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酒店大厅的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五十桌红桌布从主台一直铺到走廊尽头，每张桌上都摆着没拆封的茅台。
小姑子萧雨薇穿着大红连衣裙，挨桌敬酒，笑声隔着七八桌都能听见。
丈夫萧泽洋在台上讲话，说这满月酒他包了，让大家吃好喝好。
我坐在角落，手机屏幕亮着。
银行短信刚进来，副卡冻结成功。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散席时服务员递来账单，萧雨薇抢着刷卡。
第一张失败，第二张失败，第三张还是失败。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开始跺脚。
我把菜单慢慢推回去，冷笑了一声。
01
胡忆柳嫁进萧家十八年，家里的钱一直是她在管。
她在公司做财务，天天跟数字打交道，谁家账上少了几毛钱她扫一眼就知道。
萧泽洋做建材生意，进货出货的回款都走夫妻共同账户，主卡在胡忆柳手里，他兜里就揣几张副卡，加油、请客、应酬用。
萧泽洋好面子，对家里人尤其松。
婆婆唐淑珍过生日，他二话不说转账五千。
萧雨薇离婚又再婚，他掏了三万给妹妹置办嫁妆。
胡忆柳说过几回，萧泽洋就一句，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上个月萧雨薇生了儿子，二婚头胎，婆家高兴，娘家也高兴。萧雨薇打电话来说要在市里最贵的盛世酒店办满月酒，大摆五十桌。
胡忆柳在电话旁边听见了，五十桌，一桌少说两千八，加上酒水烟糖，没个十五六万下不来。
她等萧泽洋挂了电话，问了一句，雨薇办酒谁出钱。
萧泽洋脱了外套挂衣架上，头也没回，她自己收礼金，应该自己出吧。
这话说了没两天，婆婆唐淑珍就上门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说，泽洋啊，雨薇这满月酒你可得帮衬点，咱萧家头一回办这么大场面，不能让人看笑话。
萧泽洋给他妈倒了杯茶，说知道。
胡忆柳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
她没出去，耳朵竖着听。
唐淑珍又说，你妹妹二婚嫁过去不容易，郑家条件一般，这酒席钱你当哥的不出谁出。
萧泽洋说，我看看。
胡忆柳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妈，雨薇办满月酒是好事，但五十桌是不是太多了。
唐淑珍脸一沉，多什么多，咱家亲戚多，郑家那边也要来不少人。忆柳啊，你是嫂子，要大度。
胡忆柳没接话。她看了萧泽洋一眼，萧泽洋低头喝茶，没看她。
晚上睡觉前，胡忆柳查了共同账户。
账上还有四十七万，是准备给女儿萧念明年上大学用的，还有一部分是公司周转金。
她翻到公司应收账款那一栏，有一笔八万块的货款本该上周到账，拖了十天还没回。
她推了推萧泽洋，老萧，南城那笔货款怎么还没打过来。
萧泽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那边说月底给。
胡忆柳没再问。
她关了床头灯，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萧雨薇已经交了酒店定金，这事儿板上钉钉了。
她不知道萧泽洋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她知道，这顿酒不会让她省心。
第二天早上送走萧念上学，胡忆柳在厨房洗碗。萧泽洋进来说，雨薇把酒店定金交了，五万。
胡忆柳手上没停，嗯了一声。
萧泽洋站在门口，那个，她说礼金她自己收，不用我们操心。
胡忆柳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老萧，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谁出。
萧泽洋挠了挠后脑勺，她收礼金，她出呗。我就帮着张罗张罗。
胡忆柳没再追问。但当天下午，她去银行办事，顺手查了一下账户流水。五万块，三天前从共同账户转出，收款方是萧雨薇。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遍。萧泽洋没跟她提过这五万。
02
胡忆柳没有马上发作。
她把流水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包里。
晚上回家做饭，萧泽洋回来得晚，说跟客户吃饭。
胡忆柳给他留了饭菜，自己坐在客厅看电视。
萧念写完作业出来倒水，顺嘴说了一句，妈，爸说给我换手机，怎么还没换。
胡忆柳问她，你爸什么时候说的。
萧念说，上个月就说了，说等我期中考试考好了就买。我考了全班第三，他就没提了。
胡忆柳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妈给你买。
萧念高兴地回屋了。
胡忆柳关了电视，从包里把流水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五万给萧雨薇，那给女儿买手机的事就一拖再拖。
她心里有数了，但没声张。
第二天上班，她趁午休去了银行，把共同账户近半年的流水全部打出来。柜员打了一沓递给她，她坐在等候区一张一张翻。
五万给萧雨薇，三万转给一个叫郑俊宇的账户，两万提现，还有一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冯鑫。
冯鑫是萧泽洋的合伙人，两人一起做建材生意。胡忆柳认识他，上个月还一起吃过饭。萧泽洋给冯鑫转十万，这事她不知道。
她回到家，萧泽洋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她没进去，站在客厅里听了一耳朵。萧泽洋压低声音说，月底肯定给你，你放心，礼金收上来就还你。
胡忆柳转身进了厨房，把流水单锁进自己的抽屉。她给郭思妤发了条微信，约她晚上吃饭。
郭思妤是她在公司的同事，做了二十年财务，前年离的婚，分财产的时候跟丈夫打了半年官司，最后拿到该拿的。胡忆柳需要一个懂行的人问问。
两人在公司楼下的面馆碰头。胡忆柳把事情说了，没提具体数字，只说丈夫瞒着她给妹妹转钱，还借了合伙人的钱。
郭思妤筷子一放，你查清楚一共转了多少没有。
胡忆柳说，目前看到的，五万加三万加十万，十八万。
郭思妤想了想，你家的钱都是你管，卡在你手里，他怎么转出去的。
胡忆柳说，他手里有副卡，有些转账不需要我签字。
郭思妤点点头，那你得注意了，副卡消费和转账的权限你要不要调一下。还有，你得确认他有没有动大额的钱，比如定期、理财、孩子教育金那些。
胡忆柳心里咯噔一下。
女儿教育金账户里有二十万，是她从萧念出生就开始存的，一年存一点，攒了十六年。
那个账户的卡也在家里，但她从来没查过余额。
吃完饭回到家，萧泽洋已经睡了。胡忆柳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教育金的卡还在。她拿出手机银行，输入卡号，登录进去。
余额：零。
03
胡忆柳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余额那个零，她看了足足两分钟。
二十万，从女儿出生攒到现在的二十万，一分不剩。
她翻到转账记录，第一笔十万，三个月前转出。
第二笔五万，两个月前。
第三笔五万，上个月。
三笔钱全部转入萧泽洋的副卡，然后从副卡转到萧雨薇的账户。
胡忆柳的手有点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银行退出来，把卡放回抽屉，躺下。
萧泽洋在旁边打着轻鼾，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身上。胡忆柳没动，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萧雨薇来家里送请帖。她穿了件宽松的孕妇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喊嫂子。
胡忆柳在厨房泡茶，应了一声。
萧雨薇坐在沙发上翻请帖，烫金的封面，上面印着她儿子的照片。
她抽出一张递给胡忆柳，嫂子，那天你坐主桌，跟我哥坐一块。
胡忆柳接过来看了一眼，五十桌的酒店，请帖印了八十张，看来是把能请的都请了。
萧雨薇又说，嫂子，礼金簿我让伴娘收，到时候你帮我看着点就行。
胡忆柳倒了杯茶放她面前，雨薇，这酒席钱谁出。
萧雨薇笑了笑，我收礼金嘛，礼金收了就结账。
胡忆柳说，那要是礼金不够呢。
萧雨薇端起茶杯，哎呀嫂子，我哥说了他帮我兜底。
胡忆柳没再问。萧雨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说，嫂子，那天你穿好看点，好多亲戚都来。
门关上后，胡忆柳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请帖。她哥说了他帮我兜底。萧泽洋从来没跟她说过这句话。
晚上萧泽洋回来，胡忆柳在卧室里等他。她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教育金的卡。萧泽洋进门看见她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忆柳，怎么了。
胡忆柳把卡放在床上，老萧，萧念教育金的钱去哪了。
萧泽洋脸色变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那个，我生意上周转了一下，过几天就补回去。
胡忆柳看着他，三个月前转的，到现在一分没补。
萧泽洋走进来，坐在她旁边，伸手想拉她。忆柳，你听我说，南城那笔货款压着，我实在没办法，先挪了一下。月底，月底一定补。
胡忆柳把手抽回来，老萧，你跟我说实话，这钱是周转了，还是给雨薇办酒席了。
萧泽洋没说话。
胡忆柳站起来，把卡收进自己包里。满月酒前，你把二十万补回来。不然我不会不管。
萧泽洋拉住她胳膊，忆柳，你别这样，雨薇办酒是大事。
胡忆柳甩开他，你女儿上学就不是大事。
她抱着被子去了客厅。那一夜，她睡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萧泽洋翻来覆去的声音。
04
满月酒前三天，胡忆柳给萧泽洋下了最后通牒。
她把教育金的流水单拍在餐桌上，二十万，满月酒之前补回来。不然那天我不会去。
萧泽洋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半天没夹菜。他抬头看了胡忆柳一眼，忆柳，南城的货款真的月底才到，我手上现在没那么多现金。
胡忆柳说，那你跟雨薇说，酒席缩小规模，或者她自己结账。
萧泽洋把筷子放下，你这不是让我在我妹面前丢人吗。五十桌都订好了，请帖也发了。
胡忆柳站起来收碗，你丢人还是丢钱，你自己选。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萧泽洋在客厅里的叹气声。
当天下午，萧泽洋给冯鑫打了电话，又借了十万。冯鑫在电话里说，泽洋，你上次那十万还没还呢。萧泽洋说，满月酒收了礼金一起还，你放心。
胡忆柳不知道这十万的事。但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去了银行，把自己主卡下面的所有副卡都查了一遍。
萧泽洋手里有三张副卡，一张加油用，一张请客用，一张绑在微信和支付宝上日常消费。
三张卡的预留手机号都是她的，冻结权限也在她手里。
她跟柜台经理确认了三遍，只要她这边操作冻结，萧泽洋手里的卡就全部失效，线上支付也走不通，因为那些账号绑定的都是副卡。
柜员问她，您确定要冻结吗。
胡忆柳说，先不冻，等我通知。
从银行出来，她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郭思妤给她介绍了一个做婚姻家事的律师，姓方，四十来岁。
胡忆柳把情况说了，流水单、教育金转账记录、还有她拍下来的萧泽洋和冯鑫的借款聊天记录。
方律师看完，问她，你现在想怎么办。
胡忆柳说，我要把我女儿的钱追回来，另外，他拿房子给他妹妹做担保的事，我要确认一下。
方律师抬头，什么担保。
胡忆柳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
这是她昨天翻萧泽洋公文包时找到的，一份贷款担保合同。
萧泽洋用夫妻共有的房产，给萧雨薇的一笔三十万贷款做了担保，签字日期是两个月前。
方律师看完，这份担保没你的签字，按法律规定，你不能被追责，但房产有被查封的风险。你要做好保全。
胡忆柳点点头。
她回到家，萧泽洋还没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把所有的单据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看。
教育金二十万，给萧雨薇五万，给郑俊宇三万，借冯鑫十万，担保三十万。
萧泽洋背着她，把这个家掏了个窟窿。
她拿起手机，给银行柜台经理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十点，冻结副卡。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满月酒是后天。她还有一天时间。
05
满月酒当天，盛世酒店大厅。
五十桌坐得满满当当，萧家亲戚、郑家亲戚、萧雨薇的朋友同事，还有萧泽洋生意上的伙伴。
红桌布上摆着没拆封的茅台和中华烟，每桌中间放着一盘糖和瓜子。
胡忆柳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萧念坐在她旁边，低头玩手机。萧泽洋在主桌上跟人寒暄，笑得满脸红光。
萧雨薇穿着大红连衣裙，抱着孩子挨桌敬酒。她脸色红润，笑得合不拢嘴，哥，嫂子，你们吃好喝好。
胡忆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十点整，手机屏幕亮了。
银行短信：您尾号8876的副卡已冻结，尾号3345的副卡已冻结，尾号2190的副卡已冻结。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喝茶。
酒席吃到下午两点，人陆续散了。服务员开始收桌子，酒店经理罗军拿着账单走过来，萧女士，麻烦您结一下账。
萧雨薇把孩子递给郑俊宇，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我来。
她跟着罗军去了前台。
胡忆柳坐在位置上没动，余光看见萧雨薇把卡递过去，输密码，然后皱了一下眉头。
她又换了一张卡。还是失败。再换一张，收银员摇头。
萧雨薇站在前台，手里攥着三张卡，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回头朝萧泽洋招手，哥，你过来一下。
萧泽洋走过去，掏出自己的钱包，把卡递给收银员。
刷卡，失败。
再刷，失败。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支付，扫码，显示余额不足。
又试支付宝，同样不行。
萧泽洋脸色变了。他翻着手机银行，发现三张副卡全部显示冻结状态。
萧雨薇急了，哥，怎么回事。
萧泽洋转过身，目光穿过大厅，落在胡忆柳身上。胡忆柳端着茶杯，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罗军把账单递给她，女士，总共十八万七千六。
胡忆柳没接账单。她看着萧雨薇，雨薇，这酒席谁答应的谁结。
萧雨薇急得直跺脚，嫂子，你什么意思。
胡忆柳把菜单从罗军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推回萧雨薇面前。
她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还没走的人全听见了——
那句话，清晰钻进萧雨薇耳朵。
她脚下一晃，勉强站稳，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