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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岚刚说完下个月的房租要涨,筷子还没碰到菜,林秀便按住了她的手。母亲把宁涛的收款码推到她碗边,屏幕亮得刺眼。
“你哥这个月房贷还差四千,你先垫上。”
宁岚看向哥哥。宁涛正低头剥虾,仿佛收款码与他无关。桌上没人再提她刚说的房租。
“周二扣款,今天才周六。”宁岚把手从母亲掌下抽出来,“你们账户里有多少?”
周晴接了话:“一千八。我们这周还有孩子的费用,妈说你能先帮着补上。”
宁岚把筷子放平。房贷每期五千八,缺的四千算得清楚;她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却也不能凭空生出来。
“今晚还有件事。”周晴看了一眼宁涛,“你原来那间房,周末要放孩子的书桌。你的东西要是能顺便收走,就省得我们再挪。”
那间房原本就是娘家的小卧室。宁岚搬出去后,柜里只留了几箱书和旧衣服,她每次回来也只在那儿放包。
“周末指这个周末?”她问。
“书桌明天送到。”周晴说,“孩子写作业总不能一直趴餐桌。东西不多,你叫辆车就行。”
宁岚望向母亲。林秀给宁涛夹了一块鱼,避开她的目光:“早跟你说过,空着也是空着。你有自己的住处了。”
宁岚的手机还在手边。往常饭吃到这里,她会扫完码,再听母亲说一句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今晚她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
“这四千,算我借给哥嫂,还是给你们?”
宁涛终于抬头:“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你现在给我,不也等于提前帮妈养老?以后妈有事,我肯定出力。”
“妈养老的钱怎么出,我们可以另谈。”宁岚看着他,“这笔是你的房贷。还有以前那些,怎么算?”
宁涛把虾壳推到盘沿:“先过了周二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银行扣不上有多麻烦。”
“我知道。”宁岚说,“所以我今天就问。你说借,我要一句什么时候还;你说给,我就得知道自己还能给几次。”
周晴摸了摸孩子的后背,示意他去客厅看书。孩子抱着水杯走开,饭桌一下安静得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响声。
林秀先开口:“写借条伤感情。你哥当年找工作不顺,你也没见他跟你算过接送的油钱。”
“我没让他写借条。”宁岚说,“我问的是他认不认这笔钱。你别替他答。”
林秀的脸沉下来:“我怎么不能答?这个家什么时候分得这么细了?你哥的房子稳当,往后我老了也有地方住。”
“那房子贷款上没有我的名字。”宁岚说,“我也没答应每个月替它留钱。”
宁涛轻轻咳了一声:“我没说让你一直出。就这次,等手头宽裕了再谈。”
宁岚看着他:“上次也是这句话。你要真打算还,今天可以说个数,说个日期。”
宁涛又低下头,拿纸巾慢慢擦手。他没说数,也没说日期,林秀却已经把收款码往宁岚这边推了第二次。
“先转了,饭都要凉了。”林秀说,“你一个人过日子,花销能有多少?你哥他们拖家带口。”
宁岚想起刚签的续租单。房东只给了她三天决定,她犹豫过要不要换到更远的地方。她连自己的住处都得算着钱选,母亲却只问她,一个人能花多少。
“我下个月要交房租。”她说,“这四千转出去,我这个月得从哪儿补?”
林秀皱着眉:“你不是还有工资?别一提帮家里就摆出过不下去的样子。”
“我没有说不给妈养老。”宁岚把收款码轻轻推回宁涛面前,“哥嫂的房贷,这次我先不转。你们还有到周二的时间。”
周晴看了一眼丈夫,又看宁岚:“你以前每个月都转,我们就是照着这个安排开支的。你现在停,至少也该早些说。”
“我今天说了。”宁岚说,“如果你们早知道周二要扣五千八,就不该把缺的四千当成我已经付了。”
林秀猛地放下汤勺,汤溅到桌布上:“非要在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闹?钱不转就算了,以后也别三天两头回来给人添堵。”
她盯着宁岚,声音比刚才更硬:“别没事往回跑,添乱。”
宁岚把那句话听得很清楚。她来吃饭之前还问过母亲要不要买水果,母亲说人来了就好;现在她的到来成了添乱。
宁涛张了张嘴,最终只对林秀说:“妈,先吃饭吧。”他没替妹妹说一句,也没把手机上的收款码收起来。
宁岚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明天书桌来之前,我会把东西搬走。今天的饭,你们吃。”
她走到玄关,打开鞋柜上方的柜门。自己那件灰色外套还挂在最里侧,袖口压着宁涛一家出门用的雨伞。
她把外套抽出来,衣架碰得柜门轻响。林秀没有追来,只在餐桌那头压低声音哄宁涛:“别急,明天我再催一催,她会转的。”
宁岚握着外套,站了两秒。她刚才说的“先不转”,在母亲那里已经变成一夜之后就能收回的话。
楼道里比屋内冷。她穿上外套下楼,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续租合同的提醒。她点开银行应用,找到那个每月转给哥哥的预约记录,手指停在“管理”上。
她没有站在楼梯间操作。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二的电,银行验证还要用到短信;她先走到便利店买了充电线,带着收据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门关上后,饭桌上那张收款码不再挡着她。可周二的扣款日还在,她必须让哥哥知道,今晚的拒绝不会随着母亲一句“明天再催”消失。
宁岚回到出租屋,把充电线插好,重新打开银行应用。屏幕上那条预约转账仍在:每月扣款日前,从她的银行卡转入宁涛的账户。
这张卡是她名下的普通银行卡。当初宁涛说工资发放日总赶不上房贷日,她才单独用它给哥哥供款,时间久了,家里便叫它“还款卡”。
真正与银行签按揭合同的人是宁涛和周晴。宁岚没有在贷款合同上签字,也没有做担保,只是把自己的钱转过去。
她点进预约记录,先核对收款人姓名和尾号。两年前设下的安排仍显示下周一转出四千,正好赶在周二扣款之前。
那时宁涛说周转几个月就好。后来有时他自己补上,有时宁岚多转一点,预约的四千却始终没被取消。
宁岚按下“撤销预约”。应用要求再次确认,她读完提示,输入密码,直到页面显示操作成功,才截下带有时间的回执。
卡里还有她留给自己交房租的钱。她通过银行应用申请停用这张专门供款的卡,按提示完成身份核验,并保存了第二张回执。
页面提示,停用后不能再从这张卡发起支付。宁岚盯着提示看了一会儿,又查了一遍预约列表;宁涛的名字已经不在里面。
她把两张回执存到自己的文件夹。周二哥嫂仍可以从自己的账户备足房贷,她的钱也要留给自己的房租。
宁岚给宁涛发消息:“我已撤销转给你的预约转账,并停用了用于供款的卡。周二房贷扣款,请你和周晴自行备足五千八;你们账户现有一千八,还差四千。”
她又补了一句:“之前垫付的款,我们另行对清。从今晚起,我不会再替你们补本期房贷。”
消息送达后,她没有马上锁屏。宁涛的头像亮了又灭,过了十来分钟,聊天框仍没有回复。
宁岚洗了碗,才想起自己晚饭只吃了两口。她煮了一小碗面,坐在桌前吃完;手机安静得让人能听见窗外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临睡前,她查看一次消息。宁涛已读,没回。她把手机调成响铃,因为母亲常会在半夜打来电话,她不想漏掉任何关于周二扣款的实际消息。
电话在周日早上七点响了。宁岚刚醒,屏幕上跳着林秀的名字。她接起来,母亲连招呼都省了。
“你哥说银行卡坏了?”林秀说,“好好的卡怎么突然不能用?他把验证码发过去,你赶紧给恢复,别耽误扣款。”
宁岚坐起身:“卡没坏,是我停用的。转账预约也是我撤的。”
林秀那头停了一瞬:“你跟自家人还玩这些?你哥昨晚找你,你一直不回,他急得睡不着。”
“我昨晚发了文字通知。”宁岚说,“他读了。周二要扣的是他和周晴的房贷,他们可以今天准备缺的四千。”
“你先把卡弄好,钱的事回头说。”林秀放缓声音,“妈昨天说话重了,你也别拿房贷撒气。”
宁岚看了眼桌上的续租合同:“不是撒气。我问过哥这次怎么算,他没有回答。你也说了,不愿意给承诺。”
“我说的是别写借条。”林秀说,“一家人说两句话就得落到纸上,以后谁还敢跟你张口?”
“你们可以张口,我也可以拒绝。”宁岚说,“我自己的卡已经停用。它不会自己恢复,也不需要哥给我验证码。”
电话那头传来挪椅子的声音,随后是宁涛的声音:“岚岚,你把操作页面拍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先过这一期。”
宁岚把手机拿稳:“操作页面里有我的账户信息,我不会发。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就照消息备款。”
“我没说不认那些钱。”宁涛的声音发闷,“但你昨晚突然搞这一出,叫我去哪儿凑?”
“你昨晚没问我怎么还旧款,也没说你已经找过谁。”宁岚说,“我能告诉你的,是我的四千不会到账。”
周晴似乎也在旁边,低声问了句什么。宁涛没有转述,只说:“妈,你先让我跟她说。”
林秀很快把话接了回去:“她就是气我让她搬东西。岚岚,明天你回来,房间的事再商量,卡先恢复行不行?”
宁岚看着卧室里堆着的两个纸箱。昨晚她已经开始腾地方,准备接回自己留在娘家的东西。
“书桌明天送,我今天会联系车。”她说,“卡和房间是两回事。房间给孩子用,你们昨天已经定了;钱该谁出,也该由贷款人决定。”
“什么贷款人不贷款人,你哥是外人吗?”林秀拔高了声音,“你就是要让全家都知道,妈管不住你了。”
宁岚没有顺着这句话争辩:“我只通知哥嫂,周二扣款前要备足五千八。你如果担心他们,直接跟他们商量办法。”
她挂断电话,给宁涛单独转发了一遍昨晚的通知。发送成功后,宁涛立刻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三个字是他第一次正面接下这条消息。宁岚把对话存好,随后查看搬运车的预约时段,选了周一上午。
中午,林秀在家庭群发了一条语音,说宁岚的银行卡出了故障,大家先别催她,等修好就能转。末尾还嘱咐宁涛别到处借钱。
宁岚听完,把语音转成文字看了一遍。母亲在电话里已经听她解释过,现在仍把她的决定说成故障;再沉默,哥嫂就会照这个说法等到周二。
她在群里回复:“我的银行卡没有故障。我本人撤销了给宁涛的预约转账,并停用那张供款卡;不会恢复本期四千元的转账。周二扣款请贷款人自行准备。”
周晴很快发来:“妈说你只是闹情绪。你以前愿意帮,现在突然停了,让我们怎么安排?”
宁岚答:“我昨天在饭桌上就说过这次先不转,晚上也发给宁涛了。你要是没看到通知,可以问他。”
群里显示周晴正在输入,停了一会儿又消失。宁涛没有说话,倒是林秀又发来一条语音,开头就是“把家丑摆群里算什么”。
宁岚没有点开第二遍。她把搬运时间发给母亲:“周一上午十点,我来取卧室柜里的东西。请给我留门。”
林秀没有回复。傍晚,宁涛私发了一张银行余额截图,余额仍是一千八,下面只有一句:“你看,真就这么多。”
宁岚看着截图,想起饭桌上他说“先过周二再说”。从昨晚到现在,他给她看的始终是缺口,没有给过自己的办法。
她回:“余额我知道。你和周晴需要决定怎么补,不用再发给我。”
这次宁涛没有已读即止。他发来一长段话,又撤回,只留下:“你以前转的那些,妈说你本来就是愿意给我们的。”
宁岚把手机放到桌上。她知道自己该找哪段原始对话了;那不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而是宁涛当初亲口答应还款的记录。
周日晚上,家庭群里先跳出周晴的消息:“宁岚,你帮的时候说一家人不用客气,现在房贷还没扣,就开始翻旧账?”
后面跟着一句:“如果是自愿帮忙,别弄得像我们欠了你钱。”
宁岚没有立刻回复。她打开银行流水,按宁涛的名字筛出过去两年的转账,又翻出聊天记录,把相应日期一笔笔对上。
二十三笔垫付款合计十一万元。她把汇总留在自己的文件夹里,群里此刻争的是这笔钱究竟是借款还是赠送,刷出二十三张截图只会让话题散掉。
她找到买房后最早的一段对话。那天宁涛问她能否先帮着接几期房贷,等他手头宽裕,连同之前替他补的部分一起归还。
宁岚当时回:“可以先垫,但你要记着还。”宁涛紧跟着答:“记着,钱算我借你的。我慢慢还,不会让你白出。”
截图保留了上下文、日期和双方头像。宁岚没有裁掉自己同意帮忙的那句,也没有把后面宁涛发的“谢谢”单独当成承诺。
她把这段完整聊天发进群:“周晴,你说我是自愿赠送。我愿意先垫过,但宁涛当时说得很明白,钱算他借的。请他自己回答,这句话还作不作数。”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林秀先发语音:“两年前说的话,谁还能句句当真?你哥现在困难,你非要逼他认账?”
宁岚回:“我问的是他,不是你。”
周晴很快跟了一句:“宁涛,你当时跟我说,岚岚愿意帮家里。她发的聊天是真的吗?”
宁涛的头像始终在群成员列表里。宁岚看着屏幕,没有替他解释,也没有把后续流水一股脑发出去。
终于,宁涛发来文字:“是真的。岚岚转的钱,我当时说过会还。”
周晴没有马上说话。宁涛又发:“后来妈说岚岚收入高,不会真要我们还。我以为这事她们已经说好了。”
林秀的语音几乎同时弹出来:“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她自己每个月转,难道还要我拦着?”
“你没拦着,不等于我答应不要。”宁岚回,“妈,你替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林秀改成了电话。宁岚看了眼群里宁涛刚发的承认,接通后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
“你非要在儿媳妇面前跟妈对着干?”林秀问,“我当时是怕他们吵架,才说你不会催。你现在要把家拆了才满意?”
“你可以劝他们别吵。”宁岚说,“但十一万元是我转的,你不能替我免掉。”
林秀沉默了几秒:“你就认钱。那房间我也不替你留了,周一之前全部搬走,省得你回头又拿东西说事。”
宁岚看了眼预约的车:“我订的是周一上午十点。明天就是周一,我会去取。请你不要把我的东西先搬到楼道。”
“书桌早上九点就送到。”林秀说,“你自己看着办。明天晚上之前屋里不能再有你的箱子。”
电话挂断后,群里的消息还停在宁涛那句“说过会还”。周晴没有再接林秀的话,却私聊了宁涛。
宁岚不知道他们在私聊里说了什么。她只看见周晴过了一阵退出家庭群,随后宁涛单独给她发来:“晴晴在问,为什么买房时我没告诉她这些钱要还。”
宁岚回:“这件事你该跟她说清楚。我没有跟她谈过赠送,也没授权妈替我谈。”
宁涛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先买下来,日子总会慢慢好。那时候跟她说欠你一笔,她未必肯签这个月供。”
宁岚把语音听完,没有替他找台阶:“她是共同借款人,房贷是你们一起还。你瞒着她,让她按另一种账安排生活,现在得由你解释。”
“我知道。”宁涛说,“旧的钱我认。但你这一停,本期怎么办?我手边真没有四千。”
宁岚看着对话框。旧款他认了,本期的四千却还是要她拿。过去每次她一补上,下一回便更难问清前一回;
这次若还是她补,刚认下的十一万后面,又得添上一笔。
“本期怎么补,由你们商量。”她回,“旧款我会把流水整理好,先不在群里发。等你们谈完,再告诉我怎么还。”
宁涛只回了一个“好”。这次他没再让母亲来说,也没要求宁岚把卡恢复。
过了半小时,周晴给宁岚打来电话。她没有寒暄,开口便问:“十一万这个数,你有每笔记录吗?”
“有。”宁岚说,“二十三笔转账,银行流水都在。我可以发给你和宁涛核对。”
周晴吸了一口气:“先别发群里。你哥刚跟我说,他以为妈替你答应了不追。买房的时候,他只告诉我你愿意帮一阵子。”
宁岚说:“我当时确实答应先帮一阵子。完整聊天你也看见了,后半句是他要还。你有疑问,我们可以对每一笔。”
“我明白了。”周晴说,“我刚才说你翻旧账,是我没弄清楚。我们现在先想周二的四千,旧款之后一起对。”
她挂电话前停了一下,又问:“周一你去搬东西,需要我把柜子腾出来吗?孩子的书桌九点到。”
宁岚没想到她会问这句:“我十点到。柜里的东西是我的,你们不用替我整理;书桌先放客厅就行,我尽快搬完。”
周晴答应了。宁岚挂断电话,把预约车的车牌信息记在备忘录里,开始列要取的物品:证件盒、书、冬衣,还有床底那只旧行李箱。
林秀又发来一条消息:“别以为你哥认了,你就能回家摆脸色。明天拿完东西,少在门口跟晴晴说那些难听话。”
宁岚回复:“我去取自己的东西,不跟谁吵。请把门打开。”
母亲没有再回。宁岚把二十三笔流水按日期存成一份文件,文件名只写了年月和转账对象,没有发给任何人。
她又检查了停卡回执。预约转账已经撤销,周二不会从她这里出去四千;哥哥也已经明确知道这一点。
床边那两个腾空的纸箱立着,等明天装回她留在娘家的东西。宁岚把租房合同放在箱盖上,写下周一十点和搬运车号码,然后关了灯。
周一早上,宁岚把租房合同从纸箱盖上收进包里,带着两个空箱下楼。搬运师傅九点五十到,她核对车牌,和他一起去了娘家。
十点差五分,楼道里已经堆着四只旧纸箱。其中两只侧面写着她的名字,另一只封口翘起,露出一本被压弯封面的书。
宁岚昨天特意说过,别把她的东西先搬到楼道。她没有马上按门铃,先蹲下看了看箱底,纸板没有沾水,书和衣服却混在了一起。
搬运师傅问:“这几箱都搬吗?”
“写着我名字的先别动。”宁岚说,“我进去核对完,再告诉您哪些上车。”
周晴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安装书桌的说明纸。客厅地上摆着几块木板,孩子的书包靠在沙发边。
“书桌刚到,我怕挡住你拿东西,先放这里了。”周晴看见楼道里的纸箱,皱了下眉,“那些是谁搬出来的?”
“我搬的。”林秀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卷胶带,“她不是说十点来?给她省点工夫。”
宁岚把翘开的箱盖压回去:“柜子里还有我的证件盒和行李箱,我自己进去拿。楼道里的东西等会儿再搬。”
林秀往卧室门口一站:“拿可以,别翻完又说少了什么。我大清早替你收拾,还落不着好。”
周晴放下说明纸:“妈,我昨晚只说书桌得有地方放。先放客厅也行,我没说岚岚以后不能回来。”
“她昨晚在群里给你们看那些话,你现在倒替她说话了?”林秀截住周晴,“屋子就这么大,孩子要用,我们还能把谁赶出去?”
宁岚看了周晴一眼。那句话与周六饭桌上周晴催她收东西不同,至少现在嫂子说清了自己的意思。
“书桌怎么放,你们自己定。”宁岚说,“我今天只拿我的东西。师傅在外面等,先让我进去。”
林秀侧了身,却还站在门边:“我可没拦你。钥匙你也有,往后想来还不是想来?”
小卧室的柜门敞着,里面已经空了一半。宁岚弯腰拉出床底那只旧行李箱,拉链卡在拐角,她用手把布边理顺才拉开。
证件盒在柜子上层,没有被挪动。她翻开确认里面的毕业证、旧合同和照片都在,合上后放进随身包。
柜子里的冬衣少了两件。宁岚出去问,林秀指了指楼道:“不就在箱子里?我还能穿你的衣服?”
宁岚没有接话。她把箱子抱回门内,一件件取出衣服,找到了那两件外套,也发现一本笔记本被放进了捐赠袋。
“这个我带走。”她把笔记本拿出来,又问周晴,“袋子里还有别的我的东西吗?”
周晴打开袋口,倒出几本旧杂志和一个相框:“我没碰过这袋。你看看,相框像是你的。”
相框里是宁岚大学毕业那年,一家四口在校门前的合影。玻璃边角裂了,她用纸包住,放进自己的空箱。
搬运师傅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没有催,只说车停的位置不能久占。宁岚请他先搬已经核对过的两箱,自己收完最后一层抽屉。
宁涛这时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早餐袋。他看见师傅抱着箱子往外走,停在玄关:“真要全搬?”
“柜里的和楼道里的都是我的。”宁岚说,“留在这里也占地方。”
宁涛把早餐袋递给周晴,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昨天给我看的流水,我还没来得及逐笔核。等过了明天,我一定跟你对。”
“可以。”宁岚把抽屉推回去,“流水我留着,你有空和周晴一起看。”
林秀在旁边说:“一家人住得近,非要搬得跟断亲似的。明天房贷还悬着,你倒先顾这些破箱子。”
周晴接过早餐袋,没应这句话,只催宁涛:“你昨晚说今天去问单位借支,问了吗?”
宁涛看了眼宁岚:“人事说手续要两天。正想跟你们商量,先把明天的缺口补上。”
“那你继续想办法。”周晴说完,把孩子叫到客厅另一头,免得他踩到散开的包装板。
宁岚把最后一本书装进箱子。她没有再问这个家到底给不给她留位置;箱子全部装好后,卧室里只剩下原有的床和空柜。
师傅把行李箱提下楼。宁岚检查窗台和床底,确认没有遗漏,才从钥匙圈上卸下娘家的那把门钥匙。
她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我的东西拿完了。以后如果要我来,请提前说一声。”
林秀盯着钥匙:“门又没换锁,你放这儿给谁看?”
“钥匙还给你。”宁岚说,“我来之前会联系,不会直接开门进来。”
周晴走到门口:“相框的玻璃划手,回去记得换一块。”
宁岚点了点头。林秀伸手把钥匙收进抽屉,没有再提让她留下几个箱子,或先等书桌装好。
楼下,搬运师傅正在固定箱子。宁岚确认没有压着装证件的随身包,正要上车,宁涛从单元门里追出来。
“岚岚,等一下。”他跑得有些喘,“你把卡停了,我知道不是故障。但明天这期要是没过去,旧的钱更没法还。”
宁岚站在车门边:“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你先把四千补上。”宁涛压低声音,“过去那十一万,我和晴晴慢慢商量还。你先帮这一回,也算让她看见我们还是一家人。”
“你已经在群里承认旧款了。”宁岚说,“那是以前的钱。这期四千是新钱,不该成为你肯不肯谈旧款的条件。”
宁涛捏着手机:“我不是拿它要挟你。明天要是扣不上,晴晴会更急,妈也会跟着闹。”
“那就今天和她们谈筹款。”宁岚说,“我不会再转四千,旧款也不会因为我不转新钱就消失。”
宁涛看向货车里的纸箱:“你连钥匙都还了。往后妈有事,你也要这么分清吗?”
“妈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宁岚说,“但你们的房贷,不能再从我生活费里扣。”
师傅提醒车得走了。宁岚没有等宁涛再找理由,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报出自己的地址。
车驶出小区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宁涛还站在原处,低头拨电话。她没有猜他打给谁,只把随身包抱在腿上。
回到出租屋,四只箱子占了半间客厅。宁岚把证件盒放进柜子,取出那张破了玻璃的合影,找了块干净布垫在书架上。
她拿起手机,看见周晴发来一句:“东西都拿齐了吗?你哥刚才的话,我会跟他谈。”宁岚回了“拿齐了”,没有再替他说明。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宁岚原本以为搬完会轻松,坐在箱子旁却有点发愣;十分钟后,她站起来把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挂好,出门去了公司。
宁岚赶到公司时已近中午。她把搬运收据塞进包里,洗了手,才回到工位处理上午积下的邮件。
十二点十分,同事小方从食堂回来,停在她桌边:“楼下有人找你。她说是你妈妈,保安请她在大厅外等着。”
宁岚看了眼未接来电,林秀从十一点四十起打了六次。她回了一条“我下楼”,随即把正在编辑的文件保存。
办公楼门口有人进出。林秀提着一袋橘子站在台阶旁,见宁岚出来,就把袋子往她怀里送。宁岚才在家里还了钥匙,母亲就追到了她上班的地方。
“电话也不接,家也不回,我只能来这里找你。”林秀说得很响,“你挣钱以后,连妈都不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