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电时,我正在仓库点货。
他哭得话不成句,只重复一句,你妈走了,给你留了封信,上面全是血。
扫码枪砸在地上。
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砸了家里的碗。
那天我发现账户里九百六十万只剩三百块,钱全进了哥哥的购房账户。
母亲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
父亲蹲在门口抽烟。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雨里,再没回头。
如今,那封信躺在老屋八仙桌上,信封上是我妈的字。
信里第一句话,就让我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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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出在十月底,我正准备签厂房租赁合同。
财务小周打电话来,说账上不对。
我让她把流水打出来,传真机吐了十几页纸。
我一张张翻,手指头越翻越凉。
九百六十万,分十二笔转走,最早一笔在三个月前,最后一笔是昨天。
收款账户我认得,我哥曹博裕的购房监管账户。
我坐在办公室,半天没动。窗外的货车在装柜,喇叭声一阵一阵。我拿起手机打给我妈,她接了,那边有麻将声。
“妈,我账上的钱怎么回事?”
她停了两秒,说:“你哥买房急用,我让他先用着。”
“先用着?九百六十万,你跟我说先用着?”
“你一个女孩子,挣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哥要结婚,总不能租房吧。”
我挂了电话,当天飞回老家。进门时,我妈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我爸蹲在门口抽烟。我把流水单摔在茶几上。我妈看了一眼,继续剥橘子。
“你什么时候转的?”
“你出国那阵子。”
“你怎么转的?”
“你走之前不是把证件和网银密钥放我这儿了?你说让我帮你看着点。”
“我让你看着点,没让你转走。”
“你哥急着用,我就先转了。他说以后还你。”
“他拿什么还?”
我妈不说话了。我爸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说:“晓雨,你哥那边确实急。”
“急什么?”
“结婚要买房,女方家里催。”
“他买房凭什么用我的钱?”
我妈把橘子皮往垃圾桶一扔,说:“你哥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你当妹妹的帮一把怎么了?你这些年挣那么多,又没结婚,留着干什么?”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
我转身去我哥的新房,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邻居说他们去酒店看婚宴场地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没等到人。
那天晚上我住宾馆,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哥要买球鞋,我妈二话不说就买。
我要买本参考书,她说去图书馆借。
我哥考不上高中,我妈花钱让他上私立。
我考上中专,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我十六岁南下打工,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站十二个小时。
后来自己做网店,从一个人做到二十个人,十年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
这些钱,每一分都是我熬夜熬出来的。
第二天我找了律师。
律师说可以起诉,但转账用的是我的密钥和手机验证码,银行那边很难追责。
他又说,你妈转的钱,如果你哥不认,可以走不当得利。
我让我哥出来谈,他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要逼死她。
我姨妈薛莲也来了,坐在宾馆房间劝我。
她说你妈不容易,你哥是家里独苗,你就当帮衬娘家。
我说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她说你还能挣,你哥挣不来。
我说他挣不来是我的错?
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在宾馆住了三天,没人给我一个说法。
第四天我回老屋,我妈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进来,头都没抬。
我爸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看见我,手停了停,又低下头。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家跟我没关系了。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翻出旧手机和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拖出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我没应。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经过院子时,我爸站起来,张了张嘴。
我等他说话,他没说。
我继续走。
走到巷口,我爸追出来,塞给我一个铁盒子,旧的,饼干盒那种。
他说你拿着。
我没打开,塞进箱子。
他转身回去了。
我走到车站,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上车前,我把手机卡抠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窗外的站台往后退,我靠着椅背,一滴眼泪都没掉。
02
我在南方一个小城下了车,租了间单间,重新开始。
头半年最难,没有客户资源,没有本钱。
我从摆地摊做起,卖袜子、围巾,后来租了个小档口。
第二年开了网店,慢慢做起来。
我没有跟任何人联系,换了新号码,连老家那边一个熟人都没找。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我妈剥橘子的样子。
那个画面反反复复,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我不是没想过回去,但每次一想到她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我就把念头掐死了。
我哥曹博裕其实不是我妈亲生的。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小时候只记得家里来过很多人,我妈抱着我哥哭,我爸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
那年我五岁,我哥七岁。
后来我才拼凑出来,我哥的亲爸叫曹德贵,是我爸的工友。
厂里出事故,曹德贵把我爸推开,自己没跑出来。
我妈在灵堂前答应,把博裕当亲儿子养。
我爸一辈子觉得欠曹德贵的。
我妈也是。
但欠着欠着,就变成了什么都先紧着我哥。
我哥要什么给什么,我要什么看情况。
我哥闯了祸,我妈说他还小。
我考了第一,我妈说女孩子别太要强。
我哥长大后一直不顺。
读书读不进去,换了好几份工作,后来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
赔了之后开始赌,先是小打小闹,后来越玩越大。
我妈瞒着我爸,偷偷给他填窟窿。
填到填不动了,就打我主意。
我后来从姨妈嘴里知道,我出国那阵子,我哥欠了高利贷,债主上门泼油漆。
我妈吓坏了,把家里存折翻出来,不够。
又找亲戚借,借了一圈,还是不够。
最后她想到我的账户。
我出国前把证件和网银密钥放在老屋,想着我妈帮我收快递、交水电费方便。
她拿着我的证件去银行,分十二笔转走。
单笔控制在监管线以下,柜面那边她让我哥找了个中介,伪造了委托书。
我姨妈说,你妈转完钱那天晚上,坐在厨房哭了一夜。哭完了,第二天照样给我哥张罗买房。
我听完,什么也没说。姨妈问我恨不恨我妈。我说不上来。恨一个人,说明你还跟她有关系。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
那些年我拼命干活,把网店做起来,慢慢有了起色。
第三年买了房,第五年换了车,第八年开了公司。
我没结过婚,谈过两个,都没成。
对方问我家里情况,我说没家里人。
他们不信,我也不解释。
有一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那边沉默了半天,是我爸。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还行。
他又沉默,然后说,你妈想你了。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哥那边,我打断他,说别说了。
他叹了口气,挂了。
那是我离家后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之后每年春节,他会打一次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
我们像两个不会聊天的人,硬找话。
后来他学乖了,只问身体,问天气,别的不提。
我三十八岁那年,公司接了个大单,忙得脚不沾地。
有天晚上我回家,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箱,打开是一床棉被,旧棉花,补丁摞补丁。
里面夹了张纸条,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你妈给你做的,说南方冬天潮。
我把棉被抱进屋,在沙发上坐了半夜。
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老家的潮气。
我没盖,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我哥那边,我后来零零碎碎听到一些。
他买了房,结了婚,媳妇叫郭婉婷,在商场卖化妆品。
我妈逢人就说我哥有出息,在省城买了大房子。
没人提那钱是从哪来的。
我嫂子可能知道,也可能装不知道。
反正她住进去了,还发了朋友圈,配文是: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当年报警立案了,现在会怎样。但那时候我连律师费都得省着花,跟一整个家打官司,我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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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哥的婚礼我没去。
我妈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回去。
我说没空。
她说你不回来像什么话。
我说我回去像什么话。
她挂了。
后来我听姨妈说,婚礼办得挺热闹,二十桌,我妈穿了件红旗袍,我爸喝了点酒,哭了。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
婚礼之后,我哥消停了一阵。
买了新房,又盘了两间商铺,说要收租。
我妈高兴得不行,逢年过节就在亲戚群里发照片,新房的客厅,商铺的招牌,还有我哥和我嫂子的合影。
有一张照片里,我妈站在阳台上,背后是落地窗,她笑得很开。
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那几年我哥风光得很,换了车,又换了车。
我妈说他生意做大了,要投资。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投资就是赌。
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高利贷那批人又找上门。
这回数目更大,我妈填不上了。
我哥开始打房子的主意。
他把我妈接去省城住了半年,说是享福,其实是让她签字。
我妈后来在信里写,博裕让她签了个什么东西,她没看清,以为是委托书。
签完才知道是抵押合同。
大平层抵押了,商铺也抵押了。
钱到手,我哥拿去还了赌债,剩下一部分又输了。
我妈从省城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我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哥开始躲着不见人,电话不接,偶尔回来一次,待不了半天就走。
我妈还替他瞒着,跟亲戚说他生意忙。
那年冬天,我妈摔了一跤,在菜市场门口。
地上有冰,她拎着菜,脚下一滑,胯骨裂了。
我爸打电话给我哥,我哥说在谈生意,回不来。
我爸一个人把我妈弄到医院,交了住院费。
我妈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哥来了一次,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妈看着他背影,什么也没说。
出院以后,我妈身体一直没恢复利索。
我爸身体也不好,老慢支,一到冬天就咳。
两个人住在老屋,互相照应。
我哥那边,商铺被银行收走,大平层也挂出去卖了。
我嫂子跟他吵了几回,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妈打电话给我哥,问他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哥不说,只说快了快了。
后来高利贷的人找到老屋来了。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来家里要钱。
我说报警。
他说报了,人走了,过几天又来。
我说那你们搬走。
他说搬哪去。
我没话说。
我哥最后一次回老屋,是来拿我妈的养老金卡。
我妈不给,他翻了抽屉,拿了就走。
我妈追到门口,拉他胳膊,被他甩了一下,摔在台阶上。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妈躺在地上,我哥已经出了巷子。
我爸把我妈扶进屋,我妈后脑勺磕破了,流了血。
她用毛巾按着,没去医院。
后来伤口感染,发起烧来。
等我爸把她送去医院,已经晚了。
我妈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我哥一次没来。
我爸给他打电话,他关机。
给我嫂子打,我嫂子说他们离婚了,别找她。
我妈清醒的时候跟我爸说,给晓雨打电话。
我爸说号码早换了。
我妈说那你找她。
我爸说找不着。
我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爸守在床边。
她突然坐起来,让我爸把她的包拿过来。
她从夹层里掏出一个信封,已经写好了。
她让我爸收着,说等她走了,给晓雨。
我爸看见信封上有血指印。
我妈说没事,手划破了。
她把信封按在胸口,喘了半天,说,跟晓雨说,妈对不住她。
第二天早上,我妈走了。
04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给我打电话。
那个号码我早换了,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可能是姨妈告诉他的。
我接起来,他哭了,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说你妈走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仓库里,半天没说话。
他重复,你妈走了,给你留了封信,上面全是血。
我手里的扫码枪砸在地上,旁边的小工吓了一跳。
我说我回去。他说你回来吧。
我订了最早一班机票,飞回去。
十年没回来,县城变了不少,老汽车站拆了,建了个广场。
我打车到老屋巷口,看见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碰见邻居王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晓雨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妈等你等得苦。
我没接话。
老屋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是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哆嗦,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看见信封上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字:给晓雨。
信封一角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不大,但看得清楚。
我爸说,你妈走前写的。
我说我哥呢。
我爸低下头,说找不着,电话打不通。
我说老屋怎么回事。
他说你哥把房本拿走了,说要抵押,后来被人收了。
现在是租的。
我环顾四周,屋里还是那些老家具,但柜子空了,电视机没了,连墙上的钟都摘了。
我把箱子放下,坐在八仙桌旁边。
我爸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旧的,杯口磕了个豁。
我端起杯子,手有点抖。
我爸坐在对面,搓着手,半天说了一句,晓雨,你妈这些年一直念你。
那天下午,来了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喊曹博裕。
我爸出去说人不在。
那两个人不走,坐在门口台阶上。
我出去问他们找谁。
一个光头说,曹博裕欠我们钱,你是他妹吧。
我说是。
他说你哥拿你妈房子抵押的,现在房子没了,钱也没还清。
我说房子被谁收了。
他说银行。
我说那你找银行去。
他说我们只认人。
我爸在屋里咳嗽。
我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来了,把人劝走。
走之前光头撂了一句,曹博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巷口,觉得这十年像一场没醒的梦。
晚上我打开信封。
信纸有三页,我妈写的,字迹从第一页到第三页越来越乱。
我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
然后——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我翻到第二页。
手指开始发抖。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呼吸几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