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周六中午，外婆的寿宴刚上完凉菜，周成把手机推到我碗边。屏幕亮着收款码，他说：“三十五万，饭后就要用。你现在转，省得我再催。”
我伸手接母亲递来的汤碗，转盘却停了。大姨孙惠按着桌沿，没让那碗汤转过来；舅舅举起酒杯，叫我先答应表哥，大家再好好吃饭。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接过母亲手里的汤碗，放稳了才问周成：“按什么利息还？”
周成先是一笑，像我说了句不合时宜的玩笑。“一家人谈还太见外。”
我看着他：“一家人谈借更见外。”
舅舅的酒杯悬在半空。外婆听不清我们低声说了什么，只看见转盘不动，催了一句：“汤凉了，你们倒是吃呀。”
大姨立刻松了手，却把汤碗转过我面前，转到了周成那边。“你表哥是真遇着难处了。今天是你外婆生日，别为了几句话闹得大家吃不下饭。”
我没碰手机。“正因为是借钱，几句话才不够。三十五万不是一顿饭钱，周成说清楚，我才能知道自己能不能借。”
“修理厂要周转。”周成把收款码往我这边挪了挪，“你不是一直攒着钱吗？房子又没买，先借我顶一下，有什么可为难的？”
房子还没买，我的钱倒先被他安排好了。我独居，攒钱有自己的用处；在他嘴里，却只剩一句“先借我顶一下”。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没买房，不等于这笔钱就能给你。我没答应借。”
邻桌开始上热菜，我们这桌的服务员端着蒸鱼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舅舅朝她摆手，说等我们先把事说完。
母亲孙兰放下勺子，轻声问姐姐：“不是说厂里临时缺点钱吗？怎么要到三十五万，还急成这样？”
大姨避开她的目光，只说修理厂一天不开工，一天就有损失。“成成已经问过一圈了，亲戚里只有乔乔拿得出来。”
“你问过我吗？”我问周成。
他不答，反而冲着长辈摊开手：“我就知道她会这样。私下说，她一准推脱；当着一家人的面，兴许还肯听句劝。”
这句话让母亲抬起了头。她原先也许以为我和周成早谈过，如今才知道，这场劝说从头到尾绕开了我。
我向服务员借了便签和笔，让她先把鱼放下。鱼盘一落桌，大姨便叫大家动筷，周成也伸手去拿酒瓶，像刚才的话已经翻篇。
我把便签摊在他面前，写下三个词：用途、期限、利息。下面留了空白。“你自己填。我看完再答复。”
周成瞟了一眼，没接笔。“你还要我给你写借条？林乔，亲戚之间帮个忙，你弄得跟银行放贷似的。”
“借条还没写。”我把笔平放在纸边，“我只问这笔钱拿去付什么，打算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
“就是厂里的事！”他声音大了些，“我在这儿给你报每颗螺丝的账？你要是不愿意，直说，别拿纸笔羞辱人。”
外婆听见“羞辱”两个字，终于问出了什么事。大姨俯身替儿子答：“成成借点钱过关，乔乔要他写一堆东西。”
外婆看看我，又看看周成，说了句“有难处就好好讲”，便把蒸鱼往孩子们那边转。她没有替谁拍板，桌上其余人的目光却仍落在我身上。
舅舅给自己倒满酒，出来打圆场：“三个月嘛，修理厂忙起来，钱就回来了。乔乔，你表哥的手艺总是真的。”
我把笔递给舅舅。“三个月是从哪天算？厂里哪笔收入能还三十五万？您要是知道，请帮他写上。”
舅舅的手缩回去，拿起酒瓶又往已经满了的杯里添。他说自己只懂修车修得好不好，生意上的数目，得周成自己讲。
“那就让他讲。”我把笔放回周成面前。
周成捏住便签的一角，折了又展开。“你们上班拿固定工资，不懂厂里钱是怎么转的。今天进一批货，过几天客户一结账，钱不就回来了？”
“哪位客户，哪天结账？”我问。
“我来求你帮忙，不是来接受审问的。”他把便签推到大姨手边，“妈，你看见了吧？我早说她会把我当外人。”
大姨把纸按住，转向母亲：“兰兰，你来说句公道话。你教出来的女儿，连自家哥哥都信不过？”
母亲看了一眼便签，没有替我拿笔，也没催我付款。“姐姐，她问什么时候还，总得给她一个说法。”
大姨脸色一沉。“你也跟她一起算这些？小时候成成有什么，都先分给乔乔一份，她如今有了点钱，连话都不肯信了。”
我记得周成小时候分过我零食，也记得那是小孩子的零食。“以前他对我好，我领情。现在借三十五万，得由现在的周成告诉我怎么还。”
周成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被大姨拉住。他居高临下看我：“你是不是非要我当着外婆的面，说厂子撑不下去了？”
“如果真撑不下去，更该想清楚谁来承担。”我看着那张没写完的纸，“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不会转钱。”
服务员小声问鱼要不要分。外婆先夹了一块，让她照常上菜。盘子转了起来，我把面前的空碗让开，没有再碰周成的收款码。
舅舅尝了口鱼，忽然说：“乔乔先转一部分也行。让成成把眼前这道坎过去，剩下的以后再商量。”
“一部分是多少，拿去做什么？”我问。舅舅放下筷子，说自己不过提个办法，叫我别什么话都冲着他来。
周成趁机把收款码又亮给我看：“你听见了，大家都觉得该先帮我。三十五万对你只是晚点买房，对我可能是一家厂子的事。”
我把手机包扣好。“三十五万对我也是三十五万。你的厂子由你经营，我没法因为坐在这张桌上，就接过它的账。”
周成盯着我，像在等我把最后半句收回去。我没有收回，反倒把便签拿起来，递还给他：“条件你现在不愿意写，我的答复就是不借。今天不会付款。”
大姨松开他的胳膊，扭头给母亲夹菜。母亲没动筷，只把自己面前那碗汤端到外婆手边，提醒她小心烫。
周成坐下后，终于把便签和笔收进了口袋。他没再试着填写，却也没有离席，而是低头给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见他打了“现在上来”四个字。发完，他把手机扣到桌上，和我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门外随即传来了有人询问包间号的声音。
包间门被敲了两下。周成比服务员先开口：“进来吧。”
一个穿深灰外套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袋。他看见满桌人，脚步顿了顿，问周成：“你说让我来对一下送货单，怎么一家人都在？”
周成立刻起身，向长辈介绍：“这是何师傅，给我厂里供配件的。钱今天拿不出来，他马上就要让我关门。”
何师傅皱了皱眉，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没有接那句话。大姨赶紧请他坐，椅子恰好摆在我对面。
“人都来了，就当面说。”周成看着我，“我不是为了自己享受才借钱。货款压着，供货一停，厂里怎么接活？”
我先给何师傅倒了杯水。“您愿意坐下说几句吗？刚才周成说饭后就要用三十五万，也说您马上会让厂子关门。我想听听您原话是什么。”
何师傅没有立刻喝水。他看了周成一眼：“我只跟你说，欠款再拖下去，我会停供，也会追讨。这跟让我关厂子不是一回事。”
周成打断他：“没件可用，跟关门有什么区别？乔乔，你就盯着一个字较劲，何师傅的钱总得还吧？”
“钱该还。”我说，“我问的是，谁规定今晚必须结清？何师傅，您说过吗？”
“没有。”何师傅回答得很快，“我没定今晚这个期限。周成说今天家里人聚会，叫我带单子来，让大家知道数目是真的。我以为他已经跟你们谈好了。”
母亲慢慢转向姐姐。大姨躲开她的视线，先替周成辩解：“不把事情说重一点，乔乔能听进去吗？欠着钱又不是假的。”
何师傅把文件袋放到膝上，没让她把话接过去。“欠钱是真的，催钱也是真的。可我不想进人家的寿宴，当一个吓唬亲戚的恶人。”
外婆听见“寿宴”，看向周成：“是你叫人来的？”
周成脸涨红了。“我叫何师傅来，是让你们知道我没瞎编。厂里等着用钱，我还不能想办法了？”
“你能想办法。”何师傅抽出一张送货单，放在自己手边，“但别替我编话。你上周找过我，我们谈过分期，你说回去考虑。我今天也没有改口。”
桌上一时只剩碗筷碰响。舅舅先前说的三个月，这会儿没人再提；周成却伸手按住那张送货单，仿佛不让它露出来，分期就仍是件不能谈的事。
我问何师傅：“如果今天没有人替他一次付清，接下来会怎样？”
“我会停新货，让他把旧账定下偿还安排。”何师傅指着单子上的厂名，“该追讨我会追讨。我只认周成欠我的货款，不认饭桌上谁替他答应了什么。”
“这就听清了。”我把椅子稍稍往后挪，“周成，今天不会因为我不转钱，就有人当晚锁你的厂门。你现在可以跟何师傅谈你自己的安排。”
周成的手还压在单子上。“你说得轻巧。停供后客户的活做不了，收入从哪儿来？你现在不给，我拿什么谈分期？”
何师傅把单子从他手下抽出来：“上周我就问过，你手里的钱能先还多少，往后每期能还多少。你一直没答，只说让我来一趟。”
大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向母亲：“兰兰，你别光听他们两个在这里抬杠。成成这次要是周转不过来，你让我眼看着他多年辛苦打水漂？”
母亲声音很低：“姐姐，你告诉我是厂里急难，没告诉我还请了何师傅来。”
“告诉你又能怎样？”大姨说，“你当时还劝我别太担心。现在人站在这里，你就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母亲攥着餐巾，指节发白，“可三十五万，乔乔已经说了不借。”
大姨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牢牢落在母亲脸上。“她是你女儿，你不肯劝，我也不勉强。你自己呢？我这些年怎么待你的，你心里总有数。”
我想接话，母亲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背。她不是要我答应，只是示意让我先听姐姐说完。
大姨果然把那段往事提了出来。那年我父亲生病住院，母亲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还要照顾我；大姨替她跑过几趟医院，也在她家帮过忙。
这些事母亲从没忘过。我也知道，只是没想到大姨会在外婆的寿宴上，当着何师傅的面，把那些日子一件件摆出来。
“那时候我没问你能不能还。”大姨说，“成成现在遇到坎，你有本事看着我一个人扛？”
何师傅合上文件袋，站起身：“家里的事你们自己说。我今天带来的单子给周成看过了，没必要留在这儿听谁替谁还恩情。”
周成拦在门边：“何师傅，您先别走。您也听见了，我家里正在商量。给我一点时间，今天总能有个答复。”
何师傅没有坐回去。“答复可以给我，别叫别人背着这张单子作决定。”他退回桌旁，把自己的杯子移开，等周成让路。
我看着周成：“何师傅已经说了，不是今晚非付不可。你还拦着门等答复，是要我妈也当着一桌人的面，答应拿钱吗？”
“你当然轻松。”周成避开何师傅，冲我说，“你只用说一句不借，厂里的人要吃饭，账都由我一个人扛。”
“厂是你的，欠款也是你经营时留下的。”我说，“何师傅愿意谈分期，你至少该告诉他，你自己准备先拿出什么。”
舅舅低头去看桌上的鱼刺。外婆听完何师傅那几句，叫服务员给他拿个干净杯子；他摆手谢了，说自己马上走。
大姨忽然抓住母亲的胳膊：“兰兰，孩子不肯帮，你也不肯？我当年要是像你们这样算，医院那头谁去替你跑？”
母亲没挣开，眼眶却红了。“姐，我记得你帮过我。”
“记得就好。”大姨松了口气，随即说，“我也不是让你白给。先把钱垫上，往后成成挣了会还你。”
周成赶紧接话：“小姨，我肯定还。乔乔信不过我，您总知道我从小什么样。”
母亲没有应他，只问：“何师傅刚说的分期，你为什么不先跟他谈？”
“我谈过了。”周成望向何师傅，“可分期头一笔也得有钱。我现在能借到钱，就不用把厂里弄得更难看。”
何师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上周没给我具体数目。今天也一样。”
母亲听见这句，把手从大姨掌心抽出来。大姨却不再看周成，转而一遍遍叫她的小名，提起从前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的时候。
我看见母亲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她没有相信周成今晚非付款不可，却仍舍不得让姐姐当众难堪。
“乔乔的钱，她自己作主。”母亲终于说，“我的钱，我得想想。”
她把随身布包拉到膝上，摸索着打开内层拉链。包里露出一本旧存折的角，封皮被她常年摸过，边缘已经软了。
周成往前迈了一步。大姨也看见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母亲把存折拿出来，搁在自己的掌心，还没有交给任何人。
我没有去拿母亲手里的存折。她正盯着封皮，像只要多看一会儿，就能算出这笔钱拿出去以后，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妈，”我轻声说，“你愿不愿意先离开这张桌子，再决定要不要给？”
大姨立刻说：“一家人坐着讲，出去做什么？你又要单独教她怎么说话？”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姐，我出去透口气。”她把存折放回布包，自己站了起来。
我替母亲拉开椅子，跟她走到走廊。身后的包间门没关严，碗碟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谁也没有追上来。
走廊尽头有扇窗。母亲没走过去，只站在一盆绿植旁，低头把布包拉链拉好，又拉开，终于把手停住。
“你不用向我解释这是不是你的钱。”我说，“我只想知道，你自己想不想拿出来。”
母亲苦笑了一下。“我要是说想，你是不是觉得我糊涂？”
“我会担心。”我说，“但钱在你手里，我不能替你作决定。你刚才没说答应，也不用因为他们都看着就立刻答应。”
她扶着墙边的窄台，慢慢坐下。“我不信成成能按时还。他连你问的几项都不肯写，也不给何师傅一个数，我都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拿出存折？”
“你大姨说的那些也是真的。”母亲看着包口，“你爸住院那年，她替我跑过不少路。我最难的时候，确实受过她的帮忙。”
我点头。那段日子我年纪还小，却记得大姨曾在雨里给我们送来换洗衣物；母亲领过的情，我没打算抹掉。
“她如今说我不肯帮，就是把当年的好心喂了白眼狼。”母亲声音发紧，“我怕她以后连门都不让我进，也怕你外婆听了难过。”
“你可以帮她做你做得到的事。”我说，“可是养老钱拿出去后，你买菜、看病、交家里的费用，不能靠周成一句‘我肯定还’来付。”
母亲揉着布包的提手，没有马上答话。我陪她站了一会儿，没再替她把选择说成一道只剩一个答案的题。
“我原本想，”她开口时看着地面，“要是先拿一部分，姐姐至少不会觉得我完全不管她。可我刚才一摸到存折，想起这两年攒下的钱要从里面出去，就心慌。”
“你已经听见，他连先还多少都没答。”我说，“妈，你怕姐姐觉得你不管她，可你刚才摸着存折就心慌。这句话，你也可以说给她听。”
母亲抬眼看我：“你刚才说不借，是不是早就看出成成要把主意打到我这儿？”
“我只看见他不肯写，才确认自己的钱不能给。”我说，“他转向你时，我也没料到你会带着存折。妈，这个决定仍然是你的。”
包间门开了。何师傅提着文件袋出来，看见我们，停了脚步：“我打扰一下。有件事我刚才没机会讲清，你们最好先听完，再决定谁拿钱。”
母亲把布包抱到身前。我问：“是货款还有别的数目吗？”
“欠我的本金就是三十五万。”何师傅说，“我没多算一笔。问题是周成说厂里收不上客户的款，手里全没钱可用，这话不完整。”
我没催他往下讲。何师傅往包间看了一眼，声音放低，却说得很清楚：“之前有客户结过款。我知道这事，是因为那笔活的配件从我这里拿的。”
母亲皱起眉：“既然收了款，怎么货款还一直欠着？”
“周成后来买了辆新车。”何师傅说，“我催货款时，他说车是做生意撑门面的，不能动。我没资格管他买什么，可他不能拿我的钱撑门面。”
我先想到何师傅上周提出分期，又想到周成当着一桌人说自己已经别无办法。“您今天愿意把这话告诉我们，周成知道吗？”
“他知道我知道。”何师傅答，“我刚才没在饭桌上说，是看那儿坐着老人。可你母亲要拿自己的养老钱出来，我不能再当没看见。”
母亲松开布包的提手，手心留下两道红印。“姐姐知道那辆车能卖吗？”
何师傅摇头：“这得问她。我只管找周成收货款，别人的房子和存折，我一概不要。”
他朝我们点点头，准备下楼。包间里的周成追了出来，一眼看见何师傅还在，脚步猛地停住。
“您跟她们说了什么？”周成问。
何师傅没有替我们遮掩：“客户结款后，你买车的事。我上周就告诉过你，先拿出自己能拿出的，再谈余款。今天我还是这个意思。”
周成看向母亲，嘴唇动了动。“小姨，那辆车真不能卖。我开着它出去谈活，别人看着才肯把车交给我修。厂子倒了，我更没钱还。”
母亲问他：“你先买车的时候，想过何师傅的货款吗？”
“那会儿还有单子，我以为能转得过来。”周成抓了抓头发，“现在卖车，也不一定够三十五万。你们不能因为听见一辆车，就觉得我故意坑谁。”
“卖车够不够还，得你自己跟何师傅谈。”我说，“你舍不得动自己的车，却要我妈动养老钱。她拿出存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还有辆车？”
周成没再看我，只对母亲说：“小姨，我妈身体也不好。您就算不帮我，也别把这些话拿回去刺激她。”
母亲握紧布包，没有答应替他瞒着。她对何师傅说了句“谢谢你说清楚”，等他走向楼梯，才转身往包间走。
我跟在她后面，没去碰她的包。那本存折还在里面；包间里等着她的，是替她跑过医院、也正催她垫钱的姐姐。这一次，拿不拿，她得当着姐姐的面亲口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