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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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请来的客人,你让着他点。”
这句话,是我老婆在年夜饭桌上,当着一桌亲戚说的。
那顿饭我做了六个菜,账也是我结的。
腊月二十九,聚福楼二楼包间。
我端最后一道松鼠鳜鱼上桌,六个菜齐了,看见主位右手边多了一张椅子。
椅背上搭着一件驼色大衣,不是我们家的。
付丽娟正往那个位子前摆碗,青花碗,柜子顶上压了一年没用过。
“人还没到,先摆上。”她说。
“谁。”
“彭嘉禾。”
“谁让他来的。”
“我叫的。”她把筷架摆正,“他今年一个人过。”
我爸从菜单上抬起头。
“嘉禾是谁。”
“我同学。”
“哪个同学。”
“爸,您不认识。”她笑了一下,“做工程的。”
我哥顾强把茶壶放下,看了我一眼。
我把鱼放上桌,没坐。
门开了。
彭嘉禾进来,一手两瓶酒,一手一个礼盒,头发梳得整齐。
“叔叔阿姨过年好。”他把酒放在边上,“来得急,没准备什么。”
付丽娟起身,绕过半张桌子,把他往我这边让。
“坐这儿,这儿说话方便。”
她拉开的是我右手边那把椅子。
一桌九个人,筷子都搁在筷架上。
我姑先开口。
“这位是。”
“我朋友,彭嘉禾。”付丽娟给他倒茶,“做工程的,县里好几个项目都是他的。”
彭嘉禾接过茶,站起来给每个人倒酒。
倒到我这儿,他停了一下。
“姐夫,我敬你。”
“先吃。”我说。
“他是我请来的客人。”付丽娟在旁边低声说,“你让着他点。”
我没接。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鱼。
鱼身被他从中间挑开,翻了个面。
我姑“哎”了一声,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县城这桌人,鱼是不能翻的。
我爸把筷子横在碗上。
“没事没事。”付丽娟打圆场,“现在谁还讲究这个。”
“我们那边不讲究。”彭嘉禾说。
“我们这边讲究。”我说。
桌上安静了几秒。
彭嘉禾笑着举杯。
“那我自罚一个。”
他一口闷了,把杯子放下。
“今天这桌我算一半。”
“这桌我请。”我说。
“那不行。”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今天我做东。”
“让他请吧。”付丽娟在旁边接话,“他现在生意做得大。”
我把手里的酒瓶放回桌上。
“这桌我订的,菜我点的,单我买。”我说,“谁也别抢。”
彭嘉禾看了我两秒,笑开了。
“行,姐夫说了算。”
他坐下,侧头跟付丽娟说了句什么。
付丽娟点头,给他把鱼刺挑到碟子边。
我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问他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他说,“父母走得早。”
我爸一直没说话,筷子在碗边搁着。
我把转盘转了半圈,把一盘清炒时蔬停在他面前。
“吃菜。”
“姐夫。”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在酒店当主厨。”
“做饭的。”
“主厨跟做饭的不一样。”他压低声音,“我那边有个项目,工地上百十号人吃饭,你要是愿意,我把食堂包给你。”
“我走不开。”
“一个月给你开两万。”
“我这儿一个月没有两万。”
“那不结了。”他一拍桌子,“你还守着那个灶台干什么。”
一桌人都看我。
我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我在那个灶台上站了十一年。”我说,“灶好,火稳,我熟。”
“熟能当饭吃?”
“能。”我说,“今天就靠它吃饭。”
我回后厨看汤。
老陈在灶台边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按了。
“主桌那单,先别结。”我说,“记我账上。”
“你媳妇刚才来问过。”
我停下手。
“问什么。”
“问一桌多少钱,还问能不能开公司的名。”老陈把烟盒塞进围裙口袋,“我说开票要抬头,她说回去问。”
我把汤锅的盖掀开,白汽冲上来。
“她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老陈看了我一眼,“顾斌,那人是谁。”
“我媳妇的同学。”
“同学坐主桌,还坐你旁边。”
“老陈。”
“我不说了。”他往后厨走,“单我先挂着,月底从工资扣。”
“扣。”
“你媳妇那份,也扣你的?”
“扣。”
后厨的抽油烟机一直响。我端着汤回包间。
彭嘉禾正在讲他的工程。
“……那段路的绿化是我接的,三十多万的活,做完结算慢,但跑不了。”
我哥给他递烟。
“三十多万,垫资不少吧。”
“垫。”彭嘉禾把烟夹在指间没点,“做工程哪有不垫的,我这边还好,后面有人。”
“哪的人。”我哥问。
“说了你也不认识。”他笑,“反正钱不是问题。”
我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放下。
“这排骨炖得烂。”她说,“斌子手艺还是好。”
“他在酒店就是干这个的。”付丽娟给她添汤,“一天站十个小时。”
“站十个小时,一个月多少。”彭嘉禾问。
“够吃饭。”我说。
“太辛苦。”他摇头,“姐夫,你这个手艺,出来自己开一个,我给你找人投。”
“我这手艺,只够伺候一桌人吃饭。”
“你看你,就是思路打不开。”
付丽娟在桌子底下碰了他一下。
我看见了。
我把那盒海参拿过来,拆开。
盒子里一层塑料膜,底下压着六只,颜色发亮,个头齐得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在后厨见过这种货,糖干压的,泡出来发黏。
“这个你拿回去。”我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怎么。”
“不值当往桌上放。”
彭嘉禾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姐夫是行家。”他把盒子收回去,“朋友送的,我也没细看。”
付丽娟把话岔开。
“嘉禾,你们那个冷柜的渠道,跟斌子说说。”
“对。”他立刻接上,“我认识一个做制冷设备的,酒店用的那种,比市面便宜两成。”
“酒店的设备走采购。”我说。
“采购能有我便宜?”
“走采购,坏了有人修,出了事有人担。”
“你这个人。”他笑着摇头,“太死。”
我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汤。”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咸了。”
“嗯。”我说,“今天火大。”
散席前,我哥把我叫到走廊。
窗子开着,楼下是县城的主街,鞭炮屑铺了一地。
“你媳妇跟那人,不对劲。”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着。”
“我坐着,是想看清楚。”
顾强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爸妈在里头。”他说,“你要闹,这个年就过不成。”
“我不闹。”
“那就等过了年再说。”
“哥,你跟我嫂子吵过架没有。”
“吵。”
“吵完呢。”
“吵完她照样给我做饭。”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你媳妇要是不给你做饭了,你就知道了。”
“哥。”我看着他,“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点火,吸了一口。
“那你也别在桌上说。”他把烟按在窗台上,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咱爸心脏不好。”
我回包间的时候,我爸已经在穿外套。
我妈把剩下的菜往打包盒里装。
“别装了。”我说,“明天我再做。”
“这鱼没动几筷子。”我妈把盒子盖上,“扔了可惜。”
付丽娟送彭嘉禾下楼。
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有股烟味。
“走了?”
“走了。”她拿起包,“我去结账。”
“我结过了。”
她停住。
“什么时候。”
“你们下楼的时候。”
她把包放下,看着我。
“顾斌,你今天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人家来吃顿饭,你从头到尾没给过好脸。”
“我给了。”我说,“我给了他一碗汤。”
“你那是给脸吗。”
“那是什么。”
“你把他当什么人了。”
“我把他当客人。”我把外套穿上,“客人坐主桌,我认。客人翻鱼,我也认。客人说要给我投钱开店,我还得谢他。”
“你就是看不起他。”
“我看得起看不起,跟你把家里的钱拿给他,是两回事。”
这句话是我诈她的。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你说什么。”
“我说钱。”
“哪笔钱。”
“你自己心里那笔。”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那是我自己的钱。”
“存单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我取我那一半。”
“你取的是整数。”
她不说话了。
隔壁包间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很厉害,一桌人跟着拍手。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头,高跟鞋敲得很响。
到了车上,她才开口。
“我跟嘉禾认识十五年。”
“嗯。”
“比你早。”
“嗯。”
“他当年家里不同意,我们才散的。”
“嗯。”
“顾斌,你别这样。”
“那我怎么样。”我把车停在小区的路灯下,“我是不是得给你腾个位子。”
她推开车门,摔上,先进了楼道。
我坐在车里,把暖风关了。
那句话我说重了。
可我不想追上去收回来。
初一上午,后厨的小工阿涛来给我拜年。
他坐在灶台边剥蒜,剥着剥着说了一句。
“师傅,你认识彭嘉禾?”
“怎么。”
“我表哥在城东开装修公司。”他把蒜皮吹到地上,“姓彭的欠他三万材料款,拖了半年。”
我把手里的刀放下。
“你表哥叫什么。”
“周建成,店在建材城西头。”
“他电话给我。”
阿涛把号码报给我,我存进手机。
“师傅,你找他干什么。”
“问点事。”
我给周建成打了电话。
他说彭嘉禾去年接了三个家装的活,材料都是赊的,结了两个,跑了一个。
“他欠你三万,你怎么不催。”
“催过。”周建成在电话那头笑,“他说等县里那个绿化结算。”
“绿化结了吗。”
“那活儿根本轮不到他。”他说,“他连铲车都是租的,司机还欠着工钱。”
挂了电话,我回家。
付丽娟在卧室睡觉,昨晚没跟我说话。
我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三张存单,少了一张。
我坐在床边,把盒子放在腿上。
她醒了,翻了个身。
“你翻我东西。”
“这是家里的盒子。”
“你想说什么。”
“六万。”
她坐起来,头发散着。
“他要周转,我投进去,年底分红。”
“分红多少。”
“他说两成。”
“六万两成。”我算给她听,“他把三万材料款拖了半年,拿什么给你分。”
“你怎么知道材料款的事。”
“城东周建成,你认识吧。”
她不说话了。
“他还让你干什么。”
“没让。”
“付丽娟。”
“他说……让我把公积金取出来。”她把被子往上拉,“他说这单做完,带我去看店面,让我别在诊所站前台了。”
“他跟我借过两回。”她又说,“第一回三千,第二回五千,都还了。”
“还了?”
“微信转回来的。”
“那是拿你的钱还你的钱。”
她把脸埋进手里。
“我要是早跟你说,你也不会听。”
“我会听。”
“你不会。”她抬起头,“你每天回来十点半,洗完澡就睡。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嗯。”
我坐在床边,看着地板上的一块光。
“你信。”
“我怎么不能信。”她声音高起来,“我一天站八个小时,给人递病历,递了六年。他说让我当老板娘。”
“他连一桌饭都结不起。”
“你怎么知道他结不起。”
“昨天那顿饭,他坐到最后也没去结账。”
“他说下回请。”
“下回。”我站起来,“行,那就下回。”
我把铁盒子放回抽屉。
“初五,我请他吃饭。”我说,“你把他叫来。”
“你要干什么。”
“我要他写一张欠条。”
“顾斌。”
“六万,写清楚,什么时候还。”我把抽屉推上,“不写,我就去法院递材料。”
初五中午,还是聚福楼,还是那个包间。
人少了一半,只有我、付丽娟、彭嘉禾,还有我哥。
彭嘉禾进门的时候拎着一箱牛奶,脸上的笑比年夜饭那天薄。
“姐夫,过年好。”
“坐。”
我把菜单推给他。
“你点。”
“我点不合适。”
“你说过你做东。”我给他倒茶,“今天你点。”
他捏着菜单翻了半天。
“来个肘子,一个溜肝尖,一个……”
“海参。”我说。
他抬头看我。
“行,海参。”
我又加了一个清蒸鲈鱼,一瓶酒。
付丽娟在桌子底下拽我的裤腿。
我没理。
菜上齐,我给他倒酒。
“先吃。”
他吃得很快,话比那天少。
我哥在旁边剥蒜,一句话不说。
吃到一半,彭嘉禾把筷子放下。
“姐夫,那个钱的事,我记着呢。”
“记着就好。”
“过了十五,第一笔就给你。”
“不用给我。”我说,“给丽娟写个条子。”
“写条子多见外。”
“见外。”我把茶杯放下,“你跟她认识十五年,跟我认识三天,本来就见外。”
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烟。
“行,我写。”
“吃完再写。”
他点头,站起来。
“我先去把单结了。”
“今天你请。”我说。
“我请。”
他拉开门出去。
我哥看了我一眼。
“你点那些菜,两千多。”
“我知道。”
“他要是结不了呢。”
“那就结不了。”
过了三四分钟,我起身出去。
走廊尽头是收银台,灯管有一根在闪。
彭嘉禾站在台前,手里捏着一张卡。
收银的小姑娘把卡退回来。
“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换一张。”他把另一张递过去。
小姑娘刷了一下,抬头。
“这张也不行。”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翻过来,手指在上面点。
我离他三步远,看见了那个数字。
三百来块。
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你们这能不能先记着,我明天送来。”
“我们这不记账。”小姑娘说,“要不您先付一部分。”
我走过去,把自己的卡放在台面上。
“刷我的。”
彭嘉禾转过头。
“姐夫。”
“两千六百多。”收银说。
“刷。”
单子打出来,我签了字。
我把笔放下,看着他。
“你跟我老婆拿的六万,什么时候还。”
“那是入股。”
“入股有合同吗。”
“过了年补。”
“你连一桌饭都结不了。”我把单子折起来,“拿什么给她分红。”
他张了张嘴。
付丽娟从包间门口过来,站在走廊那头。
“顾斌,你故意的。”
“我故意点菜,你拦过我。”我看着她,“你怕什么。”
“你别在这儿说。”
“那在哪儿说。”我把单子塞进外套口袋,“在家里说,你说我算计。在这儿说,你说我故意。”
彭嘉禾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取钱。”
他下了楼,没有再上来。
那顿饭,我和我哥两个人吃完的。
付丽娟坐在包间里,一直没动筷子。
我哥把最后一块肘子夹给她。
“吃点。”
她把碗推开。
“哥,你也觉得是我错。”
“我不知道谁错。”我哥把筷子放下,“我只知道,那个人连单都结不了,你还替他说话。”
她低下头,手在桌布上抠。
服务员进来收了两回盘子,看我们没动,又出去了。
下午我去了趟法院的诉讼服务中心。
“有转账记录吗。”
“有,她的卡转的。”
“有聊天记录吗。”
“有,他说年底分红。”
“那就好办。”律师把材料清单推给我,“起诉状、证据、双方身份信息。金额不大,走简易程序,快的话一个月。”
“起诉状我自己写。”
“你会写。”
“我写过菜单,写过采购单。”
他笑了一下。
“起诉状比菜单难。”
“我照着写。”
“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也能判。”他把笔帽扣上,“判了不还,申请执行。”
“他是外地人,本地没房没车。”
“那也得判。”律师把清单推回来,“判了,这笔账就记在他头上,他以后贷款、办卡都受影响。”
“我不是为了让他难受。”
“我知道。”他说,“你是为了把钱要回来。”
我把清单折好,放进内兜。
“还有一件事。”我说,“这钱是我们夫妻共同存款。”
“那更好办。”律师说,“你也是权利人。”
从法院出来,天阴着,风里有雪味。
我给彭嘉禾打电话,关机。
给周建成打电话,他说人昨天来过,把店里的样品拉走了。
晚上回家,付丽娟坐在客厅,桌上摊着她的手机。
“他把我拉黑了。”
“嗯。”
“六万块。”她抬头看我,“顾斌,那是我六年的工钱。”
“我知道。”
“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钱能回来吗。”
她趴在桌上,肩膀动了几下。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
“他送你的东西,清出来。”
“什么。”
“茶叶,玉坠,足浴盆,都清出来。”
她进卧室,一趟一趟往外搬,堆在门口。
“这些都挺贵。”她站在那堆东西前,“茶叶还没开封。”
“退不了就扔。”
“顾斌。”
“留着,你天天看。”我说,“看一年,六万也不会自己回来。”
我进厨房,烧了一锅水,下了两把面。
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直了。
“吃面。”
“我不饿。”
“吃。”我把筷子放在她手边,“吃完把转账记录导出来,明天要用。”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泪掉在碗里。
“明天我自己去法院。”她说。
“我陪你去。”
“不用。”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我自己签的字,我自己去。”
我坐在对面,把自己那碗吃完。
面有点咸。
我把碗端回厨房,洗了。
正月十六,法院立了案。
彭嘉禾在邻县被找到,调解那天他来了,穿了一件新羽绒服。
调解员问他什么时候还。
他说分三期。
我说行,第一期三千,月底。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出来的时候他想跟我握手。
“姐夫,都是自己人。”
“不是。”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以后法庭上见。”
三月,第一笔三千到账。
第二笔没到。
我申请了执行。
执行局打过三个电话,他一次没接。
四月初,我收到一笔划扣,法院的短信写着:被执行人账户扣划。
钱不多,我看了两遍,把短信截了图,没转给她。
付丽娟那边,从初六起就搬回了娘家。
三月里她给我转过一次钱,备注写着:先还这些。
我退回去了。
她又转过来。
我给她打电话。
“这是我自己的钱。”她说,“跟那六万没关系。”
“那就是你还的。”我说,“欠条我改。”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顾斌,我不需要你替我减。”
“我不是替你减。”我说,“我是不想再跟你算这笔。”
她妈来过一次,坐在我家沙发上,说了一句“年轻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我给她倒了水,把欠条和转账记录放在茶几上。
她妈看了十分钟,把水喝完,走了。门关上,我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进抽屉。
我们去办了手续。
民政局在二楼,楼梯口有一台测体温的机器,早就没开了。
我们排了二十分钟,前头两对,一对在小声吵,一对全程不说话。
我们属于不说话那种。
窗口的人问了三个问题,我们各答各的,答得一样。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把包背到肩上。
“那六万,我自己还你。”
“欠条在我这。”我说,“法院那边我递了材料,能要回多少算多少。”
“我不是说这个。”她看着我,“我是说,那六万,我认。”
我点了一下头。
她往东走,我往西走。
回到聚福楼,下午三点,还没到上客的点。
后厨的排风扇响着,我把窗推开一条缝。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是隔壁店开业。
老陈在擦桌子。
“嫂子呢。”
“以后叫付丽娟。”
他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继续擦,擦完把抹布搭在肩上,进了后厨。
我进后厨,换了衣服,把灶上那锅银耳羹端下来。
早上出门前炖的,炖了两个小时,出了胶。
我把它倒进水池,热水冲下去,黏的东西挂在池壁上,冲了两遍才干净。
锅刷好,扣在架子上。
我把灶点着,试了试火。
火是蓝的,很稳。
明天还要出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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