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们村,有户人家,有个怪规矩。
老叔家,每年腊月廿八,雷打不动,在院门口挂一对红灯笼。
红灯笼是现买的新灯笼,大红的绸面,金黄的穗子,挂在门楼两侧,一天一亮。挂到除夕夜,才摘下来,收进库房。
三十年,年年如此。
我们村不大,一百多户人家,谁家什么事,村里人都门儿清。
可老叔家这灯笼,谁也说不清来头,有人问过老叔,他笑而不答,递根烟过来:"挂灯笼嘛,图个吉利。"
有人问过婶子,她也只是摆摆手:"挂着好看。"
好看?
村里人过年,灯笼都是除夕那天才挂,图个年夜亮堂。唯独老叔家,偏偏在腊月廿八就挂上,比全村早整整两天 —— 而且只挂三天,除夕夜就摘。
这个日子,卡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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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是腊月廿七回乡的,那年雪大,村口的路都白了,我从县城坐班车,天擦黑才到家。
第二天一早,腊月廿八,我出门打水,远远就看见老叔家院门口,两盏红灯笼已经挂上了。
红灯笼在雪里,亮得扎眼。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老叔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望着那两盏灯笼,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过去打招呼:"老叔,灯笼挂上了?"
"嗯,挂了。" 他应着,眼睛没离开灯笼。
"怎么是今天挂?村里别家都三十才挂。"
老叔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家里规矩。"
"什么规矩?"
他摆摆手,笑了:"小规矩,没啥说头。"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心里却把这个日子,记了个结实:腊月廿八。
回屋,我问我妈:"妈,老叔家那灯笼,啥时候开始挂的?"
我妈正在和面,头也不抬:"记得不太清楚了,应该是从你五岁那年开始的吧。"
"那得有三十多年了?年年腊月廿八?"
"年年。" 我妈说,"风雨无阻。有一年下大雪,路都封了,他家那灯笼,还是准时挂上了。"
我越发觉得,这个日子,绝不是随便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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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带着疑问,我去找了三太爷。
三太爷九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坐在炕上,抽着旱烟,村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老叔家那灯笼?" 三太爷咂了口烟,想了想,"他家腊月廿八挂灯笼,是有说头的。"
"什么说头?"
"他家大儿子,那年腊月,在山上丢过。"
我一惊:"丢过?"
"丢过。" 三太爷说,"那年冬天雪大,他家大儿子,才七八岁,贪玩,跑上山,走丢了。天黑了没回来,家里慌了,全村壮劳力,打着火把上山找,找了三天三夜。"
"找着了?"
"找着了。" 三太爷说,"就在腊月廿八那天下午,有人把他从山坳里背回来了。"
"孩子冻得嘴唇发紫,人都迷糊了。背回来的时候,全村都惊动了。"
"那天,他家就开始挂了红灯笼。"
"挂灯笼,是给回家的人照路?" 我问。
三太爷摇摇头:"不光这个。"
"背回孩子那个人,自己摔断了腿。"
"他从山上把孩子背下来,雪天路滑,脚下一滑,连人带孩子摔了一跤。孩子被他护在怀里,没事;他这条腿,折了,落了一辈子的病根。"
"老叔家挂灯笼,是谢那个人呢。"
"那人是咱村的?" 我问。
"不是咱村的。" 三太爷说,"是翻山过来的,走亲戚,路过老鸦岭,听见哭声,下去救的人。"
"救完人,孩子他爹妈跪下谢他,问他叫啥、哪村的,他说什么也不留。腿瘸着,天都黑了,就那么走了。"
"老叔家年年挂灯笼,就是想着,让那人哪天再路过咱村,能看见这灯笼,知道他家记着他的恩。"
我听到这里,心里一动,问:"三太爷,那人…… 姓什么?"
三太爷想了想:"姓郑。"
"老叔家后来找了他好几年,也没找着。只知道他姓郑,是隔壁山那边的人,翻山走亲戚路过。"
"你说巧不巧,跟你们家一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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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看着三太爷,半天没动。
姓郑,隔壁山那边,翻山走亲戚,路过老鸦岭,腊月,瘸着腿。
每一条,都跟我爸对得上。
我爸的姥姥家,就在山那边,每年腊月,我爸都要翻山去给姥姥上坟,走老鸦岭那条路。
我爸的腿,从我记事起就有点瘸,阴天下雨更明显。
我问过他,他只说:"年轻时候摔的。" 我妈也问过,我妈说,你爸嘴严得很,问了半辈子,就问出来一句 "摔的"。
我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我爸正在院里劈柴。他蹲在雪地上,斧头一起一落,劈得很稳。
我站在他身后,开口:"爸,你腿上的毛病,是怎么落下的?"
我爸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老毛病了,年轻时候摔的。"
"哪年摔的?"
"…… 早忘了。"
"是不是那年腊月?爸,三十多年前,腊月廿八,有人把老叔家走丢的大儿子从老鸦岭背回来,自己摔断了腿。那人姓郑,翻山走亲戚路过,是你吧?"
我爸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斧头,坐在柴堆上,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
抽了半袋,他说:"不是。"
"…… 不是?"
"不是我。" 他说,"我这条腿,是那年冬天,自己走路摔的。跟人家没关系。"
"那你怎么每年腊月,都去老叔家门口站一会儿?"
我爸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看灯。" 他说,"灯笼好看。"
"老叔家的灯笼,是不是给你挂的?"
"不是。" 我爸说,"别瞎打听。"
他掐灭烟,拎起斧头,继续劈柴,再没理我。
我站在院里,看着我爸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紧,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死活不认?
老叔家年年挂灯,等他等了三十年,他明明就在隔壁村,翻个山梁就到。
05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老叔家。
雪停了,天擦黑,两盏红灯笼亮起来,映着雪地,通红通红的。
老叔还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他望着灯笼,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直接问:"老叔,三十多年前,腊月廿八,背回你家大儿子的人,是不是我爸?"
老叔没看我,看着灯笼,过了很久,他说:"你爸没救过我家孩子。"
我一愣:"三太爷说……"
"三太爷记岔了。" 老叔说,"那年走丢的,不是我家老大。"
"那是谁?"
"你别问了。" 老叔说,"你回去吧。灯笼的事儿,你就当没看见。"
"老叔!" 我站起来,"你家年年挂灯,三十年,风雨无阻。我今天就是想问明白 —— 这灯,到底是给谁挂的?"
老叔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两盏红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这灯,是给我家娃挂的,那年腊月廿八,我家老三,在山上走丢了。"
"我上山,是去找我家老三的。"
"我找了一宿,没找着我儿子 —— 在山坳里,听见有人哭,扒开雪,背出来一个孩子。"
"但那不是我家老三。"
"是你。"
我站在雪地里,整个人都定住了。
"…… 我?"
"那你家老三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