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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我攥紧怀里那个装着我全部家当的旧布包。
儿子赵阳德的车冒着白烟,消失在柏油路尽头。
他说是“带妈来住几天体验体验”,可连换洗衣服都没让我收拾全。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在院门口停了三分钟,最后还是一脚油门拐走了。
隔壁床的老刘头问我:“桂娟姐,你儿子啥时候来接你?”我没吭声,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信封。
那里面装着一张纸,上面写的事,我谁都没告诉。
01
那天是我六十三岁生日。
赵阳德和吕依晨拎了个蛋糕回来,蛋糕不大,巴掌大点,上面插着两根数字蜡烛。
吕依晨笑得挺甜,一口一个“妈您辛苦了”,可那笑容我心里总觉得有点硌得慌。
饭桌上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蒸鱼、一碗蛋花汤。
赵阳德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没多说。
吕依晨倒是话多,三句不离她那个闺蜜。
“妈,您知道吗,我闺蜜小美的公婆可真大方。”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人家把老家两套房全卖了,给儿子在市中心全款买了一套,儿媳妇高兴得不得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吕依晨又继续说:“您说这人跟人真是没法比。小美婆婆还说了,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不帮衬帮衬谁帮衬?”
赵阳德闷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见往嘴里送。
我心里明白了。这顿饭不是给我过生日的,是来探我口风的。
吃过饭后,吕依晨主动去洗碗。赵阳德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他在那儿发呆。我端着茶杯坐过去,看了他一眼。
“阳德,你跟妈说,是不是房子的事儿让你犯愁了?”
他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妈,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心里一酸。这孩子从小就嘴笨,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跟他爸一个样。我拍拍他的肩膀:“有啥事跟妈说,妈能帮的肯定帮。”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妈,依晨她……她想要套婚房。说没房子不结婚,我也不怪她,谁家姑娘愿意跟着我挤在出租屋里过日子……”
“行,妈帮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我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怕他看到我眼里的泪。
那天晚上赵阳德和吕依晨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看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家。
家具旧了,墙皮也掉了,沙发垫子都塌了一块。
我摸了摸茶几,又摸了摸电视柜,心里想:这个家,留不住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弟弟赵万年。
“万年,睡了没?”
“姐,啥事你说。”
“我想把家里那两套房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万年声音沉下来:“姐,那是爸留给你的房子,你卖了以后住哪儿?”
“给阳德买房结婚。”
“姐,你听我说一句……”赵万年顿了顿,“这房子你留着,就是你的根。你给了孩子,可不一定还能收回来。你考虑考虑。”
“万年,阳德是我儿子。”
“姐……”
“我这条命都是他的,房子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万年叹了口气:“姐,你决定了,我就不劝了。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可我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02
房子卖得比我预想中的还快。
中介来说那两套老房子地段还行,一套是老职工楼的集资房,一套是老赵留下的那套小两居。
两套加起来勉强凑了五十多万,加上我手头那点积蓄,好不容易凑了个六十万出头。
看房那天,吕依晨比谁都积极。
她请了假,拉着赵阳德跟我一块儿跑售楼处。
销售带我们去看样板间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拉着赵阳德的胳膊晃:“老公你看这阳台,能放个大沙发!”赵阳德笑得勉强,我不忍心看他那副样子。
签合同那天,赵阳德的手一直在抖。
他拿起笔,签了个“赵”字,笔就掉了。他弯腰去捡,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吕依晨在旁边催他:“你快点啊,后面还有人等着。”
他把笔拿起来,手还在抖。
我看着他,突然心一横,伸手把笔拿了过来。
“妈来签。”
我按住合同,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那刻,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溜走了,抓不住,也留不住。
吕依晨在旁边笑开了花:“妈,您真好!”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阳德。他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走出售楼处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正在建的楼。
三十层高,水泥框架搭着,显得空荡荡的。
我想象着将来那一个个窗户里亮起灯的样子,心里却找不到一点高兴的感觉。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电视机开了一整夜,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摸着沙发,摸着茶几,摸着墙上那些老照片,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
老赵的照片挂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老赵啊,”我说,“我把房子卖了。”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我。
“阳德要结婚,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让孩子为难。”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我用手背擦了擦,擦了又流,反正也擦不完。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我看着它,它看着我,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吕依晨就来了。她拎着一袋子水果,笑盈盈地进门:“妈,我给您买了点苹果,您多吃点,对身体好。”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想:这姑娘,真会来事。
可我心里也有个声音在说:桂娟,你留意点儿,她对你越好,你越得留个心眼。
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
03
搬进新房后,我住了没几天。
那房子是两室一厅,赵阳德和吕依晨住主卧,次卧小是小了点,但也能住人。
我把自己的衣服收拾了,住进了次卧。
床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吕依晨买的。
她说:“妈,您住舒服点儿,有啥需要跟我说。”
我心里还挺暖的。心想这姑娘虽然咋咋呼呼的,但心肠不坏。
搬进去第四天晚上,吕依晨敲了我的门。
“妈,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
“你说。”
“我跟阳德商量过了,想请妈先去外面住一阵儿。楼下那个公寓是朋友名下的,可以先借给您住,等他俩收拾好了再接您回来。”
我一愣:“收拾什么?”
“就是……装修嘛,房子要重新弄弄,油漆味儿大,对身体不好。”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她笑得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行,那就去住几天。”
第二天一早,赵阳德开车来接我。
我拎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些零碎东西。
他帮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睛不敢看我。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越开越偏。我看着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心里开始发慌。
“阳德,这是去哪儿?”
他攥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妈,到了您就知道了。”
车停在郊区一家养老院门口。
灰白色的围墙,大门上挂着一块铁牌子。院子里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发呆。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推着轮椅经过。
赵阳德把车熄了火,好一会儿没动。
“阳德,这是什么地方?”
“妈……”他的声音在抖,“这是我给您找的临时住处。等我把房子的事儿处理好了,就来接您回去。”
“临时?”
“就住几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可他那张脸,跟小时候撒谎被我发现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又心虚、又可怜。
我拎着布包,下了车。
养老院的门卫大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阳德,什么也没说,把铁门推开了。
我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赵阳德站在车旁边,没有跟过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进了大门,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
我心里突然想起老赵活着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桂娟,这辈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老赵,你说得对。
我的心,太软了。
04
养老院的房间不大,十来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窗户朝北,看出去是一片荒地。
我住了三天,赵阳德每天都打电话。
“妈,您住得习惯吗?”
“还行。”
“伙食怎么样?”
“吃得饱。”
“妈……我这两天忙着找房子,等找到了就来接您。”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荒地发呆。那荒地长满了野草,风一吹,草尖上闪着光。
隔壁床的老刘头是个有意思的老太太。
她比我大几岁,住养老院快两年了。
她跟我说:“桂娟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这地方,住进来了,就别指望出去了。”
“我儿子说等找到房子就来接我。”
老刘头叹了口气:“我闺女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第二周,赵阳德的电话少了。隔天才打一个。第三周,变成三天一个。到第四周,我已经四五天接不到他的电话了。
我开始主动给他打。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通了,对面是吕依晨的声音:“妈,阳德开会呢,晚点让他给您回电话。”
我等了一晚上,电话没响。
又过了三天,我忍不住打了过去。这次吕依晨接起来,声音比上次冷淡了不少:“妈,阳德最近挺忙的,您别老打电话,影响他工作。”
“我……”
“行了我挂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放下。
深秋的养老院院子不大,几棵银杏树叶子都黄了。阳光照上去,金灿灿的一片。可那黄色在我眼里,总觉得怎么看怎么凄凉。
护工小刘开始注意到我了。
小刘是个瘦瘦的姑娘,说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她每次给我送饭,都会在碗里多夹一块肉。我感激地看她一眼,她也不说话,只是笑笑。
有一天晚上,她值夜班。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赵阿姨,你还是睡不着?”
“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阿姨,我听说您儿子在卖房子。”
“什么?”
“中介的人来过两次,说您儿子要把新买的房子挂牌卖掉。您不知道?”
我愣住了。手里攥着那张纸,愣在原地。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小刘压低声音,“我听院长说的。您儿子好像跟中介签了委托书,要做海外移民。房子卖了,拿钱走人。”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05
那封委托书的复印件,是小刘偷偷塞给我的。
信封不大,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打开一看,是中介留存的委托书副本,上面写着“现委托某某房产中介公司全权代理本人名下房产出售事宜”,下面有赵阳德的签名。
签名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他写的。那个“赵”字写得不怎么稳,像他平时的字迹。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我一个字都没漏,可怎么看都看不明白。
我把纸放在膝盖上,手一直在抖。
老刘头从旁边端着水杯过来,看我脸色不对:“桂娟姐,你咋了?”
“没啥。”
我把信封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还是那些字。还是赵阳德的签名。还是“售房委托书”。
我把纸放在枕头底下,趴在被子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流着流着,就干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坐起来,拿出手机给赵万年打了个电话。
“万年,我是你姐。”
“姐,这么早打电话,咋了?”
“你来趟养老院,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赵万年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看到我第一眼就皱眉头:“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没回答,把那个信封递给他。
他打开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
“小刘拿给我的。说阳德要卖房子办移民。”
“阳德知道这事吗?”
“签字的笔迹是他的。”
赵万年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还给我:“姐,你想怎么办?”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万年,我想让律师来一趟。”
“律师?”
“我要立遗嘱。”
赵万年看着我,没说话。我知道他想劝我,但他没劝。他只是点了个头:“行,我安排。”
律师来的时候,我把我所有的情况都说了。
两套房卖了六十万,新房子写的是赵阳德的名字。
老赵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实际上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过户的时候程序有点问题,法律上我还有权利追索。
律师算了算说:“大姐,这笔钱如果追回来,大概有二十多万。加上你手头的积蓄,拢共能有个小三十万。”
“那就立遗嘱吧。”
我把最后那点钱,全部留给护工小刘,一分不给赵阳德。
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赵万年坐在旁边,沉默了好久,终于开口:“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阳德以后……”
“他以后怎么活,那是他的事。”我看着窗外,“我养了他三十年,房子也给了他,我欠他的,还清了。”
赵万年低下头,好半天才说了句:“行。”
06
日子照常过。
我在养老院里一天天地熬着,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早上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饭,在院子里转两圈,跟老刘头说说话。
中午吃饭,下午继续转圈,晚上看电视洗澡睡觉。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把枕头底下那个信封拿出来,再看看那张纸。
赵阳德的签名还写在那里。
有时候我会想象那场面:赵阳德坐在中介办公室里,低着头,在委托书上签名。
吕依晨站在旁边,催他快点签。
他的签过的名字,在我说服自己去相信他的话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背叛。
我摸着那张纸,不哭也不闹。只是摸,一遍一遍地摸。
小刘有时候会偷偷给我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两个馒头。她说:“赵阿姨,你多吃点,瘦得都快皮包骨头了。”
我冲她笑笑:“谢谢姑娘。”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圈红了。
赵万年隔三差五来看我,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水果、牛奶、点心,有时候是一本旧书,说让我解闷。我收下,也不多话。
有一次他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那片荒地:“姐,要不你搬我那儿住吧。养老院这地方……”
“不走了。”
他看我的表情,没再劝。他知道我的脾气,我说不走了,就是真不走了。
有一天晚上,小刘值夜班的时候来找我。她坐在我床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赵阿姨,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你儿子……赵阳德,他来找过院长。”
我心跳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他问院长,您最近怎么样。”
“他问这个干什么?”
小刘摇摇头:“我没听全。但我听院长的意思,赵阳德好像被媳妇骗了。吕依晨不见了,家里的钱也全被卷走了。”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小刘看我脸色不对:“赵阿姨,你没事吧?”
“没事。”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片荒地。月亮挂在天上,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心里想着小刘说的话。吕依晨跑了,钱被卷走了,赵阳德一个人了。
我应该高兴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地疼,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了。
07
我没去找赵阳德,也没给他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到天亮。天亮以后,我去洗脸刷牙,吃早饭,在院子里转圈,跟老刘头下棋。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刘头问我:“桂娟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那几天赵万年没来。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银杏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金黄金黄的,铺了满地。
有些叶子还在风里打着旋儿,飞得很远。
赵阳德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
但小刘还是陆陆续续地告诉我一些消息。
她说赵阳德的公司倒闭了,老板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吕依晨把房子卖掉后就消失了,卷走了所有钱。
赵阳德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在朋友家打地铺。
我听完了,没说话。
“赵阿姨,你不打算见他吗?”
“见不见的,有什么意义?”
小刘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想着赵阳德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五六岁吧。
有一年冬天我生病了,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踩在上面给我煮了碗面。
煮得糊了,粘在锅底上,他端到我面前说“妈,你吃”。
我爬起来吃了一大口,咸得要命,那是他把盐放了两次。
可我吃得很开心,眼泪都笑了出来。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这个他,还是同一个人吗?
我突然想起老赵去世那年,赵阳德还小,什么都不懂。
我一个人带着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给他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
日子苦是真苦,可看到他笑,我所有的苦都忘了。
现在我老了,他长大了。
然后这个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孩子,把我送进了养老院。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什么也不想了。
累了。
真累了。
08
赵阳德来养老院找我那天,是个阴天。
那天下着小雨,空气湿漉漉的,皮肤上全是凉意。我坐在房间里织毛衣,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喊叫。声音嘶哑,像哭又像喊。
我没抬头,继续织。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妈!妈!”
针从手里滑了一下。我攥紧线头,没动。
小刘推开门进来,脸皮发紧:“赵阿姨,你儿子来了。他在大门外跪着,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跪着?”
“跪着。保安梁师傅拉他起来,他不起。说见不到你就不起来。”
我把毛衣放在膝盖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玻璃,我看到养老院的大门外,一个人影跪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雨水把他的头发淋得贴在脸上,他全身都湿透了,跪在那里,胳膊垂着。
赵阳德。
我的儿子。
我隔着窗看着他,觉得那个身影又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个轮廓,那个我从小看到大的样子。陌生的是他那副狼狈的模样,我这辈子没见他这样狼狈过。
赵万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到我房间门口:“姐,你见不见?”
我背对着他,没说话。
“姐,他在雨里跪了一个多小时了。再跪下去,真要出事。”
我转过身,看着赵万年:“万年,你别劝我。”
“我不是劝你……”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有些事,不是他跪一跪就能当没发生过。”
赵万年看着我,沉默了。
我又走回窗边,隔着玻璃看着那个雨中的人影。
两个保安围在他身边,拽他的胳膊,他就是不起来。
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在喊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
但我知道他在喊。
他在喊“妈”。
仿佛回到他三岁那年,在商场里跑丢了,站在人群里哭着喊“妈”的场面。那会儿我也是这样看着他,隔着人山人海,心里又急又疼。
可现在呢?
我没有那种疼了。
我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然后我走回床边,拿起毛衣,继续织。
手指头在动,针脚一个接一个。
可我不知道自己在织什么。
09
赵阳德在大门外跪了一整个下午。
院长来敲了三次门。
第一次说“您儿子要见您”,我没说话。
第二次说“他身体吃不消了”,我还是没说话。
第三次,院长叹了口气:“赵阿姨,您要是真不愿意见,我们就放他进来了。”
我放下毛衣:“别让他进来。”
院长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赵万年来了。
“姐,阳德淋了四个小时的雨,两个人才能把他拉起来。”
我没动,织毛衣的手没停下来过。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我怕我连坐都坐不住。
他站在门边,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遗憾。我能看出来,赵万年也不好受。
“姐,你打算怎么办?”
“他走没走?”
“走了。我让人把他送医院去了。淋雨太久,发着烧呢。”
我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就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了。
“姐,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阳德跟我说了,吕依晨卷的钱他要不回来。他现在一无所有。他妈卖房子的钱,他妈给他攒的,他也花了。他现在是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我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把毛衣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停了,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院子里的银杏树秃了,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赵万年走到我身边:“姐,你打算让阳德怎么办?”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养他三十年,够了。”
赵万年没再劝。他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一个月后,赵阳德出院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电动车,跑起了外卖。没有任何人让他这么做,但他确实开始这样做了。
小刘告诉我,赵阳德隔三差五会来养老院门口,也不进来。就站一会儿,然后走。
“他每次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件衣服,塞在门卫那里就走。”
我看着小刘,没说话。
“他想让我把东西拿给您。我不敢。”
“留着门卫那儿吧。”
小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了:“赵阿姨,您要是哪天想见他了,就告诉我。”
我没应声。
等小刘走了以后,我打开柜子,拿出赵万年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装着我立下的遗嘱。
我又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了。
我的手机,还握在手里。那个很久没响过的号码,我也没拨出去。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打开那扇门。
但那天,不是今天。
10
两年后,银杏叶又一次黄了,铺满了养老院的院子。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食堂的饭菜,院子里的树,走廊里那个坏了一盏灯,每天早上准时响起的老刘头的咳嗽声。
老刘头去年走了。她的女儿来接她回去住,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桂娟姐,你也别老对着那扇门发呆”。我笑笑,没说话。
她还欠我一次下棋呢。
小刘已经不在养老院了。
她结婚后搬去了城东,生了个胖小子。
走之前她来我房间坐了很久,眼圈红红的。
她说赵阿姨,您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的手机还留着,里面存的号码不多,赵阳德的号码我删了。可那个号码,我一直记得。打没打,我自己也没想过。
秋天的落叶总是特别多,每天傍晚我都会在院子里扫一堆,看着太阳慢慢藏到山后面去。
我心里有些东西也跟着沉下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一种等待,也许不是。
我坐在窗前织毛衣,织着织着就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回过神来,继续织下去。毛衣拆了又织,织了又拆,好像永远也织不完。
有一天,门卫大爷拎着一个信封过来,说是有人送来的。
我没问是谁送的。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妈,我攒了两万块钱。等我攒够首付,我来接您回家。
这张皱巴巴的纸条,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张委托书复印件放在一起。
我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回复什么。
窗外的银杏叶又黄了。风把它们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一片又一片。铁门在前方,阳光照在上面,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赵阳德还会不会来。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等到他说的那个日子。
但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落。
日子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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