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依晨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热水溅到我手背上。
“初中文凭,配得上我哥?”客厅里婆婆没吭声,丈夫赵高懿低头看手机。
我擦了擦手,进卧室拉出行李箱。
赵依晨跟进来,说要找指甲刀,顺手拉开床头柜抽屉。
几本红壳证书啪地掉在地板上。
她弯腰捡起,翻开第一本,手指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把毛衣叠好,拉上拉链,没解释。
窗外有人放鞭炮,闷响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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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杯茶是赵依晨自己倒的。
她嫌我泡的龙井太淡,说像刷锅水。
我没接话,把茶壶放回茶几。
赵高懿坐在沙发角落,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依晨是三天前从省城回来的。
大学毕业证拿到了,工作还没着落。
她说在等一家外企的终面通知,语气笃定,好像那个岗位已经给她留着了。
周玉燕逢人就讲女儿有出息,念了本科,将来要在省城扎根。
那天晚饭是我做的。
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西红柿蛋汤。
赵依晨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口,放下筷子。
“嫂子,你这排骨是不是焯水没焯干净?”我说焯了两遍,浮沫都撇了。
她没再说话,拿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
周玉燕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说了句“你嫂子做菜是粗了点”。赵高懿终于抬头,说挺好吃的。赵依晨笑了一声,说哥你什么都觉得好吃。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赵依晨站在门口削苹果。
她说:“嫂子,你当年要是多读几年书,现在也不至于天天围着灶台转。”我没回头,手里的碗在水流下转了一圈。
她又说:“我不是看不起你啊,就是替你可惜。”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说习惯了。她咬了口苹果,转身走了。
晚上赵高懿洗澡,我在卧室叠衣服。
他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我说你妹妹今天又说学历的事。
他掀开被子躺下,说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他翻了个身,背对我。过了一会儿,他说:“依晨也不容易,找工作是大事。”我没接话,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
熬粥、煎蛋、拌小菜。
赵依晨九点多才起,披着头发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餐桌,说没胃口。
周玉燕赶紧说那妈给你热杯牛奶。
赵依晨说不用,拿了包出门,说去图书馆准备面试。
她走了以后,周玉燕坐在餐桌边剥鸡蛋,说了句:“初夏,你没事也看看书。依晨说得对,现在这个社会,文凭还是重要的。”我喝了口粥,说好。
赵德顺放下筷子,说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周玉燕白了他一眼。
赵德顺是家里唯一不太掺和这些事的人。
他退休前在镇中学教语文,话不多,平时就爱在阳台上侍弄几盆兰花。
我洗碗时他走过来,说:“你妈的话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爸。
那天下午我把赵高懿公司上个月的账理了一遍。
他做五金生意,公司不大,五六个工人,一年流水两百来万。
账目其实一直是我在管,代账公司挂个名,实际票据、凭证、申报表都是我在弄。
赵高懿只知道每月要交什么表,具体怎么算,他从来不问。
我打开旧笔记本电脑,那台机器还是他五年前淘汰给我的,开机要三分钟。
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省注协的后续教育通知。
我关掉邮件,继续对账。
赵依晨是傍晚回来的。
她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图书馆空调坏了,热死人。
然后她看见我桌上的账本,随手翻了两页。
“嫂子,你这字写得还行啊。”她说,“就是这做的什么表,看不懂。”
我把账本合上,说随便记记。她说:“也是,你初中文凭,能记个流水就不错了。我哥这公司要是让我管,肯定比现在正规。”
我没说话,把账本收进抽屉。抽屉最里面,有几本红壳证书,用一件旧毛衣裹着。赵依晨看了一眼抽屉,没说什么,转身去冰箱拿饮料。
晚饭时赵依晨说面试通知还没来,可能得等下周。
周玉燕说不急,好工作值得等。
赵高懿说不行先找个活干着。
赵依晨说哥你懂什么,第一份工作平台很重要。
我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我数着吃了半碗。
02
赵依晨的面试通知没等来,等来了胡俊雅。
胡俊雅是她大学同学,省城本地人,家里开装修公司。
赵依晨说他在追她,追了大半年。
这次带回来,算是正式见家长。
周玉燕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列了菜单,又嫌我列的菜单不够档次,自己重写了一份。
那天胡俊雅开着一辆黑色SUV来的。
车停在门口,赵依晨跑出去迎。
周玉燕站在门框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赵高懿那天特意换了件新衬衫,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胡俊雅个子高,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叫我嫂子,叫周玉燕阿姨,叫赵德顺叔叔。赵依晨挽着他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
饭桌上胡俊雅说他在家里的公司帮忙,主要跑工地。
赵依晨接话说俊雅家去年做了八百多万的工程。
周玉燕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住,说那挺辛苦的。
赵高懿给胡俊雅倒酒。胡俊雅说不喝白酒,赵高懿说那来点啤的。赵依晨说哥你别劝了,俊雅开车。赵高懿把酒瓶放下,有点讪讪的。
吃到一半,胡俊雅说起他爸最近在谈一个项目,需要资金周转,问赵高懿有没有兴趣合作。
赵高懿说怎么个合作法。
胡俊雅说具体他爸会跟我哥谈,大概就是互相担保,从银行贷一笔。
赵高懿说行啊,回头让你爸跟我联系。赵依晨在旁边笑,说哥你跟我俊雅家合作,那肯定亏不了。周玉燕也说那是那是,俊雅家做那么大。
我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互相担保,这四个字听着轻巧,可万一对方还不上,连带责任就落在赵高懿头上。
公司账上那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我没吭声。赵依晨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懂这个吗?不懂就别瞎操心。”我说没操心。她笑了一声,继续给胡俊雅夹菜。
饭后胡俊雅坐了会儿就走了。
赵依晨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脸上还挂着笑。
周玉燕拉着她问东问西,家里几套房,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
赵依晨一一答了,语气里都是得意。
晚上赵高懿在卧室说,胡俊雅家底不错,合作的话对公司有帮助。
我说你了解他家公司吗。
他说依晨介绍的,应该没问题。
我说你看过他们公司的财报吗。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财报,做生意哪那么多讲究。
我打开旧电脑,搜了一下胡俊雅家的装修公司。
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不知道,近两年有三起合同纠纷,都是拖欠材料款。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他看了两眼,说这些都是小问题,做生意难免。
我说担保不是小事。他说知道了,到时候再说。然后他翻了个身,又背对我。
第二天赵依晨来我房间借吹风机。她拉开衣柜找,没找到,又去拉床头柜抽屉。我说吹风机在卫生间。她哦了一声,手已经拉开抽屉了。
抽屉里放着账本、笔、几支旧口红。
还有那件裹着证书的旧毛衣,压在账本下面。
她看了一眼,没翻,把抽屉推回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吹风机。
她接过吹风机,说了句“嫂子你这抽屉真乱”,就走了。我把吹风机递出去的时候,手指有点凉。
那天夜里赵高懿睡得很沉。
我打开抽屉,把旧毛衣掀开一角。
几本证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红色封皮上,印着国徽。
我用手指摸了摸烫金的字,又把毛衣盖回去。
抽屉关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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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税务抽查的通知是周四来的。赵高懿接到电话时正在车间里盯货,对方说是区税务局的,下周三要来查账。他挂了电话就打给我,声音有点慌。
我说你别急,晚上回来我看看。他说账不都是你在管吗,应该没问题吧。我说问题不大,但要重新核一遍。
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做饭、打扫,晚上等赵高懿睡了,把旧电脑搬到厨房餐桌上,一张一张凭证对。
进项、销项、费用、成本,有些票据贴得不规范,要重新整理。
有两笔收入挂在预收账款上,实际上货已经发了,得调。
赵依晨那几天也在家。她面试没成,心情不好,白天在房间里刷手机,晚上出来看电视。周二晚上她路过厨房,看见我在对账,站了一会儿。
“嫂子,你这做样子给谁看呢?”她说,“我哥公司那点账,随便弄弄就行了。你又没学过会计,别越弄越乱。”
我没抬头,说快弄完了。
她倒了杯水,站在我旁边看了两眼屏幕。
“你这表格做得倒是挺像回事。”她说,“不过税务局的人来了,你这些花架子有用吗?”
我说有用没用,查了才知道。她哼了一声,端着水回房间了。
周三税务局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赵高懿陪着在会议室,我坐在旁边把凭证一摞一摞搬出来。
他们查了一上午,问了几个问题,我都答了。
中午赵高懿请他们在外面吃饭,我没去,在家把底稿又核了一遍。
下午他们又查了两个小时,最后那个男的说:“你们公司账目做得挺规范,比很多大公司都清楚。”
赵高懿笑了,说都是请的代账公司。我在旁边没说话。他们走后,赵高懿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我说没事了。他说多亏代账公司。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赵依晨问查得怎么样。赵高懿说过了。赵依晨说那当然,我哥公司正规。她又看了我一眼,说嫂子这几天装得挺辛苦。我说还行。
第二天我收到一封快递。
省注协寄来的,继续教育确认函。
我拆开看了一眼,塞进抽屉最里面。
赵依晨正好路过,问谁寄的。
我说广告。
她说现在广告都寄家里来了。
那天下午赵高懿在公司,周玉燕去跳广场舞,赵德顺在阳台浇花。
我一个人在房间,打开抽屉,把快递函和证书放在一起。
旧毛衣裹着,红壳边角露出来一点。
我盯着那点红色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毛衣重新裹好,抽屉推回去。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从纱窗缝里钻进来,甜得有点发腻。
赵依晨回来时带了杯奶茶。她站在我房门口,说嫂子我给你也带了一杯。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说不用谢,反正买一送一。
奶茶是热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我喝了一口,太甜了,放在桌上没再动。赵依晨靠门框上喝她的,吸管嘬得滋滋响。
“嫂子,”她忽然说,“你说你当年要是读了大学,现在会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说:“反正肯定比现在强。”然后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奶茶在桌上凉了。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坐回床边。抽屉就在手边,我没有拉开。
04
胡俊雅他爸是周六来的。开着一辆旧奥迪,穿件深灰夹克,进门就递烟。赵高懿接了,两个人坐在客厅谈。赵依晨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胡俊雅他爸姓胡,叫胡金贵,说话嗓门大。
他说他那个项目需要一笔短期周转,大概八十万,三个月就还。
银行那边需要担保,他问赵高懿能不能互相担保。
赵高懿说具体怎么操作。胡金贵说简单,你帮我担保,我帮你担保,各贷各的。赵高懿说行。
我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听见这话,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说:“胡叔,互相担保的话,万一一方还不上,另一方要承担连带责任。”
胡金贵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嫂子懂这个?”赵依晨在旁边说:“她哪懂,就是听人说过。”胡金贵说:“放心,我公司经营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我说:“胡叔,我能看看贵公司的财务报表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赵依晨脸色变了,说:“嫂子你什么意思?俊雅家还能骗我们不成?”周玉燕也从厨房探出头,说初夏你少说两句。
赵高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为难,也有点不耐烦。他说:“你去忙你的吧。”
我没动。我说:“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公司账上没那么多流动资金。万一出事,房子都得押进去。”
赵依晨站起来,声音尖了:“你一个初中文凭的,在这儿装什么懂?俊雅家开那么大公司,看得上我哥这点钱?人家是给我们机会!”
周玉燕也过来说:“初夏你回屋去,男人谈事你插什么嘴。”
赵德顺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喷壶。他说:“初夏说得有道理,担保的事要慎重。”
赵依晨跺脚:“爸!你怎么也帮她说话!”
胡金贵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嫂子有顾虑正常。这样,我回去把报表发一份给高懿,你们看看再说。”他站起来,赵依晨赶紧去送。
赵高懿坐在沙发上没动,脸沉着。周玉燕瞪了我一眼,跟着出去送客。赵德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阳台了。
我站在茶几旁边,果盘里的苹果切了皮,已经开始发黄。
那天晚上赵高懿一直没跟我说话。我洗碗时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晾衣服时他在阳台抽烟,烟灰弹进兰花盆里。
睡觉时他背对我。过了很久,他说:“你今天让我很难堪。”
我说:“担保的事真不能随便答应。”
他说:“依晨好不容易找个条件好的对象,你非要在人家面前扫她面子。”
我说:“我不是扫面子,我是怕出事。”
他翻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说:“公司的事你懂多少?代账公司都说没问题。”
我没再说话。代账公司,他始终以为是代账公司在管。他不知道每个月那张报表是我熬到半夜做出来的。
第二天赵依晨没理我。
早饭没吃,中午也没出来。
周玉燕把饭菜端到她房间门口,她开门接了,又关上。
周玉燕经过我身边时,说了句:“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我说:“妈,担保的事……”
她打断我:“行了行了,你懂什么。”然后进了自己房间。
下午赵依晨出来了,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我正好从厨房出来。她抬头看我,说:“嫂子,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你就是。你初中文凭,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好不容易找个有本事的对象,你非要搅黄。”
我说:“我没搅,只是让他们出报表。”
她站起来,声音又尖了:“报表报表!你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装什么专家?你配吗?你配得上我哥吗?”
客厅里很安静。周玉燕在房间里没出来。赵德顺不在家。赵高懿在公司。
我看着她,没有吵。我转身进了卧室,拉出行李箱,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
赵依晨跟进来,站在门口。“你干什么?吓唬谁呢?”
我没理她,继续叠衣服。毛衣、衬衫、裤子,一件一件码进行李箱。
“走啊,走了就别回来。”她说,“我哥当初就不该娶你。”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床头柜抽屉开着一条缝,旧毛衣的一角露在外面。
赵依晨说:“我指甲刀是不是在你抽屉里?”她走过来,拉开抽屉。抽屉有点卡,她用力一拽。
几本红壳证书从旧毛衣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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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依晨弯腰去捡。她以为是相册或者旧笔记本,手指碰到封面时还随意得很。然后她翻开了第一本。
成人高等教育毕业证书。本科。姓名邓初夏。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些,头发扎得紧,嘴角绷着。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没翻过去。我继续叠衣服,把最后一件外套放进箱子。
她又翻开第二本。中级会计师。第三本,税务师。第四本,注册会计师。
红色封皮在地板上摊开一排。赵依晨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她的后脑勺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膀绷得很紧。
“这……”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这不可能。”
我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本注会证书,翻来覆去地看。“假的吧?”她说,“你初中文凭,怎么可能考这个?”
我没回答,把行李箱立起来。她挡在我前面,举着证书。“你说清楚,这哪来的?”
我说:“考来的。”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楼下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办喜事,闷响一声接一声。她的手垂下来,证书边角碰到行李箱拉杆,又滑到地上。
“你什么时候考的?”她问。
“十年。”
“十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
我把地上的证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再问。
我把证书放回抽屉,旧毛衣裹好。抽屉推回去时卡了一下,我又推了一次。
赵依晨退到门口,后背撞在门框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楼下又响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我拉行李箱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客厅里周玉燕听见动静出来了,站在走廊口,问怎么了。赵依晨没回答。
我走到门口换鞋。赵高懿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我拉着箱子,愣了。
“你去哪?”
我说:“出去住几天。”
他说:“怎么了这是?”他看了看赵依晨,又看了看我。
赵依晨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她手里空了,证书都放回去了。她看着赵高懿,说:“哥,嫂子她……”
她没说完。
我拉开门,外面天还亮着,太阳在西边斜着,把门口的水泥地照得发黄。赵高懿拉住箱子拉杆,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问你妹。”
赵依晨靠在墙上,手攥着衣角。周玉燕走过来,说好好的走什么走,又跟依晨吵架了?我说没吵。
赵高懿挡在门口,说:“你不说清楚不能走。”
我看着他。
结婚十二年,他挡在门口的样子我见过一次,那次是谈恋爱时我要回宿舍,他舍不得。
这次他脸上的表情不一样,是慌,又带着点不耐烦。
我说:“赵高懿,你公司代账公司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说:“叫什么……我忘了,不都是你在对接吗?”
我说:“没有代账公司。三年了,都是我在做。”
客厅里静下来。赵依晨抬头看我,眼睛睁大了。周玉燕也愣了,手扶着墙。
赵高懿说:“你说什么?”
我说:“账是我做的,税是我报的,银行贷款材料是我整理的。你签个字就行,别的你从来没问过。”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赵依晨从走廊走过来,说:“哥,她抽屉里有证书,注册会计师。”
赵高懿转头看她。赵依晨说:“真的,我刚翻到的。”
我拉着箱子绕过赵高懿,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在行李箱轮子上。我按了电梯,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门里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电梯到了,门开了。我拉箱子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时,我听见赵高懿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电梯往下走。
我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从十二变成十一,又变成十。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高懿打来的。
我没接。
又震了一下,赵依晨打来的。
我也没接。
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拉箱子出去,单元门口的桂花香又扑过来。太阳已经落到楼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座,报了省城两个字。司机说走高速啊,得两个多小时。我说行。
车开上主路时,手机又响了。我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座位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路边的梧桐树往后倒。
我闭上眼睛。行李箱里那件旧毛衣裹着几本证书,放在后备箱最底下。
06
出租车到省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让司机停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门口,这是我三个月前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用的是我自己的卡。
箱子推进屋,我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小灯。
房子是简装的,白墙水泥地,家具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厨房有个旧灶台,卫生间有热水器。
我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
那件旧毛衣拿出来时,证书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床上。
我把它们摞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墙上的水渍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赵高懿打了十一个电话,发了八条微信。最后一条写着:你到底在哪,我去接你。
我没回。赵依晨也发了消息,只有一句:嫂子,那些证书是真的吗。我也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开机时,消息更多了。
赵高懿说他查了,注协官网上有我的名字。
他说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赵依晨发了一长段,说她不该翻我抽屉,但那些证书太吓人了,她不敢相信。
周玉燕也发了语音,语气软了很多,说初夏啊,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别在外面住。
赵德顺没发消息,但赵高懿说他爸把我以前给他织的围巾找出来戴上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放桌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证书封皮上,烫金的字反着光。
中午我去了趟省注协。
办事大厅在三楼,我把证书和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查了系统,说邓女士,您的执业会员资格是去年下来的。
我说谢谢,能帮我打印一份会员证明吗。
她说可以,稍等。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递出来一张A4纸。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
从注协出来,我沿着街走了一段。
路过一家财税事务所,门口贴着招聘启事。
我站了一会儿,进去跟前台聊了几句。
他们让我留了简历,说合伙人在,要不要见一下。
我说今天还有事,改天。前台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事务所的名字和地址。
下午我回了一趟赵家。
赵高懿不在,周玉燕和赵依晨在家。
赵依晨开的门,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
周玉燕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说回来了。
我走进客厅,把包放在茶几上。赵依晨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包看。我拉开拉链,把注协会员证明和身份证放在桌上。
周玉燕拿起来看了半天,又递给赵依晨。赵依晨看了,手指在纸上摩挲,没有说话。
我说:“证书是真的,官网可查。我考了十年。”
周玉燕坐在沙发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赵依晨把证明放回茶几上,手有点抖。
“还有,”我说,“赵高懿公司的账是我做的,没有代账公司。三年了,每一笔都是我经手。银行贷款也是我跑的,客户合同也是我审的。”
赵依晨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你哥从来没问过。”
周玉燕说:“初夏,妈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计较。”她说着站起来,想拉我的手。我把手收回来。
赵依晨说:“嫂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些证书……我没想到。”
我看着她。她脸上有愧色,但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是慌。她怕我留下来,又怕我走了赵高懿怪她。她怕这个家散了,她担不起。
我说:“我不是回来听道歉的。我回来拿我的东西。”
我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抽屉,把旧电脑和几本账本拿出来。赵依晨跟进来,站在门口。她说:“嫂子,你能不能别跟我哥离婚?”
我没回答。我把旧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赵依晨又说:“我哥离不开你。公司也离不开你。”
我转过身看她。她靠着门框,手指绞在一起。我说:“你哥离不开的是我做的账。不是我。”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赵高懿是晚上回来的。我还在客厅,周玉燕在厨房热饭,赵依晨躲在自己房间没出来。他进门看见我,愣在玄关。
“你回来了。”他说。
“我来拿东西。”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注协会员证明。他看了很久,说:“我都查了。注会,税务师,中级,还有本科。你什么时候考的?”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跟我妹一样。然后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想听吗?”
他沉默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他说:“公司账是你做的,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过。你说这些事我不用管,交给代账公司就行。”
他张了张嘴。我说:“你每次都说你妹不容易,让我别往心里去。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容易不容易。”
他低下头。客厅里只有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能不能不走。”
我说:“我已经租了房子。”
他说:“那公司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还是那样,遇到事就慌,慌了就躲,躲不过就问怎么办。十二年,我替他办了太多事,他已经不会自己拿主意了。
我说:“账本在茶几上,凭证在柜子里,银行联系人名片在抽屉里。你自己弄吧。”
我站起来,拎起包。赵高懿也站起来,挡在我前面。他伸出手,又缩回去。
“初夏。”
“让开。”
他没让。赵依晨从房间里出来,说:“哥,你让她走。”赵高懿回头看她。赵依晨说:“嫂子有本事,她去哪儿都行。”
赵高懿转回来看着我。他眼睛红了,嘴唇抿着。我没再看他,绕过他,走到门口换鞋。
周玉燕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站在走廊口。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拉开门,楼道灯又亮了。
电梯到一楼时,手机响了。赵高懿打来的。我挂掉。他又打。我又挂。然后我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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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财税事务所。合伙人姓韩,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她看了我的证书和简历,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我都答了。
她说:“你这种情况少见。自考注会,实操经验又足。我这边正好缺个项目负责人,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说好。她说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一万二,转正后另算。我说明天能上班吗。她笑了,说可以。
从事务所出来,我给赵高懿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回来拿剩下的东西。他秒回:好。
下午我回赵家时,家里来了客人。胡金贵和胡俊雅坐在客厅,赵依晨在旁边陪着。赵高懿站在窗边,脸色不太好看。
我进门时胡金贵站起来,叫了声嫂子。我说胡叔好。赵依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胡金贵说:“嫂子,我今天来是想把担保的事再谈谈。上次那个报表我带来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赵高懿说:“胡叔,担保的事先放一放。”
胡金贵说:“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赵高懿没说话,看了我一眼。胡金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赵依晨赶紧说:“俊雅,你跟你爸先回去,这事回头再说。”
胡俊雅站起来,拉了拉他爸。胡金贵把报表收起来,脸上有点不高兴。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说:“嫂子是明白人,回头帮高懿好好看看。”
他们走后,赵依晨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客厅里只剩我和赵高懿。他说:“胡家那个担保,我不打算做了。”
我说:“你自己决定。”
他说:“我看了你留下的账本,公司账上确实没那么多钱。”
我没接话,进卧室收拾东西。他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我打开衣柜,把剩下的衣服叠好放进袋子。抽屉里还有几本书、一个旧钱包、几支笔。
他站在门口说:“你去事务所上班了?”
“嗯。”
“什么职位?”
“项目负责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我把袋子扎好,拎起来。他让开门口。我走出去时,赵依晨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她递过来,说:“嫂子,喝水。”
我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接。她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我拎着袋子往门口走。赵高懿跟上来,说:“我送你。”
“不用。”
他说:“初夏,你还能回来吗?”
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那套我挑了半个月的沙发,茶几上还放着我买的果盘。
墙上挂着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拍的,我站在赵高懿旁边,笑得不太自然。
我说:“你公司的事,以后找代账公司吧。正规的,别省那点钱。”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楼道灯又亮了。这次我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