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刷到一个视频。
拍视频的大哥,是服装圈里的老人,干这行十几年,说话直,不绕弯。
他站在自己仓库里,镜头一扫,一摞一摞的纸箱,从地上一直码到天花板。
他说,你们猜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全是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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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手机镜头怼到几个直播间的页面上,清一色都在喊同一句话:毛衣亏本清,毛衣三九九两件,毛衣买一送一。
这位大哥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不是我一家的货压着,是全行业的毛衣都在仓库里躺着。直播间里卖毛衣的越多,越说明一件事——东西卖不动了,大家只能拼了命地吆喝。
中国人,怎么突然就不买毛衣了?
是没钱了吗?可同一时间,另一些东西,卖得比谁都火。
这事儿,我越想越有意思。今天咱们就当破个案,一层一层往下扒。
第一层,先看看,到底是谁,把毛衣的生意给抢了。
你现在去问一个年轻人,冬天怎么穿,他大概率会给你报一个词,叫三层穿衣法。
最里面,是一件速干的贴身打底;中间,是一件摇粒绒或者薄羽绒内胆;最外面,套一件防风的冲锋衣。
热了,一层一层脱;冷了,一层一层加。
我一开始没太当回事,后来一查数据才发现,这套穿法真不是小众。有机构统计,光是功能内衣这一个品类,一段时间里成交就涨了三成以上,一些做贴身速干衣的品牌,增速直接干到三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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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毛衣在哪一层?
你发现没有,它哪一层都不太站得住。
当外穿吧,现在流行的是轻薄排骨羽绒服,一件揣在包里能揉成雨伞那么大,绒子含量九成,保暖一点不打折,还显不出臃肿。有店一款这样的轻薄羽绒,卖出去六十多万件。
当内搭吧,比保暖,它比不过摇粒绒和羽绒内胆;比贴肤舒服,它又比不过速干衣——进了空调房一热,毛衣捂着一身汗,又闷又黏。
它就卡在了中间。
所以第一个答案出来了:不是毛衣不够暖和,是中国人过冬的方式,被重新设计了一遍。
你再往下想第二层,就更有意思了。
我们小时候,冬天是怎么过的?
出门,要在冷风里走上十几二十分钟等公交,冻得直跺脚。到了单位,教室、办公室里也就一个小煤炉、一台电暖器,得裹着毛衣上课、上班。晚上回到家,还是冷,毛衣基本不离身。
那个年代,毛衣是刚需,是要从早穿到晚的。
今天呢?
你从家里下楼,地库上车,或者出门走几十米进地铁、进商场、进写字楼。北方有集中供暖,南方越来越多的人家装了地暖、买了取暖器,冬天开空调更是家常便饭。
电从哪来?咱们国家的电力供应充足,电价又稳,一个冬天暖暖和和,花不了多少钱。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多,新能源车把出行的成本一路往下打,网约车随叫随到。
算一算,一个人冬天真正在户外挨冻的时间,可能只剩从门到车、从车到门那几十步。
就这几十步,你需要的是一件能随时穿脱、进门就扒下来的薄外套,而不是一件穿上身就懒得脱、一捂一身汗的厚毛衣。
到这儿,毛衣的处境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可我还想再问一句——
它自己,就一点问题没有吗?
有。而且是老毛病。
穿过毛衣的人都知道,扎脖子、起静电、贴在身上显臃肿、洗两次就起球变形。皮肤敏感的人,更是一穿就痒。
这些毛病,存在多少年了?几十年。
可行业里的人呢?视频里那位大哥说得很形象:大家还是照着老黄历过日子。秋天一到,按季节备货、按品类铺货,毛衣该产多少产多少,总觉得天冷了,中国人总归是要穿毛衣的。
这就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在山里头,反而看不见整座山已经变了。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浙江一个做毛衫出名的镇子。
三年前,那儿的档口老板还对着一屋子库存发愁,来拿货的全是国内批发商,砍价砍到天黑,也就挣个热闹。
后来他们干脆掉头往外走。如今一年四亿件毛衫,从这个镇子发往全球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内销外销各占一半,近三年外贸出口额涨了将近两倍。
同样的毛衣,同样的机器,为什么在国内堆成山,拉到海外就成了香饽饽?
不是毛衣不能穿了,是中国人变了,是中国这个冬天的过法,变了。
按理说,故事讲到这儿,就是一个传统行业没跟上时代的案例。可我顺着这条线往外一看,后背有点发凉——
毛衣的遭遇,根本不是孤例。
不信你低头,看看自己的鞋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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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女士的高跟鞋、男士的硬皮鞋、板板正正的硬底板鞋,那是体面的标配。上班不穿一双带跟的、亮皮的,都不好意思进办公室。
今天你再看看地铁里、写字楼里,还有几个人在受那个罪?
硬邦邦的鞋,正在被一双双轻的、软的、弹的运动鞋,成批成批地替换掉。而且这门生意,清清楚楚分出了四档,每一档都有大赢家。
最高一档,是上千元的所谓丑鞋,长得笨笨的,可你上脚就知道,那是给久站、给通勤的人做的,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霍伽、萨洛蒙、昂跑这几个牌子,被人叫成中产新三宝。
它们的财报特别能说明问题:增长的发动机,已经不在它们老家了,全在中国。萨洛蒙的大中华区,一个季度能涨四成多;昂跑在咱们这儿翻倍地涨,还在一座座城市开门店。
最有画面感的一个新闻是,北京王府井,兰蔻曾经的全球旗舰店撤了,店面搬空,门口的围挡上,印的是萨洛蒙的标志。
美妆黄金铺位,换成了卖户外鞋的。
第二档,是复古跑鞋,样子好看,脚感也好,新百伦、亚瑟士吃这碗饭。
第三档,是平价国产,把轻、软、弹打到两三百块钱,人人买得起。李宁的超轻、赤兔,安踏的旅步、毒刺,一双两三百,销量成千上万。
第四档,瞄准了中老年人和懒人。斯凯奇那个闪穿系列,鞋后跟是软的,不用弯腰、不用系带,脚一伸就进去了,专门伺候不想费劲的人。
你看,四档鞋,价格不同、人群不同,可有一个字是共同的——舒服。
鞋是这样,衣服更是这样。
如果说过去的衣服,核心功能是塑形,是穿给别人看的,要收腰、要挺括、要勒出线条;那么今天的衣服,核心功能变成了两个字:无感。
有个品牌,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把衣服后脖子上那个扎人的标签,给剪掉了,主打的就是无感。
有个内衣品牌,干脆推出无尺码,一个尺码罩住大多数人,不用再被钢圈勒一天。
露露乐蒙从一条瑜伽裤做起,把舒适做到了极致;始祖鸟把户外的轻量化,搬进了城市;波司登把羽绒服越做越薄、越做越轻。
这时候你再抬头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牌子,风向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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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威登,因为起诉一家中国茶饮品牌,舆论的风波到现在没完全过去。它的母公司自己在财报会上承认,这事儿伤了业绩,第三季度中国客群的需求,下滑了一成五。今年它还接连关掉了西南好几家店,整个西南五省的门店,较高峰期腰斩过半。
不是它一家。有研究机构的数据,前二十五个头部奢侈品牌,在咱们这儿的销售额,齐刷刷往下掉,两位数下滑的不在少数,古驰、迪奥、爱马仕,一个都没轻松。欧洲几大奢侈品集团,今年市值蒸发了几千亿欧元。
车,更是刀刀见血。
今年九月,宝马、奔驰、奥迪,三家旗下居然没有一款主力车型,单月零售卖过一万辆。卖得最好的宝马三系,九千九百七十五辆,离一万辆,只差二十五辆。
三季度,宝马在华销量掉了将近两成五,奔驰掉了三成一,保时捷掉了三成还多。而就在这个季度,蔚来第一次在单季度销量上,同时超过了这三家德国豪门。
四十万以上的高端车里,国产自主品牌占的份额,已经快到六成;而德国三强在高端市场的份额,从二零一八年的接近七成,跌到了如今的不足四成。不少原来卖豪华车的门店,门头一换,改卖问界、蔚来去了。
故事讲到这儿,所有的碎片,啪的一下,拼上了。
毛衣、硬皮鞋、高跟鞋、印着大标志的包、车标会发光的豪车——你发现没有,它们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卖的,从来不只是保暖和代步,而是一种东西,叫比较。
我穿这件毛衣,是为了在同事面前体面;我穿这双皮鞋、拎这个包、开这辆车,是为了让别人一眼看出,我过得不错,我处在什么位置。
过去几十年,中国人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因为穷过,因为刚刚富起来,因为急于向世界、向周围证明自己。所以我们愿意为那个被别人看见的部分,付很高的溢价。
可今天的年轻人,不这么想了。
一件东西,先问自己舒不舒服、实不实用、我喜不喜欢,而不是别人会怎么看。标签扎脖子,那就剪掉;鞋磨脚,再贵也不伺候;车标再亮,要是车机卡、坐着累,那我就去选真的好开好用的国产。
钱还是那些钱,人还是那些人,购买力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方向。
为别人眼光花的钱,正在退潮,这叫比较经济退潮。
为自己舒服、为实实在在好用花的钱,正在涨潮,这叫实用经济、感受经济涨潮。
经济低迷的夜幕底下,很多人只看见一片海滩在退水,一片哀嚎。可你凑近了看,退下去的,是虚的;涨上来的,是真的。
回到开头那位守着一仓库毛衣发愁的大哥。
他缺的不是订单,是一次抬头。
只要他抬起头,离开那座待了十几年的山,他就会看见——
中国人不是不花钱了。
是中国人,终于开始把钱,花在自己身上了。
我是老任,朋友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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