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夏里特医院,七楼单人病房。
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雨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苏宏俊剃了光头,手背插着留置针,在安乐死同意书最后一栏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妻子在走廊抹泪,儿子背对房门,肩膀绷得像块铁。
护士推来药车,轮子碾过地砖,嘎吱一声。
主治医生陈立诚翻看一份加急检测报告,手指突然停住。
他抬头,声音发紧:“等等,这份检测报告您得先看。”苏宏俊笔尖一抖,在纸上划出长痕。
报告上有一行红笔圈出的数据,和他的名字对不上。
他接住,纸边割得指腹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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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宏俊是去年十一月初做的年度体检。
公司行政部早发了通知,定点在城西的康宁体检中心。
这地方他去了七八年,主任董凯跟他熟,每次见面都递烟,苏总长苏总短。
今年有点不一样,董凯递完烟没点,搓着手说,苏总,胰腺那个指标稍微有点高,过三天来复查一下,稳妥。
苏宏俊没当回事。
他应酬多,酒没断过,指标高高低低常有的事。
三天后他去复查。
抽血的护士换了一个,脸生,手倒是利索,一针见血。
董凯说这次加做几个项目,德国进口试剂,更准。
苏宏俊抽完血就走了,下午还有个项目会。
第二天结果出来,董凯亲自打的电话,让他一个人来。
苏宏俊推开董凯办公室门,看见董凯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报告,脸色不太对。
董凯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宏俊自己把报告拿起来,胰腺癌晚期,腹腔多发转移,预估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董凯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吹。
后来他摆摆手,把报告折起来揣进兜里,说了句“知道了”,就出了门。
董凯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照常回家吃饭。
黄婉炖了排骨汤,问他体检怎么样。
他说老样子,脂肪肝。
黄婉没再问,结婚二十六年,她早就不追着他问东问西了。
苏宏俊喝了两碗汤,吃了半碗米饭,看了会儿新闻联播,洗澡,上床。
躺下后他睁着眼,天花板黑漆漆的,像块石板压下来。
他想了很多。
想公司明年那个大项目,想儿子高翰的婚房首付还没凑齐,想女儿韵寒刚考上公务员。
想完了,他翻了个身,对黄婉说了句“公司最近事多,我睡书房”,就再没回主卧。
接下来半个月,他悄悄做了几件事。
把公司股权结构理了一遍,把几个大客户的对接人从自己换成了副总。
给韵寒的卡上转了二十万,备注写的是“嫁妆”。
给高翰买了辆车,说是公司抽奖中的。
黄婉觉得不对劲,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有,年底了,该安排就安排。
夜里他开始疼,胃那个位置,一阵一阵绞着疼。
他自己去药店买了止疼片,一次吃两片,后来加到三片。
韵寒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
她在父亲书房找充电器,翻到了那份体检报告。
报告上“胰腺癌晚期”几个字刺眼,她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更让她心里发毛的是,报告里写着两次抽血日期,前后只隔三天。
她上网查了,胰腺癌确诊一般要做增强CT和活检,光凭一次血检就下结论,太草率。
她还发现报告单右下角的样本编号有涂改痕迹,原编号被划掉,旁边手写了一个新号,笔迹和董凯签字不一样。
她把报告拍了照,拿着去找苏宏俊。
苏宏俊在书房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韵寒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说爸,这个报告有问题,你得去大医院重查。
苏宏俊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开,说不用,董主任是熟人,不会错。
韵寒急了,说你就这么认了?
苏宏俊站起来,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硬邦邦的,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别管。
韵寒站在书房门口,眼圈红了,她说妈知道吗。
苏宏俊没回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那天夜里韵寒没睡。
她给哥哥高翰打电话,高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把电话挂了。
韵寒又翻出体检报告看了一遍,那行涂改的样本编号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打开手机,搜了康宁体检中心的地址,决定第二天去一趟。
02
苏宏亮是第五天来的。
他拎着两盒海参,进门就喊哥,声音又急又亲。
苏宏俊在客厅坐着,面前摊着几张图纸。
苏宏亮把海参往桌上一搁,挨着他坐下,哥,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苏宏俊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苏宏亮点头,董凯是我同学的表弟,他跟我说的。
苏宏俊没吭声。
苏宏亮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资料,全是德文,上面有夏里特医院的标志。
他说哥,德国那边我联系好了,安乐死,合法,体面,不受罪。
苏宏俊拿过资料翻了两页。
苏宏亮在旁边说,费用大概六十万,我算过了,把郊区的别墅卖了正好。
那别墅是苏宏俊五年前买的,带个小院子,黄婉喜欢在院里种月季。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卖房的事我来办。
苏宏亮摆摆手,哥你歇着,我来跑。
苏宏俊没再坚持。
黄婉是晚上知道的。
苏宏亮在饭桌上把这事挑明了,说得头头是道,德国医院怎么好,怎么尊重人,怎么不让病人遭罪。
黄婉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看着苏宏俊,你真要去?
苏宏俊低头扒饭,嗯了一声。
黄婉声音发颤,那病还没确诊呢,你就要去死?
苏宏亮接话了,嫂子,协和、肿瘤医院我都托人问了,这种晚期,没法治,哥是不想拖累咱们。
黄婉看着苏宏亮,眼神里有东西在晃,但她没再说话。
高翰那晚也在。
他坐在桌子角,一直没抬头。
苏宏亮拍了拍他肩膀,高翰,你爸这事,你得理解。
高翰放下碗筷,说了句“我吃饱了”,就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整个客厅都静了。
苏宏俊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真正让黄婉闭嘴的是第二天。
苏宏亮单独找了她,在小区楼下。
他说嫂子,哥的病是真的,你别闹,闹起来哥走不安生。
他又说,高翰的婚房,哥走了以后我来管,你放一百个心。
黄婉站在梧桐树下,叶子落了她一肩膀。
她想起苏宏俊这些年对她的冷淡,想起他连体检报告都不给她看一眼。
她点了点头。
苏宏亮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说嫂子,这是哥的意思,先给你五十万,算是这些年亏欠你的。
黄婉没接,苏宏亮把卡塞进她外套口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黄婉把卡放在床头柜上,一夜没动。苏宏俊睡在书房,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韵寒第二天去了康宁体检中心。
前台查了半天,说她的样本记录只有一次,十一月五号。
韵寒说不对,我爸来抽了两次血,三号和六号。
前台又叫来一个护士,护士翻了记录,说六号那次是加急复检,报告没归档。
韵寒问报告在哪,护士说董主任直接拿走了。
韵寒从体检中心出来,站在路边给苏宏俊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她说爸,体检中心说你的样本只有一次,复检报告被董主任拿走了。
苏宏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别管了”,就挂了。
韵寒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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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卖房的事苏宏亮跑得很快。
第三天就带了买家来看房。
买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穿件深灰夹克,话不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到屋里看了看,出来就点了头。
苏宏俊报了个价,比市场价低了两成。
周先生没还价,说全款,一周内到账。
苏宏俊在合同上签了字。
黄婉站在客厅窗户后面看着,周先生走的时候抬头往这边扫了一眼,她总觉得这人眼神有点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签完合同当晚,韵寒赶了回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体检中心内部系统的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宏俊两次抽血的条码号。
她通过同学的关系弄到的。
韵寒把纸拍在桌上,爸,你看这个,六号那次抽血,条码号和三号那管血对不上。
苏宏俊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韵寒又说,我还查到,六号那管血的检测试剂是德国进口的,但操作员签名是蒋美玲,她平时只管抽血,不做检测。
苏宏俊把纸放下来,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他看了韵寒一眼,又看了黄婉一眼。
黄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没过来。
韵寒说,爸,我报警了。
苏宏俊猛地抬头,谁让你报警的。
韵寒说,报告有问题,我不能看着你稀里糊涂去死。
苏宏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声音大了起来,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公司多少人靠我吃饭,你知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你妈你哥怎么办。
韵寒也急了,眼圈通红,那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
苏宏亮从门外进来,看见这架势,赶紧打圆场,哥,韵寒也是担心你。
苏宏俊瞪了苏宏亮一眼,苏宏亮不说话了。
第二天苏宏俊去了公司。
他把王永康叫到办公室,把公司印章和几份文件交给他。
王永康是跟他打江山的老人,五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着苏宏俊,嘴唇动了半天,说苏总,你这到底什么病。
苏宏俊摆摆手,别问了,以后公司的事你多盯着。
王永康把印章推回来,说我不接,你亲自管。
苏宏俊又把印章推过去,说了句“老康,算我求你”,王永康的手就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苏宏亮那天下午去了体检中心。
他直接进了董凯办公室,把门关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脸色不太好。
他给苏宏俊打电话,说哥,韵寒那丫头报警了,警察可能要去体检中心问话。
苏宏俊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苏宏亮说你别急,我让董凯把记录抹了,蒋美玲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她不会乱说。
苏宏俊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当晚苏宏亮又去找了蒋美玲。
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车库里,蒋美玲穿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
苏宏亮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
他说警察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样本的事是系统自己出的错。
蒋美玲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她问苏宏亮,那苏总到底有没有病。
苏宏亮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蒋美玲站在车库里,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她把信封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地上了楼。
04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八号。
苏宏俊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拎着个登机箱。
黄婉站在门口,眼睛肿着。
高翰没来送,说公司有事。
韵寒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手机,没说话。
苏宏亮叫了辆商务车,扶着苏宏俊上车。
关车门的时候,韵寒喊了一声爸。
苏宏俊回头看她,韵寒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苏宏俊点了点头。
飞机上苏宏俊一直闭着眼。
苏宏亮在旁边翻杂志,偶尔跟空姐要杯水。
十个小时后落地柏林,夏里特医院的车来接。
病房在七楼,单人间,窗外能看到施普雷河。
护士进来抽血、量血压、问病史。
主治医生陈立诚三十多岁,中文说得不错,是医院特意安排的。
他翻看了国内带来的病历和影像资料,眉头皱了皱,说苏先生,我们还需要做一次全面检查。
苏宏俊点头,随你们。
检查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陈立诚亲自盯着,抽了五管血,又做了增强CT。
苏宏俊躺在检查床上,机器嗡嗡响,他闭着眼,想起韵寒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喊爸爸快跑。
从检查室出来,陈立诚说结果要等一天。
苏宏亮在旁边说,不急,先休息。
那天下午苏宏俊在病房里签了安乐死同意书。
苏宏亮把文件递给他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德国法律要求本人签字,不能代签。
护士推来药车,说药物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上午执行。
苏宏俊把字签了。
黄婉在走廊里靠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高翰背对着房门,两只手插在兜里,指关节发白。
韵寒在国内没闲着。
她去了城东派出所,把体检报告和截图交给了民警。
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许,看了材料后说,这事我们得调查,你先回去等消息。
韵寒说等不了,我爸已经在德国了,明天就要执行安乐死。
许警官脸色变了,拿起电话就拨了国际刑警的联络号码。
打完电话他告诉韵寒,德国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会先暂停程序。
韵寒靠在派出所的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但她不知道的是,苏宏亮在柏林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董凯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说国内警察去体检中心了,蒋美玲被叫去问话。
苏宏亮挂了电话,站在病房走廊里,窗外是柏林灰蒙蒙的天。
他掏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嚼碎了。
当天晚上,陈立诚在实验室拿到了加急检测结果。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基因分型数据,反复核对了三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检验科,要求调取国内送来的原始样本数据。
对方发来后,他把两组数据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响。
陈立诚拿起那份报告,快步走向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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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病房里很安静。
护士已经准备好了药物,摆在推车上,一支透明液体,连着注射器。
苏宏俊躺在床上,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
黄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丈夫的手。
高翰站在窗边,眼睛看着外面。
苏宏亮在门口站着,手指不停摩挲着手机边缘。
陈立诚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苏宏俊床前,说了句“等等”。
声音不大,但整个病房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苏宏俊看着他。
陈立诚把报告递过来,说这份检测报告您得先看。
苏宏俊接住报告。
纸边锋利,在他指腹上划了一道,他没感觉到。
报告上是一组基因分型数据,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样本与患者本人基因型不匹配。
苏宏俊看了三遍,抬头看陈立诚。
陈立诚说,您的体内没有癌细胞。
这份报告用的是您昨天新抽的血,和国内送来的原始样本做了比对,基因分型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国内那份确诊报告,用的不是您的血。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黄婉的手从苏宏俊手上滑下来。
高翰转过身,眼睛瞪大了。
苏宏亮在门口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苏宏俊把报告放在被子上,手开始抖。
他想起那天在董凯办公室,想起那份报告上的涂改痕迹,想起苏宏亮拍着胸脯说“哥,你放心走”。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苏宏亮。
苏宏亮脸色刷白,嘴唇动了动,哥。
苏宏俊没说话,从床上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血珠冒出来,他拿被子一角摁住。
陈立诚说,苏先生,我们已经报警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名德国警察出现在门口。
苏宏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看了看苏宏俊,又看了看警察,忽然转身想走。
门口的警察伸手拦住了他。
苏宏俊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看着苏宏亮被警察按住,看着弟弟那张脸从惨白变成灰败。
黄婉在旁边哭出了声,高翰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苏宏俊低下头,看见被子上那份报告,红笔圈出的那行字像一道伤口。
他想起韵寒那天拿着手机站在书房门口,眼圈红着说“报告有问题”。
他当时把她推开了。
陈立诚递过来一杯水。
苏宏俊接过,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干的。
他问陈立诚,国内那份样本,能查出来是谁的吗。
陈立诚说,德国警方已经联系了中国警方,那边正在调查体检中心。
苏宏俊点点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高翰走过来扶了他一把。
他看了儿子一眼,高翰没说话,但手没松开。
当天晚上苏宏俊给韵寒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韵寒在那边喊爸。
苏宏俊嗯了一声,说报告的事,我知道了。
韵寒在电话那头哭了,声音压着,断断续续的。
苏宏俊听着女儿的哭声,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说你别哭,爸没事。
韵寒说蒋美玲被警察带走了,董凯也跑了,警察正在抓。
苏宏俊说好。
韵寒又说,妈知道吗。
苏宏俊看了一眼坐在走廊长椅上的黄婉,她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宏俊站在病房窗前。
施普雷河黑黢黢的,远处有几盏灯,在水面上晃。
他想起那年买郊区别墅的时候,黄婉在院子里种了十几棵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闹。
后来他忙,很少回去,院子里的草长得比花还高。
他忽然觉得胃不疼了。
手背上留置针的针眼还在渗血,他拿纸巾按了按。
高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父子俩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
06
德国警方的审讯进展很快。
苏宏亮的手机被破解,里面存着他和董凯半年来的全部通讯记录。
从六月开始,苏宏亮就频繁联系董凯,两人在城郊一个茶馆见过四次面。
七月,董凯的赌球欠债被债主堵在家门口,苏宏亮替他还了八十万。
八月,苏宏亮安排黄婉“无意中”提起康宁体检中心,说那里服务好,苏宏俊的公司年度体检就定在了那里。
九月,董凯以“胰腺指标偏高”为由安排苏宏俊复查。
十月六号,蒋美玲在检验科更衣室里调换了血样,用的是苏宏亮提前准备好的、从一个癌症病人那里弄来的血。
韵寒在国内配合警方调查。
她坐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材料。
许警官告诉她,蒋美玲已经全交代了,董凯在逃,但账户被冻结了。
韵寒问,我叔叔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警官翻出一份公司账目,说苏宏亮挪用公款三百多万,投到一个境外赌博网站,全输了。
他伪造了你父亲的股权转让书,想在你父亲“去世”后接管公司,卖掉别墅还债。
韵寒看着那份账目,数字密密麻麻,她忽然想起叔叔每次来家里都笑嘻嘻的,拎着海参和水果,喊哥喊得亲热。
柏林这边,苏宏俊配合德国警方做了笔录。
他坐在警察局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陈立诚陪在旁边,偶尔帮忙翻译。
警察问他,你和弟弟之间有没有财产纠纷。
苏宏俊摇头。
警察又问,你弟弟最近有没有异常行为。
苏宏俊想了想,说他把公司印章拿走了。
警察记录下来。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宏俊站在警察局门口,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陈立诚说,你的身体因为长期服用不明药物,肝肾功能有损伤,需要住院观察。
苏宏俊问什么药。
陈立诚说,你弟弟在你日常吃的保健品里加了东西,具体成分还在化验,初步判断是某种影响代谢的药物,会加重身体不适。
苏宏俊想起苏宏亮给他买过三盒保健品,说是德国进口的,对胰腺好。
他吃了两个月。
他把这事告诉了陈立诚,陈立诚立刻通知了警方。
第二天苏宏亮的行李被搜查,在夹层里找到了一板还没吃完的药片。
化验结果出来,是一种干扰肝功能代谢的处方药,长期服用会导致乏力、消瘦、呕吐,症状和癌症晚期极其相似。
苏宏俊在病房里躺了一天。
黄婉坐在旁边,不说话。
高翰来过一次,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韵寒从国内打来电话,说董凯在邻省被抓了,警方正在押解回城。
苏宏俊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苏宏亮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你等等我。
那年苏宏亮八岁,他十二岁,兄弟俩去河里摸鱼,苏宏亮滑进深水区,他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两个人摔在河滩上,满身是泥。
他坐起来,给了苏宏亮一巴掌,又把他搂在怀里。
苏宏亮在柏林被拘留了三天后,苏宏俊去见他。
隔着玻璃,苏宏亮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茬。
他看见苏宏俊,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苏宏俊拿起电话听筒。
苏宏亮也拿起来,声音哑着,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