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上午,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大会前夕,新华社发表《习近平总书记心中的伟大远征》。
文中说:“党的十八大以来,从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到当年鲜血浸透的湘江之畔,从见证伟大转折的遵义会议会址,到将台堡的红军长征会师纪念碑,再到祁连山下的西路军纪念馆……一程程跋涉,一次次瞻仰,习近平总书记沿着当年红军的征程砥砺初心,感慨系之:‘每个地方都让我思绪万千,初心和使命是我们走好新时代长征路的不竭动力。’”
改革开放以来,一代又一代的人怀着各自的初心,重走长征路。或许,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种自己的长征。正如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所说的:长征是考验意志、勇气和力量的人类伟大史诗,“很可能人们还会不时地发现更多的关于长征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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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索尔兹伯里和夫人夏洛特一行重访泸定桥。图/《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
“人类求生存的凯歌”
自从在斯诺的《西行漫记》中读到“总有一天会有人写出这一惊心动魄的远征的全部史诗”,索尔兹伯里就被“种草”了。1972年,他以《纽约时报》副总编辑的身份首次访问中国,当面向周恩来提出了沿长征路线采访的请求。此后十多年他又多次提出,都石沉大海。直到1983年,他终于得到来自北京的消息:通往长征的大门敞开了。
1984年4月初,76岁的索尔兹伯里怀揣心脏起搏器,带着打字机,从北京飞赴南昌,踏上重访长征路。一行中还有索尔兹伯里的妻子夏洛特,他的好友、“中国通”谢伟思,时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副馆长秦兴汉将军和外交部高级译员张援远。
因索尔兹伯里在这个5人“长征”小分队中岁数最大,秦兴汉戏称他为“老大”。秦兴汉回忆,长期的记者生涯使得索尔兹伯里习惯于追问“5W”,问题一个跟着一个,有时还“很刺激人”。这种“夺命连环问”让秦兴汉大伤脑筋,他本来都已戒了烟,又重新抽起来,好有个思考余地。有次在车上,“老大”发话这次不开讨论会了,秦兴汉如释重负。
最让索尔兹伯里感触的是红军的行军速度之快,可以超过蒋介石的任何部队。他称这种快度和机动灵活是红军“最宝贵的财富”。他发现,红军走的有些羊肠小道几乎是直上直下。即便到了1984年,农民仍然在走这些羊肠小道,平地走10英里,山路只要走2英里。贵州北部的人告诉他,任何一个老太婆进城赶集都能比一辆汽车快。
此行中,最危险的一程是通往金沙江皎平渡的徒步之旅。这一带山高谷深,有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路,但索尔兹伯里坚持要去。5月8日,一行人拄着拐杖,徒步走过嶙峋漫长的卵石峭岩群。山路越来越陡,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下山路则陡得像瀑布,几乎垂直而下。
这一天,他们徒步了7个半小时,路上索尔兹伯里还摔了两个大跟头。第二天,他的心脏病就犯了。如果不是中国方面组织抢救及时,他的长征之路或许就止步于此了。索尔兹伯里感叹,只有吃过这样的苦,才能理解长征的伟大——这是“一曲人类求生存的凯歌”。
除了实地考察外,索尔兹伯里还密集采访了许多参加过长征的当事人。胡耀邦、李先念、杨尚昆、余秋里、杨成武等长征亲历者以及阎景堂、胡华等专家学者,都接受了他的采访。他说,自己向中国人提出了能想到的所有难题,直到弄清事实为止。
秦兴汉回忆,小到红军经过茅台镇时是否用茅台洗脚,大到中共领导层中的分歧和斗争内幕,索尔兹伯里都要一一求证。宁都会议免去了毛泽东红一方面军总政委职务,由周恩来代理。对于周恩来自己是否真的不支持这个决定,索尔兹伯里与受访者进行了长时间讨论。直到一位中央领导指示,将宁都会议原始记录中的一段简报给他看,他才信服了,下笔写出注释:周恩来坚持要毛泽东负主持战争责任,但宁都会议未接受这个建议。
1985年,《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出版,成为20世纪在西方世界影响最广的一部长征全景记录。1986年,该书中文版由解放军出版社出版,被认为相当真切地接近了长征的历史本来面目。
1993年,索尔兹伯里因心脏病复发去世。参照他的遗愿,夫人夏洛特将他的心脏起搏器赠给了中国军博,现收藏在军博馆中。
“走走党史”
2003年,石仲泉从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岗位上退下来后,开始认真考虑重走长征路。
当时已有不少人重走了长征路,除索尔兹伯里外影响较大的还有:1984到1985年,《经济日报》记者罗开富完全按红军当年的路线、日期和地点,徒步“克隆”走完长征路,后汇集成《红军长征追踪》;作家魏巍对长征进行了两次重访,1988年出版了长篇文学作品《地球的红飘带》;2002年,英国青年李爱德和马普安徒步384天,写出《两个人的长征》;等等。
尽管有这些人的重走在前,但石仲泉认为,每个人有自己的走法。他自己的重访之旅是一种党史田野调查,也就是借助地方档案、旧志、碑记、口述等以获取更为系统全面的历史资料,并且是与地方党史工作者一起边考察边研讨,不断碰撞。他称之为,“走走党史”。
走长征路,当然一要爬雪山,二要过草地。在白雾笼罩中登上4200米的夹金山雪顶后,石仲泉一行都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接着又过了草地,每个人都体会到了“尽开颜”的感觉。
2006年,石仲泉的《长征行》出版。此后十年间,他又多次再访长征路。
这些年,长征沿途变化很大。乌江上游修建了大坝,红军强渡乌江天险江界河渡口的险境不复存在,变成了高峡平湖。陕北吴起镇从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变成了高楼大厦的现代化城镇,让石仲泉有一步跨越千年之感。
在重访中石仲泉越来越感到,遵义会议是发掘不完的宝藏。
2010年9月,他应邀到贵州黄平参加一个民族文化节,顺道考察了“张王橘谈”之址。这是一片两亩地的橘林,当时正在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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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石仲泉在贵州黄平考察“张王橘谈”所在的橘林。图/受访者提供
那是黎平转兵之后,红军攻占贵州黄平老县城旧州。张闻天和王稼祥随军委纵队进入旧州,在东城门旁的一片橘林休息,躺在担架上头靠头地说话。张闻天说:这个仗这样打看起来不行,还是要毛泽东出来,他打仗比我们有办法。当晚,王稼祥就打电话给彭德怀,又告诉了毛泽东。随后,这个话在高级将领中传开,大家都表示赞同。遵义会议原定为政治局会议,并不是扩大会议,议程也没有人事变动问题,但“张王橘谈”传开后,军团领导人纷纷要求参加会议,作为历史转折的遵义会议就此酝酿。
随后还发生了另一次谈话,石仲泉称为“周博长谈”。那是在遵义会议之后,红军一渡赤水到达川滇黔三省交界处一个叫“鸡鸣三省”的村子,周恩来与博古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
周恩来对博古说:我们党必须找一个熟悉农村革命的人当统帅。我虽然长期做军事工作,军队干部也拥护我,但我有自知之明。你虽然有才华,但不懂军事,行伍出身的人不会服你。你和我都是做具体工作的人,不适合做领袖,当统帅。毛泽东很擅长农民运动,打仗很有一手,是个很有智慧的帅才。宁都会议后他离开军队,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从红军长征开始,我就在想办法让他尽快回到军事领导岗位上来。遵义会议上大家批评你,是因为大家憋了一肚子话,你应想开些。对毛泽东你要看大处,希望你能捐弃前嫌,大家同心同德,一切为了打败蒋介石。
“周博长谈”使博古解开了思想疙瘩,随后在“鸡鸣三省”会议上顺利实现了博古和张闻天的“博洛交权”。
关于“鸡鸣三省”到底在哪儿,一直是长征研究中一个悬案。三省的党史部门和地方政府都在论证,这个村子是在本省。石仲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倾向于不要匆忙下定论,可以资源共享,合作开发;也可以求同存异,甚至各自表述。
自驾长征路
2019年春节后,战争史学者刘卫开始筹备自己的长征自驾游。他退休前是江苏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曾与军博合作策划编辑《读懂长征》等书,颇有积累。在准备的过程中他又大量研读了长征相关书籍,包括索尔兹伯里的《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和石仲泉的《长征行》。但越是深入了解,他越是感到,长征路必须亲自走。
2019年9月,刘卫与妻子秦红一起,从南京出发,开始了自驾长征之旅。
在贵州黄平,他们也去参观了张王密谈的橘林。旧州导览图上的“橘林密谈”遗址,如今也不再是一片橘林,而是一片重新打造的观光林了。在遵义市枫香镇苟坝村,他们冒着蒙蒙细雨,专门去走了一趟毛泽东夜里提着马灯去找周恩来的“毛泽东小道”。
“爬雪山,过草地”,无疑是此行的重头戏。夹金山是中央红军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那时的夹金山没有人烟,高寒缺氧,现在有沥青公路盘山而过,成了自驾胜地。
翻过第二座雪山梦笔山,就进入卓克基(现在属阿坝州马尔康镇)。这里是藏族人文景观和自然风光融为一体的旅游胜地。毛泽东等住过的土司官寨和“垒石为室”的西索民居是这里的打卡点,镇上洋溢着“红色小资”气息。秋天的梭磨河谷,雪山映照彩林,公路蜿蜒其间,美如天堂。
走出峡谷,地势逐渐开阔,就来到闻名遐迩又神秘莫测的毛尔盖地区。松潘城北川主寺镇矗立着“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园名由邓小平题写,其主碑被称为长征纪念总碑。来园区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以年轻人为主。工作人员称,现在是淡季,旺季时有一次来了40多辆大巴,呼啦啦下来1200多人。
从这里北行不远,就到了尕力台,进入草地。过草地可走213国道北上,也可往西走301省道,他们选择了后者。草原地势并不平坦,一眼望去都是连绵不绝的山岗,平均海拔在3500米以上。他们驾车走了6个多小时,大半天下来有些高原反应,脚步沉重,耳朵经常失聪。
都说“没过草地路,难知长征苦”。因为爬雪山虽然也艰苦,但基本一天就能通过,过草地却要在饥寒交迫、雨雪交加的地狱里煎熬六七天。这是对人类意志和身心的极限挑战。张闻天夫人刘英后来说,走出草地,感觉是从死亡的世界回到了人间。有资料统计,红一、二、四方面军先后过草地,合计减员近万人。刘卫和秦红亲身走过草地后体会到,很多人一定是在极度疲弱状态下,没能从高原反应中挣脱出来。
过草地后的第一村——班佑村附近,矗立着三座红军雕塑,其中“胜利曙光”就是为纪念班佑河边牺牲的红军烈士而建。据红11团政委王平回忆,他奉命回班佑接应后续部队时发现,河对岸七八百人背靠背坐着,一动不动,绝大部分已经牺牲了。
由于气候变暖和人为干预,昔日沼泽泛滥、渺无人烟的“吃人”草地,如今已变成放牧的天堂、旅游的胜地。被誉为国内最美自驾路线之一的301省道,如游龙般在草原上蜿蜒。蓝天白云下,牧马、牦牛在静静地吃草。沿途还有茸塔寺、瓦切塔林等,经幡飞舞,庙宇俨然。
刘卫和秦红的自驾之旅,历时46天,行程11600多公里。有些遗址很难寻找,导航只能到附近,最后几公里往往需要问路和步行。但只要听说是在重走长征路,人们总是热情相助。
自驾路上,他们最常看到的标语是“脱贫攻坚”“奔向小康”。许多乡村通了水泥路,即便是偏远深山地区都实现了村村通公路。村里还安装了太阳能路灯,毛尔盖等地的外墙上有5G广告,偏远的川西北高原、藏区高原村寨中也能用微信。刘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前基础设施和生活环境的巨大进步、人民生活的改善,都突显了长征精神的深远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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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刘卫(前左一)、秦红(后右一)登上夹金山王母寨垭口,与偶遇的车友一起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在刘卫看来,重走长征路是国内最佳自驾路线之一,贯穿多个省份,沿途可以领略五岭、乌蒙、雪山草地等自然风光和少数民族地区的风土人情,真正感受中国风貌。而且这条路不像其他热门景点那样商业化,保留了更多原生态文化和生活方式,可以随意停车,自由探索。他也遇到过一些人徒步重走长征路,全程穿越雪山草地,这种体验可能又不一样了。
刘卫说,重走长征路之前很难真正体会其中的艰辛和复杂,实际体验远非言语所能描述。长征路也很难一次全部走完,往往会留下一些遗憾。如果有机会,他仍然希望继续走下去。
(本文参考了索尔兹伯里《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秦兴汉《让世界都知道红军长征》,石仲泉《长征行》和刘卫、秦红《自驾长征路》)
记者:宋春丹
(songchundan@chinanews.com.cn)
编辑:黄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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