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网上一直飘着一句话，传得跟真的一样，说胡志明在二战刚打完那会儿讲过：宁愿被法国殖民，也不愿被中国占领。版本还特别多，有的说“宁愿闻五年法国屎，也不愿一辈子吃中国屎”，有的说“宁愿越南加入法兰西联盟，也不愿被中国军队占领”。这话听着够狠，够刺激，也够让人皱眉头——一个刚带着越南人喊出独立的领袖，转头就跟老殖民者说这种软话，图什么？
先别急着拍桌子。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胡志明说的，本身就是一个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的坑。
一、那句话，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他的原话
现在中文互联网上能搜到的绝大多数文章，引用这句话的时候都不给一手出处。偶尔有认真的，会追到法国学者保罗·穆斯1952年出的一本书，叫《越南：一场战争的社会学》。保罗·穆斯是什么人？他是法国人，而且是同情法国在越南维持存在的那一类学者。再往后，美国历史学者斯坦利·卡诺在1983年的《越南史》里把这句话扩写成了一段更完整的对话，说胡志明私下跟人讲：“法国人是外国人，他们弱，殖民主义正在死。白人在亚洲已经完了。但中国人如果现在留下来，他们就永远不会走。”。
问题出在哪儿？夏威夷大学的历史学者利亚姆·凯利专门考证过这件事，他的结论很直接：卡诺在书里根本没有给这句话提供任何来源注释，而最早的源头保罗·穆斯，既不是胡志明身边的人，也不是什么中立记录者，他写那本书的时候，法国正在越南跟越盟打仗。一个法国殖民主义的同情者，写了一句对手领袖“宁愿被法国殖民”的话，然后几十年后被人当成胡志明的原话反复引用——这个链条本身就不太对劲。
更关键的是，胡志明在1946年前后的公开讲话和文字里，找不到这句话的可靠记录。他没有在广播里说过，没有在国民议会上说过，也没有在哪个正式文件里写过。所以严格来讲，这句话更接近“后世的辗转演绎”，而不是“胡志明的原话”。
可问题是，话虽然是假的，但1946年胡志明做的那件事是真的。他确实签了协议，确实让法国军队进了越南北部，确实换走了驻扎在那里的中国军队。一个刚宣布独立的国家，为什么要把老殖民者请回来？这才是真正值得挖的地方。
二、1945年秋天的河内，桌上摆着三把刀
要看懂胡志明那一步，得先把1945年9月到1946年3月这半年多的局面摊开。
1945年8月日本投降，越南出现了短暂到几乎不真实的权力真空。胡志明抓住这个缝隙，在9月2日于河内巴亭广场宣读了独立宣言，越南民主共和国就这么仓促地诞生了。但这份独立宣言墨迹还没干透，根据盟军波茨坦会议的安排，越南北纬十六度以北的区域划给中国战区受降，以南划给英国东南亚司令部。蒋介石把北边这趟差事交给了云南的卢汉，第一方面军司令官，麾下第二十、五十二、六十、六十二、九十三军等部，总兵力接近二十万，从云南和广西方向压进越北。
二十万军队是什么概念？胡志明当时手里有什么？越盟的武装还在整编，财政基本是空的，粮食不够吃，政府机构刚刚搭起架子，连办公桌可能都没配齐。换句话说，河内那个新政权，纸面上是一个国家，实际上是一个刚刚从日军和殖民当局夹缝里冒出来的政治组织，外面站着一支数量、装备、后勤都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的外国军队。
但这支中国军队，跟后来很多人想象的那种“友好邻邦来帮忙”完全不是一回事。卢汉的部队进来，任务是受降，可任务之外还有动作。跟着中国军队一起回到越北的，有越南国民党、越南革命同盟会这些长期在中国活动、跟国民党有渊源的政治团体。蒋介石的算盘并不隐蔽：扶持这些亲华党派进入越南政治，建立一个对重庆（后来是南京）有向心力的政府，把越盟挤到一边去。中国军队在越北期间，向胡志明政府施压要大米供养驻军，征用粮食和其他物资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个别军人的扰民行为同样不是秘密。对胡志明来说，这些都不是抽象的地缘政治，而是每天发生在河内街面上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