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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门锁响了。
郑宏扶着沈磊进来,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酒气。沈磊脚步晃得厉害,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红着眼眶看我。
“嫂子,碧云走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存款,统统不要,就带走了一盆花。”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手抖得厉害。
“她说她不是不爱了,是累了。她说和我过了十五年,感觉自己像一件会做饭会打扫的家具。”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她说,伴侣变心,不是新鲜感的问题。是家里两样东西空了。情感的口粮空了,自由的空间空了。这两样东西一空,神仙也留不住。”
我端着醒酒汤,手指被烫得生疼。
01
郑宏把沈磊扶进客房躺下,出来的时候直摇头。
“离了,前天办的。”他说,“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那碗汤已经凉了。沈磊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怎么想的?”我问。
郑宏叹口气:“谁知道呢。老沈这几年生意做得大,天天应酬喝酒。罗碧云管他管得紧,他嫌她烦。现在人走了,他倒天天醉。”
他没再多说,转身去洗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灯关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月光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二十年了。
我和郑宏结婚二十年。从他一无所有,到现在买了这套大房子。我从大学辍学,陪他从工地包工头干到建材公司老板。
现在孩子上高中住校,公婆身体还行,不用什么大病大灾。日子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可我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
郑宏这个人,不算坏。不抽烟不赌博,不在外面乱来。每个月给家用也很大方,五千一万,从没皱过眉头。
可他从来不会问我一句:今天累不累?想吃什么?开不开心?
上个月我烫了个头发,花了好几百。回来问他好不好看,他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站在玄关那儿,手里还拎着包。灯光很亮,可我觉得身上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磊说的那两样东西空了什么,我好像有点懂了。
可懂了又能怎样?日子不还得过?哪个中年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翻了个身,郑宏已经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起来做早餐。郑宏七点多出来,喝完粥,夹着包出门。
临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老沈昨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喝多了胡说。”
我点点头。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沈磊已经起来了。他靠在厨房门口,脸色蜡黄。
“嫂子,昨晚喝多了,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吃早饭吗?还有粥。”
他摇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子,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他看着窗外,“您和我哥……过得还好吧?”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挺好的。”我说。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可他那句话,一整天都在我脑子里转。
02
沈磊走后没几天,郑宏带回来一个消息:他一个新助理要入职,叫苏悦溪,二十八岁,硕士毕业,以前在大公司待过。
“人家是人才,我费了好大劲才挖来的。”郑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眼神,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没多想。郑宏公司的事,我从不多问。以前我也在公司干过,会计出纳都做。后来有了孩子,郑宏说“你回家吧,我养得起你”。我就退了。
现在想想,我那会儿要是留下来了,会不会不一样?
苏悦溪来的第一个月,郑宏就带她参加了一个大客户的酒局。回来后他很兴奋,跟我说:“小苏真行,刘总那么难缠的人,她几句话就搞定了。”
我说:“那挺好的。”
郑宏说:“你是没看见她那个气场,真不像二十几岁的小姑娘。”
我没接话。
那段时间,郑宏经常加班。以前他也会应酬,但不会这么频繁。苏悦溪到公司后,他几乎天天都有事要忙。
“有一个新项目,小苏在跟,我得去看看。”他说。
“厂里出了点问题,小苏在处理,我得去一趟。”
“客户那边要谈合同,小苏约了人吃饭,我也得去。”
每次都是“小苏”。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凑过去一看,他在看苏悦溪发的朋友圈。
照片是苏悦溪在健身房的,她穿着运动背心,马甲线很清晰。
郑宏赶紧划走了。
“看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小苏发的项目进展。”他有些不自然。
我没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照片。苏悦溪年轻、漂亮、能干,站在郑宏旁边,确实比我般配多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郑宏。他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四十多岁的皮肤,再怎么保养也比不过二十几的小姑娘。眼角有细纹了,头发也有几根白的。
去年我想染头发,郑宏说费那个钱干嘛,在家又没人看。
是啊,在家又没人看。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上一次一起看电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上一次他夸我好看是什么时候,我完全记不清了。
他在客厅里是个会说话的家具,我大概也差不多。
罗碧云说她感觉自己是家具。我感觉我连家具都不如,家具还能换新的,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03
那个周六,郑宏公司办年会。
他提前几天就跟我说,让我准备一下。我高兴了好一阵子,想着他终于愿意带我出去见人了。
我去商场买了件新裙子,花了八百多。回到家穿给他看,他看了看说:“还行,不过这个款式不太适合你,要不换一件?”
我说:“我觉得挺好的。”
他说:“到时候小苏也要去,人家的穿着品味比较好,你看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我笑着点点头,说了声“好”。
然后我回到卧室,把那件裙子叠好,放回了柜子里。最后我还是穿了去年那件。
年会在一个五星级酒店办的。会场很大,摆了二十多桌。郑宏的客户、合作伙伴、员工,乌泱泱一大片。
我坐在主桌,旁边是沈磊和其他几个生意伙伴。郑宏忙着招呼客人,来回走动,偶尔过来敬杯酒,然后又被拉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他们聊生意、聊项目、聊投资,我插不上嘴。只能低头喝水,假装不尴尬。
苏悦溪是年会的主持人。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礼服,身材好、气质好,站在台上说话大方得体,底下的人都在鼓掌。
郑宏站在台下,看着她,眼睛里都是欣赏。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他年轻时候看我也是那样的。那时候他刚创业,我在他公司帮忙,他看着我做的报表也这么笑过。
现在他看苏悦溪,也是这个表情。
晚会进行到一半,有一个环节是表演节目。苏悦溪唱了一首歌,唱得挺好。郑宏带头鼓掌,还上台和她合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们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看着挺配的。
底下有人起哄:“郑总,苏助理,你们站一起真登对!”
郑宏笑着摆摆手,但没否认。
我坐在台下,手里的酒杯捏得紧紧的。
沈磊坐我旁边,他喝了不少,脸红红的。他看着台上的郑宏和苏悦溪,又看看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嫂子,别多想。老郑这个人你知道,他就是好面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郑宏过来跟我说:“一会儿我还有事,你跟沈磊的车回去吧。”
“什么事?”我问。
“小苏那边还有几个客户要单独接待一下,我得去。”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行,你去吧。”我说。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了宴会厅,走到苏悦溪身边。苏悦溪递给他一杯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跟她说些什么。
我收回视线。
沈磊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04
回家之后,那晚的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郑宏站在台上,和苏悦溪合唱的样子。他看着她时那个眼神。他走得那么急的背影。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苏悦溪只是他的助理,他看重的是她的工作能力。
可心里的那根刺,越来越深。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很敏感。郑宏的每一个电话、每一条消息,我都会留意。他晚回家的时候,我会想他跟谁在一起。
有一次他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亮了。一条消息跳出来,是苏悦溪发的:郑总,明天下午的会议资料我发您了,记得看前面还需要补充。
就这么一句正经工作的话。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挺可笑的。我什么时候变得疑神疑鬼了?
可那天晚上,我又想到一件事。
郑宏记得苏悦溪的生日。
那天他在电话里跟苏悦溪说的:“小苏,生日快乐。给你订了蛋糕,到前台取。”
他挂完电话,我问他:“你怎么记得她生日?”
他愣了一下,说:“她入职的时候填的,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那你记得我生日吗?”
他笑了,那是那种“你又来了”的笑。
“我当然记得。”
“哪天?”
他想了想,迟疑了一下:“十一月……十二还是十三来着?”
我说:“九月六号。”
客厅安静了好几秒。
“我最近太忙了,记串了。”他摸摸头,笑得很尴尬。
“没事。”我说。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哭了很久。
不是生气,就是觉得心里头空。
他记得员工的生日,记得客户的名字,记得苏悦溪所有做过的项目细节。可他记不住他老婆的生日,记不住我为他吃的苦。
我为他放弃大学学业的时候,他才二十五。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没车没房,他爹还是个瘫子。
我一个人在工地帮他算账,大热天的,连个电风扇都没有。
现在他好了,我却连他女朋友的生日都要靠他提醒。
我翻了个身,眼泪掉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第二天早上起来,做早餐,洗碗,拖地。
郑宏吃完饭出门了。
一个人待在家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很亮。
可我觉得,这个家比以前更大、更安静了。
沈磊说的没错,真的是空了。
05
我妈住院的消息是周三傍晚打来的。
哥打来的,说妈今天早上又晕了一次,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要住院观察。
我挂了电话就去收拾东西。
郑宏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包放在门口了。
“怎么了?”他问。
“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去看看。”
他皱了皱眉头:“严重吗?”
“不知道,医生说要观察。”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你要不要一起去?”我问。
他别开视线,咳了一声:“这几天有个大客户要来公司谈项目,实在走不开。”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等过了这阵子吧。你先回去看看,有情况随时跟我说。”
我说好。
他没送我去车站,只是帮我在手机上叫了辆车。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转身回了屋,掏出手机打着电话。应该是在联系那个客户吧。
我靠在座位上,头靠着玻璃。
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越走越昏暗,到了县城那一段,连路灯都没了,黑漆漆的。
我妈在医院三楼,普通病房。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跟临床的大姐聊天,看到我来了,挺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
“哥打电话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
“哎呀,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你哥大惊小怪的。你工作那么忙,跑来干啥。”
我说我天天在家,不忙。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那天晚上我守了一夜。我妈睡着了,我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位病人,都在睡。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
我坐在小凳子上,背靠着墙。
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起那年我生女儿,坐月子,郑宏因为一个工地上的事,只来医院看了我一趟,坐了半个钟头,接了两个电话,然后说出差。
我一个人在医院待了五天。
出院的时候是我妈来接的,拎着鸡汤。
那时候他刚起步,我觉得他忙,正常。
现在他公司都到这个规模了,手底下员工几十个人,他还是忙。
不是他真的很忙,是他觉得我不值得他花时间。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就是扎在那里了。
第二天早上妈醒了,我给她打热水洗脸,碰到她手腕的时候才发现她瘦了好多。皮包骨,青筋都看得出来。
郑宏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情况,我说还在观察,要再住两天。他在那边说行,我说你忙,就挂了。
挂完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头有个东西,咔嗒一声,裂开了。
06
我妈出院的那天,哥哥嫂子都来了。
哥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日子也紧巴巴的,但一听说妈住院,他二话不说关了店门,钱也凑了一万递给我。我说不要,他说你拿着。
我没再推,把那张红票子叠好,塞进口袋里,背过身去的时候眼眶酸了一下。
下午我把他拉到走廊里跟他讲:“哥,妈的事以后你多费心,我可能……以后不一定常回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问:“他对你不好?”
我说:“不是坏,就是看不见我。”
他没再追问,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回到郑宏这边的家,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
我推开大门,屋里没人。
鞋柜上他的拖鞋还在,客厅里的垃圾桶里扔着两个外卖盒子,冰箱里还有半个吃剩的蛋糕,奶油都干了。
他不在家。
我给我打他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这次通了,但不是他接的。
是苏悦溪。
“喂,嫂子。郑总他在开会,手机落我这儿了,要不一会儿我让他回您?”
“你们在哪开会?”
“在天都酒店,晚上有个饭局……”
我挂了电话,换了一身衣服,打车去了天都酒店。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这一年来积攒的委屈、不甘、和那些安静的深夜,终于有了一股劲儿推着我。
到了酒店门口,我没进去。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头大堂的金色灯光。
就看到郑宏和苏悦溪一起从电梯里走出来,苏悦溪穿着西装裙,郑宏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挺近。
郑宏在说什么,苏悦溪低着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郑宏也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动作很自然。
没有过界,也不是暧昧。
可那个自然就是问题。
他对自己的老婆,从来没这么自然过。
我转过身,靠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头发打在脸上。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
上个月我发了一张自拍,站在阳台,背景是晚霞,化了妆。
郑宏没点赞。
但他点赞了苏悦溪三天前发的一条朋友圈,上面是一张他们公司团建的合照,配文是“团队越来越好”。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街对面的酒店,灯还亮着。
我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那天晚上郑宏到很晚才回来。
我坐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说妈出院了吗?”
“嗯,出院了。”
他换鞋,没注意我的表情,随口说:“这两天忙,没去医院接你,辛苦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开了口。
“郑宏,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回过头,看我一眼,大概是我语气不对,他的表情也认真了一点。
“你有多久没认真看我了?”
他愣住了,不知道是真的愣住了还是在思考怎么应付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有多久没好好看过你老婆了?”
他沉默了几秒,笑了,是那种应付的笑。
“你这大晚上的,说什么呢。累了就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我在心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你回答我。”
他还是那副样子:“好好好,我的错,行了吧?我对你关注少了,我改。”
他走过来想搂我的肩膀。
我躲开了。
“你知道我妈住院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守夜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在医院走廊里走了多少遍,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你只说了一句‘辛苦了,明天让护工去’,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护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想要的,是你。”
“是我这个人,不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不是一个‘做饭的机器’,也不是一个‘你在外面应酬回家不用操心’的老婆。”
“我是你老婆,郑宏。”
“你以前说过你不会变心,我信了。你现在的心,不是变到别人身上了,是变成空气了。”
“我看不见,也摸不着。”
“可我活得,比一个人还累。”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郑宏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他的公文包,看着我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07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我哭完之后,反倒安静下来了。我洗了一把脸,换了一套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郑宏在客厅来回走,打电话。我不知道他在打给谁,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他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床头。
“慧君。”他叫我名字,叫得很小心,“昨晚我仔细想了一下,你说的话,我认真听进去了。”
我没说话。
“我确实……这些年,工作太忙了,把你忽略了很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跟小苏真的没什么,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让她调岗,我找别人做助理。”
我说:“不是她的事。”
他愣住。
“你没听懂我的问题。”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跟她没关系。问题在你,在你心里。”
“你知道我这二十年,在家里做什么吗?”
他张着嘴,没说话。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你们做饭。买菜、洗衣、拖地、交水电费、还房贷。你爸妈生病住院是我跑前跑后。孩子的家长会是我去。你得黄疸那年,是我不分白天黑夜照顾你。你妈病重那段时间,我辞了工作。我为你放弃了大学,离开了我自己的社交圈,放弃了我的工作,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你连我生日都不记得,连我妈住院你都不想去,连我换了新发型你都没发现。”
我说到这,声音反而平静了。
“我跟你过日子这么多年,这个家看起来什么都有。可它里面是空的。这个家,没人听我说话,没人问我累不累,没人觉得我重要。”
“郑宏,我不是要你养我。”
“我是要你看见我。”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撑着膝盖,肩膀抖了一下。
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哑了。
“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以前他也说过,可能上次吵架他也说过,再去翻翻记忆的盒子,大概还有好几次。
可然后呢?
第二天一切照旧。
我想到罗碧云提到的一句话。她在公园里跟我说的最短的那句:“我不能再靠一个‘可能会改’的男人活一辈子。”
“我不想跟你吵。”我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们还是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你别开这种玩笑。”他站了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认真的。”
他站在那儿,眼睛瞪得很大,跟我当年看到他的脸一样。那时候他二十五,我是二十。
一晃二十年。
“你是不是有人了?”他声音发抖。
“没有人。”我说,“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我才想走。”
他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不行。”他说,“不能离。”
他转身走出了卧室,重重地摔了门。
我坐在床上,听着那声门响,没有哭。
我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日子过了两天,第三天,他爸妈来了。
他妈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喊我:“慧君啊,你可不能跟小宏离。他再不对也是你丈夫,这个家离不开你啊。”
郑宏站在他妈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他爸坐在沙发上,沉着脸:“一个女人,天天在家享福,有什么好闹的?男人忙点赚钱不是正常吗?你还想怎样?离了婚,你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能干什么?”
我看着他们,觉得又可笑又心酸。
“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婚。”我静静地说,“我就是想让他看见我。”
他爸哼了一声:“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我没再说什么。
那个午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有年轻的女孩子骑车过去,穿着连衣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我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样子。那时候我敢爱敢恨,敢搭车去陌生的城市,敢为了一个人放弃大学。
我以为那是爱情。
现在看来,那只是一个女孩把所有的梦都押在了一个人身上。
而那个人,根本没打算好好接住。
08
离婚的事,拖了将近一个月。
郑宏找了很多中间人,他的朋友、我妈、我们共同的亲戚,甚至把我哥说动了。
我哥亲自上门来了一趟,坐在我家客厅里,手里捏着一根快烧完的烟。
“妹,不是哥要劝你。”他顿了顿,“可他说的那些补偿条件,确实不小。你一个女人出去,没工作,没房子,你下半辈子……”
“哥。”我打断了他,“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把我当人。”
他没再说话,把那根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这事最后还是请了律师。
那个律师姓曾,女的,四十出头,说话很干脆。她翻完我给的证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们结婚二十年?”
“嗯。”
“你之前在公司做过出纳会计?”
“对,后来他说让我回家,我就辞了。”
她点点头:“那有争取的余地。家庭贡献、生育、照顾老人、个人收入断层,这些都可以折算。”
“但你能扛得住吗?”她问。
“他那边肯定会找很多人来劝你,你爸妈、亲戚、他爸妈,甚至你们共同的朋友。你得自己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多说。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郑宏没有再打电话来劝我,也没再发消息。我隐约知道他那边也在找律师,他大概也觉得走不下去了。
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正在擦窗台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外站着沈磊。
他手里拎着两盒牛奶,整个人比年会那天瘦了一圈,但还是那么硬撑着一张脸。
“嫂子,听说你们也……”他没说完。
“对。”
他沉默了一下,把牛奶递给我。
“我昨天去看了罗碧云,她在城西开了一家花店。”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她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等着他说。
“她说,当年她走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月份。不冷不热的天气,最适合重新开始。”
沈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说完他仰起头看天,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嫂子,以前我不懂,但现在我懂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有些人走了,不是不爱了,是真的等太久了。”
“等得太久,心就凉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两盒牛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你也好好的。”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09
分居的日子,第一天很难熬。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没有阳台,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晚上隔壁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夫妻吵架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听着墙那边一个男人叫:“你就知道看电视!饭都不做!”
一个女人吼回来:“你不是也没做!凭什么要我一个人干?”
那边摔了一下东西,咚的一声震在墙上。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多,手机亮了。是郑宏。
他发了很长一段文字,大概有两三百字。
开头第一句写的是:“慧君,你能不能别这样。”
中间写了很多,说他这段时间想了很多,说他请了假,重新翻了我们以前的照片,说他想起那年他发烧,我背他去医院,又说他对不起我,他知道自己是混蛋。
最后他写了一句:“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你记得我最喜欢吃的是什么吗?”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输入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过了快一分钟,他发了一句:“你点的我来记。”
我放下手机。
窗外是黑的,房间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没有再回复。
后来又过了一周,我妈打电话来,跟我讲了另一件事。
“你爸……”她犹豫了一下,“你爸前天打电话来,说让我劝你别闹了。他说一个女人,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不要老往娘家跑。你在外面折腾,丢的是他的脸。”
我妈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慧君,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妈不劝你。但你要知道,你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我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户开着,外面有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已经是秋天了,空气里有一股凉意。
我又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我和郑宏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出租屋里,夏天很热,只有一个风扇。他在工地忙一天回来,我们坐在风扇前面,一人一半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他说:“慧君,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里有光。
我信了他。
他确实做到了。
可他忘了,好日子不只是房子车子和钱。
好日子是一起吃饭的时候,他问问我今天累不累。是我换了个发型的时候,他看一眼,说一句“挺好看”。
是下雨天,他发条消息说“带伞了吗”。
是生日那天,他会记得。
这些都不难。
可他从来没学会。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给郑宏回了一条消息。
“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才走的。我是觉得,要是现在不走,我这辈子就永远站在那里了。”
“对不起。”
10
十月了。
天渐渐凉下来,路边的银杏叶开始变黄,落了一地。
我租的那间小屋,一个月三百,白墙上贴着旧报纸,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每天早晨,阳光会从窗子里照进来,铺在被子上。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花店帮忙。
老板姓邓,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人挺随和。
我看她忙不过来,就主动帮着浇花、换水、修剪枝叶。
她看我还勤快,就说:“你要不急的话,可以每天来帮忙,管中饭。”
我说行。
第一天上班,我修剪了一整天的花枝。手上有几道口子。但这双手不是剪刀伤的,是又细又长的口子,跟心里死掉的那一部分一样。
傍晚的时候,邓姐递了一束黄玫瑰给我:“这束送你,带回家摆着。”
我捧着花站在花店门口,晚风吹过来,黄玫瑰的香味淡淡的。
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一束只属于自己的花。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又响了。还是郑宏。
他隔两天就会发一条消息,有时是“今天降温,多穿点”,有时是“孩子问我你去哪了”,有时是一张他煮糊了的韭菜馅饺子。
我都看了,没删,也没回。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的时候,看到花店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是郑宏。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我出来,他赶紧站直了。
“慧君……”他开口,声音发虚,“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他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袋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种手工麻花,还有一盒胃药。
“你这几天胃不好,我给你买了点药。”
我看着他,没伸手接。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我……我去问了邓玉宁。”
他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慧君,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学。我在学怎么关心你,怎么看见你。可能学得很慢。可能这辈子都不一定学得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站在那里,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远处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好像站成了一条河。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现在回去的。”我说。
他脸色暗了一下。
“但……”我顿了顿,“我也不急着离婚了。”
他愣住了,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远处有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下来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姐,有说有笑地往巷子里走。
“你慢慢学。我也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我也不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了。”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他最后把那袋麻花和胃药放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上了车。
车灯亮起来,慢慢开远,消失在街角。
我弯腰,把那袋麻花捡起来,拍了拍灰。
回到出租屋,我把黄玫瑰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床头。
喝了一口热水,凉了一天的胃终于暖和了一点。
窗外,天黑透了。
隔壁传来做饭的油烟味。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坐在小床上,靠着墙,看着那束黄玫瑰。
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忽然想起罗碧云说过的一句话:有的人,不是不爱了,是等得太累了。可累了这么多年,总得喘口气。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
明天还要早起,去花店。邓姐说要教我怎么扎花束。
日子好像,终于有一点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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