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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林见微把两人的身份证放进登记资料袋,手机亮了一下。周叙发来一句:“许宁到了,我去接一下。”许宁是他的前妻。
她回了个“在哪儿接”,消息旁很快出现红色感叹号。电话打过去,提示已关机。
周叙晚饭前说要和朋友聚餐,九点左右回来。他知道明天上午十一点预约了登记,也知道两个人的证件都在她这里。
见微拨通聚餐的朋友电话。对方那头还有人说笑,听她问起周叙,声音却低下来:“他八点多就走了,说有事,没说去哪儿。”
“许宁今晚回城,这事你们知道吗?”
朋友愣了愣:“我不知道。要不我帮你问问?”
见微说不用,挂断电话。客厅里放着周叙早上买的两只新杯子,杯底还压着价签,她本来打算明天回来再拆。
她打开电脑,屏幕停在一封写给海外儿童权益研究项目的婉拒邮件上。措辞是周叙替她拟的,最后一句祝对方早日找到合适人选,发送键还没有按下。
十天前项目发来聘用邀请,要求月底前答复。周叙说婚后搬家和入职撞在一起,劝她先回绝;她一直没舍得按发送。
见微合上电脑,把资料袋放到门边。手机又响了,是周叙的母亲,问他们明天几点出门,好给两人送早饭。
她看着通话界面,第一次没有替周叙补一个正在忙的理由。“我现在联系不上他。等联系上了,我会告诉您。”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周母问是不是吵架了,见微只说不知道,明天的安排也暂时不能替他确认。
随后她给自己母亲发了同样的消息,提醒她先别赶来登记处。母亲回拨时,她把已经核实的两件事说清:周叙提前离席,手机关机。
“你先睡,明早再问他。”母亲说。
“我会去预约地点。”见微说,“如果他出现,我要当面听他说。”
她做家事律师,常提醒当事人分清亲眼所见和别人替人转述的话。今晚轮到自己,她在纸上记下短信时间、朋友接电话的时间,没有往空白处填猜测。
屋里还有周叙的外套和备用钥匙。他没回来取东西,见微也没有再拨那串号码。她给他留下一条消息:明早十点半,我在登记处门口等你。
午夜过后,周母又发来语音,说周叙大概在帮许宁处理急事,让见微体谅。见微听完,没有回复。周母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想起许宁这个名字,只知道那是周叙的前妻。恋爱之初,她问过两人有没有孩子,周叙答得很干脆:“没有,你不用担心这件事。”
楼道有脚步声时,她站起身。脚步声经过门口,走向楼上。她坐回桌边,把资料袋拉链拉开又合上。
凌晨两点,周叙仍没回消息。见微去洗了个脸,准备关掉电脑,却发现拒信草稿仍在屏幕上,落款写着她的名字。
她删掉那封草稿,给项目负责人另写一封邮件:聘用邀请我已收到,月底前会正式答复;如方便,希望先了解驻地工作安排。
邮件发出后,她把电脑移到一旁。明天是否登记还没有答案,但这个答复不该由周叙替她写。
天快亮时,她靠在沙发上睡了不到一小时。醒来第一眼看手机,只有同事发来的工作消息,周叙的头像仍然灰着。
她给预约处打电话,确认预约保留到十一点二十。工作人员说,双方不到齐就不能办理,过时需要重新约。见微道了谢,没有要求改期。
九点,她收到周母的信息:“叙叙还没回我,可能昨夜太累了。你到那边先等他。”见微回:“我会到场,但不会替他说明原因。”
周母没有再回。见微穿好外套,出门前看见资料袋里的两张身份证,抽出自己的那张放进钱包,周叙的仍留在袋里。
电梯下行时,她想起许宁曾在一场公开讲座上留过工作联系方式。那张活动页她没有存,却能从主办方的公开页面找到。
她在街边停下,按页面上的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同事说许宁今天请了假,问她有什么事可以代转。
“我想确认她昨晚是不是回了城。”见微说,“有件急事需要当面问她。”
同事犹豫片刻:“她是回来了,带着孩子。我们约了她们今天下午来取东西,别的我不方便说。”
“孩子也在?”见微握紧手机。
“对。您要找她,还是直接联系本人吧。”对方没有再透露行程。见微道谢挂断,在路口站了片刻。
周叙说的是去接许宁,没提有孩子同行。那个孩子是谁,她没有从一通工作电话里得到答案,也不打算让陌生同事替她猜。
登记处门前已经有人排队。见微到得早,站在台阶下能看见大厅的叫号屏。她给周叙发出最后一条消息:我到了,预约十一点。
十点半过去,他仍然没有回。见微没有进去取号,只把资料袋握在手里,等那个该来的人自己走到她面前。
大厅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整,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见微转头,一辆白车停在临时落客区,周叙从驾驶座下来。
从昨晚十一点那条短信到现在,整整十二小时。他看见她,先揉了揉眼睛:“我连夜照顾孩子,几乎没合眼。进去再说,好吗?”
见微没有动。“哪个孩子?”
周叙朝车里看了一眼,绕到她身边,手伸向资料袋:“预约快过了。先把事办了,我会解释。”
他语气轻得像怕她受委屈,手却已经扶住她的背,想把她往大厅里带。见微侧身避开,资料袋也没松手。
后车门突然打开,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跳下来,鞋带散了一根。她绕过车尾,抱住周叙的腿:“爸爸,我的水杯在前面。”
见微认得那张脸。她见过孩子两次,一次在周家的生日饭上,一次在商场门口。周叙每次都说,那是他的侄女苗苗。
周叙俯身拿起水杯,递给孩子时没纠正那声爸爸。苗苗接过去,抬头看见见微,笑了一下:“林阿姨。”
见微蹲下,替她把鞋带系好。“路上坐了很久吗?”
苗苗点头:“爸爸说先来这里,等一会儿再回去找妈妈。”她抱着水杯,没有察觉两个大人的神色变了。
周叙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你先别问她。我昨晚真的是在照顾她,电话没电了,又忙着赶路。”
“她刚才叫你爸爸。”见微站起来,“你以前说她是侄女。”
“进去说。”周叙看了一眼叫号屏,“这里人来人往,别让孩子听见。”
见微同意让孩子离远一点,却没跟他进登记队伍。她走到咨询台,问工作人员能否让苗苗在旁边坐几分钟,等孩子母亲来接。
工作人员指了指靠里的等候桌,拿来一张画纸。苗苗看周叙点头,才过去坐下,眼睛还时不时往门口望。
隔着几排座椅,见微问:“苗苗是你的女儿?”
周叙抿了抿嘴,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资料袋上。“我们先取号,轮到之前我保证讲清楚。”
“是不是你的女儿,一句话就能讲清楚。”
叫号机旁一对新人回头看他们。周叙压低声音:“昨晚突然出了状况,我怕你着急。我一路都在想怎么跟你开口。”
他想接过她的包,见微退了一步。“先回答她是谁。”
周叙沉默了几秒:“是我女儿。”
见微看向等候桌。苗苗正用蓝色蜡笔画一辆车,画到一半又擦掉,换成两个牵手的大人。
“你说你没有孩子。”见微说。
“当时我们刚开始,我怕你转身就走。后来每次想说,都赶上别的事。”周叙伸手碰她的袖口,“我知道错了。”
见微把袖口抽回来。“她见过我两次。你每次都把她介绍成侄女。”
“我没想让她一辈子这么叫你。”他的目光又扫向大厅,“今天登记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见微指向预约单上的姓名。“登记要两个人自愿。你昨晚消失十二小时,今天带她过来,连她的身份都要我追问才承认。”
周叙说他没有逼她,只是怕错过预约。说话间,他把自己的身份证从她的资料袋里拿出来,攥在掌心,却站到了取号机那一侧。
见微没有追过去。她把资料袋拉好,说:“你可以拿自己的证件。我不会因为你已经站在这里就进去。”
周叙停在原地,像是直到这时才发现她真的不肯挪步。他放缓声音:“苗苗昨晚一直问我今天要做什么。我跟她说,今天会见到林阿姨。”
“所以你让她坐了一夜车?”
“她想见你。”周叙说,“她一直很喜欢你,见微。别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见微望向那张画纸,苗苗正认真给车窗涂颜色。“她没做错事。是谁决定把她带到登记处的?”
周叙没有答,手机却响了。他看见来电姓名,走到柱子旁接起,声音很低:“车我马上开回去。你先别过来。”
见微只听见这两句。电话挂断后,她问:“许宁?”
周叙把手机塞进口袋。“她要用车。等会儿我送苗苗过去,我们先把这边办完。”
见微看向窗外那辆白车,车钥匙还挂在周叙指间。她说:“告诉她车在哪儿,让她自己来取。”
“她来了只会把事情弄乱。”周叙说。
“我需要听她怎么说。”见微拿出手机,“你不愿意告诉她,我来打电话。”
周叙伸手拦了一下,终究没有碰她的手机。他再次拨给许宁,报出登记处地址,没等对方说完便挂断。
苗苗拿着画纸跑来,问能不能把车画成白色的。周叙说可以,又领她回到等候桌。见微站在原处,看着那辆仍停在门外的白车。
许宁到登记处时,先在门外看见自己的车,才快步走进大厅。她手里攥着一串备用钥匙,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苗苗从等候桌上跳下来:“妈妈。”许宁抱住她,摸了摸她的手,又转向周叙:“你说上午就把车还我。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为什么开到这里?”
周叙说有事要谈,叫她带苗苗先走。许宁却看见见微手里的资料袋,又看见大厅的登记指示牌,脚步停住了。
见微走到等候桌旁,请工作人员再照看苗苗片刻。桌上还有没画完的纸,苗苗愿意留下,只问妈妈待会儿会不会回来。
“会,我就在那边。”许宁指给她看。见微等她坐稳,才领两人走到孩子听不清说话的走廊口。
“我先确认一件事。”见微看着周叙,“你刚才说,苗苗是你的女儿。这话在许宁面前也一样吗?”
周叙的下颌绷紧了。“一样。我认。”
许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这还需要确认?你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见微问。
“苗苗以后可以按约定来你们家住,探望时间提前商量。周叙说你知道她是他的女儿,也愿意接纳她。”许宁说完,见微半天没有出声。
“谁告诉你的?”见微问。
“周叙。”许宁转向他,“上个月你说已经跟见微谈过。昨晚我问能不能先让苗苗见她,你也说她没意见。”
见微把资料袋放到窗台上。“他告诉我,你们没有孩子。苗苗来过两次,他说是他的侄女。”
许宁脸色变了。她没有立刻质问周叙,先问见微:“你今天之前,真的不知道?”
“刚才苗苗下车叫他爸爸,我才知道。”
许宁看向等候桌。苗苗正把画纸举起来给工作人员看。她放低声音:“我不会让孩子替他把这句话圆过去。”
周叙往两人中间站了半步。“我确实瞒了见微。但昨晚的事,你也得说清楚,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许宁皱眉:“昨晚你答应带苗苗去住处,今天上午把车还来。我现在来拿车,也来接她。还有什么?”
“你说了,如果我不答应以后的探望条件,就别想再接苗苗。”周叙转向见微,“她拿这个逼我,我当时只能先答应。”
见微问:“这和你告诉我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想找个合适时候说。”周叙说,“昨晚她们突然到城里,苗苗又在旁边。我怕孩子以为我不要她,只好先来接人。”
许宁握着钥匙的手垂下来。“我们回城的时间,你三天前就知道。我发给你的车次和住处,你都回了收到。”
周叙说自己当时以为还能另作安排,昨晚才发现许宁坚持要苗苗见见未来的新家庭。许宁听到“新家庭”三个字,猛地抬头。
“是你说见微已经同意。”她说,“我才让苗苗跟你走。我还提醒你,别带她去办大人的事。”
走廊里有人经过,三人暂时停住。见微把资料袋重新拿起来,里面只剩预约单和一张属于她的材料复印件;周叙的身份证已经在他自己手里。
她对许宁说:“你以为我已经答应苗苗来家里住。今天以前,我却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侄女。”
许宁点头,声音发涩:“如果我知道你被蒙着,昨晚不会让苗苗跟他走。”
周叙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这么说容易。当时我怎么讲,她才不会以为是自己挡了我的婚事?”
“你可以告诉她,大人的决定由大人负责。”见微说,“你也可以先告诉我真话,再决定要不要带她来。”
周叙搓了搓脸。他说自己整夜没睡,实在没法同时顾全所有人,求见微先把登记办了,之后她要怎么生气都可以。
见微看着他手里的身份证:“你到现在还在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可以知道真相,什么时候才准说不。”
“苗苗就在里面。”周叙把声音放得更低,“她画的是我们三个。你现在走,她会觉得你嫌她。”
见微朝等候桌望了一眼,苗苗正在给画里第三个人添一双鞋。她收回目光,清楚地对周叙说:“你不能拿一个孩子,替你的谎话求情。”
周叙张了张口。许宁先开口:“苗苗以后怎么理解今天,我会和她说。你别再提前给她编答案。”
取号屏报出他们预约时段的号码。见微走到窗口,告诉工作人员双方不办理,请把预约取消。工作人员确认她的意思后,在单上作了标记。
周叙跟到窗口前,没有再把身份证递出去。他问她能不能到外面单独谈,见微说今天该核实的已经核实了。
她从资料袋里取出自己的证件,放回钱包。周叙那张一直在他手上,她把空袋递过去,他却没有接。
许宁走向等候桌,牵起苗苗,告诉她现在去取车,午饭可以自己选。苗苗惦记画,工作人员帮她把纸卷好,还给她一支没用完的蓝色蜡笔。
周叙站在大厅出口,说自己送她们。许宁摇头:“车钥匙给我。我带她回去。”
他把钥匙交出去。许宁接过,领苗苗往门口走,走过见微身边时停了一下:“今天让你看到这些,对不起。”
“该解释的人不是你。”见微说。她没有跟着走,也没有请许宁替她传话。
苗苗却松开母亲的手,跑回来把画纸的一角展开。上面有白车、三个大人,还有一个穿红裙的小人。
她指着红裙问:“林阿姨,你是不是因为我来了才不进去?”
许宁立刻蹲到女儿身边。见微也蹲下来,隔着那张画纸看着苗苗。周叙停在几步外,这一次,谁都没替她先回答。
见微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画上穿红裙的小人,问苗苗:“你说的不进去,是指刚才那个办手续的房间吗?”
苗苗点点头,纸边被她攥出一道折痕。“爸爸说,今天办好了,你以后也会跟我们一起吃饭。”
许宁抬眼看向周叙。周叙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近,也没有否认自己说过这话。
“我不进去,是我和你爸爸之间有事没谈好。”见微说,“跟你坐了谁的车、今天来了这里,都没有关系。”
苗苗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那我以后少找爸爸,好不好?他就能有时间陪你,你别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