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城那场雨下得邪乎,兰卿在玉春戏院的楼顶站着,风把素白戏袍吹得哗啦响,她肚子里还怀着三个月的娃,听见虞明轩死在黑石滩的消息,脚下一软孩子就没了,从此落了病根再也不能生。
她本来叫清儿,四岁被卖进戏班,班主懒得给她起名,喊清儿她就答应,是虞明轩撑着伞在雨里听完半出《鸳鸯冢》,握着她手一笔一划写兰卿两个字,说自爱者天亦爱之,那会儿她才觉得自己是个人。
明轩走之前跟她道别,说等打完仗回来娶她,结果一走三年,黑石滩一仗人没回来,兰卿爬上楼顶想跟着跳下去,是虞昶轩和金爷把人拽回来的。
昶轩盘下戏院,送头面送陈皮,每晚来听她唱戏,她隔着脂粉看那张脸,越看越像明轩,起初只当借个影子续命,后头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以为他眼里的温柔是给兰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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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怕昶轩身边换女人,从前那些莺莺燕燕她懒得管,反正都是逢场作戏,可叶平君不一样,平君是穷学生,给兰卿抄戏本,兰卿还亲亲热热喊过亲妹子,结果昶轩为了平君跑好几家老字号买梨膏糖,晚上不走了。
兰卿在帘子后头看着,嘴角僵的,她怕的不是昶轩睡谁,是昶轩要从哥哥的影子里站起来,往后日子没她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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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春海就是在她最空的时候摸上来的,雨夜递一匣子福寿膏,先不谈条件,等她烟瘾上来离不了那口烟,才说要叶平君。
兰卿自己说得直白,烟要抽,平君也得消失,她约平君上街挑旗袍,黄包车一拐弯拐进废弃仓库,平君绑在柱子上还喊她兰卿姐姐,说一直拿你当亲人。
昶轩赶来救人的时候挨了枪,碎灯那场戏真扎心,他拔枪打掉琉璃长明灯,说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他,这出戏早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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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卿那会儿已经抽了大半年鸦片,最早五块大洋一包烟膏,后来涨到十块,她没钱买,毒瘾犯了在雨里发抖,佟春海一盒膏子递过来,她手就伸了。
戒瘾是金爷帮的,关起来诊治,地上滚得浑身冷汗,幻影里明轩站门口说自爱者天亦爱之,她低声接戏没有唱一半的天塌下来也得唱完,可这时候戏台早不要她了。
嗓子毁了,台缘没了,小桃春那帮人骂她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小玩意儿,她从前穿旧式戏服,别人都换旗袍了,她还攥着明轩那点残影不撒手。
南怀后来打起来了,昶轩和仲权都上前线,日本人想抓虞家老小换筹码,平君带着一车人出城,半路遇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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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卿坐车里挽着日本军官,妆画得懒洋洋,说虞家当初不让我进门,那几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车上根本不是虞家人,是空的幌子。
军官刚要掉头,她拔下头上银簪子直接扎进对方脖子,司机回头一枪打中她肩膀,车子冲下悬崖,坠下去那秒她笑着,说这辈子今天这出戏唱得最满意。
她四岁进班没名没姓,二十三岁失去明轩和孩子,三十出头把替身梦做穿,最后换身军装用一根簪子把命交出去,护住的是当初自己想害的那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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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她坏吧,亲妹子那声喊得真心,你说她可怜吧,她亲手把平君往死里送,佟春海要昶轩的命,她要平君消失,两人各怀鬼胎搭伙作孽。
昶轩对她从来不是爱,是替兄还债,盘戏院是债,送头面是债,听戏是债,可兰卿就把这债当情意靠了十年。
她要是当年跟平君认几个字,跟金爷去外头看看,说不定能支棱起来,可她偏不,说女人没依靠活不下去,明轩一死她就不会自己走路了。
戏班那阵她连新本子都要人念,梁文博劝她去念书她不肯,说除了唱戏啥也不会,乱世里女人醒得晚,醒过来已经没地儿站。
兰卿这名字是明轩写的,坠崖那刻她还叫兰卿,可这时候不是明轩给的了,是她自己肯接的。
她害过平君那一下真洗不白,可最后那根簪子扎下去的时候,她眼里没有明轩也没有昶轩,就剩一个兰卿。
咱们聊到这儿就停,不往下圆了,只想扔个问题给你们:
兰卿临死前那句“这出戏最满意”,到底是真解脱,还是她到坠崖那秒,还在拿命演给虞明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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