了。
那天晓萱走的时候没跟徐银锁打招呼。徐银锁也没多问,只说闺女挺孝顺的。我笑了笑,没接话。
但晓萱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我偷偷问过赵静芳。
赵静芳跟我跳了三年舞,人实在,嘴也紧。
她说徐银锁啊,我听说他跟好几个舞伴都走得近。
我说哪个。
她说就那个罗秋兰,以前跟他跳过一阵子,后来不跳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罗秋兰没细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第二天徐银锁又来跳舞,带了一袋糖炒栗子,说天冷,吃点热的。
栗子还烫手,他一颗一颗剥给我。
我看着他的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剪得干净。
我就想,管他呢,我六十多的人了,还能被人骗什么。
02
进了腊月,天冷得厉害。广场舞挪到了地下车库,风小些,但阴冷。徐银锁说他膝盖受不了,问我能不能去他家坐坐。我说行。
他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两室一厅,收拾得倒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他跟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圆脸,笑得腼腆。
他说这是他老婆,走五年了。
我说看着面善。
他说人好,就是命短。
那天在他家吃的晚饭。
他做的,一个红烧肉,一个白菜豆腐,一个凉拌黄瓜。
红烧肉炖得烂,肥而不腻。
我说你手艺不错。
他说跑长途练的,服务区的饭太难吃,后来就自己带锅。
吃完他泡了茶,我们坐着看电视。
他看着看着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没叫醒他,就坐着。
暖气片嗡嗡响,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那一刻我心里挺安稳的。
后来就常去。
有时候在他家做饭,有时候在我家。
舞友之间开始传闲话。
赵静芳提醒过我一次,说喜珍,你跟徐银锁走得太近了,人家背后说呢。
我说说什么。
她说你自己注意点就行。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不痛快。
真正出事是腊月二十。
那天晓萱突然来我家,进门就翻我手机。
我说你干什么。
她说徐银锁是不是跟你借钱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他有没有让你买什么东西。
她把手机还给我,说妈,我听说他到处跟舞伴借钱,罗秋兰就借给他五千,到现在没还。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这人不行。
正说着徐银锁来了。
他提着一兜子菜,进门看见晓萱,愣了一下,说闺女来了。
晓萱站起来,说徐叔,我问您个事。
徐银锁说你说。
晓萱说您跟罗秋兰借过钱吗。
徐银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萱,说借过。
晓萱说还了吗。
他说还没,手头紧,过完年就还。
晓萱说徐叔,我妈退休金不高,您要是缺钱,找您自己儿子去。
徐银锁把菜往地上一放,说闺女,你这话什么意思。
晓萱说没什么意思,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我得替她把关。
徐银锁说我跟喜珍是正经处朋友,不图她钱。
晓萱说那您图什么。
徐银锁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不知道该帮谁。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菜兜子还在地上,里头滚出来两个土豆。
那天晚上晓萱跟我谈了很久。
她说妈,你要找伴我不拦你,但你不能找这种人。
借钱不还,跟多个女人拉扯不清,你图他什么。
我说他对我好。
晓萱说对你好的人多了,你得分清真假。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知道,徐银锁对我的好,不像是假的。
第二天他没来跳舞。
第三天也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声音闷闷的,说喜珍,你闺女说得对,我这人毛病多,配不上你。
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是真心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待一阵子。
去邻市,我有个老兄弟在那边有套空房子,房租便宜。
咱们搭伙过一个月试试。
你要觉得行,咱们就继续。
不行,我绝不缠你。
我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
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想起老伴刚走那两年,晚上睡觉要把所有灯都开着。
后来习惯了黑,但半夜醒来还是会摸一下旁边的枕头,摸到空的,就再也睡不着。
我想有个伴。我想有人跟我说说话。我想早上醒来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在打呼噜。
我给徐银锁回了电话。我说我去。
![]()
03
我跟晓萱撒了谎。
我说去老姐妹赵静芳那儿住一阵子,她腰不好,我过去搭把手。
晓萱说行,有事打电话。
我收拾了一个箱子,两件棉袄,几套换洗内衣,一双软底鞋,降压药和安眠药。
徐银锁在楼下等我,帮我拎箱子,说火车票买好了,两个小时就到。
邻市比我们这儿冷。
出了火车站,风直往领子里灌。
徐银锁拦了辆三轮车,七拐八拐进了一个老小区。
房子在四楼,一室一厅,家具旧但干净。
他放下箱子,说你先坐,我去买点吃的。
我一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
厨房灶台上有灰,卧室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两个,一左一右。
卫生间里有他的毛巾和牙刷,还有一块硫磺皂。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他回来的时候拎了两袋东西。
一袋米,一袋菜,还有一兜子药盒。
我说你买这么多药干什么。
他说都是保健品,维生素什么的,跑长途落下的毛病。
他把药盒塞进床头柜抽屉里,动作很快。
那天晚上他做了饭。
吃完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洗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手放在我手上。
他的手很热。
他说喜珍,咱们好好过。
我说嗯。
头几天挺好。
早上他先醒,烧好水,给我冲一杯白色粉末。
他说这是增强免疫的保健粉,他吃了好几年了。
我喝了,有点甜,像小时候喝的麦乳精。
喝完他把杯子收走,自己再吃几粒药片。
我问他吃的什么,他说也是保健品。
白天我们出去转。菜市场,公园,江边。他牵着我的手,走得不快。有时候碰到台阶,他会先下去一步,再回头扶我。这些小地方,他做得很自然。
但有些事不对劲。
他接电话总是背着我。
有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就摁掉,过一会儿再回过去。
我问谁啊,他说舞友,问什么时候回去。
有天晚上他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就去了阳台,门关着,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他压着嗓子说“知道了,别打了”。
他还不让我用他的毛巾和剃须刀。
有一次我洗完澡拿错了毛巾,他看见了,说这条是我的,你用那条。
语气有点急。
我说用一下怎么了。
他说不卫生。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他夜里出门。
有两次我醒了,旁边是空的。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冷气。
我问他去哪了。
他说睡不着,下去走走。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开始犯嘀咕。
有一天他出门买菜,我翻了床头柜的抽屉。
那些药盒里,有一盒上面写着英文和中文说明,我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看到一行小字:用于治疗免疫缺陷病毒感染。
下面还有一行:需遵医嘱定期检测病毒载量。
我把药盒放回去,手有点抖。
我告诉自己,这肯定是他帮别人买的。
他儿子?
他老兄弟?
不会是他自己的。
他看起来好好的,吃得下睡得着,走路带风。
可那天晚上他给我冲保健粉的时候,我盯着那杯白色的水看了很久。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我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但嗓子眼发紧。
04
第二十三天,我开始发烧。
先是嗓子疼,像吞了刀片。
然后是低烧,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八,怎么都不退。
脖子两边鼓起来两个疙瘩,一碰就疼。
徐银锁给我买了退烧药,说可能是晚上踢被子着凉了。
我吃了两天,不管用。
他说,要不你先回去,去大医院看看。
我说你跟我一起回。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徐强那边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过几天就去找你。
他帮我收拾箱子。动作很快,把衣服往箱子里一塞,拉链一拉。我说那盆绿萝我带走行吗。他说带那玩意儿干啥,沉。我说好看。他没再说什么。
走的那天早上,他给我冲了最后一杯保健粉。
我喝了。
他把杯子收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背包的夹层里露出一个药瓶的角。
他发现了,把拉链拉上,说走吧,火车要晚了。
他送我到火车站。进站的时候他站在栏杆外面,冲我挥了挥手。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低头看手机了。
回到家是下午。
晓萱晚上来看我,一进门就皱眉,说妈你怎么瘦了。
我说没事,累的。
她说你脸色不对。
我说有点感冒。
她伸手摸我额头,说发烧了。
我说吃了药。
她说去医院。
我说不用,歇两天就好。
她没听我的。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拉着我去了市三院。挂了内科,抽了血,做了B超。医生说淋巴结肿大,先消炎,三天后拿结果。
三天后晓萱来拿结果。我在家等着。她去了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慌。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她说妈,你再来一趟,医生说要复查。
我说复查什么。
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晓萱站在检验科门口,眼睛红红的。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
晓萱说这是程医生。
程建民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跟我来一下。
他把我带进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化验单。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说阿姨,您最近有没有做过手术,输过血,或者跟别人共用过针头。
他说那您有没有……他停了一下,说有没有跟人发生过没有保护措施的性行为。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阿姨,您的血液初筛结果异常,我们怀疑是传染病,需要送到疾控中心做确证实验。
我说什么传染病。
他说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他的脸色不对,嘴唇抿得紧紧的。他让我在外面等,把晓萱叫了进去。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椅子冰凉,透过棉裤也能感觉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听见办公室里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晓萱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晓萱出来了。她的眼睛比刚才更红。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
她说妈,程医生说初筛阳性,要等疾控的确证结果。可能是假阳性,先别慌。
我说什么病。
她说妈。
我说你告诉我什么病。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程建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说阿姨,可能是艾滋病。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我觉得脚下的地砖在转。
![]()
05
从医院出来,晓萱一直扶着我。我说我自己能走。她不松手。上了出租车,她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到家后她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杯子拿在手里,一口没喝。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三个字。
我想起徐银锁每天给我冲的保健粉。
想起他不让我用他的毛巾。
想起他夜里出门。
想起他背包夹层里的药瓶。
想起床头柜抽屉里那盒写着英文的药。
晓萱说妈,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跟徐银锁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说我跟他去了邻市。住在一起。
晓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说住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你给他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找到徐银锁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一个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我挂了重拨。这次直接是关机。
我拨了五遍。五遍都是关机。
晓萱拿过我的手机,翻到徐银锁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我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再往上翻,是他发的:好好休息,过几天见。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晓萱说妈,你把他地址给我。
我说我不知道。他那个老兄弟的房子,我不知道具体是哪栋。
晓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她小时候,我做错事被她发现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站在厨房门口,说妈妈你把我的糖藏哪了。
就是这种眼神。
她说妈,你连他住哪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他在哪个小区。就是不知道几号楼。
她说行。她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说妈你先休息,我出去一趟。
我说你去哪。
她说我去舞厅找赵阿姨。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天慢慢暗下来,我没开灯。客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沉进灰色里。电视黑着屏,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疙瘩。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两颗硬邦邦的杏核。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颧骨凸出来。
我把嘴张开,看了看舌头,白的,厚厚一层。
我对着镜子说,林喜珍,你六十多了,让人骗成这样。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晓萱十点多才回来,进门说找到赵阿姨了。
赵阿姨说徐银锁搬走了,舞厅那边的人说他前几天来收拾过东西,说要去外地儿子那里住一阵子。
赵阿姨还说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罗秋兰也病了,症状跟你一样。低烧,淋巴结肿。她儿子带她去医院看了,也在等结果。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角。晓萱站在门口,说妈,明天我带你去疾控中心。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先查清楚。
我说好。
她关上门走了。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叫了好一阵子。
我想起徐银锁在邻市那个四楼的小屋里,给我冲保健粉的样子。
他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碰着我的手,热乎乎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硫磺皂味儿。我走的时候从他那儿拿了一块,放在箱子里。现在那箱子还在墙角,没打开。
06
第二天晓萱请了假,带我去疾控中心。
抽了血,填了一堆表。
医生问了我很多问题,什么时候跟徐银锁开始的,有没有保护措施,一共多少次,他有没有症状。
我坐在那儿,一句一句答。
晓萱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一直攥着包带。
从疾控出来,晓萱说妈,我去趟舞厅。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拦。
舞厅下午两点开门。
我们到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人了,稀稀拉拉几对在跳。
赵静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嗑瓜子。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瓜子壳从衣襟上掉下去。
她说喜珍,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赵姐,徐银锁的东西还在吗。
她说早拿走了。前天来拿的,拎了个编织袋,谁也没搭理,拿了就走。
我说他有没有说去哪。
她说没有。走的时候罗秋兰问他,他也不理。
我说罗秋兰呢。
赵静芳往舞池那边努了努嘴。
罗秋兰坐在另一头,一个人,没跳舞。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脖子那里明显鼓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罗姐,你身体怎么样。
她说不好。查了,等结果呢。
我说我也是。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她说林喜珍,你跟他睡了。
她说多久。
我说一个月。
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她说我跟他断了一年多了。
去年秋天断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总是躲着吃药,问他什么药他不说。
我让他去体检,他不去。
我就跟他断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病了。
她说断之前有过一次。就一次。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她说我以为没事的。都过去一年了,什么事都没有。谁知道上个月开始发烧,一直烧到现在。
我说你告诉他了吗。
她说告诉了。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让我去看病,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赵静芳端了两杯水过来。她看看我,又看看罗秋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把水放下就走了。
晓萱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她说妈,走吧。
我站起来。罗秋兰拉住我的袖子,说喜珍,你说咱们能治好吗。
我说不知道。但我得治。
出了舞厅,外面下起了小雨。晓萱把伞撑开,举在我头上。她说妈,我查到徐银锁的儿子在城南开修车铺,叫徐强。咱们去找他。
我说你怎么查到的。
她说罗阿姨告诉我的。她还说徐强知道他爸的病。
![]()
07
徐强的修车铺在城南汽配城最里头。
铺面不大,门口堆着旧轮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换机油。
晓萱走过去说,徐强。
那人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黑,说你们谁啊。
晓萱说林喜珍,你爸的舞伴。
徐强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长得跟他爸不太像。他拿抹布擦了擦手,说进来说吧。
铺子里面有一间小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法人写着徐强的名字。
徐强给我们一人倒了杯水,自己靠在桌沿上,说你们找我什么事。
晓萱说徐银锁在哪。
徐强说他去外地了。具体哪我不知道。
晓萱说阿姨病了,传染病,你爸传的。
徐强的脸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这个事我不清楚。
晓萱说罗秋兰也病了,你爸以前跟她好过。你爸的背包里有药,药盒上写着治什么病。你不可能不知道。
徐强沉默了好一会儿。办公室外面有人在喊他,说徐老板,那个车好了没有。他没应。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说我爸得这个病十来年了。
早年跑长途,在路边小诊所输过血,染上的。
我妈走了以后他查出来的。
查出来以后一直吃药,但不好好吃,断断续续的。
我劝过他,他不听。
他说反正岁数大了,活一天算一天。
晓萱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徐强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说告诉谁?他是我爸。我说出去,他在这地方还怎么待。修车铺我还开不开。我儿子在学校还上不上学。
晓萱说那些跟他睡过的女人呢。她们就活该吗。
徐强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攥在一起。过了半分钟,他说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我说过他,他不听。我也没有办法。
晓萱说你现在有办法。你爸的联系方式,你给我们。
徐强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报给了晓萱。晓萱记下来,当场拨过去。还是关机。
徐强说这个号他可能不用了。他还有一个号。他又报了一个。晓萱拨过去,通了。响了四声,有人接了。
那边说喂。
晓萱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说徐银锁。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喜珍。
我说你得了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也是刚知道。
我说你放屁。你早就知道。你背包里的药,你床头柜里的药盒,你天天躲着吃。你以为我不认识字吗。
他不出声了。我听见他在喘气,粗粗的,一下一下。
我说徐银锁,你害了我。你也害了罗秋兰。
他说罗秋兰是以前的事。我跟她早断了。
我说那我现在怎么办。我的结果还没出来。要是确诊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说不会的。就几次,不一定传上。
我说你每次都不戴套,你跟我说不一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喜珍,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对不起我有什么用。你把地址给我。
他说我不在邻市了。我回老家了。
我说你老家在哪。
他说在乡下。你别来找我。
我说你把地址给我。
他挂了。我再拨过去,已经打不通了。晓萱拿过手机看了看,说拉黑了。
徐强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动。晓萱看了他一眼,说你把他的地址告诉我们。
徐强说算了。我给你们吧。他拿过一张废纸,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我。是邻市下面一个镇上的村子。
晓萱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她站起来,说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