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萧婧琪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程卫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西装笔挺,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关门,报了火车站的名字。
程卫东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走了。
对方秒回了一个笑脸。
他松了口气,转身往停车场走。
当天夜里,萧婧琪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手机卡被她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而程卫东不知道的是,此刻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已经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袋子。
封面上是萧婧琪的字迹,只有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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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是晚上十点开始下的。
萧婧琪提前一天结束了出差。原本要坐第二天的高铁,但她想给程卫东一个惊喜。结婚八年,她第一次提前回家,没有告诉他。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玄关处多了一双鞋,红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客厅的灯没开,卧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
她站在走廊里,听见了胡娉的声音。
那个她认识了十二年的闺蜜,那个上个月还陪她去医院看痛经的女人。
胡娉在笑,笑声很轻,像猫叫。
然后是程卫东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了句什么,胡娉又笑了。
萧婧琪的手搭在门把上,指尖冰凉。
她没有推门。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腿发麻,久到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久到胡娉说“我该走了,她明天回来”。
萧婧琪退了出去。
她坐电梯下楼,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整夜。
雨没停,她的头发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她没哭。
她只是坐着,想一件事:八年了,她连他什么时候变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去公司上班。
程卫东看见她,愣了一下,问她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她说事情办完了,提前改签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文件,没再多问。
那天中午,萧婧琪在财务系统里核对一笔账。
程氏集团去年和一家叫“瑞丰”的供应商签了合同,付款金额比市场价高出三倍。
她顺手查了瑞丰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姓程,叫程卫东的堂弟。
她又查了另外几笔,发现了更多的关联交易。
最早的一笔,发生在两年前。
萧婧琪盯着屏幕,慢慢把椅子往后一靠。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拷贝程序。
她把所有经手的账目导出了一份,存进一个加密U盘。
这是她第一次留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该留。
晚上回到家,程卫东已经睡了。
她坐在卫生间里,打开手机银行,查了家里的共同账户。
余额比她记得的少了将近一半。
她又查了程卫东名下的几张卡,发现有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家她没听说过的公司。
她翻到去年年底的流水,一笔两百万的转出,备注写着“咨询费”。
咨询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笔钱转出去的那天,程卫东跟她说公司效益不好,今年不分红了。
萧婧琪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想起程卫东当年追她的时候,站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袋她爱吃的糖炒栗子,傻乎乎地笑。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她也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租一间十平米的房子,冬天没暖气,就抱着取暖。
现在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公司。可他背着她,跟她的闺蜜搞在一起。还背着她,把家里的钱一点一点往外挪。
萧婧琪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她做了一个决定:不闹,不问,不揭穿。她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挪了多少钱,挪去了哪里。
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每一个数字。
她像一台机器一样,精确地记录着程氏集团的每一笔异常支出。
她发现韩淑兰,程卫东的亲姐姐,财务总监,在背后做了三套账。
一套给税务局看,一套给银行看,一套给自己看。
三套账之间的差额,大得吓人。
萧婧琪把这些发现都存进了U盘。
她在家里找了一个旧铁盒,把U盘藏在衣柜最底层的夹缝里。
那是程卫东从来不会碰的地方,他连自己的袜子放在哪都不知道。
02
三个月后,萧婧琪约了一个人。
对方叫卢高洁,是程卫东生意场上的死对头。
两个人明争暗斗了快五年,程卫东每次提起他都咬牙切齿。
萧婧琪选了他,理由很简单: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一定可以合作。
见面约在一家茶馆。
卢高洁比她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萧婧琪开门见山,说自己手里有程氏集团的财务漏洞,可以帮他拿下程卫东正在竞标的那块地。
卢高洁端着茶杯,没接话。他看了她很久,像在判断她是真的还是程卫东派来的。
萧婧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里面是三页纸,复印的,关键信息用红笔圈了出来。卢高洁看完,放下茶杯,问她想要什么。
“一个职位,还有股份。”萧婧琪说,“我不会在程氏待太久。”
卢高洁问她为什么。萧婧琪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你考虑一下,三天后给我答复。
三天后,卢高洁打了电话过来。
他说可以,但你要证明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萧婧琪发了一份试水文件过去。
当天晚上,卢高洁又打来电话,语气明显不一样了,问她什么时候能入职。
萧婧琪说不急,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她需要时间,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审计报告。
这份报告要足够详细,足够扎实,能让任何一个经侦警察一看就明白。
那段时间,她白天在程氏上班,晚上回家做报告。她买了三台不同的电脑,把文件分散存储。她甚至手写了一份备份,藏在父亲家里。
父亲萧学义退休前是审计局的,一辈子跟账本打交道。
萧婧琪没跟他说实情,只说在帮一个朋友整理旧账。
父亲也没多问,只是在她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账本要留底,这是规矩。”
萧婧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他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翻报纸,背影有些佝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打算盘,说做账的人,手要干净,心要细。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全懂了。
与此同时,程卫东开始频繁晚归。
有时候干脆不回来,说在公司加班。
萧婧琪知道他在哪。
胡娉的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些照片,虽然刻意避开了人脸,但那些餐厅、那些酒店,萧婧琪认得出来。
她没有质问,没有争吵。她只是把那些截图也存进了文件夹。这些以后用不上,但万一呢?她要确保自己手里有足够多的牌。
有一天,程卫东在饭桌上忽然说了一句:“我们离婚吧。”
萧婧琪正在盛汤,手顿了一下,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把汤碗放在他面前,坐下来,问他为什么。
“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程卫东没看她,低头扒饭。
萧婧琪看着他。他瘦了,眼袋很重,头发也白了几根。但她知道,这不是因为累。他是在等她说好。
“行。”她说。
程卫东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萧婧琪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了。
她把碗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她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洗碗布,用力擦着一只碗。
碗早就干净了,她还在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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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的事定下来之后,程卫东明显松了口气。
他开始正大光明地不回家,有时候连着三四天不见人影。
萧婧琪也不问,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两件事上:一是整理证据,二是跟卢高洁敲定最后的细节。
卢高洁那边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他用三个月的时间,从散户手里悄悄收购了程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这些股份分散在十几个账户里,程卫东根本察觉不到。
加上卢高洁自己原本持有的股份,他已经成了程氏集团第二大股东。
萧婧琪告诉卢高洁,先不要动,等她离婚手续办完再说。卢高洁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要让他觉得,离婚是他赢了。
程卫东确实觉得自己赢了。
萧婧琪只提了两个要求:一辆车,一套小公寓。
没有要公司股份,没有要存款,连赡养费都没提。
程卫东表面上装作为难,心里乐开了花。
他本来准备了一堆说辞,甚至找好了律师,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签离婚协议那天,程卫东的律师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漏洞,才让程卫东签字。萧婧琪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签字,按手印,全程没说几句话。
程卫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萧婧琪太安静了。
结婚八年,她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吵架的时候嗓门比他还大。
现在这样,不正常。
但他没多想。
胡娉在等他,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他签完字,匆匆忙忙地走了。
萧婧琪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慢慢地把离婚协议叠好,放进包里。
律师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事。
她说没有了。
她站起来,跟律师握了握手,转身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给卢高洁发了一条微信:都办好了,明天可以动。
卢高洁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下午,萧婧琪回到家,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皮箱就够了。
衣服、护肤品、几本书,还有那个藏在衣柜夹缝里的铁盒。
她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U盘还在。
她把铁盒塞进皮箱最底层,拉上拉链。
然后她坐在客厅里,等程卫东回来。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她想当面把钥匙还给他。
程卫东果然没回来。半夜十二点,萧婧琪给他发了一条短信:钥匙放在鞋柜上了,明天去办手续。程卫东回了一个“嗯”。
萧婧琪看着那个字,笑了笑。
她拉起皮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
客厅墙上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真的能一辈子。
她走过去,把结婚照摘下来,扣在沙发上。然后她关灯,出门,头也没回。
04
民政局是九点开门,萧婧琪八点半就到了。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皮箱放在脚边,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晒得她额头上冒了薄薄一层汗。她没打伞,就那么坐着。
程卫东九点过十分才到。
他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开会。
看到萧婧琪坐在台阶上,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问她怎么不进去等。
“不用,在这等就行。”萧婧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填表、拍照、盖章,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工作人员问他们想好了没有,程卫东说想好了,萧婧琪点了点头。
离婚证递出来的时候,程卫东接得很快。
他把证件揣进兜里,看了萧婧琪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
萧婧琪没给他机会,她拉起皮箱,转身往外走。
“萧婧琪。”程卫东叫了她一声。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跟你没关系了。”萧婧琪说完,继续往前走。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她把皮箱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报了火车站的名字。
车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程卫东还站在台阶上,正在看手机。
他的嘴角翘着,大概是在给胡娉发消息。
萧婧琪收回视线,从包里掏出手机卡,掰成两半,塞进出租车门上的垃圾袋里。
然后她换上了新的手机卡。
这张卡是卢高洁帮她办的,号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她买了一张硬座,要坐十八个小时。她本来可以坐飞机,但她说想看看沿途的风景。卢高洁没多问,只说到了给他发消息。
火车上人不多,她一个人占了三个座位。
皮箱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往后退。
天慢慢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
对面座位的一个老太太在吃泡面,问她要不要来一碗。
萧婧琪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要做的事。
档案袋她昨天已经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人,是她以前的助理,刚毕业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只被告知明天早上八点前把东西放在程总办公桌上。
小姑娘问里面是什么,萧婧琪说是报表。
火车轰隆隆地穿过隧道,萧婧琪睁开眼睛,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盏灯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程卫东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挤在硬座上回老家过年,程卫东让她靠着他睡,自己一夜没合眼,怕她摔下去。
那时候他是真的在乎她。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在乎了。或者不是不在乎,是觉得不用再在乎了。
萧婧琪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雾上写了一个字,又很快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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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卫东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到公司的。
他昨晚在胡娉那里过的夜。
胡娉给他煎了牛排,开了瓶红酒,两个人喝到半夜。
早上起来的时候,胡娉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开车来公司。
路上他还在想,今天要开个会,把几个核心员工安抚一下。
离婚的事传出去,难免有人多想。
办公室的门没锁。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是萧婧琪的字,只有五个字:最后一份报表。
程卫东皱了皱眉。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拿起档案袋,掂了掂,挺厚。他坐到办公桌后面,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摞银行流水,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笔异常转账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一份关联交易明细,上面有韩淑兰的签字。
一份审计报告,详细列明了程氏集团过去三年间的财务违规情况。
还有几张复印件,是他本人签字的违规担保合同,以及一份他私下承诺给胡娉的股权转让协议。
程卫东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自己看错了。但没有。每一笔账都对得上,每一个签字都是真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萧婧琪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
他打给韩淑兰。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韩淑兰的声音很哑,像是刚哭过。
她说她也收到了一份快递,里面是同样的东西。
程卫东问她怎么办。
韩淑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发冷的话——
“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