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顺着下巴淌进领口的。
辣,烧得我睁不开眼,衬衫前襟湿透,贴在胸口冰凉。
满桌人僵着,岳父程永宁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涨成猪肝色。
我攥着空酒杯,指节发紧。
谢晓雯站在对面,胸脯起伏,手里还攥着那只倒空的酒瓶,眼眶通红。
程佳悦愣了三秒,放下筷子,转头看我。
她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公,给我三分钟,我来解决。”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旧信封。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包间,霎时鸦雀无声。
我盯着那个信封,结婚十年,从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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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那个电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刚吃过饭,我蹲在阳台上修洗衣机。
程佳悦在屋里算账,计算器按键声一下一下的,隔着玻璃门传过来,闷闷的。
手机响的时候,我手上全是机油,拿肩膀夹着接的。
“哥。”
谢晓雯的声音哑着,像是哭过。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子安生意上出了点事,急用钱。你能不能跟爸借二十万?就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程永宁刚替程俊风还了赌债,家里存款掏空了一大半,这事谢晓雯不是不知道。
“晓雯,爸那边刚给俊风填了窟窿,你又不是不晓得。”
“那你呢?你手里不是有吗?”
“我们那点钱是给佳悦她妈看病留的……”
“谢越泽!”她突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你入赘程家十年,给家里拿过几个钱?现在你亲妹妹有难处,你跟我哭穷?”
阳台上风大,吹得晾衣架上的被单猎猎作响。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洗衣机内筒还在滴溜溜转,发出嗡嗡的闷响。
“晓雯,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冷下来,“哥,你是不是用我身份证借了高利贷?人家今天打电话到家里来了。三十万。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用你身份证借过钱?我连你身份证号都记不全。”
“人家连你名字住址都说对了,还能有假?”
“那是曹子安在外面瞎搞……”
“你闭嘴!”她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子安再不好,也比你这个亲哥强!你等着,这事没完。”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我蹲在阳台上半天没动,膝盖发酸。屋里程佳悦拉开玻璃门,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晓雯?”
我点头。
她没再问,只是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轻声说:“曹子安最近在打听咱们那套房子的地段和面积。你心里有个数。”
我擦着手上的机油,黑乎乎的一片。房子是程佳悦单位早年分的,不大,六十来平,但位置好。曹子安打听这个干什么,我一时没往深处想。
“佳悦,我真没用她身份证借过钱。”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肩膀,“先睡吧,回头再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谢晓雯小时候的样子。
她中专那年,父亲走了,母亲哭得下不了床。
我十八岁,刚上班,硬是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供她读完。
那时候她多听话,放学回来就帮我做饭,哥长哥短地叫。
后来嫁了曹子安,就慢慢变了。
曹子安嘴甜,会来事,就是不走正道。
我劝过,她听不进去。
程佳悦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我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边缘积了一圈灰,模模糊糊的,像我的心一样乱。
02
寿宴定在城南的悦宾楼,包间叫“福满堂”,能坐二十来人。
当天上午我和程佳悦提前去布置。
她买了红纸,找人写了寿字,又订了蛋糕。
我在包间里摆烟摆酒,忙得一头汗。
程永宁穿着件暗红夹克,背着手在屋里转悠,像领导视察。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大姨赵慧在厨房那边帮忙,表弟孙俊风凑在程俊风身边嘀嘀咕咕。
程俊风今天穿了件名牌卫衣,头发梳得油光,见人就递烟。
程永宁看着小儿子的眼神,跟看我的时候完全两码事。
“越泽,把那个酒搬两箱进来。”程永宁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应了一声,往门口走。
经过赵慧身边时,她正低头择菜,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晃了晃。
她忽然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那眼神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酒搬完,程永宁清了清嗓子,站在包间中央,拍了拍手。
“趁着人齐,我说个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像是念报告,“老房子那套,我打算过到俊风名下。他年轻,以后结婚要用。”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大姨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耳朵根红了。
程佳悦正在摆碗筷,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半箱酒,胳膊有点酸。
“爸,这事不急吧?”程佳悦的声音很平。
“怎么不急?俊风都二十八了,连个房子都没有,哪个姑娘肯跟他?”
“那老房子不是说要留着给您和妈养老吗?”
“养老养老,你妈跟我住哪不行?”程永宁挥了挥手,像赶苍蝇,“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今天高兴,不说这个。”
程俊风靠在椅子上,嘴角翘着,拿手机刷视频,声音外放,吵得很。
赵慧端着择好的菜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时,袖子蹭了我一下。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程佳悦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半箱酒,放地上。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妈三天前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收好。她说等寿宴过了再看。”
“什么信封?”
“不知道,我没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赵慧给女儿留的体己钱或者什么首饰。
包间里人声嘈杂,程俊风手机里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笑声刺耳。
程永宁坐在主位上,跟几个老伙计吹牛,说俊风最近在谈大生意。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谢晓雯没来电话,也没发消息。
曹子安的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条,配了张酒杯的照片,写着“好事将近”。
定位显示就在悦宾楼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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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席的时候,谢晓雯和曹子安才到。
谢晓雯穿了件暗花连衣裙,头发挽着,脸上扑了粉,但眼圈还是看得出青。
曹子安跟在她后面,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喊爸,喊得比谁都亲。
程永宁接过保健品,拍了拍他肩膀,让他赶紧坐。
我被安排在主桌,挨着程佳悦。
谢晓雯坐在我斜对面,曹子安在她旁边。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香味混着酒气在包间里弥漫。
亲戚们推杯换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越泽啊,最近在哪儿发财?”大姨夫郑海峰端着酒杯凑过来,脸喝得红扑扑的,“入赘程家这些年,混得不错吧?”
他这话听着像玩笑,但眼角那点嘲弄藏不住。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没接话。
程佳悦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干燥。
“大姨夫,越泽在建材公司干销售,业绩挺好的。”程佳悦替我挡了一句。
“销售嘛,跑断腿,说破嘴。”郑海峰摆了摆手,“还是俊风有出息,听说最近搞了个什么项目,要赚大钱?”
程俊风坐在程永宁右手边,正低头剥虾,闻言抬了抬下巴:“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程永宁脸上放光,端起酒杯跟旁边人碰了一下:“俊风这孩子,就是谦虚。”
我低头夹菜,肘子炖得烂,入口即化,但我嚼着没什么滋味。
谢晓雯那边一直没动筷子,只拿筷子头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一下,转一下。
曹子安给她夹了块鱼,她也没吃。
“晓雯,怎么不吃?”赵慧从厨房那边过来,端着一盘新炒的青菜,放在谢晓雯面前,“你最爱吃的。”
谢晓雯抬起头,眼圈红了红,又低下去。
赵慧站在她身后,手在她肩上按了按,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我注意到赵慧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怕冷。
吃到一半,谢晓雯忽然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旁边。
她手里攥着个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她弯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酒气。
“哥,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三十万,你到底认不认?”
桌上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边。程佳悦正在跟大姨说话,但她的肩膀绷着,我知道她听见了。
“晓雯,我没借过。那是曹子安在外面……”
“你不认是吧?”她直起身,脸上那点粉盖不住底下的青白。
她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拍,纸团滚了两圈,停在转盘边缘。
“那你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她说完转身回了座位,步子有点晃。
曹子安伸手扶她,被她甩开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是借条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金额三十万,出借人写的是程永宁。
签名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我的笔迹。
程佳悦把那张纸拿过去,叠好,塞进自己包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包间里依旧热闹,程俊风在讲一个笑话,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程永宁拍着桌子叫好。
我坐在那里,觉得周围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04
酒过三巡,曹子安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起身往外走。我犹豫了一下,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曹子安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字字句句往我耳朵里钻。
“宽限几天,就几天……我知道,我知道,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这边快了,你再给我一周……”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个笑。
“哥,你怎么出来了?”
“曹子安,那张借条怎么回事?”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堆起来:“什么借条?哥你说什么呢?”
“晓雯手里那张,我的名字,三十万。你伪造的?”
走廊里灯光昏黄,曹子安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哥,这话说的。晓雯是你亲妹妹,你帮她一把怎么了?你在程家吃香的喝辣的,三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我哪来的三十万?”
“你那套房子,地段好,卖了少说也值百来万。先挪三十万出来救救急,等我这笔生意回了本,连本带利还你。”
我盯着他,他眼神闪了闪,别过头去。
“所以你就伪造借条,让晓雯来闹?”
“哥,你这话严重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晓雯怀孕了,你知道吗?她需要这笔钱。你要是不帮,她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怀孕。谢晓雯怀孕了。
“曹子安,你拿怀孕的事逼她?”
“什么逼不逼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寿宴上别闹难看,你想好了给我回话。”
他转身往包间走,皮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
我站在安全通道口,头顶的应急灯绿莹莹的,照得我手背发青。
走廊那头传来包间里的笑闹声,程俊风的声音最高。
我还没缓过神,谢晓雯从包间方向冲了过来。她走得急,高跟鞋在地砖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她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谢越泽,你欺负子安了?”
“晓雯,他……”
“我都听见了!”她眼眶里全是泪,脸上的粉被冲出一道道印子,“你骂他,你威胁他!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包间的门开了,程永宁探出半个身子,脸色铁青。
“干什么呢!今天什么日子,在外面吵吵闹闹的!”
几个亲戚跟出来看热闹,围在门口。程佳悦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筷子。她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再等等”。
谢晓雯松开我,抹了一把脸,转身回了包间。程永宁瞪了我一眼,重重摔上门。走廊里只剩我和头顶那盏绿莹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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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包间的时候,气氛已经有些不对了。
程永宁坐在主位上沉着脸,筷子搁在碗上,没再动。
亲戚们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程俊风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程佳悦给我碗里夹了块鱼,轻声说:“先吃饭。”
我哪有胃口。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碗里的米饭一粒没动。谢晓雯坐在对面,眼睛红肿,曹子安在旁边给她递纸巾,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程永宁终于端起了酒杯,站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笑。
“各位亲戚,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感谢大家赏光。来,一起举杯。”
满桌人呼啦啦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我也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白酒。
程佳悦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低头看她,她摇了摇头。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还是把酒杯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谢晓雯猛地从对面冲了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整瓶刚开封的白酒,瓶口对着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冰凉的酒液劈头盖脸泼过来,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辣得我眼前一白,鼻子里呛进一大口,又冲又烈。
衬衫前襟瞬间湿透,酒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桌布上。
包间里鸦雀无声。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筷子掉在桌上。
程永宁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表情扭曲着。
赵慧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捂着嘴。
程俊风手机也不玩了,瞪着眼睛看。
谢晓雯站在我面前,胸脯剧烈起伏,手里的空酒瓶还在往下滴。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谢越泽,你不是我哥。”
我攥着拳头,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流。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睛睁不开,只能眯着。我听见程佳悦的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她站起来,看了我三秒。就三秒。
然后她转向谢晓雯,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晓雯,给我三分钟。我来解决。”
她从包里摸出那个旧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用一根红绳系着。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信封上。
程永宁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曹子安脸色变了,想伸手拦,被程佳悦一个眼神钉在了椅子上。
程佳悦解开红绳,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和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她把录音笔放在转盘上,按了播放键。
曹子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嘶嘶的电流声里,字字清楚。
“程俊风,你那边搞定了没有?借条我弄好了,让晓雯去闹,谢越泽要是不认,就说是他亲笔签名。到时候房子一卖,债一还,剩下的咱俩对半分……”
程俊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
他脸色煞白,指着录音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曹子安扑过来想抢,被程佳悦侧身挡住。
她拿起那张借条复印件,举在胸前。
“这张借条,笔迹是曹子安的。银行流水显示,上个月曹子安往俊风账户转了十八万。爸,您那三十万,借条上的出借人是您,但您什么时候借过这笔钱?”
程永宁张着嘴,看看程俊风,又看看曹子安,最后看向赵慧。赵慧靠在厨房门框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句话不说。
谢晓雯站在我面前,脸上的泪还没干。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曹子安。曹子安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子安……她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