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勇哥的货被人截了,查到底竟是刘涌手下干的:明天让他跪着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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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98年12月14号,晚上十点四十。沈阳大东区,联合路。
路边的雪被车轧过,中间两道印子黑亮,两边还是白的。路灯隔着好几根才亮一根,光落在雪上,是昏黄的。
一辆解放牌卡车从东站货场方向开过来,车斗上盖着两层苫布,苫布上面又压了一层塑料布,绳子勒得紧,绳子头上冻了一圈白霜。车斗里装着一千五百件羽绒服,分了三垛,靠里那垛最大。
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老赵二十五岁,戴一双棉手套,右手食指的地方破了个洞,露出半截指头。副驾上坐着老康,四十八岁,穿一件到膝盖的军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毛线围脖,围脖的一头塞在领子里。他一只手扶着前面的台子,一只手揣在怀里,怀里是提货单,单子上盖着两个红戳。他脚边放着一个铝饭盒,早上带的饭没吃完。
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灯打在卡车的后挡板上。面包车里坐着小六子,十九岁,脚上一双军用棉鞋,鞋底冻得硬邦邦。他今天下午跟着老康在东站提的货,晚上跟着看车。
到了联合路中段,前面的路口横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老赵踩了刹车。他往左打了一点方向,想从桑塔纳的车尾旁边挤过去。
面包车的司机小邹也跟着踩了刹车。
这时候,卡车后面上来一辆解放,车头几乎顶到面包车的屁股上,把面包车堵住了。桑塔纳两边的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四个人。后面那辆解放的车斗上跳下来八九个,有人手里拎着铁管,有人拎着片刀,脚落地的时候在雪上踩出一片闷响。
小六子在车里数了一遍,数到十二个就数不清了,因为人来回走动,穿的都是军大衣,看着都一样。
领头的是个高个儿,一米八往上,穿一件军大衣,头上一顶黑色皮帽子,帽子的两只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上。他走到卡车的驾驶室边上,抬手敲了两下玻璃。
老康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把怀里的提货单往里按了按,抬头看那个人。
“这是北京勇哥的货。”老康说。
高个儿看着他,隔了两秒,说了一句:“那正好。”
第一下是铁管,从侧后方下来,砸在老康左边的肋骨上。老康“呃”了一声,膝盖一弯,人往雪里倒。老赵从驾驶室里被两个人拽出来,按在车头上打,打完了趴在雪里,左肩肿起来一块,喘气的时候胸口里有声音。
老康的提货单从怀里掉出来,落在雪上。有一个人走过去,把单子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雪,看了一眼,塞进了自己大衣兜里。
高个儿走到卡车后面,掀开苫布的一角,伸手进去摸了摸里面的编织袋,又把苫布放下了。他回头对那八九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跟着来的人开始上车,一袋一袋往下搬。
搬得很稳。他们先在车斗里把袋子摆成两排,两个人一袋,一袋一袋递到下面,下面两个人接着,往后面那辆解放的车斗上码。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乱翻,没有人打开袋子看。
小邹在面包车里挂了倒挡,往后倒,倒到路口,掉了个头。小六子从车窗里伸着头往回看,看见高个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大哥大,把天线拉出来,拉了两下才拉到底,举到耳朵边上。他打了一个电话,响了没几声就通了,高个儿只说了一句:“装完就走。”
搬货搬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搬完,高个儿走到老康跟前。
老康还趴在雪里,一只手撑着地,手指头在雪上抠出五个洞。
高个儿蹲下来,膝盖离雪面还有一段,看着他,说:“告诉你们老板,让他自己来找。”
他说完站起来,把皮帽子的两只耳朵重新系了一下,上了桑塔纳。桑塔纳走前面,解放走后面,往南边一条岔路上开了。
小六子跳下面包车,跑过去扶老康,扶了两下没扶起来。他弯腰把老康掉在雪里的那只手套捡起来,递过去。老康的手抬到一半,又落回雪里。
二
12月15号,上午九点多,北京东四十条。
加代坐在表行柜台后面,今年三十六岁,手里拿着一块表,正在换表带。柜台上放着一个白瓷保温杯,杯盖开着,热气往上走。门口挂着一条棉门帘,被人推开又合上,带进来一点风。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在十二月。
大哥大在柜台角上响了。
加代把手里的表放下,拿起来,按下接听。他先没说话。
对面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点很轻的呼吸。
过了两三秒,那边开口:“我是勇哥。”
加代坐直了。
“沈阳我有车货,昨天夜里没了。”勇哥说。
“什么货?”加代问。
“你到了就知道。”
“人呢?”
“老康在住院,肋骨断了两根。老赵锁骨断了。”
“谁干的?”
那边停了一下。
“不知道。”
加代握着大哥大,手指在机身上蜷了一下。他跟着勇哥十几年,勇哥给他打个电话,就是一件事。勇哥自己办不了的事,才轮到他。
“哥,我明天去。”
“今天去。”勇哥说,“别多带人,带一个能办事的。到了那边,少说话,多看。”
电话挂了。
加代把大哥大放在柜台上,坐了一会儿。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黑色皮包,拉开抽屉,把一个本子拿出来塞进包里,又数出一沓钱,装进一个信封。
他走到后门,朝楼上喊了一声:“丁健。”
楼梯响了两下,丁健下来,肩上落着一点雪。他刚才在外面擦车,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去哪儿?”丁健问。
“沈阳。”
丁健把抹布放在柜台上:“几点走?”
“下午的火车。”
“我上楼拿包。”丁健走了两步,又回头,“带枪不?”
加代想了一下:“火车过不去,不带了。到了再说。”
丁健应了一声,上楼去了。
三
北京到沈阳的夜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进沈阳站。
车厢里的暖气烧得足,走道那头的热水桶边上一直排着人,手里拿着茶缸和饭盒。加代没睡,坐在走道边的小座上,手上夹着一根烟,一直没抽完。玻璃上结着一层水汽,用手一抹,外面是黑的。
丁健躺在中铺上,睁着眼看车顶。
“哥,这一车货是什么货?”丁健问。
“不知道。”
“勇哥咋不说?”
“他说到了就知道。”加代把烟按进小桌上的铁皮罐里,“他不说,就是不想在路上讲。”
丁健没再问。
六点二十,车到沈阳站。
站台上一片白气,下车的人都走得快。检票的人穿着大衣,手上戴着半截手套。站前广场上停着一排出租车,有夏利,有老式的拉达,还有几辆三轮。一个卖烤地瓜的推着炉子,炉子上冒白汽。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广场边上,车边站着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穿一件黑棉夹克,脚上一双棉皮鞋。他看见加代,往前走了两步。
“代哥?我是大崔,跟康叔的。”
“康叔咋样?”
“肋骨断了两根,话说多了疼。”大崔接过加代手里的包,放进后备箱,“叔让我先带你上医院。”
车上了路。路两边是一排排门市房,有的门关着,卷帘门上贴着“出兑”,墙上刷着白漆的标语,被雪打湿了一半。骑车的人多,头上都戴着棉帽子,只露一双眼睛。
加代看着窗外,没说话。
四
住院部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和煤炉子的味道混在一起。老康住的是外科的大病房,一间屋里四张床,靠窗那张是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铝饭盒、一个热水瓶和一网兜橘子。他媳妇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织毛衣,见人进来,站起来让座。
老康躺在被子里,左边肋骨上缠着绷带,手背上插着针,输液瓶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他看见加代,用右胳膊撑了一下床,没撑起来。
“别动。”加代过去,把凳子搬近一点,坐下,“哥,我来晚了。”
“不晚。”老康喘了一口气,“货是昨天下午三点在东站提的,一千五百件羽绒服,黑色的,领口一圈貉子毛。从广州发过来的,路上走了四天。”
“打你的是谁?”
“没见过的。”老康说,“领头那个个子高,一顶黑皮帽子,脸上没疤,三十七八。他话不多。”
“你说了勇哥的名字,他说什么?”
“‘那正好。’”老康说,“我说完这一句,铁管就下来了。”
“他们搬货的时候,翻别的垛没有?”
“没翻。”老康说,“车斗里三垛货,一垛毛衣,一垛棉裤,还有这一垛羽绒服。他们上来先掀羽绒服那垛的苫布,别的垛上压的东西一样没动。他们知道哪一垛是什么。”
“你那张提货单呢?”
老康的手在被子外面摸了摸,又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加代:“单子在我怀里揣着。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倒在雪里,单子就掉在身边。”
“后来呢?”
“后来我没看见。”老康说,“到医院的时候,我媳妇翻我衣服,兜都翻遍了,钱在,单子没了。”
“知道你昨天下午提货的,有几个人?”
老康的手指头在被子上点着数:“我,小六子,老赵,站里管库的老潘,还有帮我找车的老包。”
“老包知道你走哪条路?”
“他知道。我一年四季走联合路,没变过。”
“再往前几天,有人打听过这批货没有?”
老康想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你这个话提醒我了。前天晚上八点多,家里座机响过一次。我媳妇接的,对面一个男的,问广州那车羽绒服到了没有,几号到。我媳妇说不清楚,就把电话给我。我问他是谁,他那边就挂了。”
“你家的号,都有谁知道?”
“不多。”老康说,“我媳妇娘家那边几个,老包,站里的老潘,还有你。”
加代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按了一下。这个号是记在他那个小本子上的,本子锁在北京柜台的抽屉里。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老康身上的绷带:“小六子呢?”
“大崔把他带到货站那边去了,在那儿等你。”
“哥,你说完勇哥的名字,他们那伙人里头,有没有谁慌?”
“没有。”老康说,“一个慌的都没有。”
加代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橘子底下。
“这是药钱。”
老康的媳妇伸手要推,加代把手按在信封上:“嫂子,别跟我这个。”
五
老赵住在外科走廊另一头的那间病房,屋里有三张床,他在中间那张。他左边锁骨上打了石膏,右手背上插着针。他媳妇坐在床边,低着头剥橘子,剥好的橘子瓣摆在床头柜上。
加代进去的时候,老赵闭着眼。听见脚步,他睁开眼,往上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代哥。”
“疼得厉害不?”
“夜里睡不着。”老赵说,“代哥,我把车丢了。”
“车先不管。”加代在床边站住,“你跟我讲讲,打你的人,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赵想了一会儿,喉咙里咽了一下。
“有个年轻的,二十来岁,穿黑棉夹克,没戴帽子,打我最狠。”老赵说,“他打完了,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说‘别怪我们,你们老板得罪人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赵说,“他说完就上了车。”
“车你记住什么没有?”
“桑塔纳是黑色的,牌子上的雪没人擦,我就看见前面两个字。”老赵说,“辽A。”
加代点了下头。他从兜里把烟盒摸出来,看一眼屋里,又塞回去了。
“你好好养着。”他说,“车的事不用你管。”
他转身往外走,老赵的媳妇在后头说了一句“代哥慢走”,他应了一声。
刚走到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加代回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从楼道里跑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猴,帽子扣在头上,脸冻得通红。那小子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往大崔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进旁边的楼门洞里,两级台阶一步,转眼没影了。
大崔抬手要追,加代叫住他:“别追。”
信封没有封口。大崔捏了捏,从里面抽出一沓钱,五千,用白纸条扎着。钱里夹着一张纸,是从挂历上撕下来的那种薄纸,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货找不回来了。别费劲。
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加代把纸拿在手里看了两遍。他折起来,塞进大衣里面的兜里,把钱递给大崔:“送上楼去,就说给康叔买药。”
大崔上楼了。加代站在台阶上没动,抬头往上看,一扇窗一扇窗地数过去。三楼靠窗那扇亮着灯。
六
出了医院,加代让大崔把车开到联合路。
那一段路两边没有门面房,左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雪,右边是一道矮墙。前一夜又下了一场雪,路中间两道车印上落了新白,只露出底下的两道黑。
加代站在路边看。丁健蹲下去,两只手扒开雪,扒出一道车印,用手指量了量,又往前走了几步,扒开另一道。
“两辆解放。”丁健说,“来的那辆后胎是新换的,印子浅;走的那辆压得深。”
他站起来往南边看:“小车走前头,解放走后头,从那边岔路拐进去了。”
加代回头问小六子:“他打电话的时候,你离多远?”
小六子搓着手:“二十来米。我就听见一句‘装完就走’,别的没听着。”
“他那大哥大什么样的?”
“黑的,天线挺长,他拉了两下才拉出来。”小六子说,“他抽烟,抽的是白盒的。”
“他穿什么?”
“皮帽子,军大衣,脚上棉鞋是新的,鞋底没沾多少泥。”
“他们里头,有没有谁说话带外地口音的?”加代问。
小六子摇头:“我没听出来。他们没怎么说话,就那个高个儿说了一句‘那正好’。”
加代点了根烟,站在路边抽。他把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夹着烟,眼睛看着往南岔过去的那条路。他算了两笔账。第一笔,对方来得很准,掀苫布的位置一点没差,说明这车货什么时候到、装在哪垛、走哪条路,对方都清楚。第二笔,对方不慌。干这种事最怕撞上人,撞上了还能站在原地装二十分钟,说话还带着笑,说明他们不怕老康,也不怕老康背后站着的人。
丁健在他旁边站着,说了一句:“哥,这两辆车现在要么在城里,要么在城边上。解放车动静大,藏不住。”
“你带两个人去问问。”加代说,“大车店、货场、修车铺,都问一遍。”
“嗯。”
丁健当天下午带人跑了一趟。城东一家修车铺的老头说,前天夜里十二点多,有过三辆车从铺子门口过,两辆大车一辆小车,开得快,车斗上盖着帆布。他当时正出来倒炉灰,看了一眼,没记住车号。再往前问,就没人说见过。
加代转身往车边走,说了一句:“走,去站前。”
老包的货栈在沈阳站后身的一条街里。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蓝漆掉了一半,还能认出“包记货栈”四个字。屋里烧着一个大铁炉子,烟囱从窗户上挖的一个洞里伸出去。墙上挂着一本挂历,桌上一个搪瓷茶缸、一盘花生,收音机开着,在放评书。
老包五十六,头顶秃了一块,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手里一串钥匙,一根手指头转着。
“康子咋样?”老包问。
“断了两根肋骨。”
“我下午去看看他。”老包把钥匙攥在手里,“你坐。”
加代把棉帽子摘下来,坐下,喝了口茶。“包叔,我问你件事。沈阳这地界,一晚上能拉出两辆解放、十几个人的,有几家?”
老包转钥匙的手停了。他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咋问我这个?”
“我手里没别人。”
老包把茶缸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把门关严,回来坐下。
“代子,这事我帮你打听。可你听我一句话,别往深里问。”
“为啥?”
“你算算你那车货。”老包说,“一千多件衣服,一件没扔,一件没糟蹋,地上连个袋子都扫得干净,连车都给你带走了。抢货的人拿了东西就跑,他们不跑,在那儿装了二十分钟,装得规规矩矩。这是办事,不是抢货。”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再说一句。”老包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到沈阳来的事,我是今天早上听大崔说的。可昨天中午,就有人在我门口问过,问北京要来个什么人。”
加代的手指在茶缸上停了一下。
“昨天中午?”
“昨天中午。”老包说,“那会儿我还没听说你这事。”
“问的人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个皮夹克,站门口问了一句就走了。”老包说,“他没进我这屋,也没喝茶。”
加代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掉的茶。他想起老康家里那个挂了的电话,想起老赵说的那句“你们老板得罪人了”,又想起那张五千块钱的纸条。这几件事凑在一起,只有一条说得通:对面从这车货发出广州那天起就盯着,一直盯到沈阳,盯到老康家,盯到医院门口。
老包坐在对面,把钥匙重新转起来:“你要查,别满城问。这么大两辆解放,进城出城都得走大车的地方,找修车铺、大车店、货场,比满街问人管用。货他要么砸在自己手里,要么得出手,出手就得进五爱。”
“五爱我知道。”
“还有一样。”老包说,“东站磅房的老潘,你去问问。这两天谁问过这车货,他那儿比谁都清楚。”
加代站起来,把棉帽子戴上。
“代子。”老包又叫住他,“我心里有句话得说。你在沈阳,查出来是谁,先别急着动手。这地方水深,真出了人命,谁都兜不住。”
加代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包叔,我有数。”
七
第二天上午,加代和丁健去了东站货场。
货场里雪化了又冻,路面上一层黑冰。铁轨之间堆着装货的木托盘,几节车厢停在那边,车皮上喷着字。磅房在货场北边,一间平房,窗户上贴着报纸,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只棉手套戴着,右手食指上缠着胶布。
他姓潘,货场里的人都叫他老潘,管库的活他干了十几年。
“老潘。”加代把一盒烟放在磅房的台子上。
老潘看了看烟,又看了看加代:“你是康子北京来的那朋友?”
“我姓任。”
老潘把烟盒推到一边,没动:“康子昨天提货的事我知道,我给他开的门。”
“这两天,有没有人来问过这车货?”
老潘的手在台子上敲了两下。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开口:“货到那天早上,有个人来过磅房,问我从广州来的一车羽绒服到了没有,还问是谁来提。”
“这人什么样?”
“帽子压得低,没看清脸。”老潘说,“我就记得他手上拿着一个大哥大,站门口问完就走了,没坐。”
“他跟你说过是哪个单位的?”
“说过一句,说是货主那边派来的。”老潘说,“我当时信了,因为那车货的到站号,他说对了。”
加代站在磅房里没说话。到站号写在货单上,货单一式三份,东站留一份,广州那边留一份,提货的人手里一份。能说出到站号的人,手里有过单子,或者见过单子。
“前天夜里,货场上留人了吗?”
“有。装卸队干到十点多,收工的时候我锁的门。”老潘说,“后来院里停了哪些车,谁的车,我就记不清了。”
加代从磅房出来,站在货场里抽了一根烟。风从铁轨那边刮过来,雪沫子打在脸上。他看着那几节空车厢,把烟抽到手指头跟前才扔。
八
晚上回到宾馆,加代拨了勇哥的号。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哥,我到了。”
“嗯。”
“货不是被人抢走的。”加代说。
勇哥那边没有声音。
“老康说了你的名字,他们说‘那正好’。”加代说。
勇哥还是没出声。
“这车货到沈阳,一共有几个人知道?”
“我让老康提的。”勇哥说,“车号、时间,除了我和他,就是站里那张单子。”
“单子没了。”加代说,“打老康的时候,那张单子从雪里被人捡走了。哥,你跟我交个底,这车货,你还跟谁提过?”
那边停了几秒。
“代子。”
“嗯。”
“别问这个。”勇哥说,“把人找出来,把货拉回来。别的事不用你管。”
电话挂了。
加代坐在床边,把大哥大放在床头柜上。他坐了一会儿,把大衣里面的那张薄纸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折起来。他把纸放进皮包的里层,拉上拉链。
九
第二天一早,车到沈河区五爱市场。
几栋大楼,一楼的坡道上全是人,拉货的小车、三轮、扛包的人挤在一起。楼里一层一层都是档口,过道两头挂着塑料帘子,档口上方的价签是手写的,用笔蘸着黑漆写数字。地上潮,塑料袋和雪水踩在一起。广播一遍一遍地念通知,念一句停一句。
喇叭里刚念完一条通知,一个扛包的人从加代身边挤过去,肩膀上那个包比他人还高,包上捆着两道绳。
加代找的是市场里做羽绒服的一个老批发,姓谭,市场里的人都叫他谭二。谭二的档口在里面靠墙,两口子守着,屋里挂着十几件样品,柜台上放着一个算盘和一本翻得起毛的账本。
“谭二哥。”
“哎哟,代哥。”谭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咋来沈阳了?”
“问你件事。昨天到今天,有没有人拿着一批黑色羽绒服,领口一圈貉子毛,急等着出手,要一次全拉走?”
谭二笑了一下,没笑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媳妇,把加代往里让了半步,声音压低:“昨天下午,有个人来问我,一件九十,让我全要,还得我自己去铁西拉。”
“你答应了?”
“我没敢要。”谭二说,“我做生意二十年,谁这么卖货?一次全拉走,钱要现的,货还得买主自己上门去驮。这是手里有东西,急着变成钱。”
“那人什么样?”
“二十六七,瘦,黑皮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背上有冻疮。”
加代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再来人,你先应着他,别让他走。然后打这个传呼。”
谭二捏着纸条,没动:“代哥,你这是要……”
“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加代说,“你把货给他留着就行。”
从档口出来,加代把大崔叫过来,让他带两个人在市场里转,盯那个款式的衣服出不出手;丁健留在谭二对面的箱包档口坐着,喝茶,看着对面。
第二天中午,谭二的人到对门喊了一声:“来了。”
丁健从箱包档口出来,走到市场大门口,站在卖烤地瓜的炉子边上。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瘦子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三件衣服,用塑料绳捆着。他走到门口,把衣服往一辆三轮车上一放,付了钱,往南边的街上走了。
丁健跟上去,隔着二十来步。
瘦子走了四条街,进了一个卖烟酒的小门脸,买了两盒烟,出来之后又进了一家台球厅。
丁健没进去,在街对面站住,点了一根烟。
大崔从另一头过来,站在他边上。
“屋里几个人?”丁健问。
“打球的仨,坐着的仨。”大崔说,“后门通着一条巷子。”
十
天擦黑的时候,瘦子从台球厅出来,往巷子里走,想抄近道。
丁健和大崔从巷子两头进来。瘦子听见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站稳,胳膊已经被拧到背后,人往下一沉,脸贴在墙上。大崔把一块布塞进他嘴里,两个人把他塞进停在巷口的桑塔纳后座。
车开到城边上一段没有路灯的路上,停在浑河边。
瘦子被按在后座和前排之间那个空当里,嘴里的布抽出来了。他先喊:“你们是谁?”
丁健没答话,把他的左手拉出来,按在车门的铁框上,从兜里掏出一把尖嘴钳子,夹住他小指头上的指甲,往下压。
瘦子的腿在车座上一蹬,喉咙里发出一声。他喊了一半就把声收了,因为他知道喊没用。
“货在哪儿?”加代回过头看他。
“卫工街。”瘦子喘着气,“铁西卫工街,一个厂院里。”
“谁让你搬的?”
“老歪。”
“老歪是谁?”
“我也说不清楚。”瘦子说,“我是在台球厅认识他的。他找车,找人,一趟给我三千,钱是现钱,一次一沓。”
“他上面是谁?”
“他不说。”瘦子说,“他就说上面是个大哥,别的我一点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沈阳?”
瘦子的脸白了一下。他看了看丁健手里的钳子:“老歪说的。他说这两天北京要来个人,让我们别在街上晃。”
加代在后座上没动。
“老歪现在在哪儿?”
“看货呢。他不出门。”瘦子说,“院里就他一个人看着,还有四五个人。”
加代把钳子从丁健手里拿过来,放回自己兜里,说了一句:“走吧。”
大崔把瘦子的手用塑料绳绑上,把他推到后排座位底下,用一条麻袋盖上。
十一
晚上九点多,铁西区卫工街。
那个院子是一家倒闭的小厂留下的,铁栅栏门用铁丝拴着,院里一排平房,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屋里透出灯光。院里停着一辆解放,车斗空着,墙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丁健带两个人从后院翻墙进去。加代带大崔和另外一个人走正门。
后墙下面的雪厚,丁健落地的声音很轻。两个人蹲在墙根抽烟,其中一个回头,嘴刚张开,丁健已经到了他跟前,抬手用手肘打在他的下巴上,那人往后一倒,仰在雪里。另一个人抽出一根铁管横着扫过来,丁健侧身让过去,抓住铁管往回一带,那人脸朝下摔在地上,丁健一条腿跪在他后背上。
正门的门从里面拴着。大崔用脚踹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靠墙码着一排一排的编织袋,墙角是纸箱,纸箱上印着字。加代走过去,撕开一个编织袋的角,从里面拽出一件衣服。黑色的,领口一圈貉子毛,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小铜牌。他看了一眼,把衣服塞回去。
里屋的门开了。老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五连发,眉毛上还沾着雪。他抬手就开了一枪,打在门框上,木头的碎渣溅到加代脸上。
丁健从旁边的窗户翻进来,一下打在枪管上,枪偏到一边,掉在地上。丁健把老歪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肩膀。
屋里安静下来。暖气管子里有水声。院子里有个人还在雪地上被按着,喘气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进来。
加代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皮帽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在老歪跟前蹲下来。
“货是你拉的?”
老歪不说话。
“老康的肋骨是你打断的?”
“我是拿钱办事。”老歪说。
“谁给的钱?”
老歪抬起头,看着加代的脸,看了一会儿:“你是加代吧。”
“是我。”
老歪笑了一下:“那咱们谈个买卖。你把我放了,货你拉走,我一件没动。老康的医药费我出。”
“我问你谁给的钱。”
“我说了,你得让我走。”老歪说,“我得活着出沈阳。”
“你办了事,人家给你钱,你还要往外跑。”加代说,“你怕的不是我。”
老歪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加代看了丁健一眼。
丁健把老歪的左手拉出来,按在地上的一块铁板上,从腰后抽出一把刀,刀尖顶在他的手背上。
老歪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看看手背上的刀尖,又看看加代。
“我说了,你能不能保我家里人?”
“能。”
老歪点了头。他往加代那边挪了半步,抬起上半身,把嘴凑到加代的耳朵边上。
他说了两个字。
屋里没有人动。
丁健按在他手上的那只手停住了。他看着加代的脸。
加代的眼睛还在看老歪,可他的手从老歪的肩膀上拿开了,一点一点拿开的。
他直起腰,站了起来。
他又蹲了下去。
他问老歪:“你再说一遍。”
老歪又说了一遍。
加代站在那儿,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屋里那堆货,又看了一眼窗外。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
烟抽到一半,他才开口,是对丁健说的:“把他放了。”
丁健没动。
加代又说了一遍:“放了。”
丁健把刀收起来,退到一边。
加代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雪停了。
他从怀里拿出大哥大,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拨号,又塞回怀里。
丁健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哥,回北京?”
加代看着院子外边那条黑着的街,说了一句:“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