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妈的电话把我从梦里拽出来,她哭着说:“佳慧,你弟没了。”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机差点脱手。
我爸抢过电话吼我买最早一班车回去。
我手抖得穿不上外套,胡乱抓了身份证就往车站跑。
车站冷得刺骨,我攥着车票往检票口赶,裤兜里手机猛地一震。
陌生号码,一行字:别急,晚点看大戏。
我回拨,关机。
检票员催我上车,我脚底却像钉住了。
弟弟昨天还给我发消息,姐,别回来。
这短信是谁发的?
大戏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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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站在检票口,手心里全是汗。身后有人推了我一把,嘟囔着别挡道。我往旁边让了让,眼睛还盯着那行字。
陌生号码,归属地未知。我试着发了个问号过去,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扔进深井,连回响都没有。
检票员又喊了一声。
我捏着车票,脑子里全是弟弟昨天那条消息。
姐,别回来。
就三个字,我当时以为是他在外面惹了事,怕我回去骂他。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哑得厉害,说感冒了,没事。
感冒。
凌晨三点,我妈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清话,只反复说英韶没了,心梗。我爸抢过电话,嗓门大得刺耳,说别问那么多,赶紧回来。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拨了姑姑的号码,响到第六声她才接。
“姑姑,英韶到底怎么回事?”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她叹气,又像是在挪动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佳慧啊,你先回来吧,回来再说。”
“姑姑,你告诉我,是不是出事了?”
“回来再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路上小心。”
挂了。
我改签了下一班车。
还有四十分钟。
我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椅子冰凉,隔着裤子都硌得慌。
旁边一个老头在吃泡面,味道冲鼻子。
我盯着手机屏幕,又把那条短信读了一遍。
别急,晚点看大戏。
谁会给我发这种短信?
卢若曦,弟弟的女朋友?
我拨了她的号码,嘟了一声就断了,再拨,直接关机。
我又拨弟弟的号,关机。
我翻到弟弟昨天那条消息,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发完那条消息不到四个小时,人就没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酸。
候车厅的广播在报站,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面滚动的红字突然让我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弟弟来找我,在我出租屋住了一晚。
那天他喝多了,说了些胡话,什么“姐你别管了”
“我自己能搞定”
“爸妈不知道”。我当时以为他车行生意不好,没往深里问。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催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姐,你照顾好自己”。
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心里一紧。
我站起来,走到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天还是黑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味。我拨了我妈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我爸的,一样。
我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唐学礼,我们那片的老民警,跟我爸认识几十年。前年他儿子结婚,我还随过份子。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谁啊?”
“唐叔,我是佳慧。”
“佳慧?这么早……”
“唐叔,我弟英韶凌晨没了,家里说是心梗。您知不知道具体情况?”
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佳慧,你听叔说,你先回来,别急着去殡仪馆,先回家。”
“为什么?”
“你爸他……”他顿住了,叹了口气,“你先回来吧。”
又是这句话。所有人都让我先回来,所有人都不肯在电话里说清楚。我挂了电话,盯着屏幕上那条匿名短信。
检票口开始排下一班车的队了。
我站在队尾,把车票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三次。
身后一个大姐问我是不是不走了,我说走。
她又问那你怎么不排队,我说排。
我排了。但我心里清楚,这一趟回去,不会只是奔丧那么简单。
我坐上车,靠窗。车开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我把手机亮度调低,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别急,晚点看大戏。
发短信的人知道我弟死了,知道我要回去,知道我会急着赶车。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拦我?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弟弟的脸。
他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我妈总说那个酒窝好看。
他去年过年还跟我说,姐,等我把车行做大了,我给你在省城付个首付。
他欠了债。我知道。去年他找我借过五万,说周转一下,很快就还。我没让他还。那五万块钱,是我离婚时分的那点钱,我一直存着没动。
他拿了钱,没再提过。
我也没问。
我们家就是这样,钱的事,说不清。
我爸妈从小就教我让着弟弟,他是男孩,家里唯一的男孩。
我工作了,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寄了十几年,从没断过。
弟弟没了。我揉了揉眼睛,眼眶干得发涩。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树往后倒。我拨了一次卢若曦的号码,还是关机。我又拨了姑姑的,通了,她接了,但只说了一句“快到了吧”,就挂了。
我给姑姑发了条短信:姑姑,英韶到底是怎么没的?是不是跟爸吵架了?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条:回来再说,别在电话里问。
别在电话里问。
我盯着这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为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是怕谁听见?我爸?我妈?
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我拎着包走出车站,冷风灌进脖子,我打了个哆嗦。出站口围着一堆拉客的,我绕开他们,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出去,我又改口:“师傅,先去县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
县医院,太平间。
如果弟弟真的在太平间,我得先去看他一眼。
如果我爸妈不让看,那我更得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短信,低头一看,是天气预报。
但我注意到通知栏里有一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时间是十分钟前,就是那个发匿名短信的号码。
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断了。再拨,又是关机。
车停在医院门口。我付了钱下车,站在急诊楼前,脚有点发软。我没直接进去,先给姑姑打了个电话,这次她接得很快。
“佳慧,你在哪儿?”
“医院门口。”
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声。“你别进去!你爸在里头,你听姑姑的,先回家。”
“姑姑,我就看一眼。”
“佳慧!”她声音拔高了,又压下去,“你听姑姑一句话,现在别进去。你爸脾气你知道,他要是看见你直接来医院,他……”
“他什么?”
她没接话,只说了一句“赶紧回家”,就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急诊楼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拎着暖水瓶,有人推着轮椅,有人蹲在台阶上哭。
我退后两步,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就四个字:别去医院。
我站住了。风把路边的枯叶吹到我脚边。我攥着手机,突然觉得这条短信的分量比我一开始想的要重得多。
发短信的人知道我到了。知道我在医院门口。知道我爸在里头。
这个人一直在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拦了另一辆出租车。
“城关镇,林家村。”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我爸在里头,弟弟也在里头。而我,被一条短信拦在了外面。
我倒要看看,这出大戏,到底要唱什么。
02
出租车在村口停下,我付了钱,拎着包往家走。
村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前两天下过雨,坑坑洼洼里积着水。
路边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在择菜,看见我,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家的院门半开着。
门口摆着两个花圈,白纸扎的,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站在门口,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几个女人的劝慰声。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桌子,几个本家亲戚坐在那里。
我妈坐在堂屋门槛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我,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佳慧啊……”
她扑过来抱住我,身上一股烧纸的味。
我拍着她的背,眼睛往堂屋里看。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弟弟的照片,前面点着两根白蜡烛。
供桌后面是一口棺材,已经上了盖。
棺材盖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人刚没,怎么就封棺了?
我爸从堂屋里走出来,脸色铁青,眼窝深陷。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头对我妈说:“别哭了,让佳慧歇歇。”
“爸,英韶呢?我想看看他。”
“封棺了。”我爸说得干脆,“看什么看,人已经走了,别折腾。”
“封棺了也能开,我就看一眼。”
“不行。”我爸嗓门提起来,“谁家规矩开了棺再看?你懂不懂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身进了里屋。我妈拉着我的手,把我往偏房带,嘴里念叨着路上累了吧,饿不饿,先喝口水。
偏房里坐着我姑姑。她看见我,站起来,欲言又止。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又出去了。门一关,姑姑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佳慧,你爸不让看遗体,是怕你看见。”
“看见什么?”
“英韶的手背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脖子。”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怎么弄的?”
“你爸说是不小心摔的。”姑姑看了看门口,又压低声音,“可英韶那孩子,手脚利索得很,怎么会摔成那样?”
我放下水杯,手心全是汗。“姑姑,我妈电话里说心梗,到底是不是?”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梗。”姑姑顿了顿,“可英韶才三十一,平时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就心梗了?”
我没接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爸在瞒着什么。
姑姑又说:“英韶走的前一天晚上,你爸跟他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隔壁你二叔都听见了。你爸骂他败家子,让他想办法弄钱。英韶说他没有,你爸就摔了杯子。”
“为了钱?”
“听你二叔说,好像是你爸让英韶拿你的房子去抵押。”
我的房子。我在省城那套小两居,离婚时前夫留给我的,是我唯一的落脚地。
“英韶没答应。”姑姑说,“他跟你爸说,那是我姐的命根子,不能动。”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姑姑拍了拍我的手,站起来。“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记着,别跟你爸硬顶,他现在就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她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偏房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灵堂的蜡烛噼啪响。我掏出手机,那条匿名短信还在。别急,晚点看大戏。
大戏。我攥紧了手机。
院子里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在喊:“马仁德来了!”
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矮胖的男人从院门外走进来,五十来岁,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
他站在灵堂前,也不上香,就叉着腰四处看。
我爸从里屋快步出来,脸上堆着笑。“马老板,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马仁德嗓门不小,“林广平,你儿子欠我的钱,人死了债不能烂。今天你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我妈从堂屋里探出头,脸色煞白。院子里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我爸压低声音:“马老板,咱们进屋说。”
“就在这说。”马仁德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三十万,连本带利,今天得有个章程。”
三十万。
我站在偏房门口,看着我爸的背佝偻下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心虚,是求助,还是别的什么。
马仁德也看见了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咧嘴笑了。“这就是佳慧吧?你弟生前可没少提你。他说他姐在省城有房,有本事。”
我没说话。
我爸赶紧接话:“马老板,我闺女刚回来,还没歇脚。钱的事,咱们明天说。”
“明天?”马仁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我给你一晚上。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要是没说法,你这丧事也别办了,直接拿棺材抵吧。”
他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我妈在堂屋里哭。
我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佳慧,你跟我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里屋。他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份债务担保书。上面写着,林英韶欠马仁德三十万,由林佳慧以房产作抵押担保。借款人签名那一栏,空着。
“签了。”我爸说。
“什么?”
“签了。你弟欠的钱,你是他姐,你不还谁还?”
我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他。“爸,英韶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心梗,医院开的证明。”
“姑姑说他手上有伤。”
“摔的!”
“摔的?那为什么不让我看遗体?”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桌。“林佳慧!你弟死了,你不说帮忙,还在这跟我较劲?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
我没退。我把那张担保书折起来,装进口袋。“我不签。我要看英韶。”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门外传来我妈的哭声和姑姑的劝架声。我转身开门出去,我爸在后面吼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灵堂里,我妈趴在棺材上哭。我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盖。凉的。
“妈,开棺。”
“不行……”她摇头,“你爸说了,不能开……”
“妈!”我按住她的手,“你儿子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你不让我看,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姑姑走过来,拉住我妈。“嫂子,让佳慧看一眼吧。不看,她不会死心的。”
我妈没再拦。姑姑叫来二叔,两个人把棺盖挪开一条缝。我凑过去,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弟弟躺在里面,脸上化了妆,可还是盖不住额角一块淤青。我往下照,他的手交叠在胸前,手背上青紫交加,指关节上结着痂。
我把手电筒移到他的脖子。衣领遮住了大半,但我看得见,左边脖子上有一道红痕,像是什么东西勒过。
我的手开始抖。姑姑在旁边拉我,我甩开她,伸手去解弟弟的衣领扣子。
“佳慧!”我妈喊了一声。
扣子解开了。脖子上那道红痕清清楚楚。不是绳子,是手指的印子。有人掐过他。
我退后两步,眼前发黑。棺材里躺着的是我弟弟,脖子上有掐痕,手背有伤,可我爸说他是心梗死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匿名短信。别急,晚点看大戏。
原来大戏早就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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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姑姑把我拉出灵堂,一路拽到后院。后院堆着柴火,空气里一股霉味。她松开我,自己先喘了几口气。
“佳慧,你听姑姑说。有些事,你爸不让讲,可我不讲,对不起英韶。”
“你说。”
“英韶走的那天晚上,你爸又跟他要钱。你爸在外面欠了赌债,你知道不?”
我摇头。我爸好面子,在外面从来装得人模人样。
“他欠了马仁德二十万,拿英韶的车行做了抵押。车行早就不行了,英韶一直在硬撑。马仁德天天催,你爸就逼英韶想办法。英韶说实在不行就把车行关了,你爸不肯,说关了车行他面子往哪搁。”
姑姑叹了口气,接着说:“那天晚上英韶从你那儿回来,你爸又逼他拿你的房子抵押。英韶不肯,你爸就动了手。你二叔听见英韶喊了一声‘爸你别逼我了’,然后就没了动静。后来你爸出来说英韶心梗犯了,让赶紧送医院。可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靠在柴火垛上,浑身发软。“那我妈呢?她不知道?”
“你妈知道个大概。可你爸说了,人已经没了,闹出去丢人。再说马仁德那二十万,还指着你回来想办法。”
“所以那份担保书……”
“是你爸跟马仁德商量好的。用你的房子抵债,你爸就说是英韶欠的,你是他姐,天经地义。”
我闭上眼睛。风从后院墙头刮进来,带着一股烧纸的灰味。我弟死了,我爸想的不是查清楚怎么死的,是怎么用他的死再榨我一笔。
“姑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你爸盯得紧,我打个电话他都问东问西。再说,我也怕你回来闹,你爸那个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担保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姑姑看着,没拦。
“佳慧,你打算怎么办?”
“报案。”
姑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可想好了。报了案,你爸就得进去。你妈怎么办?”
“那英韶呢?”我看着她,“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姑姑松了手,眼圈红了。她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碎纸,指甲掐进肉里。
前院传来我爸的喊声:“佳慧!佳慧你跑哪去了?”
姑姑擦了擦脸,推了我一把。“你先去,别让他看出来。报案的事,晚上再说。”
我从前院绕回去。我爸站在灵堂门口,脸色还是铁青的。他问我刚才去哪了,我说上厕所。他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午来吊唁的人不多。
村里的老邻居来几个,磕个头就走了。
我妈坐在灵堂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英韶命苦。
我爸在院子里跟本家几个叔伯说话,声音不高,但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坐在偏房里,手机捏在手里。那条匿名短信之后,那个号码再没来过消息。我又拨了一次卢若曦的号,这回通了。
“喂?”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
“若曦,我是佳慧。”
那头沉默了几秒。“姐……你在家?”
“在。你在哪?”
“我在县城。”她顿了顿,“姐,你收到短信了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短信?”
“我发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我用新号发的。你原来的号被我爸知道了,我不敢用。”
“若曦,你告诉我,英韶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我在场。我在英韶车行的里间,他们在外头吵。你爸骂英韶,让他拿你的房子抵押。英韶不肯,你爸就打他。我听见英韶摔倒了,头磕在桌角上。后来你爸喊你妈进来,两个人把英韶抬上车。我想跟去,你爸把我推开了。”
“你为什么当时不报警?”
“你爸说要是报警,他就说是我跟英韶吵架害了他。姐,我害怕……”她哭出来了,“英韶后来在医院醒了一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让我姐回来。”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别让我姐回来。他临死前想的还是别让我回来。
“若曦,你现在能来家里一趟吗?”
“我……我不敢。你爸看见我会发火的。”
“你找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她说了个地址,县城汽车站旁边的一家小旅馆。我记下来,挂了电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爸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让我妈在灵堂守着。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出了院子。
姑姑在门口拦了我一下,我跟她说去县城找若曦。
她没拦,只说早点回来。
我搭了辆村里的三轮车到镇上,又转了趟公交到县城。
找到那家小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卢若曦站在门口等我,瘦了一圈,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把我领进房间,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旧手机。“这是英韶的。他走那天落在车行里,我藏起来了。你爸找了好几天。”
我接过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我爸发的,问他在哪,让他赶紧回家。
最后一条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发的:你姐那边你说了没有?
她要是知道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往下翻。相册里有一段视频,时间戳是那天晚上十点四十分。我点开。
画面晃动,是卢若曦偷拍的。镜头对着车行的里间门缝,能看见我爸站在外面,指着弟弟骂。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听得清几句。
“你姐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抵押一下怎么了?”
“爸,那是我姐的命根子,我不能动。”
“你不动也得动!马仁德说了,再不还钱,就卸你一条腿!”
“爸,你别逼我了。车行我不要了,关了行不行?”
“你敢!关了车行,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然后画面剧烈晃动,卢若曦喊了一声。
我听见弟弟摔倒的声音,头磕在什么硬东西上,闷闷的一声。
接着是我妈的尖叫,我爸骂了句脏话,画面就黑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卢若曦蹲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
“姐,英韶后来在医院醒了一下,跟我说,别让你回来,别让你爸拿到你的房子。他让我发的短信,可我当时不敢。后来你爸把你叫回来,我实在没办法,才用新号给你发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
“我一直在你家门口转。看见你爸出门,我就猜你要回来了。你上出租车的时候,我就在路对面。”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条短信说晚点看大戏,你什么意思?”
“你爸明天要办个仪式,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担保书的事定下来。他还请了马仁德,说要当众让你签字。姐,你不能签。你签了,房子就没了,英韶也白死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兜里。窗外县城的灯亮成一片,我盯着那些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我爸要唱大戏。那我就陪他唱。
04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院门虚掩着,灵堂里的蜡烛还亮着,我妈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偏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弟弟的手机在我口袋里,硌着大腿。
我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视频。
画面里我爸的脸扭曲着,嘴里骂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弟的声音很低,一直在求他。
我把视频备份到我的手机里,又把弟弟手机里其他东西翻了一遍。
通讯录里有个标注“唐叔”的号码,我存进了自己手机。
短信记录里,有几条发给姑姑的,问爸是不是又去赌了。
姑姑回的都是“你忍忍”
“别跟你爸顶嘴”。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院门响,我爸回来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往灵堂去了。我听见他跟我妈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陆续来了人。
本家的叔伯、村里的邻居、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我爸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我妈在厨房烧水,眼睛还是红的。
我走出去的时候,我爸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大概以为我想通了。
十点多的时候,马仁德来了。
这回他带了四个人,个个膀大腰圆。
院子里的人自觉往两边让,中间空出一条道。
马仁德走到灵堂前,装模作样地上了炷香,然后转过身,看着我爸。
“林广平,昨天说的事,今天该有个说法了吧?”
我爸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我认出来了,是那份担保书,他又重新打印了一份。
他走到院子中间,举着那张纸,对四周的亲戚说:“各位老少爷们,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林广平说个事。我儿子英韶走得急,欠了马老板三十万。人死债不能烂,这笔钱,我闺女佳慧愿意替她弟还。”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我爸把担保书递到我面前。“佳慧,签吧。签了,你弟的事就了了。”
我没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英韶是怎么死的?”
他脸色一僵。“你胡说什么?心梗,医院有证明。”
“那脖子上的掐痕呢?”
院子里嗡的一声。几个本家叔伯互相看了一眼。我爸的脸涨红了,声音拔高:“你胡扯什么?哪有什么掐痕!”
“我看了。棺盖打开看的。手背上的伤,脖子上的手指印,都在。”
马仁德在旁边不耐烦了。“我不管你们家死人活人的事,钱呢?今天不签,别怪我不客气。”
我爸急了,把担保书往我手里塞。“你签不签?”
我退后一步。“不签。”
他扬手要打我。姑姑冲上来拦住他,被他一甩,踉跄着撞在桌子上。院子里乱了,有人喊别动手,有人往后退。
马仁德带来的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我爸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白养你这么大!你弟死了你不帮忙,你还是人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他是我爸,可他现在只想着钱,只想着他的面子,他儿子的死他根本不在乎。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各位叔伯,你们要看清楚,我弟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点开视频,音量开到最大。卢若曦拍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我爸的声音传遍整个院子。
画面里弟弟摔倒的那一声闷响,我妈的尖叫,我爸的骂声。院子里死一样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视频播完了。我抬起头,看着我爸。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我妈瘫坐在厨房门槛上,捂着脸哭。
马仁德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他带来的几个人也不动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对院子里所有人说:“我弟不是心梗死的。他是被我爸逼死的。今天这担保书,我不签。谁想签谁签。”
我爸突然吼了一声,朝我扑过来。二叔和几个本家亲戚赶紧把他按住。他挣扎着,嘴里骂着难听的话,什么白眼狼,什么没良心的东西。
唐学礼就是这个时候走进院子的。他穿着警服,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察。院子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广平。”唐学礼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关于林英韶的死因,有人报了案。你跟我们去趟派出所。”
我爸不挣扎了。他站在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我。我没躲,看着他被两个警察带出了院子。
我妈追到门口,喊了一声“老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姑姑赶紧去扶她。
马仁德趁乱想走,被唐学礼叫住了。“马老板,你也别急着走。林广平的赌债和英韶的债务,你都得说清楚。”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灵堂里只剩下我和姑姑,还有跪在地上哭的我妈。蜡烛烧到了底,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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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派出所的询问室里,唐学礼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佳慧,你爸在隔壁。他承认了那天晚上打了英韶,但他说不是故意的。英韶摔倒磕了头,他以为缓一缓就好,没想到人没了。”
“他为什么不送医院?”
“他说慌了。他怕人知道是他打的,就先把你妈叫来,两个人把英韶抬上车,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跟医生说是心梗,医生没细查,就开了证明。”
我攥着杯子,指头关节发白。“那掐痕呢?”
“你爸说他是想试试还有没有气,掐了一下人中。这个说法,法医那边还要再看。”
我闭上眼睛。试试有没有气。掐人中。我弟脖子上的那道印子,是他爸试他还有没有气留下的。
唐学礼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佳慧,你爸这个事,构不构成犯罪,得看后续调查。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马仁德那边,你爸欠的赌债是真的。英韶车行的抵押也是真的。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马仁德不会善罢甘休。你爸进去了,他会来找你。”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姑姑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我的包。她说我妈被二婶接走了,让我先回省城躲躲。
我摇头。“我不走。英韶还在殡仪馆,我得把他带回去。”
姑姑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住在县城的旅馆里,就是卢若曦住的那家。她还没走,看见我回来,赶紧给我倒了杯水。
“姐,你爸怎么样了?”
“在派出所。”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姐,对不起。我要是早报警……”
“不怪你。”我打断她,“你怕他,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姐,英韶跟我说过,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说你离了婚,一个人在外面,他还老拖累你。”
我没说话。嗓子堵得厉害。
“他让我告诉你,车行虽然关了,但他给你留了东西。在他车行办公室的抽屉夹层里,有个信封,是给你的。”
我看着她,心里翻了个个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弟弟的车行。
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
我找了开锁的,打开门进去。
办公室里一股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找到办公桌,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我把整个抽屉抽出来,翻过来,底部的夹层里果然有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封信,还有一张保单。
我先看保单。是弟弟给我买的寿险,受益人是我。保额不大,十万块。保单后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姐,这钱不多,你留着。别让爸妈知道。
信很短,是弟弟的笔迹。他写字一直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车行撑不下去了,爸欠的钱我还不上了。马仁德天天来堵门,爸天天打电话骂我。我实在扛不住了。
你别怪爸。他就是好面子,其实胆子小。马仁德吓唬他几句,他就什么都听人家的。
姐,你千万别回来。爸跟马仁德商量好了,要用你的房子抵债。你要是回来,就走不了了。
若曦会帮我把信交给你。你拿着这张卡,回省城好好过。别管我了。
弟英韶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是眼泪干了之后的痕迹。我攥着信,蹲在地上,终于哭了出来。
车行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探头往里看。我蹲在弟弟的办公桌旁边,哭得直不起腰。
哭完了,我把信和保单收好,银行卡装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林佳慧?”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谁?”
“马仁德。你爸欠我的钱,你弟欠我的钱,现在你爸进去了,你说怎么办吧?”
我深吸一口气。“马老板,我弟欠你的钱,有借条吗?”
那头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有借条,有转账记录,我就认。没有,咱们就去派出所说清楚。我弟的车行抵押给你,手续合不合法,也得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行,林佳慧,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出车行,把卷帘门拉下来。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拦了辆车,去殡仪馆。
06
殡仪馆在县城西边,一片灰扑扑的楼。我找到业务厅,报了弟弟的名字。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翻了翻本子,抬头看我。
“林英韶的遗体,昨天已经被家属领走了。”
“谁领的?”
“一个女的,说是他姑。”
姑姑。我赶紧拨姑姑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姑姑,你把英韶领走了?”
“嗯,你爸进去之后,殡仪馆打电话来催。我就把你弟先领回来了,放在镇上的老宅里。你妈还不知道。”
“我马上过去。”
镇上的老宅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在村东头,常年没人住。我赶到的时候,姑姑在门口等我,眼圈发青,像是没怎么睡。
老宅堂屋里摆着一张木板床,弟弟躺在上面,盖着白布。姑姑把布掀开,弟弟的脸比前天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跪在床边,摸了摸他的手。凉的,硬邦邦的。
“姑姑,我得给他讨个说法。”
“我知道。”姑姑把我拉起来,“可你得想好了,你爸那边……”
“他是我爸,可他也是害死英韶的人。”
姑姑没再说话。
下午,我带着弟弟的手机去了县里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程,戴着眼镜,说话很利索。
她看完视频和保单,又翻了翻弟弟的信。
“你弟的寿险,自杀免责条款不适用。他的死因是外伤导致,不是自杀,保险公司应该赔。至于你爸,这个视频能证明他殴打了你弟,但能不能定罪,要看尸检报告。”
“那就做尸检。”
程律师看了我一眼。“你确定?尸检之后,遗体就……”
“我确定。”
她点点头,开始准备材料。
我在旁边坐着,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卢若曦发来的消息:姐,你爸在派出所说了,马仁德的赌债是他欠的,跟英韶没关系。
英韶车行的抵押是假的,是马仁德逼他签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程律师抬头问我:“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没再问,继续写材料。
从律所出来,天又阴了。风刮着路边的塑料袋到处跑。我走在街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的号码。
我接了。我妈在电话里哭,说你爸在派出所里犯高血压了,送医院了。她让我去求求唐学礼,把你爸放出来。
“妈,英韶没了。”
“我知道,可你爸他……”
“妈。”我打断她,“那天晚上你在场。你看见爸打英韶了,对不对?”
那头安静了。只剩下我妈的抽泣声。
“你看见英韶摔倒了,你为什么不送医院?你为什么要帮他瞒着?”
“佳慧……”我妈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爸说没事的,他说缓缓就好……”
“缓缓就好?”我站在街边,风灌进嘴里,“妈,那是你儿子。你看着他摔倒,看着他不行了,你听我爸的,缓一缓?”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我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跳着。
“妈,我不怪你。可你得说实话。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哭了很久,最后断断续续地说:“你爸跟英韶吵,英韶说要报警,说你爸欠赌债的事。你爸急了,推了他一把。英韶往后倒,头磕在茶几角上。我跑过去看,他嘴里吐血了。我想打120,你爸不让,说家丑不能外扬。我们把他抬上车,你爸开车去的医院。到了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眼前一阵发黑。
“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爸不让……他说要是说了,他就完了……”
我挂了电话。
天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
我站在雨里,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样子。
他五六岁的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姐姐,我嫌他烦,跑得飞快。
他追不上,就蹲在地上哭。
我回头看他哭得可怜,又跑回去牵他。
他那时候胖乎乎的,手很小,攥着我的手指头,跟得紧紧的。
现在他躺在老宅的木板床上,冷冰冰的,再也不会喊姐姐了。
雨越下越大。我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手机又响了,是程律师。
“佳慧,尸检申请递上去了。你明天来一趟,有些材料要补。”
“好。”
我挂了电话,往老宅的方向走。雨里的村子安静得不像话,家家户户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烟。只有老宅黑着,弟弟一个人躺在里面。
我推开门进去,坐在弟弟旁边。白布盖着他,只露出一个轮廓。我伸出手,隔着布握住了他的手。
“英韶,姐回来了。”
外面雨声哗哗的,老宅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我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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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尸检报告出来那天,唐学礼给我打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沉。
“佳慧,结果出来了。英韶的死因是头部撞击导致颅内出血,不是心梗。你爸那个掐人中的说法,法医说力度不对,更像是掐过脖子。”
我坐在省城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程律师坐在对面,朝我点了点头。
“唐叔,那现在怎么办?”
“你爸那边,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已经立案了。你妈作为证人,也得配合调查。马仁德那边,非法放贷和强迫交易,也够他喝一壶。”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程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佳慧,你弟的寿险理赔,保险公司已经受理了。十万块,过几天就能到账。你爸那边,你作为家属,可以提起民事诉讼,也可以不追究。”
“追究。”我说,“但我不要求重判。他是我爸,可他害死了我弟。该怎么判怎么判。”
程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三天后,我回了趟老家。灵堂撤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我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弟弟的照片,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
她看见我,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佳慧……”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她没动过。
“妈,英韶的后事我来办。你不用管了。”
“你爸他……”
“妈。”我看着她,“爸的事,有法律管。你跟我说实话,家里还有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起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存折递给我。我打开看,余额三千二百块。
“就这些?”
“你爸拿去赌了。英韶给过家里几万,也让你爸拿走了。”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桌上。“英韶的车行,我查过了,抵押手续是假的。马仁德拿不出借条,那三十万,法院不会认。”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佳慧,你是不是恨我?”
我没回答。恨吗?我不知道。她是我妈,可她看着弟弟倒下,听我爸的话,没打那个救命的电话。我恨不起来,但也亲近不了。
“妈,我在省城给你租个小房子,你搬过去住。这老宅,我打算卖了。”
“卖了?那你爸出来住哪?”
“他出来之后,自己想办法。”
我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弟弟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姑姑帮着我操持,村里来了些老邻居,本家的叔伯也到了。我爸那边的亲戚来得不多,大概是觉得丢人。
棺材下葬的时候,我站在坑边,看着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姑姑在旁边哭,我妈坐在远处的凳子上,呆呆地看着。
马仁德没来。听说他被唐学礼叫去问了几次话,非法放贷的事查实了,人已经拘了。
葬礼结束后,我回了趟老宅,收拾弟弟的遗物。
他的房间在二楼,靠楼梯口那间。
推开门,一股潮味扑过来。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一辆玩具车,是他小时候的。
我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
打开,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我和弟弟小时候在村口拍的。
他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豁牙子。
我那时候十几岁,扎着两个辫子,也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姐,等我长大了,我背你。
我攥着照片,蹲在地上。楼下我妈在喊我,我没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铁盒子里还有几封信,都是卢若曦写给他的,没什么特别。我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下楼的时候,我妈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面。“吃点东西吧。”
我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吃。面是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妈的手艺,几十年没变。
“佳慧,你爸的事……判了之后,我能去看看他吗?”
“能。”
她站在我身后,半晌没说话。面吃完了,我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
“妈,我走了。省城的房子租好了,地址发你手机上。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住姑姑家。”
她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我拎着包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槛上,瘦小的身子靠在门框边,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08
回省城的大巴上,我靠着窗,看着路边的树往后倒。手机响了一下,是卢若曦发来的消息:姐,我到省城了。方便见一面吗?
我回她:明天下午,我下班之后。
她发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我在超市旁边的奶茶店等她。她穿了件灰外套,头发扎着,看着比在县城那会儿精神了些。
“姐,我找了份工作,在商场卖衣服。”她搅着杯子里的奶茶,“我想离那边远一点。”
“挺好。”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英韶存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交给你。我之前一直没敢拿出来,怕你看了难受。”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我没看过。”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是弟弟自己录的。
他坐在车行办公室里,背景就是那张办公桌。
灯光很暗,他的脸有点模糊。
“姐,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左边那个酒窝露出来。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爸欠了马仁德的钱,拿我的车行抵了。我还不上了。马仁德说要找我麻烦,我不怕他,可爸天天逼我,让我拿你的房子去抵。我不肯。”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又抬起来。
“姐,你离了婚,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那房子是你唯一的依靠,我不能动。可我也没办法了。车行关了,我还欠着供货商的钱。我想过去死,可我又怕你难过。”
他抹了一把脸。“若曦劝我报警,可报警的话,爸就得进去。他是我爸,我狠不下这个心。”
视频最后,他凑近镜头,声音低低的。“姐,我要是真没了,你别回来。爸会想办法让你签字。你千万别签。房子留着,你好好过。”
画面停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忍着泪。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定格的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他说别回来,他说房子留着,他说好好过。可他自己呢?他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
我关掉视频,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很久,我抬起头,把视频保存好,又把U盘收进抽屉里。
手机响了,是程律师。“佳慧,你爸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你作为被害人家属,可以出具谅解书,也可以不出具。你想好了吗?”
我想了很久。“程律师,谅解书我不出。但我不要求重判。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我站在那里,想起弟弟信里写的那句话:你好好过。
好好过。我攥着窗框,指头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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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我爸的案子开庭。我回了县城。唐学礼在法院门口等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我爸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整个人像缩了一号。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低下了头。
庭审过程我不太记得清了。只记得法官问我要不要谅解,我站起来,看着我爸的后脑勺,说了三个字:不谅解。
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始终没有回头。
宣判那天,我妈也来了。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捂着嘴哭。我爸被判了四年,过失致人死亡。马仁德另案处理,非法放贷和强迫交易,判了六年。
散庭之后,我妈追到法院门口,拉住我的胳膊。“佳慧,四年……你爸六十多的人了,四年出来……”
“妈。”我看着她,“英韶三十一岁。他永远出不来了。”
我妈松了手,蹲在地上哭。我站在她旁边,没有扶她。
回省城之前,我去了一趟弟弟的墓地。墓碑是新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摆着一束花,是姑姑放的,花瓣已经蔫了。
我在碑前坐了很久。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味。我摸了摸墓碑上弟弟的名字,石头是凉的。
“英韶,爸判了。马仁德也判了。你的寿险赔下来了,十万块。我打算拿一部分出来,捐给心理援助机构。剩下的,我留着。”
风吹过来,把碑前的花瓣吹到我的脚边。
“若曦在省城找了工作,过得还行。姑姑让我跟你说,她挺好的,让你别惦记。妈搬来省城住了,我给她租了间小房子,离我两条街。她每天去公园跟人跳广场舞,气色比在老家好。”
我停了一下,喉咙有点堵。
“我挺好的。超市升我当店长了,工资涨了一截。房子还是那套,没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碑上弟弟的名字在太阳底下亮亮的。
“你让我好好过。我尽量。”
10
又过了两个月,秋天来了。省城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日子过得规律得像钟摆。
我妈的广场舞跳得不错,认识了几个老太太,偶尔还约着去逛早市。
她不再提我爸的事,也不再说让我谅解的话。
有时候她做了饭叫我过去吃,我们面对面坐着,吃完了我洗碗,她擦桌子,谁也不提从前。
姑姑偶尔打电话来,说村里的事。
老宅卖了,买主是隔壁村的一户人家,翻新了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
姑姑说,那家人把院墙外面的老槐树砍了,嫌落叶太多。
我听了,没说什么。那棵树在的时候,弟弟总在树底下玩。树没了,好像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手机响了一下。我以为是广告,点开一看,是弟弟的旧号发来的短信。
就四个字:姐,好好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弟弟的号早就注销了,这条短信,是若曦用他的旧手机发的。
她之前跟我说过,弟弟走之前设了个定时短信,怕她忘了,还写在了纸条上。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回复。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点饺子,我自己包的,韭菜鸡蛋的。”
我接过袋子。“上去坐坐?”
“不坐了,你早点休息。”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佳慧,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应了一声。她走远了,瘦小的背影融进路灯底下的人群里。
我上楼,开门,把饺子放进冰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的路灯亮着一圈黄光,几个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传上来。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姐,好好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杯子握在手里,温温的。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着。
弟弟走了,爸进去了,妈老了。日子还在往前走。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明天还要上班,超市月初盘点,事情多。我洗了澡,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我闭上眼睛。弟弟的脸浮出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跟在我后面跑,嘴里喊着姐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姐,好好的。
我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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