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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刚把婴儿车从车尾放下来,挖机的铲斗就伸向院外的芒果树。树下有一只接水的铁桶,斗齿再往前半米,就会碰上院墙。
阿莎抱着四个月大的女儿站到树前,朝驾驶室挥手。她怀里还有两个刚洗过的奶瓶,瓶口随着她的动作撞得叮当响。
工头从路边跑来,把一张纸递到周砚面前:“周工,清场附件在这里。你们技术组盖过章,对讲机一直催我们按批准路线走。”
纸角被汗浸软了,图上的院落却印得清清楚楚:无人旧址。周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技术章压在路线复核栏上。
他抬头看向院门。门里晾着孩子的衣服,灶台的烟从半开的窗户飘出来。
他和阿莎第一次带孩子来岳父家,车上的行李还没卸完,自己复核过的图纸却把这里写成了无人旧址。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前车怎么停了?继续往前清,今天必须把便道口打通。”
周砚拿过工头的对讲机:“我是周砚。现场有人,院墙也在作业半径内。按安全复核要求,挖机现在退到警戒线外。”
那头静了一瞬,随后说:“附件写着无人旧址。周工,你的章也在上面。”
“我看见了。”周砚盯着缓缓转动的铲斗,“先退车。谁要继续作业,就到现场对着这户人家的门说。”
工头向驾驶员打了手势。挖机履带碾过松土,倒退了十几米,停在路边的白色石灰线后。阿莎这才抱着孩子离开树下。
两个大孩子挤在车窗里看她,男孩急得拍玻璃。周砚打开车门,让他们摸到阿莎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也出了汗。
院门旁聚来了几个人。有人举着一张同样的附件问:“这里叫无人旧址,那我昨晚睡在哪里?”另一个人指向墙根,那里还摆着新砌的蜂箱。
周砚说:“这张图经过我的技术复核。我得先弄清图是怎么做出来的,也得弄清已经挖到哪里。”
“先说今天还会不会拆。”抱蜂箱的男人截住他,“你们昨天叫我们把东西搬走,早上机器就到了。”
周砚转头问工头:“谁通知他们搬的?”
工头指着附件上的红线:“我们收到的要求是清出便道范围。联络人说已经跟各户讲妥,只剩院外这棵树。”
阿莎把孩子交给周砚,走到男人身边,用当地语言问了几句。男人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前一天的通知,写着限时移开沿线物品。
她把手机转向丈夫:“他们收到的是搬离通知。你刚才说技术复核,可这张纸在他们手里就是赶人的凭据。”
周砚认得通知末尾的附件编号,与自己盖章那份相同。他原想解释技术章并不代表同意清退,话到了嘴边,却看见院门内有人正往外搬一张小床。
“今天不再动这段路。”他先把话说完,“挖机退了,现场我会守着。搬出来的东西先别往车上装。”
阿莎看了他一眼,随即回头向邻居翻译。几个人没有散开,反而围住了工地的皮卡,要求看完整图纸。
一辆摩托从村道上冲来,骑车的男人摘下头盔,先朝工头摆手:“误会,误会。我来跟大家说。”
阿莎叫了声叔叔。周砚知道他是岳父的弟弟卡托,平时负责村里与外面的人联络,今天原本还答应替他们带路。
卡托接过图纸,笑着对居民说了几句话。人群里立刻有人不满,指着自己的房子大声回他。周砚听不全,却认出了反复出现的“空房”一词。
“让他们自己说。”阿莎走到卡托身边,“我可以给周砚翻译。”
“你们刚到,孩子还在车上。”卡托压低声音,“穆萨等了你们一上午,这里我熟,交给我处理。”
周砚把女儿放回婴儿车,推到树荫下:“他们站在自己家门口,等不了我们吃完饭。卡托叔叔,先让我听完。”
卡托仍握着图纸,指向远处的公路,说那边才是原来的居民点,这片院子是后来搬回来的。抱蜂箱的男人刚开口,他又抢着替对方作答。
阿莎没有和叔叔争。她请男人带路去看井,又让另一位妇人说出自己家水管接在何处,周砚把位置记在附件空白处。
“图的底图是旧航拍。”周砚认出了右下角的日期,“入户踏勘应该补过现状,但我手里的结论只写了空置。”
工头听见“旧航拍”,脸色变了:“周工,这不归我们核吧?我们按图开路,前面那段边坡已经挖开了。”
“先别把土往这边推。”周砚说,“把现场照片和今天的作业记录发给我,车留在警戒线外。”
对讲机又响,催问停机原因。工头把话筒递给他,他报了有人居住、院墙距离和暂停范围,对方要求他尽快给项目部一份书面意见。
挂断后,周砚看到车后座的礼盒歪在儿童座椅旁。里面装着给穆萨带的茶叶,阿莎昨晚还担心父亲术后不能喝浓茶。
他们登记结婚时,穆萨因手术无法远行,只能在视频里看着家中长辈参加仪式。两年多过去,周砚第一次走进这座祖居,见面礼还没拿出来。
阿莎把小女儿安顿好,又去抱起哭醒的另一个孩子。她没有责怪他盖章,只问:“这条便道到底要到哪儿?”
周砚展开图,让她看那条穿过院外的红线。“我要沿着线走一遍。已经挖开的地方也得看,光让机器停着,谁都不知道留下了什么。”
阿莎用手指点出红线旁一排小方块:“这些是房子。图上少了门,也少了住在里面的人。”
卡托走近,提议先去见穆萨,由穆萨出面和居民商量。阿莎说父亲今天该见到外孙,但院门外的事要让住户自己讲。
卡托的笑意淡了些。他把头盔挂回车把,仍说会替他们带路,却避开了抱蜂箱男人伸来的那张旧缴水费单。
周砚没有追问。他把缴费单拍下来,记下门牌,又向围着皮卡的人说明:车辆不会在今天越过石灰线,他会带测量员回来核对。
有人问:“你盖过的章,回去一句话就能算错吗?”
“不能。”周砚把附件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所以我会写明是我复核的路线,也会写明现场住着人。写完之前,机器留在这里。”
阿莎在一旁翻译完,没有替他加一句保证。那男人看了看停住的挖机,终于给皮卡让出一条窄路。
周砚把礼盒留在车里,背起装着图纸的包。阿莎牵着两个大孩子,邻居帮她推婴儿车,一行人从芒果树下往村里走。
路口还能看见新挖的黄土。周砚低头对照图上的红线,发现线尽头并非空白地块,而是一排仍有人进出的院门。
第一户的门槛很低,双人婴儿车进不去。阿莎请邻居在门外照看孩子,自己弯腰拧开屋侧的水阀,让周砚看墙上那段磨得发亮的接头。
“去年我换的密封圈。”她说,“这根管子每天都有人用。要是踏勘的人进过院子,不会把它画成废管。”
屋主是一位裁缝,脚踏机旁叠着待交的校服。她从抽屉里取出本月的取货纸条,问周砚图上哪一格写了她的名字。
周砚把屋号标在图边,记下取货纸条的日期。他没有让裁缝重复讲搬离通知,转身去看红线与外墙的距离。
按图纸比例,便道边线几乎贴着她的工作间。挖机一旦开进来,即便不碰房子,堆土也会堵住唯一的门。
隔壁的灶火还烧着,锅里煮着豆子。一个学童的作业本摊在桌上,封面写着上周的日期,桌脚旁压着校服鞋。
周砚问屋主最近有没有长时间离开。她指着门后的日历,说家里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傍晚回来开灶,院门从没封过。
阿莎带他去看第三户,不走图上标的空地,而是穿过两家共用的窄巷。她顺手扶起一截松动的水管,让背着水桶的妇人先过。
周砚这才看出巷子也是日常通道。图上的便道会把它截断,住在里头的人得绕到公路,才能去唯一能通车的出口。
卡托跟在后面,说这些房子没有列进旧聚落登记册,项目部拿到的名单本来就少。屋主回头问他,去年登记水费时为什么又找得到她。
卡托说那是两回事,伸手想收走周砚手里的图。周砚把图卷起:“名单是谁提供的,我会向项目部核。现在先把住户和路线对上。”
阿莎指了指巷尾一处补过泥灰的墙:“这里前年修过。那天停水,三个院子的人都来我铺子借工具。”
她说起水管时,声音比刚才平稳。周砚想起第一次见她,也是在工地供水突然停掉的那天。
那时水泵房外挤满了等水的工人,有人急着拧开仍带压的阀。阿莎用当地语言把人劝离管口,逐个确认下游水箱已经关上。
周砚拆开泵盖,发现叶轮被碎石卡住。阿莎递来合适的扳手,又让会焊接的工人找来一片挡网,两人忙到天黑才让水重新流进营地。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她,为什么连旧管线藏在哪面墙后都知道。阿莎说,坏过的地方,总有人得记住,下次才找得到。
后来他们一起修过几回泵,三个月后确定关系,次年登记。周砚知道她离开过家族安排的接待工作,开维修铺靠的是自己的手艺。
婚后第九个月,他们迎来第一对双胞胎;第二十四个月,又迎来第二对。等小的满四个月,才带着四个孩子走这一趟,补上始终没能当面的拜访。
巷里传来大儿子喊爸爸的声音,周砚回过神。孩子站在婴儿车边,正学阿莎用手指向墙上的水表。
“这一户也在用水。”阿莎说。她没有替他画结论,只把表上的新读数和屋主保存的收据放在一起。
第四户住着一位修自行车的老人,门外挂着三只轮圈。他听完来意,把抹布塞回口袋,领周砚看门后贴着的学费收据。
“孙女就在公路那头上学。”老人说,“你们图上说这儿没人,她每天放学推门回来,看到挖机该往哪儿走?”
周砚请他在图上指出平时走的路。老人拿笔沿着院墙划过,笔尖停在刚才那辆挖机的铲斗位置。
沿线几户陆续拿来能找到的收据和照片。周砚只记住与居住、通行和用水有关的日期,其他东西请他们收好,免得人群里丢失。
工头从后面追来,说项目部要一个确切的停工范围。周砚让他拍下每户门前的红线标记,暂定从芒果树到已挖边坡之间全部停作业。
“项目部问的还有工期。”工头把手机递给他,“梁经理说,他下午能到,但你得先说明你看到的和附件差在哪里。”
周砚对着手机报了四户的门牌、有人使用的水管和被截断的巷道。他又补上一句:“签章是我的,入户踏勘结论我此前没有到末端复核。”
电话那头的梁经理没替他找理由,只问是否已经有机械进入住户范围。周砚看向屋外:“挖机退回去了,前面边坡挖过,具体位置还要复测。”
梁经理让测量员带设备赶来,自己随后到场。通话结束,卡托说自己能把居民劝散,方便测量队工作。
阿莎把大孩子的手交给周砚,走到众人中间解释复测要沿着房屋打点。她请各户派一个人留在自家门口,其余人先把孩子领开。
原先堵着巷口的人慢慢让出了路。周砚看着她逐户叫出名字,想起她说过父亲主持当地传统议事,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替邻里调解争端。
今天她也没借父亲的名义说话。谁家水表在墙内,谁家窗下有埋管,她都带周砚去看实物,让屋主自己确认。
老人忽然叫住他们:“我见过上回来的测量队。两个人,车停在公路边,朝这边拍了几张照,没进村。”
周砚问他能否认出日期。老人翻出手机,找到那天孙女在车旁拍的照片,照片里道路干燥,远处有两名穿测量背心的人。
照片所记的日期,比附件里的入户踏勘完成日早一天。周砚把画面放大,只能辨出车辆和背心,认不出人,便请老人把原图先留在手机里。
“我当时招呼他们进来喝水。”老人说,“他们问这边是不是老房子,我说屋里有人,门都开着。车上的人说还要去下一个点。”
卡托立刻说老人可能认错队伍,路上常有人拍照。周砚没有接话,转向工头:“你们接收过别的现场记录吗?进户签名、坐标点,任何一种都行。”
工头摇头:“我只有附件和清场通知。做踏勘的是外包队,资料得问项目部。”
周砚在图角写下照片日期,旁边留了一块空白给外包资料。他知道一张照片不能证明所有记录都是假的,但眼前四户已经足以推翻“无人”。
阿莎看见他把“无人旧址”圈住,又在旁边写下四个门牌。她轻声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先带你进门了。”
“知道。”周砚合上笔帽,“我在办公室看的是一条线,签字时没看到线穿过谁的灶台。”
她没有继续追问他为什么没来。巷口两个小孩子开始闹觉,她回去给他们喂水,让周砚陪测量员沿线往边坡走。
老人把轮圈从路边挪开,指给他们一条窄路:“从这里过去,能看见挖机挖到哪儿。别只站在公路上看。”
测量员到时,周砚和老人已经走到窄路尽头。新翻出的黄土横在边坡上,几根木桩标着便道中心线,桩后还能看见有人晾衣的院墙。
周砚请测量员从第一根桩起重新打点,自己沿图纸记录每处院门。走到第三根桩,原定边线已经压住居民出村的小路。
工头站在旁边看尺,不再催开机。他接到的任务只写了清出线路,此刻路上来回走着人,谁也没法再把它当作空地。
梁经理的车在午后驶进村口。他没先去见卡托,直接沿测量员插下的新标记走到裁缝家门前,问屋主这扇门平时是否使用。
裁缝推开门,把脚踏机前的订单递给他看。梁经理看完,又走进巷子,亲眼看到学童的作业本和墙上正在转动的水表。
卡托跟上来解释旧登记册的范围。梁经理问他:“现状踏勘是谁带路?入户记录在哪里?”卡托说资料在外包队,自己只负责联络。
“联络时你报过这片为空置。”梁经理说,“这句话我会核,但今天先处理现场。”他让工头把清场通知从作业群里撤回,告知施工队不得要求住户搬离。
阿莎把这句话译给各户听,又请梁经理当面确认停下的是哪一段。梁经理指着测量桩,从芒果树前一直划到挖开的边坡。
抱蜂箱的男人问:“我们今晚能住在自己屋里吗?”
“能。”梁经理看着他,“这条线不再作为清场依据。项目部会另做路线,今天不会有人来让你们搬。”
男人抱着蜂箱回了院子,围在工地车边的人也散开一些。周砚听见院里有人重新把小床往屋内抬,木腿磕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梁经理把周砚叫到车旁,摊开一本现场记录:“口头停机不够。技术暂停意见由你签,写明原方案缺少入户核实、现场与附件不符。”
周砚接过笔。梁经理又说:“改线、返工都要记在项目上,你是签章人,这次延期会进岗位考核。现在写清楚,后面谁都不能替你含糊过去。”
周砚把四户门牌和被截断的巷道填进记录,写上原路线暂停使用。他在技术负责人一栏签名,再把签好的页面交给梁经理。
梁经理拍下记录发回项目部,要求撤下仍在流转的清场附件,并通知其他作业队别沿旧线继续备料。工头这才让司机熄了挖机。
阿莎站在巷口,看着周砚走回来。她没有问考核的事,只指向坡上几名看热闹的孩子:“土松了,先让他们下去。”
周砚朝边坡看去。挖机开出的坡面近乎垂直,一层湿土露在外面,下面正是通往坝脚的窄道。
他让测量员暂停在坡边架仪器,自己沿另一侧下去查看。阿莎请各户把孩子领离土坡,先到裁缝家门口等大人。
两个大孩子也想跟着跑。周砚把他们抱回婴儿车,阿莎推车经过他身边,说:“坡下的人我去叫,你看土。”
他点头,沿着不受挖机扰动的旧路绕到下方。坡脚有一道细小的湿痕,水从黄土与深色硬土交界处渗出来。
测量员递来尺子,两人量了出水位置,又顺着痕迹往坝脚走。原图上的便道边缘,恰好盖在这片刚挖开的土层上。
周砚用指腹抹了些泥,泥里有细沙,压一下就出水。他让测量员标出范围,先别靠近坡面底部,免得松土滑落。
梁经理闻讯过来,蹲在湿痕旁看了一会儿:“挖开前有水吗?”
工头摇头:“昨天刚削坡,没见着。今早司机说土色变深,我以为昨晚露水重。”
“露水到不了这个深度。”周砚顺着水迹抬头,“需要查上方来水和旧排水路径,不能只拿停工意见盖住这段坡。”
梁经理让工头把剩余车辆退到硬地,叫测量员把边坡的高程一并补测。他问周砚,今晚能不能交一份临时处置建议。
周砚说:“先确认水从哪儿来。没查清之前,坡顶不能堆料,坡脚不能站人。”他在记录本上添了渗水位置和时间。
阿莎已经领着住户沿巷子走了一圈。坡下院子里晾的衣服收回去了,孩子们被带到离边坡更远的屋檐下。
她回来时鞋上沾着泥,问周砚要不要看看旧排水沟。她小时候在这里帮人修泵,记得坡后有一道沟,但入口多年没清过。
周砚没有凭记忆在图上画沟。他请她带着走到安全的一侧,两人隔着草丛看见一段旧石砌沟壁,后面的走向被杂草和堆土遮住。
“这里先拍下。”他对测量员说,“明天要把旧设施资料调出来,核对它往哪儿排。”
卡托站在路边听见“旧沟”,说村里早不用那东西了,新便道绕过去也许就没事。梁经理让他先别给结论,把能找到的旧图和现状交给测量组。
卡托说要去联系保存资料的人,骑摩托离开了。周砚看着车驶上公路,才问阿莎:“他平时也管这里的工程联络?”
“村里对外的事常由他跑。”阿莎说,“父亲术后行动慢,更愿意让住户自己到场说清土地怎么用。”
周砚想起卡托上午几次替别人回答,没有把猜测说成事实。他把问题记下:外包踏勘由谁带路,空置名单由谁确认。
梁经理走来,说外包队的资料正在调取,今晚未必送得到村里。路线与住户的冲突已经让旧方案停下,坡上的水却还在往外渗。
他把签过的暂停意见给阿莎看。阿莎逐行看完,把写有门牌的那页翻给院门口的老人,老人认出自家位置,点了点头。
周砚问老人是否记得那条旧沟何时还能排水。老人说早些年雨大时,水会从村后绕到坝下;后来沟口逐渐被土盖住,没人再从那里走。
“坝下具体是哪一处?”周砚问。老人指了个大致方向,说自己多年没去,最好明天让熟悉坝区的人一同看。
周砚没有让人立刻扒开堆土。坡面还在渗水,旧沟走向不明,随手动土可能让水改道冲进院子。
天边聚起一层厚云,风把测量桩上的红布吹得绷直。梁经理看了天气通报,说较强的降雨预计在后天夜里到,留给他们复核和处置的时间不多。
测量员收起坡边的仪器,改从硬地测取高程。周砚把新的点位与旧路线叠在图上,发现最靠坝脚的一段还缺实测数据。
阿莎把四个孩子安顿在父亲家的院子里,折回来递给他一瓶水。“我带你看的那些屋子,今天不用搬了。可坡下这几户,水会不会进院子,总得让他们知道。”
“明早先查旧沟,再量坝脚。”周砚喝了口水,指给她看图上的空缺,“这一段还没量过,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们该避开哪里。”
梁经理听见后,把次日的测量安排写进现场记录。工头也留下两名工人守住警戒线,不让人从松动的坡脚抄近路。
院里传来穆萨招呼外孙的声音。周砚终于走到门前,却先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远处的挖机和湿了一片的黄土。
阿莎伸手接过他的图纸,让他抱起一个哭醒的小女儿。两人进门时,图上那条穿过院落的红线已经停用,坝脚新标出的水迹仍等着明天查清。
穆萨在院门内接过外孙女,抱得很稳,走路却比视频里慢。周砚叫了声岳父,孩子抓住老人的衣领,把原本准备好的寒暄全打断了。
穆萨笑着替孩子理好帽子,又看见阿莎手里的图纸。“我听说机器停了。先让孩子吃饭,坡上的事,明早我陪你们去看。”
周砚告诉他,旧路线已经正式暂停,院外不会再清场;坝脚新挖的土却在渗水,早上还得查旧排水路径。
穆萨问了出水的大致位置,听完没有接着问是谁画的路。他叫人把热水端来,让阿莎先给两个小的洗脸。
周砚这才拿回车里的礼盒。穆萨收下茶叶,指着屋内一张空椅子让他坐,自己抱着孩子坐在另一侧,问他父亲当年做过什么工作。
“参加过援非工程。”周砚说,“他去世时我还小,母亲讲过一些,可连他具体去过哪座坝,我都说不准。他留下的东西不多。”
穆萨看了他片刻,问了父亲的名字。周砚说出名字时,院外有人来报,住户要在第二天早上一起议坝脚的事。
穆萨起身应了,只说请沿线各户和受水影响的人都到场。周砚以为那是一次寻常的邻里商量,也没留意他把茶杯放下时的停顿。
阿莎夜里把四个孩子哄睡,才回桌边看周砚的临时处置建议。他标了警戒范围和次日复测点,旧沟的走向仍留着问号。
“你想从我家这边进去?”她看着图上靠近祖居的空白处。
“如果那条沟通向坝脚,可能得在院后做勘查。”周砚说,“我明天当着大家的面提,让你父亲和实际住户一起决定能不能进。”
阿莎用指尖按住祖居旁的院墙:“这里还有叔伯家的地。你提得越直接,他们越会觉得是我把施工队领进来的。”
周砚把笔放下。他原本想说勘查不等于开渠,可白天那张盖章附件也曾只是一份图纸,落到院门口就成了让人搬家的话。
“明天先听他们说。”他说,“要用到你家的地方,我来解释渗水和勘查范围,不让你替我向亲戚担保。”
第二天一早,测量员沿旧路补测坝脚。穆萨坚持同行,拄着手杖走过芒果树,停在昨天标出的湿痕前,蹲下摸了一把土。
他认得坡后的旧石沟,却不肯只凭记忆指定出口。周砚让测量员量下沟壁和坝脚的高差,发现能测到的那一截恰好朝祖居后方延伸。
“后面原来是公用的转弯处。”穆萨用杖尖点了点草丛,“沟埋久了,谁又在上面盖过东西,得去屋里找旧契和旧图。”
周砚问能否先从祖居一侧做非开挖勘查。穆萨没有替其他人答应:“我家的院子可以先让你们量。公用地和旁人的院墙,等人到齐再说。”
他们回到村中的议事场时,几户住户已围成半圈。裁缝把订单簿放在膝上,抱蜂箱的男人带来了昨天收到的搬离通知。
一位年长者请穆萨坐到正中的木椅,按家族与住户的次序点名发言。人群安静下来,有人用正式称谓称他为“大酋长”。
周砚抬头看向阿莎。她正把婴儿车停到阴处,听见称谓,神色并没有变化,像听见的是一个她从小就知道的名字。
穆萨先请昨天被要求搬离的住户说话。抱蜂箱的男人举起通知,问共同土地上的院子,什么时候成了可以由一张工程附件抹去的空地。
穆萨听完,请裁缝和巷尾老人依次说。老人拿着旧水费单质问他:“地契在你家保管,我们住在这里,你的弟弟报空地时,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穆萨说,“我保管旧契,不等于能替你们交出住处。今天你们可以当面问我,也可以当面问项目的人。”
周砚在被点到后站起来,说明旧路线已暂停、清场要求已撤回,又把边坡渗水的测量位置展示给各户。他没有绕开自己的签章。
“我接受了外包踏勘的空置结论,没到末端逐户核实。”他说,“这使图纸走到你们门前。现在要查渗水,也请你们盯着我们走到哪一步。”
轮到卡托时,座位还是空的。有人说他早晨骑车去接档案钥匙,穆萨叫人继续发言,没有让一圈住户等他。
阿莎站起来解释那条旧沟的位置。她先指出自己记得的石壁,再说出不确定的部分,提醒大家院后还有几根仍在用的水管。
一位亲戚问她,四个孩子才刚带回来,为什么第一件事就是帮丈夫把测量队领向祖居。阿莎说:“水从坝脚出来时,不会先问哪家姓什么。”
那人指着婴儿车:“真挖坏了院子,孩子们住哪儿?你能替所有人承担吗?”
阿莎没有替所有人作答。她说自己只同意先查明地下有什么,是否动土,应在位置和风险查清后由受影响的人逐户决定。
周砚接上她的话,提出从祖居开始量测旧沟和地层,项目部承担勘查造成的修复。他请穆萨也把自家院子的使用情况说清,免得图上又出现一个“空白”。
穆萨答应开放祖居后院的测量入口,要求测量员先标出每处墙基和水管。巷尾几户愿意跟着看,但不同意机器开入院内。
议事场的记录人写下这两项界限,念给众人听。周砚发现穆萨没有把自己的答应写成对整片共同土地的许可。
人群散开后,周砚跟着阿莎去推婴儿车,终于问:“你说父亲主持议事,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村里的调解人。”
阿莎停下脚步:“我告诉过你,土地的旧契在我们家,父亲主持的不只这条街。你每次听见‘议事’,就说他一定很忙,从来没再问。”
周砚想起视频里穆萨常坐在院中,身边总有人排队等他。他把那些人当成来找长辈调停邻里事的熟人,此刻才明白自己少问了什么。
“我没有故意瞒你。”阿莎说,“离开家里的接待工作,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修泵、开铺子,也从来不靠这个称谓接活。”
“我知道你靠什么吃饭。”周砚握住婴儿车的把手,“只是今天才知道,别人会把我的图纸也算到你家头上。”
阿莎松开推车的手:“那就把勘查边界守住。谁的地,谁在场。你若再拿一张办公室里的图替他们决定,我会第一个拦你。”
周砚说好,拿出新测的点位给她看。两人还没走出议事场,卡托骑车回来,车后绑着一串钥匙。
卡托听说穆萨允许从祖居后院测量,立刻挡在通往议事屋的门前:“旧坝档案和地契放在里面,外人不能进去翻。”
穆萨请他交还钥匙,说看旧图只为确认设施位置,地契也要由实际使用者在场时核。卡托却说存档多年,谁碰坏了都担不起。
“钥匙是我托你保管的。”穆萨伸出手,“不是让你决定谁能看。”
卡托看了一眼周砚,把钥匙攥得更紧:“他盖章让人搬,今天又要进屋找图。你让我们怎么信?”
几位亲戚朝阿莎看过来。她走到父亲身边,说先把孩子送回院里,再陪受影响的住户一同来,资料怎么查看当场讲清。
穆萨没有让人抢钥匙。他定下午后开屋,让住户代表、项目测量员和阿莎都在场,自己负责取出旧图。卡托只得退开门口。
周砚抱起醒来的小女儿往家走。她把脸贴在他肩上,阿莎替孩子遮住日光,两人身后仍有人争论祖居后院该不该让测量员进去。
周砚知道接下来要量的是妻子家的墙基。他已经签下暂停意见,下一张图若还需要谁付出地方,就得从他们自己的院门开始。
午后,穆萨带着钥匙来到议事屋。卡托站在门旁,手里空着,仍提醒众人屋内的纸张受潮多年,不能随便摊在日头下。
穆萨请裁缝和巷尾老人进屋作见证,阿莎抱着小女儿随行。周砚与测量员留在门口,等他们把靠坝的旧图找出来。
屋里没有成排的精致柜子,只有高脚木架和几个包了布的铁盒。穆萨先从中层取出地契,交给老人核对院落的旧名称。
地契上的线条粗,标的是共同通道、耕地和旧坝用地,没有今天任何一家人的门牌。穆萨说它能说明管理沿革,不能替现在住着的人决定怎么搬。
卡托说项目之前要的就是旧址范围,他提供的也是这张旧契上的名称。裁缝问他,既然知道只是旧称,为什么报表上写的是“空置”。
卡托答说现状应由外包踏勘核,自己没有签他们的入户表。穆萨让记录人记下他的回答,没有当场替任何一方裁断。
测量员找到一卷坝区旧图。纸背粘着另一张照片,周砚帮忙把边角轻轻分开,照片里是一群站在旧坝闸口前的人。
他第一眼看到靠左的年轻男人,手停在半空。那人穿着浅色工作服,眉眼和他母亲床头那张合照里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是哪年拍的?”周砚问。声音不大,屋里几个人却都抬起了头。
穆萨凑近照片,看见他指的人,脸色变了。他请阿莎把孩子交给门外的邻居,自己从铁盒里取出照片原来的封套。
封套背面写着三十年前的日期和坝区工作队成员。照片背面也有姓名,那个年轻人的名字,正是周砚刚进门时说过的父亲全名。
周砚翻出手机里母亲保存的旧照片。两张照片上的工作服补丁在同一处,父亲左手腕的细疤也落在同一位置。
穆萨又从盒底取出一本工作笔记。扉页上写着父亲的名字,笔记里夹着一页寄往国内的旧信封,收件人是周砚的母亲。
照片上的人已经认准了,可父亲的笔记和信封,为什么会收在岳父家的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