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我妈在电话里说,我外甥今年刚考上高中,非要买苹果十七,不买就不去读书。
我当时正拿着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还没碰到嘴边。
那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工资高,你给买个吧。
我把排骨放回餐盒里。
办公室里有人在说下午开会的事,前台的打印机卡了纸,隔壁工位的小周问我借充电线。
我妈那句话混在这些声音里,听着很普通,像她以前让我给家里换冰箱,给我哥交房租,给外甥报补习班。
我说:苹果十七多少钱?
我哪知道,反正你买得起。
他自己说不买就不去读书?
孩子都这么说。你小时候还说不吃饭呢,不也饿了两顿。
那让他饿两顿。
我妈没接话。
她知道我说话一向不快,越是这样,越说明我没有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有本事了,说话也硬了。
我只是问清楚。
都是一家人,买个手机怎么了。你哥这几年也不容易,孩子考上重点高中,学校离家远,没个好手机怎么和老师联系。
普通手机不能联系?
人家同学都用好的,孩子会抬不起头。
他抬不起头,我就得低头付钱?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声音压低,手指在餐盒边上慢慢划了一圈。
我妈在那头说: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没有再争。
我从小就知道,家里遇到要花钱的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不是因为我最有钱,是因为我最容易答应。
我爸去世后,家里那套老房子留下来,我把属于我的那一半让给了我哥。
那时候我妈说,哥哥要养孩子,房子给他住,等以后卖了,少不了我的。
后来房子拆迁,补偿款下来,我哥说钱先拿去买新房。
买新房的时候,我妈又说,都是一家人,不要算得那么细。
我没算。
我在青禾城工作,租着一间四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工资看起来比我哥高一些,银行卡里却没有多少存款。
公司每年调薪,我妈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不问我累不累,只问我今年涨了多少。
你晚上回来一趟。她说。
有事电话里说。
让你回来就回来,非要我求你?
我下午有会。
你哥一家也在。你当面说,你不愿意给孩子买。
我听见她把电话递给了别人。
我哥的声音传过来:小宁,孩子也不是要什么过分的东西。你当姑姑的,多少表示一下。
你给他买。
我买不起。
那就买不起的东西。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被我放回去的排骨,油已经凝了一层。
哥,你记得我那套老房子的事吗?
电话里突然安静了。
好端端提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房子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我没拿到钱。
妈不是说了,都是一家人,难道还会少你那份?
我妈在旁边喊了一句:你们兄妹说这些干什么,孩子还在呢。
我哥的声音低了下去。
晚上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我把餐盒盖上,没吃午饭。
那天下班前,我收到外甥发来的消息。
姑,你晚上别来了。
只有这一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他:为什么?
他没回。
我又问:手机还要不要?
过了十分钟,他说:不是我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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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晚上还是回去了。
我妈家在青禾城北边,楼下那家小超市还在,老板换成了一个胖女人。
以前我放学回来,常在那儿买一袋五毛钱的辣条。
现在辣条涨到两块五,我站在货架前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买。
门是我妈开的。
她先看我的手。
手机呢?
没买。
她转身往屋里走。
你哥他们在里面。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切好的苹果,几片已经发黄了。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哥坐在沙发边上,嫂子低头剥橘子。
外甥周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还没换,书包放在脚边。
我进门后,没人说话。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不是说孩子不买手机就不去上学吗?
我哥咳了一声。
嫂子把橘子皮叠起来。
孩子就是那么一说,哪能真不去。
那你们叫我回来干什么?
我妈端了一杯水放到我面前。
回来吃顿饭不行吗?
你中午不是说让我买手机。
你这人怎么回事,非要把每句话都掰开了说。
我看向周辰。
你要苹果十七?
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我不要。
嫂子立刻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刚才不是你哭着说别人都有吗?
我没有哭。
你没哭,眼睛红什么。
周辰没说话。
我哥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
小孩子面子薄,你别问了。手机你先买了,回头我给你钱。
什么时候给?
你这话说的。
我问时间。
我哥抬头看我。
等我手头宽裕。
那是多久?
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妈在旁边坐下。
你们都是亲兄妹,至于吗?你哥最近做生意赔了点钱,家里确实紧。周辰好不容易考上高中,你帮一把,难道他以后不会记得你这个姑姑?
我笑了一下。
他记不记得我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这钱是不是我自愿给的。
屋里又安静了。
周辰突然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
我回去了。
他妈拉住他。
你回哪儿去?
回家。
这就是你家。
不是。
他说完,甩开他妈的手,往门口走。
我妈喊他:你这孩子,闹什么。
他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手机是我爸答应买的。他说我考上重点高中就买。后来他赔钱了,没钱,就说让姑姑买。
我哥的脸一下沉下来。
周辰。
你不是说姑姑工资高吗?
闭嘴。
你还说她没有孩子,钱留着也没用。
嫂子手里的橘子掉在了桌上。
我看着我哥,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新买的铅笔盒拿走,说男孩子上学需要好东西。
我妈也这么说,都是一家人,你让让哥哥。
周辰低着头,鞋尖蹭着地板。
我不要手机了。我用我现在这个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递给我看。
还能用。
我没接。
我妈突然站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坏人。孩子读书要用钱,我找自己女儿怎么了。她现在日子过得好,帮帮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见她脚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几张纸。
我问:那是什么?
她立刻用脚挡住。
没什么。
拿出来。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哥起身要收,动作慢了一步。
我伸手把纸袋拿过来,里面不是手机发票,是一份房屋买卖协议复印件。
房子地址,是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买方已经签字。
卖方是我哥。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你听我解释。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纸袋。
先不解释。
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
明天,我们去房产登记中心。
03.
我哥没有去。
第二天早上,我在登记中心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给他打电话,他说公司临时有事。
我说:那就改天。
他说:小宁,这种事你非要闹大吗?
我只想知道房子卖了多少钱。
房子是妈的。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那是以前的事,后来不是都给我了吗?
谁给你的?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挂掉电话,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登记中心旁边有一家卖豆浆的店,老板把吸管一根根插进塑料袋里,动作很快,手上沾了豆浆也不擦。
我妈给我发消息。
你哥说你要把房子要回来。
我回:不是我要,是房子本来就有我的份。
她很快又发过来。
你现在是不是想逼死我们?
我看着这句话,没回。
中午,我哥来了公司楼下。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辞职了?
没有。
那你怎么有空查房子的事?
我请了半天假。
就为这个?
嗯。
他把咖啡放在车顶上。
小宁,那套房子卖了二百八十万,我拿了一百八十万,剩下的一百万给妈看病了。
我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看病了?
你别管这些。
她没住院,没手术,连住院记录都没有。
你跟我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钱去哪儿了。
我哥靠着车门,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怎样的?
懂事,顾家,知道分寸。
分寸就是我不能问?
他没有回答。
我说:你把房子卖了,没通知我,也没把属于我的钱给我。现在又让妈拿孩子当借口,找我要手机。
手机才多少钱?
你不是说你赔钱了吗?
我赔钱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孩子读书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跟外人一样。
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家里人?
这句话出去以后,他没接。
车顶上的咖啡慢慢凉了,杯壁上的水珠流到车漆上。
我哥伸手把杯子拿下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了。
妈年纪大了,你不能让她没地方住。
我没说让她没地方住。
你要是把钱要回去,她现在住的房子怎么办?
那套房子不是她名下。
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已经让过很多次。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说法。
我哥低头看着地面。
说法有那么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老房子卖之前,妈说过,你不会要。
她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她女儿。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让?
你别把家里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有想。我看见的。
我哥把钥匙收回去。
我现在手里没钱。
房子卖了二百八十万。
买新房、还贷款、做生意,全没了。
你不是说赔了一点。
你逼我也没用。
那就去法院。
他抬起头。
你要告我?
我还没决定。
你要是告我,妈会恨你。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发烧,爸爸背我去医院,哥哥在家里打游戏。
后来爸爸说,妹妹身体弱,你要多让着她。
哥哥把游戏机摔在地上,说所有人都只知道让我让。
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让。
电话响了,是周辰打来的。
我接起来。
姑,你别告我爸。
这是大人的事。
他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他卖房子的事?
知道一点。
你妈是不是让你来劝我?
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姑,我爸说,只要你把房子的事算清楚,我就能去学校住宿。我不想让你买手机。
我问: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就得欠你。
他说得很轻。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见玻璃门里有人进进出出。
前台的小周朝我挥手,我抬了抬手,没进去。
周辰又说:我爸说你没有孩子,以后也没人给你花钱。可我觉得这话不对。
我没有说话。
姑,你别因为我跟他们吵。
你先把书读好。
嗯。
还有,别用你爸的手机了,屏幕要掉下来了。
能用。
我知道能用。
电话挂掉以后,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那天周辰给我发的那句话。
你晚上别来了。
他不是怕我来。
他是怕我看见,他们一家人正在把我推到一个必须付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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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妈第二天来找我,没有提前说。
她坐在我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热水。
她不喝咖啡,点咖啡店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坐。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把纸巾一张张折成小方块。
你哥说你要告他。
我还没决定。
你非要把家里拆散吗?
我坐到她对面。
房子卖的时候,你签字了吗?
签了。
你知道房子有我的名字吗?
知道。
你为什么签?
她把折好的纸巾放到桌角。
你哥说他急用钱。
急用多少?
他做生意要周转。
所以你们卖了房子。
那是你爸留下来的房子。
也是我爸留给我的。
她抬眼看我。
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
这句话很轻,像随口一说。
我却没马上回答。
我知道她不是第一次这么想。
小时候分家里的东西,哥哥拿大的,我拿小的。
结婚时,哥哥买房,她给了十万。
我租房时,她说女孩子有个住的地方就行,别跟哥哥比。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找律师。
她把热水杯推到我面前。
你要是真把钱要回来,周辰怎么办?
他该读书就读书。
你哥现在连房贷都还不上。
那是他的事。
你怎么这么狠。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喝起来有点腻。
妈,你知道我每个月给你多少钱吗?
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给哥家交了多少次钱吗?
她还是不说。
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不结婚吗?
她抬头看我。
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因为每次我刚开始和别人交往,你都会说,家里还有一堆事,周辰要交学费,哥哥要还钱,房子要装修。你说完以后,我就不想解释了。
她皱着眉。
你自己不结婚,怪家里?
我没怪。
你就是在怪我。
我没有。
那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她。
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好像一直在证明自己有用。
她愣了一下。
你是我女儿,有什么用不用的。
可你们只有在我能给钱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是女儿。
她手里的纸巾停住了。
我没有继续说。
店里有人在问服务员有没有热牛奶,旁边桌子的孩子把勺子掉到地上,服务员弯腰捡起来,换了一把新的。
我妈低头看着桌面。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我没出声。
他说,房子一人一半,不能让你吃亏。
那你为什么还签字?
你哥说他只是抵押,不是真的卖。
卖房协议你看不懂吗?
我看不懂那些字。
你可以问我。
我问你,你会同意吗?
我抬起头。
她说得很平静。
你不会同意。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
你哥说,他先把事情办完,等以后赚了钱再补给你。
你信他?
他是你哥。
又是这句话。
我把文件装回纸袋。
我会找律师。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很快又松开。
你爸走以后,我就剩你们两个了。
我知道。
我不想看着你们兄妹闹到那一步。
那你应该在房子卖之前阻止他。
我阻止过。
我看着她。
她把脸转到一边。
我说过,不能动你的那一半。你哥说你不会要,说你以后有工作,有自己的房子,说你最懂事。
我问:你信了?
她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
给我干什么?
里面还有三万多。
我不要。
你哥给我的钱,我没花。
我看着那本存折。
你不是说那一百万给你看病了吗?
不是一百万。
她说完,伸手去拿纸巾,又停住。
你哥给了我十万,让我在协议上签字。剩下的钱,他说拿去还债。
你收了十万?
我没花。
你为什么收?
她盯着自己的手。
我怕他把你那份也拿走。
这句话说完,她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想着,哪天你真要问,我至少能还你一点。
我没有接。
她说:周辰的手机,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什么?
孩子没说不买就不去上学。是我让你哥这么告诉你的。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低声说:我想让你回来。
回来做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包上的拉链。
我想问你,你还愿不愿意叫我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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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妈看着窗外,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辆送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把纸箱一件件搬下来,搬到一半,停下来擦了擦额头。
你叫我回来,就为了这个?
我不知道怎么叫你回来。
你可以直接打电话。
我打了你会回来吗?
我想说会,又觉得不一定。
她以前给我打电话,我常常在开会,后来她学会了先发消息。
她发的内容永远是同一类,家里没盐了,周辰要交钱,你哥说最近不顺。
她很少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可能也知道,我回去不是看她,是去处理事情。
你早就知道我会问房子的事?我问。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突然拿存折给我?
我怕你真的告你哥。
你不想让我告?
我想让他把你的钱还给你。
那你为什么劝我别闹?
因为他是你哥。
我笑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这样。
她的手放在桌上,指甲边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倒刺。
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只是你不愿意站在我这边。
我站过。
什么时候?
你爸那时候。
我没说话。
她端起杯子,发现里面是凉水,又放下。
你爸走之前,把房子的事写在纸上。他说你性子软,怕你以后让出去。让我看着你。
你看着我让出去。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看到了,也没有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回来闹。你一闹,周辰就没地方住了。
他可以住学校。
他才刚考上高中。
他不是你们用来绑住我的人。
我妈抬头。
我知道。
她说得很慢。
所以我今天才来。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不是存折,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你哥给我的那十万。
我没有接。
你拿回去。
我不要。
这是你的钱。
他欠我的不是十万。
我知道。
你拿着吧,先把房贷还了。
这房子不是你的。
我住在里面。
那也不是我该承担的。
我妈把卡收了回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她以前从来不说我对。
哪怕她错了,也会先说你别计较,家里人没有对错。
她把那张协议推给我。
原件在你哥那里。我已经让他拿出来了。
我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律师。
别马上去。
为什么?
周辰想跟你说话。
他从咖啡店门口进来,肩膀上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
看见我以后,他站在我妈旁边,没坐。
姑。
你怎么来了?
奶奶让我来。
我妈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让你说那些。
我知道。
他看着我。
我爸把钱给了奶奶以后,又问她要回去。奶奶没给。
我妈皱眉。
周辰。
我说完就走。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我暑假打工挣的钱,还有同学退给我的押金。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低头踢了踢鞋边。
我爸说,姑姑没有孩子,以后也没地方花钱。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你想买什么都可以自己买,不用给我。
我妈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我想把钱还给你。
你不用还。
你还小。
我不小了。
你才刚上高中。
我知道谁对我好。
我看向我妈。
她没有躲。
周辰,你先回去。
那手机呢?
不要买了。
真的?
真的。
那我能去住校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说:可以。
周辰松开书包带。
姑,我以后挣钱了还你。
别还。
那我给你买东西。
也别买。
那我考上大学,带你吃饭。
我低头,把信封推回去。
这个可以。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把脸转开。
我妈站起来,拿起那本存折。
房子的事,你去办吧。
你不拦我了?
我拦不住,也不该拦。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但你别把你哥逼得没路走。
我只拿我的那部分。
嗯。
他以后还是你儿子。
我知道。
我也是。
她点了一下头。
你也是。
这句话她说得不重,落在桌面上,却比之前所有的话都清楚。
06.
房子的事情没有很快结束。
我找了律师,补齐了父亲留下的材料。
哥哥一开始不愿意签字,后来把卖房款的流水交了出来。
那二百八十万里,确实有一部分还了债,一部分投进了一个已经关门的店,还有十万进了我妈的账户。
我的那一半没有了。
最后只能按现在能追回的钱折算。
我哥把钱分几次还给我。
第一次转账的时候,他只发了三个字。
先这些。
我回:好。
他后来又发来一句。
你变了。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我妈把那套小房子留给了我哥一家住。
她搬到青禾城南边一间不大的房子里,房租是我和她一起付的。
她没有再把房租全推给我,偶尔还会把买菜的钱转回来。
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
菜钱。
有一次我回家,她正在阳台上晒床单。
周辰住校了?
嗯。
手机呢?
还是用旧的。
他没闹?
他忙着写作业,哪有空闹。
我把新买的水果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
别买这么多,吃不完。
这次少买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没说话,去厨房找杯子。
她在后面问: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一个人?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谁说的?
你姨。
她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周末和一个男的吃饭。
普通朋友。
多大了?
比我大两岁。
做什么的?
开公司的。
我妈没再问。
我倒了两杯水,端出去一杯给她。
你怎么不问他离没离婚?
你自己能看。
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我问了,你也不说。
我低头喝水。
她把床单往绳子上夹,夹子少了一个,就用手压住角。
你要是觉得合适,就相处。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你不怕我以后没人陪?
怕什么。
你不是总说,女人要有个家。
她看着我。
家不是非要跟谁一起住。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根洗好的小葱。
拿回去,别总在外面吃。
我晚上不一定做饭。
那你放冰箱。
我冰箱坏了。
怎么不早说?
刚坏的。
我给你买一个。
我看着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
旧的也行,别买太贵的。
我说:不用,我自己买。
你工资高。
这次我自己买。
她点点头。
那就自己买。
周辰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去看他。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校园卡的照片,照片上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说学校食堂的鱼很难吃,又说宿舍有人半夜磨牙。
我问他想不想要新手机。
他回:不要,先攒钱。
攒钱干什么?
以后请你吃饭。
我说:你可以先把鱼吃完。
他回了一个句号。
我妈现在很少给我打电话,更多时候是在晚上发一句,回家了吗。
有一天晚上,我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她说:小宁,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周末能不能陪我去看看家具。
你要买什么?
一个柜子。
家里不是有柜子?
有一个坏了。
那就买。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问多少钱?
多少钱?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问。
我坐在床边,把湿头发往后拢。
妈。
嗯。
以后有事直接说。
我现在不是直接说了吗?
我是说,不要绕到周辰身上,不要说你哥,也不要先问我工资。
知道了。
还有,房子的事……
过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没有继续问。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周末别穿高跟鞋,家具店地上滑。
我说:知道。
她又问:你那个朋友,周末来不来?
他不来。
哦。
你想见?
我没说。
你刚才问了。
随口问问。
我拿着手机,没有马上挂断。
她也没催。
后来她还是会在月底问我工资涨没涨,我也还是会在听见这句话以后停几秒。
只是有些电话,已经不需要谁先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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